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队长把我踹进鬼楼,等着领我的抚恤金。
楼里的吊死鬼却解下绳子,问我怎么瘦了。
我才知道,养大我的街坊,全在除妖局的必杀名单上。
而今晚,他们让我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是我妈。
【第一章】
铁门关上的时候,我手里的镇鬼符烧成了灰。
耳机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峥说:谢长安,你爹给鬼当狗,你进去认认亲,没准能活。
我拽住门把。
门外传来落锁声。
杜衡隔着铁皮敲了两下。
别浪费力气。使用人员单独清理污染源,这是规定。
我低头看向任务单。
低危鬼宅,三楼,一只游魂。
可门缝里渗进来的黑水,已经淹到了鞋底。
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头发。
楼梯口摆了七双童鞋。
我问:低危任务,为什么用封楼钉?
杜衡没回答。
陆峥凑近收音器。
因为你便宜。正式队员死一个,赔八十万。你这种临时工,三万。
另一道声音插进来:现场情况与任务评级不符,立即开门。
是随队监察员许知微。
杜衡说:许监察,这是行动队的现场决策。你只有记录权。
耳机断了。
我把手指伸进门缝,刚想摸锁舌,又被外面的人踩住。
鞋底碾过指节。
陆峥说:别弄坏门。门比你贵。
我抽回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胸前的记录器亮着红灯。
我对着它开口:任务评级存疑,撤退请求被拒。执行队长杜衡封锁出口,陆峥故意伤害队员。请保留记录。
门外安静了一瞬。
陆峥骂了句脏话。
下一秒,头顶传来咯吱声。
一双脚停在我眼前。
脚尖垂着,鞋面绣了两朵石榴花。
我顺着裙摆往上看。
女人吊在房梁上,脖子被麻绳勒出一道深沟,头歪着,舌头垂到胸前。
她盯着我的脸。
我握住配发的短刀,掌心的血黏住刀柄。
她忽然把舌头卷回去。
长安?
我没动。
她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把遮住眼睛的部分拨开。
邱姨啊!你小时候尿我家缝纫机上,你忘啦?
我手里的刀掉了。
她也急了,拽着绳子往下滑,脚落地后,还把歪掉的脑袋扶正。
你怎么穿这身皮?跟谁学的?你妈知道吗?
我看着她颈上的勒痕。
邱姨,你不是说,你在城里做高空作业?
对啊。
她指了指房梁。
一天挂八个钟头,不是高空作业是什么?
楼梯后面探出一张脸。
没鼻子,没嘴,只有两只眼睛。
那张脸冲我晃了晃。
哥哥。
我认出了她头上的兔子发卡。
苗苗?
她点头,从兜里摸出半块桃酥,往我手里塞。
我指尖抖了一下。
安民巷的街坊,我从小见到大。
邱姨总说颈椎不好,从不低头。苗苗不说话,大家说她生病了。卖肉的洪叔每逢初一十五闭店,说要保养刀。
我盯着手里的桃酥,喉咙发干。
邱姨抓住我的手。
谁踩的?
门外传来陆峥的声音。
怎么不叫了?姓谢的,死透没有?
邱姨抬起头。
房梁上的绳子一根根垂下来。
她往门口走,我扣住她的手腕。
别出去。他们带了镇魂钉,就等你动手。
那你这手白挨了?
我捡起短刀,割开配发符袋。
里面装的不是驱邪朱砂。
是潮湿的香灰,混着几根头发。
邱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引魂灰。他们拿你钓我们。
我把符袋举到记录器前,翻出内侧的领用编号。
随后,我走到门边,捡起从门缝伸进来的封楼钉。
那钉子正准备贯穿门锁,把退路彻底封死。
我按住钉尖,冲邱姨伸出手。
借根绳。
她一抬手,麻绳绕住钉尾。
我握住铁门内侧的消防栓,朝门板撞了过去。
铁皮一震。
门外的人惨叫起来。
封楼钉倒退半尺,钉穿了陆峥的鞋面。
我对着门缝说:别叫。门比你贵。
【第二章】
陆峥的骂声堵在了喉咙里。
许知微的声音跟着响起。
谁允许你用封楼钉?把手拿开!
金属撞地。
门锁被切开,铁门向外翻倒。
我先把苗苗推到楼梯后面,再举着破开的符袋走出去。
楼道里有六名执行员。
杜衡站在最后,手指搭着腰间的焚魂枪。
陆峥坐在地上,抱着脚,血从鞋底流出来。
他一见我就伸手。
抓住他!他勾结恶鬼袭击同僚!
我把符袋扔在他脸上。
你给我发的。
杜衡看了一眼,抬起枪口。
污染物接触人体后,会引发认知偏差。谢长安,把手举起来。
许知微横过一步,挡在枪前。
他的记录器还亮着。
坏了。
杜衡按下腕表。
我胸前的红灯熄灭。
他看着我:现在坏了。
走廊里没人说话。
陆峥扶着墙站起来,鞋底拖出一道血线。
你以为你是谁?拿个破记录器,就能翻你爹的案?
我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绳。
绳尾拴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间还在往前跳。
陆峥伸手来抢。
我向后退了半步,把手机交给许知微。
我爸出事后,我妈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别人家,先留证。
许知微没接手机。
她打开自己的监察终端,伸到我面前。
传过来。原件你留。
杜衡握枪的手紧了紧。
许监察,你要给鬼撑腰?
我给活人的任务记录存档。你有意见,写进报告。
终端响了一声。
存档成功。
我背后的门框里,邱姨探出头。
长安,手还流血呢。
六把枪同时转了过去。
邱姨往后一缩,长舌头又掉出来一截。
她赶紧塞回嘴里。
职业习惯,对不住。
有个年轻执行员的枪口晃了晃。
我看见他的指节已经攥白了。
杜衡盯着邱姨,忽然笑了。
认识?
我说:她给我缝过十二年的衣服。
那就好办了。
他抬起腕表,把任务单投到墙上。
新任务,今晚子时,安民巷联合清剿。谢长安负责引路。
墙面上跳出一排头像。
洪叔,魏医生,罗伯,姜婆。
最后一张,是我妈。
照片里,她站在面摊后,袖子挽到肘部,脸颊蹭着一点面粉。
下面写着:甲等凶煞,苏秀枝,建议原地焚除。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只剩腕表的滴答声。
我妈每天五点起来揉面,算错一块钱都要追出半条街。
甲等凶煞。
杜衡收起投影。
你不是要查你父亲的旧案?把她交出来,我批准你看卷宗。
陆峥抹掉脸上的灰。
亲手烧,才算立功。鬼养大的东西,总得证明自己是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微按住我的肩。
杜衡的枪口也抬了起来。
我停在枪前三尺,把入职申请从口袋里拿出来。
申请背面,写着一条招录承诺。
完成三次任务,可申请复核直系亲属旧案。
我一字一字念完。
然后问:你们招我进来,就是为了这一晚?
杜衡不接话。
陆峥却笑出了声。
不然呢?就凭你那张死人爹留下的政审表,你进得来?
许知微转头看向杜衡。
杜衡终于沉下脸。
陆峥,闭嘴。
可他说晚了。
我把申请纸折好,放回口袋。
安民巷,我带你们去。
陆峥的嘴角刚抬起来,我又开口。
带足人。
今晚,旧账一起查。
【第三章】
安民巷口的路灯亮着。
我妈在擀面。
看见我,她先瞧了瞧我身后的制服,又瞧了瞧我的手。
擀面杖停在半空。
谁弄的?
我说:工作上。
她绕过案板,抓住我的手腕。
指骨错了半节,这叫工作伤?
陆峥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往面摊前一站。
苏秀枝,你的事犯了。还演什么贤妻良母?
我妈没看他。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布,包住我的手。
然后冲巷子里喊:老魏,过来。
诊所门开了。
魏医生提着药箱出来,胸口还插着一把手术刀。
他看见我,立刻把白大褂拢住。
我说:别藏了。
他停住。
半晌,拔下刀,塞进药箱。
那省得解释了。
洪叔也从肉铺里走出来,腰间挂着剔骨刀。
罗伯拎着鱼篓,脚下滴了一路水。
杜衡身后的执行员接连退步,枪机咔咔响。
我看着这些人,嘴里的血腥味压不下去。
你们全是?
洪叔咧了咧嘴。
也不全是。巷口卖烤红薯的老钱是真人。他上个月知道后,已经涨了三回租。
没人笑。
洪叔摸摸鼻子,把刀塞回腰后。
我妈把我拉到案板前。
先坐,让你魏叔接骨。
我没坐。
我爸呢?他知道吗?
我妈的手停住了。
杜衡把一个金属箱摆上桌。
不用问她。你父亲十二年前私开界门,导致七十三人失踪,证据都在局里。
他掀开箱盖。
里面躺着一根铜尺。
尺面缺了一个角,有一处歪歪扭扭的划痕。
我认得。
那是我六岁时拿钉子刻的,刻坏了一个谢字。
我爸没舍得磨掉。
杜衡说:你父亲的遗物。用你的血打开它,配合封巷,你母亲可以暂缓处置。
我妈猛地把我往身后推。
铜尺却已经响了。
我的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尺面上。
桌上的面粉被震开,露出底下的木纹。
巷子两侧,整排门槛都亮起细线。
许知微拔出短刀,挡住伸手抓我的陆峥。
任务单里没写要取血。
杜衡按着金属箱,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别碰尺子!
我妈比他更快。
她一把握住铜尺,掌心冒出白烟。
我去掰她的手。
她却没松。
长安,看着妈。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答应。
尺面浮起一张薄纸。
纸上先显出我爸的名字。
谢守义。
接着,是一行旧契文字。
安民巷守街人殉职,旧约待续。
人方遗留担保者,谢长安。
陆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声卡在嗓子里。
怎么是人方?他不是……
杜衡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盯着他。
你们给我写的身份,是什么?
许知微已经拆开金属箱的夹层。
里面还有一份提前打印好的死亡确认书。
姓名,谢长安。
身份,凶煞苏秀枝豢养的人形邪祟。
处置方式,血祭封界。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下面,审批章盖得端端正正。
陆敬山。
除妖局局长。
我妈把铜尺按进我手里。
她的五根手指,已经烧掉了半截。
你爸当年救的不是七十三个人。
是七十三只不肯吃人的鬼。
她抬头看向杜衡。
他们今晚也不是来抓鬼。
是来把最后一个活人证人,填进炉子里。
【第四章】
杜衡拔枪的动作停在半途。
一根剔骨刀顶住了他的腕骨。
洪叔站在他身侧,嘴角的两道旧伤裂开。
在孩子面前,我不爱动刀。别逼我。
枪声还是响了。
不是杜衡开的。
巷口的车顶,一枚焚魂弹射进面摊。
案板炸裂,滚烫的铁屑擦过我的脸。
我妈把我压在身下。
她后背窜起青色火苗,肩膀缺了一块。
陆峥抱头蹲在车轮边,冲通讯器喊:动手!把这窝东西全烧了!
许知微扑向车头,拽开外接电源。
车顶枪台停了。
她将监察证拍在车窗上。
谁下令对人质开火?下车!
玻璃后,操控员举起双手。
杜队的预案,遇见甲等凶煞直接清场!
洪叔一脚踹断杜衡的膝弯。
杜衡跪倒,枪口却转向我妈。
我攥着铜尺砸下去。
尺边撞上枪管,震得虎口裂开。
我妈扣住我的手。
别乱用。界尺不是杀人的。
那它能干什么?
护愿意报上名字的人。尺头敲地,问名,得应。借旧阵一刻钟,挡外来的兵刃和邪火。
她翻过我的掌心。
一夜三次。一次烧一道,第四次尺碎,旧界也裂。不能把伤治好,更不能叫死人回来。
杜衡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你敢护鬼,整座城都容不下你。
我抬头看他。
那先让这座城看清楚,你在烧谁。
许知微把监察终端架在车头。
公务频道的红灯亮起。
杜衡伸手去按腕表,被她一刀钉住袖口。
刚才那份死亡确认书,已经同步到市监察库。现在开始,谁关频道,谁在记录上签字。
我将铜尺抵住地面。
邱春兰。
巷口的邱姨答:在。
洪有福。
洪叔咬着牙:在。
魏济民,罗正平,苏秀枝。
他们接连应声。
我叫出安民巷这些年饭桌上喊过的名字。
卖糖画的,修伞的,收废品的。
最后,是苗苗。
她没嘴。
邱姨急得去扶她的脸。
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划下一个大字,举到我眼前。
铜尺猛地往下一沉。
掌心皮肉绽开,焦味冲进鼻腔。
我牙齿磕住,没松手。
地上的细线爬上墙角,连成一层贴着屋檐的光。
我妈肩头的火熄了。
她缺掉的手指没有长回来。
巷口第二辆枪车开火,弹头撞在光上,落了一地。
车里的人推门跳下来,脸都白了。
谁说这东西只能封鬼?
没人回答。
我抓起那份死亡确认书,走到终端前。
我是谢长安,二十二岁,城南技校毕业,去年在东桥工地打过六个月零工。
我报出身份证上的住址。
我的血样、入职体检、户籍,全在除妖局。
谁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变成的鬼?
公频里响起一阵杂音。
有人要求核对档案。
有人询问是否暂停行动。
一个低沉的男声压住了所有人。
谢长安,放下界尺。
我见过那张脸。
招录会上,陆敬山站在台上,亲手给我别上临时工证。
他说,人不能替父亲承担一辈子的罪。
现在,他从通讯屏幕里盯着我。
你身边的鬼物正在污染你的判断。立即离开,我保你无事。
我把确认书翻到审批页。
先解释你的章。
陆敬山停了两秒。
杜衡越权执行。我会追责。
杜衡猛地抬头。
局长!是您让我……
他的通讯器突然炸出电火花。
洪叔把人拖开,才没让那团火烧穿他的脖子。
陆敬山的画面断了。
紧接着,整条巷子的路灯全部变红。
城市广播响起警报。
安民巷出现高危污染,所属人员暂停一切权限。
许知微的终端上,监察证变成了灰色。
她拔下储存卡,塞进我手里。
他把整片区域的信号都切了。
我摸了摸还在发烫的掌心。
一刻钟后,这层光就会消失。
杜衡趴在地上,盯着冒烟的通讯器,嘴唇不断地抖。
我蹲到他面前。
现在还觉得,他会来接你?
【第五章】
杜衡先摇头。
等我去拿他腰上的钥匙,他又猛地抓住我的手。
先签字。你保证不让他们碰我。
洪叔把刀往地上一插。
你拿他妈当靶子,还挑上了?
杜衡往后缩,膝盖拖过碎瓷,裤腿洇出血。
我把空白任务单推到他面前。
写你知道的,按手印。我保你活着到监察院,不保你出来。
他瞪着我。
我没避开。
巷外传来重型车辆靠近的声音。
杜衡抓起笔。
不是清剿,是回收。安民巷底下压着旧界井,局里这些年的镇邪灯,都用那里抽出来的阴火。
许知微把他的证词拍下。
谁下的抽取指令?
陆局。十二年了,每月一次。今晚是旧约续期,他要把原契烧掉,重新立一份。
我问:为什么一定要我?
你爸死前,把人方担保留给了你。换契得有旧担保人的血,事后也不能留你活着。
我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我六岁。
杜衡的眼睛挪开了。
那时候,我还没调过来。
许知微接着问:原始命令和抽取记录在哪?
局里地下三层,旧案库。只有局长和我的钥匙能进外门。里门需要当年的登记号。
我妈撑着桌沿站起来。
守义的编号,甲字十七。
我看向她。
她拉开围裙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
那是我爸的值班表。
最底下,写着回家买醋。
我接过来,纸角沾上了掌心的血。
你们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妈扶着缺掉的肩膀,没有立刻答。
苗苗跑过来,把那半块桃酥放在我手边。
我妈看着她,终于开口。
你爸把你抱进巷子那天,身上有六处伤。他说别让孩子回局里,也别让孩子知道怎么开井。
她把我的领口拢好。
我想等你找到工作,搬去人多的地方。再过几年,你少回来些,也就不用知道。
我把那张纸放进胸前口袋。
所以每次我说要考除妖局,你都跟我吵。
我不是怕你丢脸。
她抬手想摸我的头,又看见自己残掉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是怕领你回来时,只剩一件衣服。
我抓住她的手,按在额头上。
今天领得到。以后也领得到。
巷外的喇叭开始喊话。
封锁区内所有生物,原地等待处置。
陆峥不见了。
刚才断电后,他趁乱爬进了第二辆车。
这会儿,车上的扩音器传出他的声音。
姓谢的,你手机里的东西发不出去。十二年前怎么判的,今天还怎么判。
他话音刚落,一枚封界钉打进巷口牌楼。
地面震了一下。
墙上的护界光薄了半层。
许知微看向表盘。
还剩七分钟。
我问杜衡:旧案库有没有别的入口?
他抿住嘴。
洪叔拔起刀。
杜衡立刻指向罗伯。
局里排水渠连着南河,但水闸是死的,活人过不去。
罗伯把鱼篓递给邱姨。
我死了四十年,头一次听人说我的路不好走。
魏医生按住我的手,接好错位的骨头。
咔的一声,我眼前白了一瞬。
他把绷带缠紧。
别再硬砸。骨头不是钉子,敲坏了我没料换。
我冲他点头,随后把铜尺交给我妈。
她没接。
契认的是你。带着,记住还剩两次。
我揣好铜尺,跟许知微走到水沟边。
罗伯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上来。抓紧,别喝水。
洪叔拎起杜衡,踹了他一脚。
带路。
我妈在身后叫住我。
长安。
我回头。
她站在坏掉的面摊前,围裙烧了一个洞。
别替你爸认罪。
我点了点头。
也不会再替他们受着。
【第六章】
水闸比杜衡说的还窄。
我趴在罗伯背上,肩膀抵着水泥,肺里的气往外挤。
水有铁锈味。
头顶传来巡查车碾过井盖的声音。
许知微在前面停住,摸到一道焊死的栅栏。
过不去。
罗伯从水里冒出半张脸。
你们的规矩,真多。
他把自己的头拧下来,从两根栏杆之间递了过去。
我一把捂住嘴。
他在另一侧说:别吐。上游是我家。
许知微攥住栏杆,肩膀抖了两下。
她没笑出声。
罗伯的身体化成水,从缝里流过去,随后摸到内侧检修锁,转开了铁门。
这才是他走了几十年的路。
不是能穿墙,是知道哪扇门从里面开。
我们爬进地下室时,杜衡已经吐了两回。
洪叔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拎离配电箱。
吐坏东西还得赔,你挑块便宜地。
旧案库的门在走廊尽头。
杜衡插入钥匙,许知微输入甲字十七。
门开了一半,警铃突然响了。
头顶喷出白色粉末。
洪叔的手臂被沾到,皮肉立刻往下掉。
我把外套蒙到他头上,拉着他滚进档案库。
许知微踹倒消防柜,将湿毯压在门缝。
杜衡缩在墙角。
他换了预案。旧案库启动销毁程序了。
红色数字在门边亮起。
十五分钟。
许知微扑向目录柜。
找抽取台账、原始处置令、证物登记。别只拿复印件。
我拉开标着十二年前日期的柜子。
里面有我爸的照片。
有染血的制服。
还有一张开过封的家属死亡通知。
我没有停。
一排排档案抽出来,灰呛进鼻腔。
洪叔用袖子裹住烂掉的手臂,站在门口挡住不断滚进来的白粉。
罗伯在墙角找到一只铁箱,锁头已经锈死。
杜衡看见箱子,立刻扑了过去。
他伸手抢里面的账本,被我按住手腕。
这上面有你?
他咬紧牙关。
我没说话,拧开他的手指。
账本里,每个月都有一串签名。
抽取量,损耗,补充魂数,奖金。
杜衡的名字,从第四年开始出现。
最后一页写着本次清场分成。
我名下那三万元抚恤金,也在里面。
一万归招录,五千归执行,剩下的一万五,列为善后费用。
我把账本摊到他面前。
你连我死后那点钱都分好了。
杜衡想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知微从证物柜拿出一台旧录音机。
编号对得上。原始值班录音,封签被拆过,但机器里的磁带还在。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脚步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陆敬山,停泵。井下还有七十三名登记住民。
我手里的账本坏了。
这是我爸的声音。
陆敬山在磁带里笑了一声。
谢守义,你把鬼当人,我不拦你。但市里的新灯工程,明天验收。你让我停,钱谁赔?
我爸说:拿我的岗位,拿我的房子。先停。
你那点东西值几个钱?签个事故单,归他们自己失控。你还是守界队长。
录音里传来纸张撕开的声音。
接着,是撞击。
我爸喘着气,离话筒更近了一些。
旧井排水口,乙号闸。人和鬼都往那边撤,别碰红灯。
枪响。
我伸手去抓录音机。
许知微按住我的手,指尖贴着我掌心的绷带。
还没完。
磁带沙沙转着。
陆敬山的声音再次出现。
对外报七十三人失踪,谢守义叛逃。尸体别送家属。界尺留下,迟早用得着他那个儿子。
杜衡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没砸东西。
我把录音机放进防水证物袋,将封口压了三遍。
门外传来金属刮地声。
许知微抬头。
销毁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可监控屏幕里,升降门已经落下。
陆峥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控制器。
他身后,是被推到墙边的三名夜班保洁和一个小男孩。
我认得那个孩子。
入职体检时,他还坐在大厅写作业。
陆峥敲了敲玻璃。
证据放传递柜。
不然,先让这几个活人陪你们家的鬼烧。
【第七章】
保洁阿姨抱着孩子,膝盖一直在抖。
陆峥用枪顶住她的背,把人往门边推。
别怪我。怪里面那个非要查。
我走到玻璃前。
他们是你同事。
临时外包,算什么同事?
他盯着我手里的证物袋。
你也是临时的。谢长安,你真以为穿件制服,就有人替你说话?
许知微举起终端。
陆峥,挟持平民的记录会留在本机。现在放人,还有……
还有什么?
他突然踹翻旁边的清洁桶。
脏水泼到孩子脚边。
我叔都被你们逼到这份上了,你跟我说现在?
孩子哇地哭出来。
陆峥转身举枪。
再哭!
我把证物袋推向传递柜。
他马上回头,眼珠跟着袋子走。
我停住。
先把孩子送进来。
他笑了。
你没资格谈。
那你自己进来拿。
我拎起袋子,移到旁边的排水口上方。
口子不大,装不下账本,却能掉进去磁带。
陆峥的手背绷起筋。
你敢?
我问:你叔让你拿原件,还是让你把原件泡成烂纸?
他盯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倒计时跳到六分钟。
陆峥终于按了半开键。
升降门只抬起半尺。
孩子过来。东西留下。
我蹲下,把证物袋平放在地上。
小男孩趴下,想往门里爬,又回头抓住保洁阿姨的裤脚。
妈。
女人推他的后背。
快去,别看妈。
陆峥伸脚踩住孩子的裤腿。
先把袋子推出来。
我看了一眼许知微。
她把短刀横在掌心,点了一下头。
我将袋子推出门缝。
陆峥弯腰来捡。
许知微的刀贴着地面滑过去,切断控制器的连线。
洪叔双手插进门底,肩膀撞上钢板。
起!
升降门发出一声刺响,往上抬了两寸。
陆峥没去捡袋子。
他把枪口对准洪叔的手。
枪响的前一瞬,我的铜尺敲在地上。
洪有福,愿不愿应名?
愿!
许知微!
在!
我冲门外喊:报名字!
保洁阿姨先报了名,接着是另外两人。
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打嗝,仍喊出自己的名字。
金光从门缝穿出去。
子弹撞在洪叔的手背前,弹进墙里。
第二道烧痕从掌心爬到手腕。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磨出声音。
洪叔扛起半扇门,许知微冲出去,先把孩子抱了进来。
陆峥连开三枪。
枪枪被挡。
他扔掉空枪,转身去按墙上的紧急焚毁钮。
我从门下钻出去,扑住他的腰。
两个人撞进清洁车。
消毒水泼了我一脸,眼睛刺得睁不开。
他掐住我的脖子,膝盖压着我断过的手指。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我得给你腾路!
我摸到地上的拖把杆,横着卡进他肘弯。
他一松手,我翻身压住他,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玻璃上。
里面,孩子抱着妈妈,嘴唇还在发抖。
看清楚。
陆峥还在挣。
我加重力道。
你拿他们当什么?
他张着嘴,玻璃上印出一片湿气。
我叔不会放过你。
我捡起地上的手铐,铐住他的手。
那就让他来认领。
许知微关掉就地焚毁装置,地下室的警铃停了。
总销毁程序还在运行。
杜衡趁乱往通道跑,被那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堵了回来。
她手里拿着刷厕所的长柄刷,脸上全是泪。
你也不许走!
杜衡站住了。
洪叔把门卡死,捧起自己烂掉的左手。
他拇指已经没了。
我走过去,喉咙动了两下。
洪叔却先开口。
别瞧了。以后剁肉,你来按着。
我们带着人和证据冲上楼。
大厅的电子屏正在播放紧急通报。
谢长安劫持执法人员,携凶煞袭击除妖局。
画面里,是我把陆峥按在玻璃上的那一刻。
声音被剪掉了。
陆敬山站在发布厅,身后挂着全城封界图。
他对着镜头宣布,十五分钟后,启动净城程序。
地图最中央,安民巷被标成了黑色。
我妈还在那里。
【第八章】
大厅所有出口都落了闸。
七名执行员从楼梯上下来,枪口对着我们。
领头的人叫程越,入职那天给我发过饭卡。
他看见陆峥手上的铐子,脚步停了一下。
谢长安,放开人。
我把孩子往身后挡。
谁是人?你先认。
保洁阿姨抱着儿子走出来。
程队,他拿枪逼我们站在焚毁门外。是这孩子救的。
程越的视线落到小男孩身上。
孩子脖子上挂着幼儿园接送牌。
牌边有一道弹痕。
陆峥立刻抬起头。
她被污染了!程越,你别忘了是谁让你当上队长!
许知微把自己的终端滑到程越脚边。
看本机录像。连续文件,没断。
程越没有马上捡。
他旁边的年轻队员已经瞄准了洪叔。
洪叔把仅剩的四根手指举起来。
我不懂。你手别抖,枪走火打的是你同事。
年轻队员看了一眼枪口。
果然偏到了程越腰侧。
他赶紧压低枪。
程越弯腰捡起终端。
大厅里,只剩录像中的哭声和枪声。
看完之后,他把终端扣在掌心。
陆峥后退了半步。
程越,想想你家里人。
程越抬手,摘下自己的耳机。
我女儿也五岁。
他说完,把耳机扔在地上。
两个人,送平民去安全出口。两个人,押住陆峥和杜衡。剩下的,跟我核对封界令。
陆峥猛地挣扎。
你敢动我?你完了!你这身皮别想要了!
程越攥住他的后颈,按在前台上。
先保住你自己的。
许知微走到大厅控制台。
对外网络被陆敬山接管,市监察的接入口也锁了。
程越说:有线指挥总台在发布厅。那里同时接着市应急中心,他能切我们的,切不了总台的备份专线。
杜衡蹲在柱子旁,忽然抬起头。
他不会在发布厅等你们。他要亲自下井。
我转身看他。
净城程序不是烧房子,是抽空井里登记过的魂。原契一毁,今晚的账也就没了。
陆峥扑过去踹他。
你闭嘴!
程越把人拖开。
我抓住杜衡的领子。
入口在哪?
发布厅正下方。局里的镇邪灯都连着那口井。
许知微打开封界图,指着三条管线。
总台控制开关,井口控制抽取。必须两边都停。只停总台,他可以手动继续;只断井口,全城镇邪灯会倒灌。
洪叔往前一步。
你上去,我下去。
我摇头。
下面等的就是鬼。你下去,等于给炉子添料。
罗伯抖了抖袖口,水落在地砖上。
我去接你妈他们。抽取开始前,得离开原契标的位置。
杜衡嘴唇动了动。
出不去。封巷钉下了十二根,除非从总台解除。
我看向许知微。
她已经拔出终端里的储存卡,把证物袋背到身上。
我跟程越上总台。你去井口。
我把铜尺拿出来。
掌心的两道伤已经黏住尺柄。
还剩一次。
魏医生不在,洪叔也不会包扎。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用四根手指给我缠紧。
结打了三回,才没滑开。
小时候你练自行车,我扶后座。你非说我松手了。
我说:你就是松了。
这回不松。
他扛起那把剔骨刀,站到我旁边。
我按住他的肩。
这回得松。上面有人有枪,许监察缺一个扛得住的。
洪叔盯着我,最后把刀背拍在我肩头。
行。记着,你欠我一只手的活。
我走向地下通道。
身后,程越下令打开各层疏散门。
有人在公频里质问他权限。
他回答:现场发现程序被滥用,执行紧急人工复核。谁不同意,报姓名。
没有人报。
通道尽头,铁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
陆敬山站在井边,手里捏着一张旧纸。
纸上是我爸的签名。
他身后的铜炉里,火已经点起来了。
我来得还是迟了一步。
炉边绑着我妈。
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别过来。
陆敬山把她往火边推了半寸。
谢长安,把尺子带过来。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第九章】
我停在门口。
铜炉发出细密的响声。
炉边十二根锁链,一头钉进墙,一头缠在我妈腕上。
她的脚尖已经开始发灰。
我盯着锁链,往前走了一步。
陆敬山把旧契移到火上方。
再走,我烧。
我停住。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尺子。
用了两次?你比你爸聪明,他第一回就烧废了半条手臂。
我把尺子垂在身侧。
我爸的尸体在哪?
井底。十二年前埋的,找出来也认不全了。
他指着旁边空着的铁架。
你躺上去,我让她走。
我妈拼命摇头。
锁链勒进她手腕,细灰往下掉。
我没看铁架。
你拿我的血续契,为什么还要烧旧契?
陆敬山笑了笑。
谁告诉你是续契?我是换约。旧约把鬼当住民,新约把它们当耗材。城里几十万盏镇邪灯,总要亮吧?
那你账上的分成呢?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把账本拿出来了。
我没回答。
他忽然向门口看去,抬手按住耳机。
发布厅,会话。
没有回应。
他再按了一次。
陆峥!
耳机里响起许知微的声音。
陆峥已被控制。陆敬山,你刚才的陈述,正在进入市应急中心备份专线。
陆敬山一把扯掉耳机。
头顶的应急广播亮了。
许知微接着说:原始账册、值班磁带、伪造死亡确认书已完成同步。市监察接管指令下达,你的处置权限停止。
陆敬山抬头,脸颊抽了两下。
假的。
他用力去按井边的控制台。
屏幕上跳出拒绝执行。
他又按。
手指砸得砰砰响。
这局是我撑起来的!他们拿我的灯照路,拿我的钱发工资,现在说停就停?
我往前挪了一步。
他立刻抓住旧契,贴近炉火。
别动!
广播里传来程越的声音。
安民巷封锁已解除,抽取主管线关闭。
陆敬山忽然不安了。
他盯着控制台,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
谁告诉你们,我只备了一条线?
他掀开台面下的铜盖,露出一只手轮。
许知微的声音陡然加快。
长安,井口有备用回流线!手动开启后,怨气会从镇邪灯冲进居民区!
陆敬山握住手轮。
现在,重新谈。
我妈猛地撞向他。
锁链绷直,她半边身子被扯得透明。
陆敬山甩开她,抬脚踩住她的手。
养条狗还会看门,养个孩子,专给自己招祸。
我攥着尺柄,指甲陷进烧伤的肉里。
他说完,朝我勾手。
跪下。把尺子推过来。
我看向铜炉。
炉上的刻度正在上升。
地面传来敲击声。
三短,一长。
小时候,罗伯送鱼到我家,怕吵我睡觉,就这样敲门。
我松开左手,把尺子放到地上。
陆敬山盯住尺子,眼底的光动了一下。
往前推。
我用鞋尖抵住尺尾,推了半尺。
他没松开手轮。
再推。
我蹲下,指尖贴着地面。
一缕水从排水缝里漫过来,在我手背上碰了碰,又退回去。
陆敬山看见了。
他抬脚踩住排水缝,转动手轮。
井里响起铁链绞紧的声音。
我妈被拖向炉口,脚尖在地上刮出两道痕。
她咬住牙,一声没叫。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只水鬼走哪条路?
陆敬山抽出腰间的短枪,朝排水缝打了一枪。
水里溅起黑色的沫。
罗伯的半张脸浮出来,又被水流拽了回去。
我伸手去抓。
陆敬山把枪转向我。
你的手再往前一寸,她就进炉子。
我停住。
铜炉的铁皮开始发红。
热浪顶着脸,鼻腔里全是头发焦煳的味道。
广播传来许知微的声音。
备用管线没有远程阀。长安,得拆掉手轮下面的连轴销!
陆敬山一枪打碎广播。
刺耳的杂音炸开,又归于寂静。
他低头看向台面下方。
我也看见了。
手轮底下有一根插销,用来连接井下的闸杆。只要让它脱开,陆敬山就没法继续开闸。
可插销压在两块咬合的铁盘之间。
手轮转得越紧,越拔不出。
陆敬山顺着我的视线看回来。
想拆?过来啊。
他把旧契塞进控制台的铜夹里,腾出一只手,握紧枪。
我重新捡起尺子。
他立刻扳动手轮。
我妈的肩膀撞在炉沿,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往前走。
我用尺头敲了敲地面。
罗正平。
排水缝里传出咳嗽声。
在。
苏秀枝。
我妈抬起头。
在。
陆敬山的枪响了。
我没来得及叫自己的名字。
左肩猛地一震,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铜尺险些脱手。
我用另一只手捏住尺柄,尺头刮着地面,拖出一声长响。
谢长安。
我喘了一口气。
在。
第三道烧痕贯穿掌心。
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顺着尺身往下淌。
井边旧阵亮起三条线。
我妈身上的青火灭了,罗伯从水沟里撑起半个身子。
陆敬山第二枪打过来,弹头停在我胸前,落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又接连扣动扳机。
空壳叮叮当当往下掉。
我撑着墙站起身。
还打?
他扔了枪,双手抓住手轮,整个人压上去。
护得住火,护得住井塌吗!
地面裂开一道缝。
我妈腕上的锁链还在收紧。
尺子挡不了这东西。
我把铜尺插进腰带,冲向控制台。
陆敬山拎起旁边的铁扳手,朝我头上砸下来。
扳手撞在护界光上,震脱了他的手。
我撞进他怀里,扣住他的腰,把人拖离手轮。
左肩一动,伤口里的血就往外冒。
他看准了哪里,手指往伤口里抠。
我眼前黑了一下,膝盖砸在地上。
护界挡的是外来的兵刃,不是已经扎进身体里的伤。
陆敬山压住我的脖子,想重新去够手轮。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拖。
两个人滚进炉边的灰里。
你爸也这么拦我!
他揪住我的领口,牙缝里全是血。
拦住了吗?他死了,我做了十二年局长!
我抬起额头,撞上他的鼻梁。
他松开手,捂着鼻子往后倒。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在地上。
罗伯!
罗伯扑到控制台底下,两只手握住插销。
拔不动!压死了!
我妈抬头看向手轮。
回半圈,让铁盘松开!
我刚要起身,陆敬山一把抓住我的裤脚。
他没有再去抢手轮。
他看见了铜夹里的旧契。
伸手一扯,纸边已经探进火里。
我妈的脚骤然散开一片灰。
她扶着炉沿,身子往下一沉。
我扑过去抓住旧契的另一角。
陆敬山死死攥着纸。
一起死!一个都别想留!
我没跟他拉扯。
纸只有这么薄。
撕开了,我不知道谁会先消失。
我握住他的拳头,把他整只手压向炉外,用膝盖抵住他的肘弯。
他还在挣。
我妈却伸出剩下的三根手指,搭住了手轮。
够不到。
锁链绷在她肩上。
她向前挪了半寸,腕骨发出细响。
妈,别拽!
她没回头。
长安,压住他。
她用残缺的手掌卡住轮辐,肩膀压上去。
手轮倒转。
一下。
又一下。
罗伯拽着插销,脚蹬在控制台底座上。
金属摩擦声挤满整间井室。
咔。
插销拔了出来。
井下的绞链骤然停住。
陆敬山抬起头,眼睛瞪得发直。
他忽然松开旧契,手忙脚乱地去抓插销。
装回去!你们不能停!灯灭了,城里出事谁负责!
罗伯抱着插销,退到水沟旁。
早就关了主管。你那一套,没人听了。
我将旧契从火边抽回来,拍灭纸角的火星。
名字还在。
我爸写的最后一笔,压在焦黑的边缘上。
身后的铁门被撞开。
程越冲进来,先把陆敬山按住。
洪叔紧跟着进门,肩上扛着断掉的门栓。
他看见我妈,扔下东西就去砍锁链。
别砍,找锁!
我嗓子已经哑了。
洪叔收住刀,冲程越伸手。
钥匙!掏那孙子的兜!
陆敬山还在看控制台。
他不肯把手伸出来,手指在灰里乱抓,摸到自己的工作证,立刻举向程越。
我还是局长。临时停权,不是撤职。你先扶我起来。
程越拿走工作证,翻过他的手腕。
手铐合上。
陆敬山的胳膊抽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设备审批不是我签的,采购也不是我定的。杜衡拿得比我多,你们先查他!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
谁签字,查谁。你先把你这十二年的账交代清楚。
她身后跟着两名市监察员。
其中一人展开拘押文书,念出他的名字。
陆敬山盯着那张纸,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他想站起来,膝盖却没撑住,跪进炉灰里。
我把我妈抱离炉口。
她很轻。
身上的围裙还挂着,口袋里那条给我包过手的布已经烧焦了。
陆敬山挪到我脚边。
长安,你父亲的事,我给你改。我亲自签字,给他恢复名誉。你母亲的身份,我也能办。
我把旧契递给许知微,请她装进证物袋。
他见我不回答,又往前挪。
我给你赔钱。你不是想转正吗?房子、岗位,你说。我们别把事情做绝。
我低头看他。
我爸求你停泵的时候,你停了吗?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抬起包着绷带的手。
我妈求你放孩子一条路的时候,你放了吗?
陆敬山的肩膀塌下去。
他开始哭,眼泪把脸上的炉灰冲成几条沟。
我只是想把灯做起来……我没想到会到今天……
程越把他拖起来。
他双腿踩不住地,嘴里反复念着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有跟着他走。
我抱着我妈,坐在离炉子最远的台阶上。
她用剩下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肩。
疼不疼?
我点头。
疼。
她嘴唇颤了颤。
那还往前冲。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没受伤的脸上。
他们连我死后的钱都分了。
再不冲,真要便宜他们了。
她瞪我一眼,想说话,先咳出一口灰。
我收紧胳膊。
别说了,回家再骂。
魏医生从门外挤进来,蹲下检查我的伤口。
他伸手去摸胸口,摸了个空。
刀呢?
我赶紧扣住他的手。
叔,这回上医院。活人的那个。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我跟车,省得他们把你弄疼了。
【第十章】
急诊医生剪开我衣服时,洪叔站在旁边,紧张得握住了床栏。
医生看了他一眼。
家属出去。
洪叔没动。
医生又说了一遍。
他低头看见被自己捏弯的床栏,把手藏到背后。
多少钱,我赔。
我躺在床上,刚笑出一声,肩上的伤就抽得我吸气。
许知微把证物接收单放到我枕边。
三份原件,四份本机记录,都签收了。你不用抱着睡。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那个防水袋。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袋子里,是我爸的值班表。
我说:这个不是证物。
她重新放进我手里。
那就留着。
我妈站在门外,不敢进有日光照着的窗边。
邱姨拿着伞,给她挡住一小块影子。
医生把窗帘拉上,冲门口招手。
进来吧,别堵着抢救通道。
我妈怔了一下。
随后,她攥着围裙走进来,坐到床边。
麻醉起效前,我听见她问医生。
肩膀还能干活吗?
能。得养。
手呢?
也得养。以后重活少做,伤好了再评估。
我闭着眼睛接话。
听见没有?我以后有理由不揉面了。
她把被角压在我胸前。
你以前也没揉过。
病房里有人笑起来。
我终于松开了那张值班表。
拆线那天,许知微来接我做最后一次现场辨认。
旧井的水抽干了。
井底抬出一副担架,白布下压着一枚铜扣。
我认得那个花纹。
小时候,我坐在我爸肩上,总爱拽他的领口。他嫌硌着我的手,就用锉刀把扣子边缘磨平。
工作人员把物品袋递给我。
需要你确认。
我把铜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我点了头。
是他。
我妈站在担架另一侧,没往前凑。
她拽着围裙,拽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白布边缘抚平。
守义,长安回来了。
她停了停。
人齐了,我们接你回家。
我托住担架的一侧。
洪叔接过另一侧,魏医生扶着我的胳膊,罗伯走在前面,把一路上的水扫开。
这回,没人拦路。
到庭作证的时候,我的肩膀还抬不高。
陆峥坐在被告席上,看见我,立刻把头低下去。
他的律师要求核实视频完整性。
书记员播放了原始文件。
铁门关闭,封楼钉贯进门锁。
陆峥那句门比你贵,响遍了法庭。
他抬手捂住脸。
之后,是孩子被踩住裤腿的画面。
旁听席上的保洁阿姨抓紧儿子的手,没有转头。
轮到陆峥陈述时,他想站,又被提醒坐着回答。
我只是执行命令,杜衡是队长……
杜衡猛地抬头。
封楼钉是你拿的!人质也是你自己抓的!
法槌落下。
两个人都闭了嘴。
陆敬山始终盯着桌面。
直到那台录音机里的声音被放出来。
拿我的岗位,拿我的房子。先停。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挪开视线。
我坐在证人席上,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把话筒扶正。
我请求撤销对谢守义的错误认定。
法官示意我继续。
他没有叛逃,没有失踪。他死在岗位上,是被人杀的。
我举起掌心的伤,手指没能完全展开。
安民巷的七十三名登记住民,也不是事故耗材。他们有名字,有家,有人等他们吃饭。
旁听席里,邱姨按住自己的脖子。
洪叔拿着一张纸,想擦眼睛,又发现那是传票,赶紧重新叠好。
我没再说别的。
判决宣读时,陆敬山两次想抓住桌沿。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陆峥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杜衡交出的东西抵不了他参与的那些年,也被判了刑。
每念出一项罪名,书记员就翻过一页纸。
陆敬山听到没收财产时,身子向下一滑,法警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头找我。
我已经转向旁听席。
我妈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爸的铜扣。
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散庭后,许知微递给我一份恢复名誉决定书。
纸上,谢守义后面的罪名被撤销了。
我看了很久。
随后问她:能多打一份吗?
她说:能。
一份给我爸,一份贴面摊。
贴面摊?
我把纸装进文件夹。
我妈跟人吵了十二年,总得让她把这口话说完。
回到局里,我没再从临时工的小门进。
程越领我去了新设的登记室。
桌上摆着正式录用通知,还有一张补发工资的明细。
我一项项核对。
程越等了半天,问:少了?
少两天加班。
他把表接过去,看完,拿起笔。
补。
旁边的人想笑,我转过头。
三万块的命钱他们都敢拆着分,少一天我也得问。
没人再笑。
程越把改好的明细推回来。
问得对。
正式工证下面写着我的新岗位。
守界执行员。
许知微靠在门边,问我还接不接安民巷的登记工作。
我把工证别好。
接。但他们排队,不能因为认识我就插队。
下午,邱姨第一个来,怀里抱着七件改好的制服。
她往窗口一放。
小谢同志,这算不算送礼?
我看了一眼尺码。
你把发票拿来,走采购。
她扭头冲洪叔说:瞧见没有,当官了,不认姨了。
洪叔挤进窗口,递上自己的姓名登记表。
我低头一看,职业栏填着,资深遗体拆分师。
我把笔塞回他手里。
重天。
屠夫两个字烫手?
他接过笔,四根手指捏了半天。
苗苗搬来小凳子,替他扶住纸。
她脸上还是没有嘴,却在自己的登记表上画了一个弯弯的笑。
我给她盖好章,退回去。
姓名,沈苗。
居民编号,七十三。
小姑娘把登记卡举到头顶,踮着脚跑向邱姨。
下班时,我带着铜尺回到面摊。
尺子上有三道裂纹,已经送去修过,旧阵也重新验了。
限制一条没少。
我把它放进我爸留下的木匣,扣好锁。
我妈站在墙边,举着那份恢复名誉决定书,问我哪边高。
左边。
她往上挪。
再高一点?
够了。
她仔细压平四个角。
门外有人停下来读。
她就站在一边,等人把那几行字看完。
有个老顾客说了声,对不住,过去那些话……
我妈没替他接下去。
她指着纸上的名字。
记清楚就行。
那人点头,又读了一遍。
锅里的水开了。
洪叔从隔壁端来一盆肉馅,罗伯拎着鱼,邱姨把长绳盘到腰上,免得绊住跑来跑去的苗苗。
许知微进门,把饭钱放在桌角。
我退回去。
这顿我请。
她扬了扬眉。
发工资了?
补了两天加班,够加蛋。
我妈把面端上来,每只碗里都有两个蛋。
我刚拿起筷子,她敲了敲桌面。
洗手。
我摊开缠着新纱布的手。
伤员。
右手没伤。
洪叔在旁边笑,被她瞪了一眼,立刻把自己的四根手指藏到桌下。
我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
墙上,我爸的照片照着饭桌。
照片下面放着那枚磨平边缘的铜扣。
我擦干右手,给他摆好一双筷子。
爸,吃饭了。
我妈将最大的那碗面推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先喝了一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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