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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2:13

入职第一天,队长把我踹进鬼楼,等着领我的抚恤金。

楼里的吊死鬼却解下绳子,问我怎么瘦了。

我才知道,养大我的街坊,全在除妖局的必杀名单上。

而今晚,他们让我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是我妈。

【第一章】

铁门关上的时候,我手里的镇鬼符烧成了灰。

耳机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峥说:谢长安,你爹给鬼当狗,你进去认认亲,没准能活。

我拽住门把。

门外传来落锁声。

杜衡隔着铁皮敲了两下。

别浪费力气。使用人员单独清理污染源,这是规定。

我低头看向任务单。

低危鬼宅,三楼,一只游魂。

可门缝里渗进来的黑水,已经淹到了鞋底。

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头发。

楼梯口摆了七双童鞋。

我问:低危任务,为什么用封楼钉?

杜衡没回答。

陆峥凑近收音器。

因为你便宜。正式队员死一个,赔八十万。你这种临时工,三万。

另一道声音插进来:现场情况与任务评级不符,立即开门。

是随队监察员许知微。

杜衡说:许监察,这是行动队的现场决策。你只有记录权。

耳机断了。

我把手指伸进门缝,刚想摸锁舌,又被外面的人踩住。

鞋底碾过指节。

陆峥说:别弄坏门。门比你贵。

我抽回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胸前的记录器亮着红灯。

我对着它开口:任务评级存疑,撤退请求被拒。执行队长杜衡封锁出口,陆峥故意伤害队员。请保留记录。

门外安静了一瞬。

陆峥骂了句脏话。

下一秒,头顶传来咯吱声。

一双脚停在我眼前。

脚尖垂着,鞋面绣了两朵石榴花。

我顺着裙摆往上看。

女人吊在房梁上,脖子被麻绳勒出一道深沟,头歪着,舌头垂到胸前。

她盯着我的脸。

我握住配发的短刀,掌心的血黏住刀柄。

她忽然把舌头卷回去。

长安?

我没动。

她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把遮住眼睛的部分拨开。

邱姨啊!你小时候尿我家缝纫机上,你忘啦?

我手里的刀掉了。

她也急了,拽着绳子往下滑,脚落地后,还把歪掉的脑袋扶正。

你怎么穿这身皮?跟谁学的?你妈知道吗?

我看着她颈上的勒痕。

邱姨,你不是说,你在城里做高空作业?

对啊。

她指了指房梁。

一天挂八个钟头,不是高空作业是什么?

楼梯后面探出一张脸。

没鼻子,没嘴,只有两只眼睛。

那张脸冲我晃了晃。

哥哥。

我认出了她头上的兔子发卡。

苗苗?

她点头,从兜里摸出半块桃酥,往我手里塞。

我指尖抖了一下。

安民巷的街坊,我从小见到大。

邱姨总说颈椎不好,从不低头。苗苗不说话,大家说她生病了。卖肉的洪叔每逢初一十五闭店,说要保养刀。

我盯着手里的桃酥,喉咙发干。

邱姨抓住我的手。

谁踩的?

门外传来陆峥的声音。

怎么不叫了?姓谢的,死透没有?

邱姨抬起头。

房梁上的绳子一根根垂下来。

她往门口走,我扣住她的手腕。

别出去。他们带了镇魂钉,就等你动手。

那你这手白挨了?

我捡起短刀,割开配发符袋。

里面装的不是驱邪朱砂。

是潮湿的香灰,混着几根头发。

邱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引魂灰。他们拿你钓我们。

我把符袋举到记录器前,翻出内侧的领用编号。

随后,我走到门边,捡起从门缝伸进来的封楼钉。

那钉子正准备贯穿门锁,把退路彻底封死。

我按住钉尖,冲邱姨伸出手。

借根绳。

她一抬手,麻绳绕住钉尾。

我握住铁门内侧的消防栓,朝门板撞了过去。

铁皮一震。

门外的人惨叫起来。

封楼钉倒退半尺,钉穿了陆峥的鞋面。

我对着门缝说:别叫。门比你贵。

【第二章】

陆峥的骂声堵在了喉咙里。

许知微的声音跟着响起。

谁允许你用封楼钉?把手拿开!

金属撞地。

门锁被切开,铁门向外翻倒。

我先把苗苗推到楼梯后面,再举着破开的符袋走出去。

楼道里有六名执行员。

杜衡站在最后,手指搭着腰间的焚魂枪。

陆峥坐在地上,抱着脚,血从鞋底流出来。

他一见我就伸手。

抓住他!他勾结恶鬼袭击同僚!

我把符袋扔在他脸上。

你给我发的。

杜衡看了一眼,抬起枪口。

污染物接触人体后,会引发认知偏差。谢长安,把手举起来。

许知微横过一步,挡在枪前。

他的记录器还亮着。

坏了。

杜衡按下腕表。

我胸前的红灯熄灭。

他看着我:现在坏了。

走廊里没人说话。

陆峥扶着墙站起来,鞋底拖出一道血线。

你以为你是谁?拿个破记录器,就能翻你爹的案?

我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绳。

绳尾拴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间还在往前跳。

陆峥伸手来抢。

我向后退了半步,把手机交给许知微。

我爸出事后,我妈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别人家,先留证。

许知微没接手机。

她打开自己的监察终端,伸到我面前。

传过来。原件你留。

杜衡握枪的手紧了紧。

许监察,你要给鬼撑腰?

我给活人的任务记录存档。你有意见,写进报告。

终端响了一声。

存档成功。

我背后的门框里,邱姨探出头。

长安,手还流血呢。

六把枪同时转了过去。

邱姨往后一缩,长舌头又掉出来一截。

她赶紧塞回嘴里。

职业习惯,对不住。

有个年轻执行员的枪口晃了晃。

我看见他的指节已经攥白了。

杜衡盯着邱姨,忽然笑了。

认识?

我说:她给我缝过十二年的衣服。

那就好办了。

他抬起腕表,把任务单投到墙上。

新任务,今晚子时,安民巷联合清剿。谢长安负责引路。

墙面上跳出一排头像。

洪叔,魏医生,罗伯,姜婆。

最后一张,是我妈。

照片里,她站在面摊后,袖子挽到肘部,脸颊蹭着一点面粉。

下面写着:甲等凶煞,苏秀枝,建议原地焚除。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只剩腕表的滴答声。

我妈每天五点起来揉面,算错一块钱都要追出半条街。

甲等凶煞。

杜衡收起投影。

你不是要查你父亲的旧案?把她交出来,我批准你看卷宗。

陆峥抹掉脸上的灰。

亲手烧,才算立功。鬼养大的东西,总得证明自己是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微按住我的肩。

杜衡的枪口也抬了起来。

我停在枪前三尺,把入职申请从口袋里拿出来。

申请背面,写着一条招录承诺。

完成三次任务,可申请复核直系亲属旧案。

我一字一字念完。

然后问:你们招我进来,就是为了这一晚?

杜衡不接话。

陆峥却笑出了声。

不然呢?就凭你那张死人爹留下的政审表,你进得来?

许知微转头看向杜衡。

杜衡终于沉下脸。

陆峥,闭嘴。

可他说晚了。

我把申请纸折好,放回口袋。

安民巷,我带你们去。

陆峥的嘴角刚抬起来,我又开口。

带足人。

今晚,旧账一起查。

【第三章】

安民巷口的路灯亮着。

我妈在擀面。

看见我,她先瞧了瞧我身后的制服,又瞧了瞧我的手。

擀面杖停在半空。

谁弄的?

我说:工作上。

她绕过案板,抓住我的手腕。

指骨错了半节,这叫工作伤?

陆峥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往面摊前一站。

苏秀枝,你的事犯了。还演什么贤妻良母?

我妈没看他。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布,包住我的手。

然后冲巷子里喊:老魏,过来。

诊所门开了。

魏医生提着药箱出来,胸口还插着一把手术刀。

他看见我,立刻把白大褂拢住。

我说:别藏了。

他停住。

半晌,拔下刀,塞进药箱。

那省得解释了。

洪叔也从肉铺里走出来,腰间挂着剔骨刀。

罗伯拎着鱼篓,脚下滴了一路水。

杜衡身后的执行员接连退步,枪机咔咔响。

我看着这些人,嘴里的血腥味压不下去。

你们全是?

洪叔咧了咧嘴。

也不全是。巷口卖烤红薯的老钱是真人。他上个月知道后,已经涨了三回租。

没人笑。

洪叔摸摸鼻子,把刀塞回腰后。

我妈把我拉到案板前。

先坐,让你魏叔接骨。

我没坐。

我爸呢?他知道吗?

我妈的手停住了。

杜衡把一个金属箱摆上桌。

不用问她。你父亲十二年前私开界门,导致七十三人失踪,证据都在局里。

他掀开箱盖。

里面躺着一根铜尺。

尺面缺了一个角,有一处歪歪扭扭的划痕。

我认得。

那是我六岁时拿钉子刻的,刻坏了一个谢字。

我爸没舍得磨掉。

杜衡说:你父亲的遗物。用你的血打开它,配合封巷,你母亲可以暂缓处置。

我妈猛地把我往身后推。

铜尺却已经响了。

我的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尺面上。

桌上的面粉被震开,露出底下的木纹。

巷子两侧,整排门槛都亮起细线。

许知微拔出短刀,挡住伸手抓我的陆峥。

任务单里没写要取血。

杜衡按着金属箱,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别碰尺子!

我妈比他更快。

她一把握住铜尺,掌心冒出白烟。

我去掰她的手。

她却没松。

长安,看着妈。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答应。

尺面浮起一张薄纸。

纸上先显出我爸的名字。

谢守义。

接着,是一行旧契文字。

安民巷守街人殉职,旧约待续。

人方遗留担保者,谢长安。

陆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声卡在嗓子里。

怎么是人方?他不是……

杜衡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盯着他。

你们给我写的身份,是什么?

许知微已经拆开金属箱的夹层。

里面还有一份提前打印好的死亡确认书。

姓名,谢长安。

身份,凶煞苏秀枝豢养的人形邪祟。

处置方式,血祭封界。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下面,审批章盖得端端正正。

陆敬山。

除妖局局长。

我妈把铜尺按进我手里。

她的五根手指,已经烧掉了半截。

你爸当年救的不是七十三个人。

是七十三只不肯吃人的鬼。

她抬头看向杜衡。

他们今晚也不是来抓鬼。

是来把最后一个活人证人,填进炉子里。

【第四章】

杜衡拔枪的动作停在半途。

一根剔骨刀顶住了他的腕骨。

洪叔站在他身侧,嘴角的两道旧伤裂开。

在孩子面前,我不爱动刀。别逼我。

枪声还是响了。

不是杜衡开的。

巷口的车顶,一枚焚魂弹射进面摊。

案板炸裂,滚烫的铁屑擦过我的脸。

我妈把我压在身下。

她后背窜起青色火苗,肩膀缺了一块。

陆峥抱头蹲在车轮边,冲通讯器喊:动手!把这窝东西全烧了!

许知微扑向车头,拽开外接电源。

车顶枪台停了。

她将监察证拍在车窗上。

谁下令对人质开火?下车!

玻璃后,操控员举起双手。

杜队的预案,遇见甲等凶煞直接清场!

洪叔一脚踹断杜衡的膝弯。

杜衡跪倒,枪口却转向我妈。

我攥着铜尺砸下去。

尺边撞上枪管,震得虎口裂开。

我妈扣住我的手。

别乱用。界尺不是杀人的。

那它能干什么?

护愿意报上名字的人。尺头敲地,问名,得应。借旧阵一刻钟,挡外来的兵刃和邪火。

她翻过我的掌心。

一夜三次。一次烧一道,第四次尺碎,旧界也裂。不能把伤治好,更不能叫死人回来。

杜衡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你敢护鬼,整座城都容不下你。

我抬头看他。

那先让这座城看清楚,你在烧谁。

许知微把监察终端架在车头。

公务频道的红灯亮起。

杜衡伸手去按腕表,被她一刀钉住袖口。

刚才那份死亡确认书,已经同步到市监察库。现在开始,谁关频道,谁在记录上签字。

我将铜尺抵住地面。

邱春兰。

巷口的邱姨答:在。

洪有福。

洪叔咬着牙:在。

魏济民,罗正平,苏秀枝。

他们接连应声。

我叫出安民巷这些年饭桌上喊过的名字。

卖糖画的,修伞的,收废品的。

最后,是苗苗。

她没嘴。

邱姨急得去扶她的脸。

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划下一个大字,举到我眼前。

铜尺猛地往下一沉。

掌心皮肉绽开,焦味冲进鼻腔。

我牙齿磕住,没松手。

地上的细线爬上墙角,连成一层贴着屋檐的光。

我妈肩头的火熄了。

她缺掉的手指没有长回来。

巷口第二辆枪车开火,弹头撞在光上,落了一地。

车里的人推门跳下来,脸都白了。

谁说这东西只能封鬼?

没人回答。

我抓起那份死亡确认书,走到终端前。

我是谢长安,二十二岁,城南技校毕业,去年在东桥工地打过六个月零工。

我报出身份证上的住址。

我的血样、入职体检、户籍,全在除妖局。

谁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变成的鬼?

公频里响起一阵杂音。

有人要求核对档案。

有人询问是否暂停行动。

一个低沉的男声压住了所有人。

谢长安,放下界尺。

我见过那张脸。

招录会上,陆敬山站在台上,亲手给我别上临时工证。

他说,人不能替父亲承担一辈子的罪。

现在,他从通讯屏幕里盯着我。

你身边的鬼物正在污染你的判断。立即离开,我保你无事。

我把确认书翻到审批页。

先解释你的章。

陆敬山停了两秒。

杜衡越权执行。我会追责。

杜衡猛地抬头。

局长!是您让我……

他的通讯器突然炸出电火花。

洪叔把人拖开,才没让那团火烧穿他的脖子。

陆敬山的画面断了。

紧接着,整条巷子的路灯全部变红。

城市广播响起警报。

安民巷出现高危污染,所属人员暂停一切权限。

许知微的终端上,监察证变成了灰色。

她拔下储存卡,塞进我手里。

他把整片区域的信号都切了。

我摸了摸还在发烫的掌心。

一刻钟后,这层光就会消失。

杜衡趴在地上,盯着冒烟的通讯器,嘴唇不断地抖。

我蹲到他面前。

现在还觉得,他会来接你?

【第五章】

杜衡先摇头。

等我去拿他腰上的钥匙,他又猛地抓住我的手。

先签字。你保证不让他们碰我。

洪叔把刀往地上一插。

你拿他妈当靶子,还挑上了?

杜衡往后缩,膝盖拖过碎瓷,裤腿洇出血。

我把空白任务单推到他面前。

写你知道的,按手印。我保你活着到监察院,不保你出来。

他瞪着我。

我没避开。

巷外传来重型车辆靠近的声音。

杜衡抓起笔。

不是清剿,是回收。安民巷底下压着旧界井,局里这些年的镇邪灯,都用那里抽出来的阴火。

许知微把他的证词拍下。

谁下的抽取指令?

陆局。十二年了,每月一次。今晚是旧约续期,他要把原契烧掉,重新立一份。

我问:为什么一定要我?

你爸死前,把人方担保留给了你。换契得有旧担保人的血,事后也不能留你活着。

我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我六岁。

杜衡的眼睛挪开了。

那时候,我还没调过来。

许知微接着问:原始命令和抽取记录在哪?

局里地下三层,旧案库。只有局长和我的钥匙能进外门。里门需要当年的登记号。

我妈撑着桌沿站起来。

守义的编号,甲字十七。

我看向她。

她拉开围裙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

那是我爸的值班表。

最底下,写着回家买醋。

我接过来,纸角沾上了掌心的血。

你们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妈扶着缺掉的肩膀,没有立刻答。

苗苗跑过来,把那半块桃酥放在我手边。

我妈看着她,终于开口。

你爸把你抱进巷子那天,身上有六处伤。他说别让孩子回局里,也别让孩子知道怎么开井。

她把我的领口拢好。

我想等你找到工作,搬去人多的地方。再过几年,你少回来些,也就不用知道。

我把那张纸放进胸前口袋。

所以每次我说要考除妖局,你都跟我吵。

我不是怕你丢脸。

她抬手想摸我的头,又看见自己残掉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是怕领你回来时,只剩一件衣服。

我抓住她的手,按在额头上。

今天领得到。以后也领得到。

巷外的喇叭开始喊话。

封锁区内所有生物,原地等待处置。

陆峥不见了。

刚才断电后,他趁乱爬进了第二辆车。

这会儿,车上的扩音器传出他的声音。

姓谢的,你手机里的东西发不出去。十二年前怎么判的,今天还怎么判。

他话音刚落,一枚封界钉打进巷口牌楼。

地面震了一下。

墙上的护界光薄了半层。

许知微看向表盘。

还剩七分钟。

我问杜衡:旧案库有没有别的入口?

他抿住嘴。

洪叔拔起刀。

杜衡立刻指向罗伯。

局里排水渠连着南河,但水闸是死的,活人过不去。

罗伯把鱼篓递给邱姨。

我死了四十年,头一次听人说我的路不好走。

魏医生按住我的手,接好错位的骨头。

咔的一声,我眼前白了一瞬。

他把绷带缠紧。

别再硬砸。骨头不是钉子,敲坏了我没料换。

我冲他点头,随后把铜尺交给我妈。

她没接。

契认的是你。带着,记住还剩两次。

我揣好铜尺,跟许知微走到水沟边。

罗伯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上来。抓紧,别喝水。

洪叔拎起杜衡,踹了他一脚。

带路。

我妈在身后叫住我。

长安。

我回头。

她站在坏掉的面摊前,围裙烧了一个洞。

别替你爸认罪。

我点了点头。

也不会再替他们受着。

【第六章】

水闸比杜衡说的还窄。

我趴在罗伯背上,肩膀抵着水泥,肺里的气往外挤。

水有铁锈味。

头顶传来巡查车碾过井盖的声音。

许知微在前面停住,摸到一道焊死的栅栏。

过不去。

罗伯从水里冒出半张脸。

你们的规矩,真多。

他把自己的头拧下来,从两根栏杆之间递了过去。

我一把捂住嘴。

他在另一侧说:别吐。上游是我家。

许知微攥住栏杆,肩膀抖了两下。

她没笑出声。

罗伯的身体化成水,从缝里流过去,随后摸到内侧检修锁,转开了铁门。

这才是他走了几十年的路。

不是能穿墙,是知道哪扇门从里面开。

我们爬进地下室时,杜衡已经吐了两回。

洪叔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拎离配电箱。

吐坏东西还得赔,你挑块便宜地。

旧案库的门在走廊尽头。

杜衡插入钥匙,许知微输入甲字十七。

门开了一半,警铃突然响了。

头顶喷出白色粉末。

洪叔的手臂被沾到,皮肉立刻往下掉。

我把外套蒙到他头上,拉着他滚进档案库。

许知微踹倒消防柜,将湿毯压在门缝。

杜衡缩在墙角。

他换了预案。旧案库启动销毁程序了。

红色数字在门边亮起。

十五分钟。

许知微扑向目录柜。

找抽取台账、原始处置令、证物登记。别只拿复印件。

我拉开标着十二年前日期的柜子。

里面有我爸的照片。

有染血的制服。

还有一张开过封的家属死亡通知。

我没有停。

一排排档案抽出来,灰呛进鼻腔。

洪叔用袖子裹住烂掉的手臂,站在门口挡住不断滚进来的白粉。

罗伯在墙角找到一只铁箱,锁头已经锈死。

杜衡看见箱子,立刻扑了过去。

他伸手抢里面的账本,被我按住手腕。

这上面有你?

他咬紧牙关。

我没说话,拧开他的手指。

账本里,每个月都有一串签名。

抽取量,损耗,补充魂数,奖金。

杜衡的名字,从第四年开始出现。

最后一页写着本次清场分成。

我名下那三万元抚恤金,也在里面。

一万归招录,五千归执行,剩下的一万五,列为善后费用。

我把账本摊到他面前。

你连我死后那点钱都分好了。

杜衡想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知微从证物柜拿出一台旧录音机。

编号对得上。原始值班录音,封签被拆过,但机器里的磁带还在。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脚步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陆敬山,停泵。井下还有七十三名登记住民。

我手里的账本坏了。

这是我爸的声音。

陆敬山在磁带里笑了一声。

谢守义,你把鬼当人,我不拦你。但市里的新灯工程,明天验收。你让我停,钱谁赔?

我爸说:拿我的岗位,拿我的房子。先停。

你那点东西值几个钱?签个事故单,归他们自己失控。你还是守界队长。

录音里传来纸张撕开的声音。

接着,是撞击。

我爸喘着气,离话筒更近了一些。

旧井排水口,乙号闸。人和鬼都往那边撤,别碰红灯。

枪响。

我伸手去抓录音机。

许知微按住我的手,指尖贴着我掌心的绷带。

还没完。

磁带沙沙转着。

陆敬山的声音再次出现。

对外报七十三人失踪,谢守义叛逃。尸体别送家属。界尺留下,迟早用得着他那个儿子。

杜衡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没砸东西。

我把录音机放进防水证物袋,将封口压了三遍。

门外传来金属刮地声。

许知微抬头。

销毁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可监控屏幕里,升降门已经落下。

陆峥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控制器。

他身后,是被推到墙边的三名夜班保洁和一个小男孩。

我认得那个孩子。

入职体检时,他还坐在大厅写作业。

陆峥敲了敲玻璃。

证据放传递柜。

不然,先让这几个活人陪你们家的鬼烧。

【第七章】

保洁阿姨抱着孩子,膝盖一直在抖。

陆峥用枪顶住她的背,把人往门边推。

别怪我。怪里面那个非要查。

我走到玻璃前。

他们是你同事。

临时外包,算什么同事?

他盯着我手里的证物袋。

你也是临时的。谢长安,你真以为穿件制服,就有人替你说话?

许知微举起终端。

陆峥,挟持平民的记录会留在本机。现在放人,还有……

还有什么?

他突然踹翻旁边的清洁桶。

脏水泼到孩子脚边。

我叔都被你们逼到这份上了,你跟我说现在?

孩子哇地哭出来。

陆峥转身举枪。

再哭!

我把证物袋推向传递柜。

他马上回头,眼珠跟着袋子走。

我停住。

先把孩子送进来。

他笑了。

你没资格谈。

那你自己进来拿。

我拎起袋子,移到旁边的排水口上方。

口子不大,装不下账本,却能掉进去磁带。

陆峥的手背绷起筋。

你敢?

我问:你叔让你拿原件,还是让你把原件泡成烂纸?

他盯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倒计时跳到六分钟。

陆峥终于按了半开键。

升降门只抬起半尺。

孩子过来。东西留下。

我蹲下,把证物袋平放在地上。

小男孩趴下,想往门里爬,又回头抓住保洁阿姨的裤脚。

妈。

女人推他的后背。

快去,别看妈。

陆峥伸脚踩住孩子的裤腿。

先把袋子推出来。

我看了一眼许知微。

她把短刀横在掌心,点了一下头。

我将袋子推出门缝。

陆峥弯腰来捡。

许知微的刀贴着地面滑过去,切断控制器的连线。

洪叔双手插进门底,肩膀撞上钢板。

起!

升降门发出一声刺响,往上抬了两寸。

陆峥没去捡袋子。

他把枪口对准洪叔的手。

枪响的前一瞬,我的铜尺敲在地上。

洪有福,愿不愿应名?

愿!

许知微!

在!

我冲门外喊:报名字!

保洁阿姨先报了名,接着是另外两人。

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打嗝,仍喊出自己的名字。

金光从门缝穿出去。

子弹撞在洪叔的手背前,弹进墙里。

第二道烧痕从掌心爬到手腕。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磨出声音。

洪叔扛起半扇门,许知微冲出去,先把孩子抱了进来。

陆峥连开三枪。

枪枪被挡。

他扔掉空枪,转身去按墙上的紧急焚毁钮。

我从门下钻出去,扑住他的腰。

两个人撞进清洁车。

消毒水泼了我一脸,眼睛刺得睁不开。

他掐住我的脖子,膝盖压着我断过的手指。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我得给你腾路!

我摸到地上的拖把杆,横着卡进他肘弯。

他一松手,我翻身压住他,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玻璃上。

里面,孩子抱着妈妈,嘴唇还在发抖。

看清楚。

陆峥还在挣。

我加重力道。

你拿他们当什么?

他张着嘴,玻璃上印出一片湿气。

我叔不会放过你。

我捡起地上的手铐,铐住他的手。

那就让他来认领。

许知微关掉就地焚毁装置,地下室的警铃停了。

总销毁程序还在运行。

杜衡趁乱往通道跑,被那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堵了回来。

她手里拿着刷厕所的长柄刷,脸上全是泪。

你也不许走!

杜衡站住了。

洪叔把门卡死,捧起自己烂掉的左手。

他拇指已经没了。

我走过去,喉咙动了两下。

洪叔却先开口。

别瞧了。以后剁肉,你来按着。

我们带着人和证据冲上楼。

大厅的电子屏正在播放紧急通报。

谢长安劫持执法人员,携凶煞袭击除妖局。

画面里,是我把陆峥按在玻璃上的那一刻。

声音被剪掉了。

陆敬山站在发布厅,身后挂着全城封界图。

他对着镜头宣布,十五分钟后,启动净城程序。

地图最中央,安民巷被标成了黑色。

我妈还在那里。

【第八章】

大厅所有出口都落了闸。

七名执行员从楼梯上下来,枪口对着我们。

领头的人叫程越,入职那天给我发过饭卡。

他看见陆峥手上的铐子,脚步停了一下。

谢长安,放开人。

我把孩子往身后挡。

谁是人?你先认。

保洁阿姨抱着儿子走出来。

程队,他拿枪逼我们站在焚毁门外。是这孩子救的。

程越的视线落到小男孩身上。

孩子脖子上挂着幼儿园接送牌。

牌边有一道弹痕。

陆峥立刻抬起头。

她被污染了!程越,你别忘了是谁让你当上队长!

许知微把自己的终端滑到程越脚边。

看本机录像。连续文件,没断。

程越没有马上捡。

他旁边的年轻队员已经瞄准了洪叔。

洪叔把仅剩的四根手指举起来。

我不懂。你手别抖,枪走火打的是你同事。

年轻队员看了一眼枪口。

果然偏到了程越腰侧。

他赶紧压低枪。

程越弯腰捡起终端。

大厅里,只剩录像中的哭声和枪声。

看完之后,他把终端扣在掌心。

陆峥后退了半步。

程越,想想你家里人。

程越抬手,摘下自己的耳机。

我女儿也五岁。

他说完,把耳机扔在地上。

两个人,送平民去安全出口。两个人,押住陆峥和杜衡。剩下的,跟我核对封界令。

陆峥猛地挣扎。

你敢动我?你完了!你这身皮别想要了!

程越攥住他的后颈,按在前台上。

先保住你自己的。

许知微走到大厅控制台。

对外网络被陆敬山接管,市监察的接入口也锁了。

程越说:有线指挥总台在发布厅。那里同时接着市应急中心,他能切我们的,切不了总台的备份专线。

杜衡蹲在柱子旁,忽然抬起头。

他不会在发布厅等你们。他要亲自下井。

我转身看他。

净城程序不是烧房子,是抽空井里登记过的魂。原契一毁,今晚的账也就没了。

陆峥扑过去踹他。

你闭嘴!

程越把人拖开。

我抓住杜衡的领子。

入口在哪?

发布厅正下方。局里的镇邪灯都连着那口井。

许知微打开封界图,指着三条管线。

总台控制开关,井口控制抽取。必须两边都停。只停总台,他可以手动继续;只断井口,全城镇邪灯会倒灌。

洪叔往前一步。

你上去,我下去。

我摇头。

下面等的就是鬼。你下去,等于给炉子添料。

罗伯抖了抖袖口,水落在地砖上。

我去接你妈他们。抽取开始前,得离开原契标的位置。

杜衡嘴唇动了动。

出不去。封巷钉下了十二根,除非从总台解除。

我看向许知微。

她已经拔出终端里的储存卡,把证物袋背到身上。

我跟程越上总台。你去井口。

我把铜尺拿出来。

掌心的两道伤已经黏住尺柄。

还剩一次。

魏医生不在,洪叔也不会包扎。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用四根手指给我缠紧。

结打了三回,才没滑开。

小时候你练自行车,我扶后座。你非说我松手了。

我说:你就是松了。

这回不松。

他扛起那把剔骨刀,站到我旁边。

我按住他的肩。

这回得松。上面有人有枪,许监察缺一个扛得住的。

洪叔盯着我,最后把刀背拍在我肩头。

行。记着,你欠我一只手的活。

我走向地下通道。

身后,程越下令打开各层疏散门。

有人在公频里质问他权限。

他回答:现场发现程序被滥用,执行紧急人工复核。谁不同意,报姓名。

没有人报。

通道尽头,铁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

陆敬山站在井边,手里捏着一张旧纸。

纸上是我爸的签名。

他身后的铜炉里,火已经点起来了。

我来得还是迟了一步。

炉边绑着我妈。

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别过来。

陆敬山把她往火边推了半寸。

谢长安,把尺子带过来。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第九章】

我停在门口。

铜炉发出细密的响声。

炉边十二根锁链,一头钉进墙,一头缠在我妈腕上。

她的脚尖已经开始发灰。

我盯着锁链,往前走了一步。

陆敬山把旧契移到火上方。

再走,我烧。

我停住。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尺子。

用了两次?你比你爸聪明,他第一回就烧废了半条手臂。

我把尺子垂在身侧。

我爸的尸体在哪?

井底。十二年前埋的,找出来也认不全了。

他指着旁边空着的铁架。

你躺上去,我让她走。

我妈拼命摇头。

锁链勒进她手腕,细灰往下掉。

我没看铁架。

你拿我的血续契,为什么还要烧旧契?

陆敬山笑了笑。

谁告诉你是续契?我是换约。旧约把鬼当住民,新约把它们当耗材。城里几十万盏镇邪灯,总要亮吧?

那你账上的分成呢?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把账本拿出来了。

我没回答。

他忽然向门口看去,抬手按住耳机。

发布厅,会话。

没有回应。

他再按了一次。

陆峥!

耳机里响起许知微的声音。

陆峥已被控制。陆敬山,你刚才的陈述,正在进入市应急中心备份专线。

陆敬山一把扯掉耳机。

头顶的应急广播亮了。

许知微接着说:原始账册、值班磁带、伪造死亡确认书已完成同步。市监察接管指令下达,你的处置权限停止。

陆敬山抬头,脸颊抽了两下。

假的。

他用力去按井边的控制台。

屏幕上跳出拒绝执行。

他又按。

手指砸得砰砰响。

这局是我撑起来的!他们拿我的灯照路,拿我的钱发工资,现在说停就停?

我往前挪了一步。

他立刻抓住旧契,贴近炉火。

别动!

广播里传来程越的声音。

安民巷封锁已解除,抽取主管线关闭。

陆敬山忽然不安了。

他盯着控制台,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

谁告诉你们,我只备了一条线?

他掀开台面下的铜盖,露出一只手轮。

许知微的声音陡然加快。

长安,井口有备用回流线!手动开启后,怨气会从镇邪灯冲进居民区!

陆敬山握住手轮。

现在,重新谈。

我妈猛地撞向他。

锁链绷直,她半边身子被扯得透明。

陆敬山甩开她,抬脚踩住她的手。

养条狗还会看门,养个孩子,专给自己招祸。

我攥着尺柄,指甲陷进烧伤的肉里。

他说完,朝我勾手。

跪下。把尺子推过来。

我看向铜炉。

炉上的刻度正在上升。

地面传来敲击声。

三短,一长。

小时候,罗伯送鱼到我家,怕吵我睡觉,就这样敲门。

我松开左手,把尺子放到地上。

陆敬山盯住尺子,眼底的光动了一下。

往前推。

我用鞋尖抵住尺尾,推了半尺。

他没松开手轮。

再推。

我蹲下,指尖贴着地面。

一缕水从排水缝里漫过来,在我手背上碰了碰,又退回去。

陆敬山看见了。

他抬脚踩住排水缝,转动手轮。

井里响起铁链绞紧的声音。

我妈被拖向炉口,脚尖在地上刮出两道痕。

她咬住牙,一声没叫。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只水鬼走哪条路?

陆敬山抽出腰间的短枪,朝排水缝打了一枪。

水里溅起黑色的沫。

罗伯的半张脸浮出来,又被水流拽了回去。

我伸手去抓。

陆敬山把枪转向我。

你的手再往前一寸,她就进炉子。

我停住。

铜炉的铁皮开始发红。

热浪顶着脸,鼻腔里全是头发焦煳的味道。

广播传来许知微的声音。

备用管线没有远程阀。长安,得拆掉手轮下面的连轴销!

陆敬山一枪打碎广播。

刺耳的杂音炸开,又归于寂静。

他低头看向台面下方。

我也看见了。

手轮底下有一根插销,用来连接井下的闸杆。只要让它脱开,陆敬山就没法继续开闸。

可插销压在两块咬合的铁盘之间。

手轮转得越紧,越拔不出。

陆敬山顺着我的视线看回来。

想拆?过来啊。

他把旧契塞进控制台的铜夹里,腾出一只手,握紧枪。

我重新捡起尺子。

他立刻扳动手轮。

我妈的肩膀撞在炉沿,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往前走。

我用尺头敲了敲地面。

罗正平。

排水缝里传出咳嗽声。

在。

苏秀枝。

我妈抬起头。

在。

陆敬山的枪响了。

我没来得及叫自己的名字。

左肩猛地一震,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铜尺险些脱手。

我用另一只手捏住尺柄,尺头刮着地面,拖出一声长响。

谢长安。

我喘了一口气。

在。

第三道烧痕贯穿掌心。

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顺着尺身往下淌。

井边旧阵亮起三条线。

我妈身上的青火灭了,罗伯从水沟里撑起半个身子。

陆敬山第二枪打过来,弹头停在我胸前,落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又接连扣动扳机。

空壳叮叮当当往下掉。

我撑着墙站起身。

还打?

他扔了枪,双手抓住手轮,整个人压上去。

护得住火,护得住井塌吗!

地面裂开一道缝。

我妈腕上的锁链还在收紧。

尺子挡不了这东西。

我把铜尺插进腰带,冲向控制台。

陆敬山拎起旁边的铁扳手,朝我头上砸下来。

扳手撞在护界光上,震脱了他的手。

我撞进他怀里,扣住他的腰,把人拖离手轮。

左肩一动,伤口里的血就往外冒。

他看准了哪里,手指往伤口里抠。

我眼前黑了一下,膝盖砸在地上。

护界挡的是外来的兵刃,不是已经扎进身体里的伤。

陆敬山压住我的脖子,想重新去够手轮。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拖。

两个人滚进炉边的灰里。

你爸也这么拦我!

他揪住我的领口,牙缝里全是血。

拦住了吗?他死了,我做了十二年局长!

我抬起额头,撞上他的鼻梁。

他松开手,捂着鼻子往后倒。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在地上。

罗伯!

罗伯扑到控制台底下,两只手握住插销。

拔不动!压死了!

我妈抬头看向手轮。

回半圈,让铁盘松开!

我刚要起身,陆敬山一把抓住我的裤脚。

他没有再去抢手轮。

他看见了铜夹里的旧契。

伸手一扯,纸边已经探进火里。

我妈的脚骤然散开一片灰。

她扶着炉沿,身子往下一沉。

我扑过去抓住旧契的另一角。

陆敬山死死攥着纸。

一起死!一个都别想留!

我没跟他拉扯。

纸只有这么薄。

撕开了,我不知道谁会先消失。

我握住他的拳头,把他整只手压向炉外,用膝盖抵住他的肘弯。

他还在挣。

我妈却伸出剩下的三根手指,搭住了手轮。

够不到。

锁链绷在她肩上。

她向前挪了半寸,腕骨发出细响。

妈,别拽!

她没回头。

长安,压住他。

她用残缺的手掌卡住轮辐,肩膀压上去。

手轮倒转。

一下。

又一下。

罗伯拽着插销,脚蹬在控制台底座上。

金属摩擦声挤满整间井室。

咔。

插销拔了出来。

井下的绞链骤然停住。

陆敬山抬起头,眼睛瞪得发直。

他忽然松开旧契,手忙脚乱地去抓插销。

装回去!你们不能停!灯灭了,城里出事谁负责!

罗伯抱着插销,退到水沟旁。

早就关了主管。你那一套,没人听了。

我将旧契从火边抽回来,拍灭纸角的火星。

名字还在。

我爸写的最后一笔,压在焦黑的边缘上。

身后的铁门被撞开。

程越冲进来,先把陆敬山按住。

洪叔紧跟着进门,肩上扛着断掉的门栓。

他看见我妈,扔下东西就去砍锁链。

别砍,找锁!

我嗓子已经哑了。

洪叔收住刀,冲程越伸手。

钥匙!掏那孙子的兜!

陆敬山还在看控制台。

他不肯把手伸出来,手指在灰里乱抓,摸到自己的工作证,立刻举向程越。

我还是局长。临时停权,不是撤职。你先扶我起来。

程越拿走工作证,翻过他的手腕。

手铐合上。

陆敬山的胳膊抽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设备审批不是我签的,采购也不是我定的。杜衡拿得比我多,你们先查他!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

谁签字,查谁。你先把你这十二年的账交代清楚。

她身后跟着两名市监察员。

其中一人展开拘押文书,念出他的名字。

陆敬山盯着那张纸,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他想站起来,膝盖却没撑住,跪进炉灰里。

我把我妈抱离炉口。

她很轻。

身上的围裙还挂着,口袋里那条给我包过手的布已经烧焦了。

陆敬山挪到我脚边。

长安,你父亲的事,我给你改。我亲自签字,给他恢复名誉。你母亲的身份,我也能办。

我把旧契递给许知微,请她装进证物袋。

他见我不回答,又往前挪。

我给你赔钱。你不是想转正吗?房子、岗位,你说。我们别把事情做绝。

我低头看他。

我爸求你停泵的时候,你停了吗?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抬起包着绷带的手。

我妈求你放孩子一条路的时候,你放了吗?

陆敬山的肩膀塌下去。

他开始哭,眼泪把脸上的炉灰冲成几条沟。

我只是想把灯做起来……我没想到会到今天……

程越把他拖起来。

他双腿踩不住地,嘴里反复念着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有跟着他走。

我抱着我妈,坐在离炉子最远的台阶上。

她用剩下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肩。

疼不疼?

我点头。

疼。

她嘴唇颤了颤。

那还往前冲。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没受伤的脸上。

他们连我死后的钱都分了。

再不冲,真要便宜他们了。

她瞪我一眼,想说话,先咳出一口灰。

我收紧胳膊。

别说了,回家再骂。

魏医生从门外挤进来,蹲下检查我的伤口。

他伸手去摸胸口,摸了个空。

刀呢?

我赶紧扣住他的手。

叔,这回上医院。活人的那个。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我跟车,省得他们把你弄疼了。

【第十章】

急诊医生剪开我衣服时,洪叔站在旁边,紧张得握住了床栏。

医生看了他一眼。

家属出去。

洪叔没动。

医生又说了一遍。

他低头看见被自己捏弯的床栏,把手藏到背后。

多少钱,我赔。

我躺在床上,刚笑出一声,肩上的伤就抽得我吸气。

许知微把证物接收单放到我枕边。

三份原件,四份本机记录,都签收了。你不用抱着睡。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那个防水袋。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袋子里,是我爸的值班表。

我说:这个不是证物。

她重新放进我手里。

那就留着。

我妈站在门外,不敢进有日光照着的窗边。

邱姨拿着伞,给她挡住一小块影子。

医生把窗帘拉上,冲门口招手。

进来吧,别堵着抢救通道。

我妈怔了一下。

随后,她攥着围裙走进来,坐到床边。

麻醉起效前,我听见她问医生。

肩膀还能干活吗?

能。得养。

手呢?

也得养。以后重活少做,伤好了再评估。

我闭着眼睛接话。

听见没有?我以后有理由不揉面了。

她把被角压在我胸前。

你以前也没揉过。

病房里有人笑起来。

我终于松开了那张值班表。

拆线那天,许知微来接我做最后一次现场辨认。

旧井的水抽干了。

井底抬出一副担架,白布下压着一枚铜扣。

我认得那个花纹。

小时候,我坐在我爸肩上,总爱拽他的领口。他嫌硌着我的手,就用锉刀把扣子边缘磨平。

工作人员把物品袋递给我。

需要你确认。

我把铜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我点了头。

是他。

我妈站在担架另一侧,没往前凑。

她拽着围裙,拽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白布边缘抚平。

守义,长安回来了。

她停了停。

人齐了,我们接你回家。

我托住担架的一侧。

洪叔接过另一侧,魏医生扶着我的胳膊,罗伯走在前面,把一路上的水扫开。

这回,没人拦路。

到庭作证的时候,我的肩膀还抬不高。

陆峥坐在被告席上,看见我,立刻把头低下去。

他的律师要求核实视频完整性。

书记员播放了原始文件。

铁门关闭,封楼钉贯进门锁。

陆峥那句门比你贵,响遍了法庭。

他抬手捂住脸。

之后,是孩子被踩住裤腿的画面。

旁听席上的保洁阿姨抓紧儿子的手,没有转头。

轮到陆峥陈述时,他想站,又被提醒坐着回答。

我只是执行命令,杜衡是队长……

杜衡猛地抬头。

封楼钉是你拿的!人质也是你自己抓的!

法槌落下。

两个人都闭了嘴。

陆敬山始终盯着桌面。

直到那台录音机里的声音被放出来。

拿我的岗位,拿我的房子。先停。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挪开视线。

我坐在证人席上,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把话筒扶正。

我请求撤销对谢守义的错误认定。

法官示意我继续。

他没有叛逃,没有失踪。他死在岗位上,是被人杀的。

我举起掌心的伤,手指没能完全展开。

安民巷的七十三名登记住民,也不是事故耗材。他们有名字,有家,有人等他们吃饭。

旁听席里,邱姨按住自己的脖子。

洪叔拿着一张纸,想擦眼睛,又发现那是传票,赶紧重新叠好。

我没再说别的。

判决宣读时,陆敬山两次想抓住桌沿。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陆峥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杜衡交出的东西抵不了他参与的那些年,也被判了刑。

每念出一项罪名,书记员就翻过一页纸。

陆敬山听到没收财产时,身子向下一滑,法警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头找我。

我已经转向旁听席。

我妈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爸的铜扣。

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散庭后,许知微递给我一份恢复名誉决定书。

纸上,谢守义后面的罪名被撤销了。

我看了很久。

随后问她:能多打一份吗?

她说:能。

一份给我爸,一份贴面摊。

贴面摊?

我把纸装进文件夹。

我妈跟人吵了十二年,总得让她把这口话说完。

回到局里,我没再从临时工的小门进。

程越领我去了新设的登记室。

桌上摆着正式录用通知,还有一张补发工资的明细。

我一项项核对。

程越等了半天,问:少了?

少两天加班。

他把表接过去,看完,拿起笔。

补。

旁边的人想笑,我转过头。

三万块的命钱他们都敢拆着分,少一天我也得问。

没人再笑。

程越把改好的明细推回来。

问得对。

正式工证下面写着我的新岗位。

守界执行员。

许知微靠在门边,问我还接不接安民巷的登记工作。

我把工证别好。

接。但他们排队,不能因为认识我就插队。

下午,邱姨第一个来,怀里抱着七件改好的制服。

她往窗口一放。

小谢同志,这算不算送礼?

我看了一眼尺码。

你把发票拿来,走采购。

她扭头冲洪叔说:瞧见没有,当官了,不认姨了。

洪叔挤进窗口,递上自己的姓名登记表。

我低头一看,职业栏填着,资深遗体拆分师。

我把笔塞回他手里。

重天。

屠夫两个字烫手?

他接过笔,四根手指捏了半天。

苗苗搬来小凳子,替他扶住纸。

她脸上还是没有嘴,却在自己的登记表上画了一个弯弯的笑。

我给她盖好章,退回去。

姓名,沈苗。

居民编号,七十三。

小姑娘把登记卡举到头顶,踮着脚跑向邱姨。

下班时,我带着铜尺回到面摊。

尺子上有三道裂纹,已经送去修过,旧阵也重新验了。

限制一条没少。

我把它放进我爸留下的木匣,扣好锁。

我妈站在墙边,举着那份恢复名誉决定书,问我哪边高。

左边。

她往上挪。

再高一点?

够了。

她仔细压平四个角。

门外有人停下来读。

她就站在一边,等人把那几行字看完。

有个老顾客说了声,对不住,过去那些话……

我妈没替他接下去。

她指着纸上的名字。

记清楚就行。

那人点头,又读了一遍。

锅里的水开了。

洪叔从隔壁端来一盆肉馅,罗伯拎着鱼,邱姨把长绳盘到腰上,免得绊住跑来跑去的苗苗。

许知微进门,把饭钱放在桌角。

我退回去。

这顿我请。

她扬了扬眉。

发工资了?

补了两天加班,够加蛋。

我妈把面端上来,每只碗里都有两个蛋。

我刚拿起筷子,她敲了敲桌面。

洗手。

我摊开缠着新纱布的手。

伤员。

右手没伤。

洪叔在旁边笑,被她瞪了一眼,立刻把自己的四根手指藏到桌下。

我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

墙上,我爸的照片照着饭桌。

照片下面放着那枚磨平边缘的铜扣。

我擦干右手,给他摆好一双筷子。

爸,吃饭了。

我妈将最大的那碗面推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先喝了一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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