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我脑袋的地砖,正在替我喊冤。
富二代逼我认下杀人罪,却不知道,我能听懂万物说话。
我指向他脚下的冷柜,要求报警。
他笑我找死。
可他父亲烧了六年都没烧干净的秘密,就藏在里面。
【第一章】
冷库的地砖贴着我的额头。
血从眉骨淌下来,流进眼角。有人踩着我的右手,鞋底碾过指节。
杜绍钧把一份写好的认罪书扔到我面前。
顾铮,十九岁就敢杀人,你比你那个偷东西的爹有种。
我抬起头。
三米外,保安许怀躺在地上。衬衣敞着,胸口一片暗色。
十分钟前,他给我发消息,说有东西交给我。
十分钟后,我赶到冷库,他已经不动了。
我刚蹲下查看,卷帘门就从外面落了锁。
杜绍钧带着唐建进来,把一把带血的扳手塞进我手里。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工具。
上个月,我去杜家的仓库修过货架。工具箱少了一把扳手,唐建说,没见着。
现在,它成了凶器。
唐建拽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转向手机镜头。
说,许怀撞见你偷东西,你一急,把他打死了。
我盯着他。
六年前,他跪在我家门外,求我爸收他当徒弟。
现在,他踩着我爸留下的扳手,教我怎么认罪。
我没杀人。
唐建一巴掌扇下来。
耳朵里嗡了一声。
杜绍钧蹲在我面前,手机屏幕贴到我眼前。
画面里,我妈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她攥着一沓零钱,正在数第三遍。
杜绍钧说:你妈那只手,还想不想做手术了?
我想抬手,又被唐建一脚踩回去。
骨节擦过地砖,嘴里全是血味。
就在这时,一个细得发尖的声音钻进来。
别摁了!血都顺着缝往我下面钻了!
我把左手贴紧地面。
声音更清楚了。
前头那个穿硬底鞋的,拖着死人过来,已经蹭了我一身。现在又压一个,烦不烦!
我盯住地砖上的裂缝。
三天前,我在积水的旧货站搬一台漏电冰柜,被电得心脏停跳。
救回来以后,病床骂我压着它,输液架嫌轮子太涩。
我以为自己脑子坏了。
直到那张病床说,床头夹层里塞着上一位病人丢的金戒指。
护士伸手一摸,真摸出来一枚。
我没告诉任何人。
住院时,我拿饭盒、水杯、鞋子试过。
一天只能听三件东西,每件最多三十次心跳。
第三次结束,我会听不见人声,足足六个小时。
东西也不是全知道。
它们只记得自己碰过什么、听过什么。有的连人名都记不住。
此刻,地砖还在抱怨。
硬底鞋拖死人时,把一个黑盒子踢进冷柜底下。他还蹲着够,够不着,就骂了一句。
我心口猛跳。
他骂什么?
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姓许的,临死还带着这玩意儿。
我猛地抬头。
报警。
杜绍钧笑出了声。
唐建,你听见没有?他要报警。
我朝墙上的摄像头抬了抬下巴。
你们关了冷库的监控,可外面装卸区没关。你们打我、逼我签字,都拍着。现在不报,等我妈报失踪,你们怎么解释?
唐建踩着我的脚松了一点。
杜绍钧看向他。
外面关了吗?
唐建嘴角动了动。
杜绍钧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接通以后,他的声音变了。
我们发现一个杀人犯,已经控制住了。对,有尸体,有凶器。
他挂断电话,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提到面前。
行,你想进去,我成全你。
警察来时,我两只手已经肿了。
一名女警挡开杜绍钧,先让人叫救护车。
唐建抢着开口。
警官,我们进来就看见他拿着扳手,许怀倒在旁边。他爸以前也偷过我们公司的东西。
女警看了他一眼。
我问的是今天。
她蹲下来,亮出证件。
罗奕。能说话吗?
我点头。
冷柜底下有个黑盒子。先取出来,别让他们碰。
唐建的手停在裤缝边。
那就是个垃圾。
罗奕站起身。
我还没让人拿出来,你怎么知道是垃圾?
冷库里只剩制冷机的低鸣。
技术人员蹲下,用工具从柜底取出一只微型录音器。
外壳裂了,指示灯灭着。
唐建伸出手,刚碰到警戒带,就被拦住。
他看着证物袋,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我撑着墙站起来。
刚才那份认罪书,别扔。
杜绍钧盯着我。
我把嘴角的血抹在袖口上。
留着。
你们迟早用得上。
【第二章】
医院的消毒水呛得我鼻腔发酸。
我妈赶来时,右手还吊在胸前。看见我眉骨上的缝线,她左手扶住门框,半天没迈进来。
谁打的?
我没答,先把缴费单从她手里抽走。
钱没交成?
她把单子往身后藏。
我的手不急。
罗奕站在旁边,拉了把椅子给她。
您的儿子目前是配合调查,不是已经认定的嫌疑人。先坐。
我妈没坐。
他没偷过东西,更不会杀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爸也没偷。
罗奕看向我。
顾守义,是你父亲?
我点头。
六年前,杜氏艺术仓储发生火灾。几幅送去保养的画没了,我爸死在里面。后来所有人都说,他偷画后纵火,没跑出去。
我妈捏住自己的衣角。
赔偿没有,抚恤没有。杜家还把失窃清单贴在我们家门口,让我们还钱。
罗奕拉开笔记本。
旧案我会调阅。现在先说许怀。你为什么知道冷柜下面有录音器?
我没法说地砖告诉我的。
我被按在地上,能看见柜底。
罗奕盯了我一会儿。
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核实。别自己补细节。
我点头。
她没再逼问,转而把我的旧工具箱放到桌上。
你母亲拿来的。辨认一下,缺的是哪把。
箱盖翻开,里面嵌着一张发黄的工具合影。
我爸有个习惯,修完活,要照着照片点工具。
我指向右上角。
这吧。手柄尾端有他刻的顾字。
罗奕拍照取证。
工具什么时候丢的?
我把上个月去仓库的日期、收款记录、和唐建的聊天逐一翻出来。
唐建回复过我一句:一把破扳手,丢了就丢了。
罗奕把那句话放大,看了几秒。
你先养伤。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许怀的死亡时间,初步看,比你到场早。
我妈扶着椅背的手终于松开。
我却盯住工具箱底下的一张纸。
那是许怀留在旧货站的寄存单。
两天前,他搬来一只木箱,说月底来取。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箱子还在。你赵叔怕占地方,想搬,我没让。
我下了床。
我妈拦住我。
医生让你观察。
我给罗奕打电话,把寄存单的事说了一遍。
她回来得很快。
这次,她没让我自己去。
旧货站门口围着几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对准墙上的旧招牌。
就是这家,老子偷画,儿子杀人。网上都传开了。
我妈要上前理论,被我拦住。
唐建已经反扑了。
视频只截了我拿扳手的一瞬间,配上六年前我爸的照片。
罗奕让人疏散围观者,又把视频链接保存下来。
我站在门口,攥紧铁门。
门轴在掌心震了一下。
又是那双尖头皮鞋。
我没立刻收手。
这是今天第二次。
铁门嘟囔着。
中午来过一趟,拿铁丝挑我的锁。隔壁那条狗叫,他才跑。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修车铺。
赵叔探出半个身子。
小铮,你这儿遭贼了?中午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你客户。
罗奕转向他。
您那边有监控吗?
有,刚装的。
木箱被抬出来时,寄存单上的封签还在。
许怀包了三层防水布。
最里面不是画,也不是钱。
是一只烧焦的铁皮饭盒。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饭盒侧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顾铮的。
那是我小学毕业时,拿螺丝刀刻的。
罗奕戴上手套,打开饭盒。
里面有一块旧手表,一张写了地址的纸,还有一封信。
信只有两行。
顾家嫂子,我对不起你们。
守义不是自己没跑出来,是有人不让他出来。
【第三章】
我妈伸手去拿那封信,指尖碰到纸,又缩了回来。
她抬头问罗奕。
能查吗?六年了,还能查吗?
罗奕把信装进证物袋。
能不能形成证据,要查过才知道。原件先交给我们。
我盯着那块手表。
表带断了,表盘停在十一点十七分。背面有一块熔化后凝住的黑漆。
我爸出事那天,就戴着它。
现场遗物里没有,杜家说烧没了。
我抬起头。
我能辨认一下吗?我爸换过表扣,是我帮他买的。
罗奕让技术人员拍完照,给我戴上手套,又让我指出位置。
手套挡着,我听不到。
我把手停在半空。
罗奕看着我。
怎么?
我指向表扣内侧。
这里刻着我的生日。得翻过来。
技术人员翻转表带,露出四个数字。
我认出来了。
可我没碰。
那块表已经是证物。
我不能为了听一句话,把上面的痕迹蹭坏。
我把手收回来。
是我爸的。
罗奕带人离开以后,我妈在门槛上坐下,拆开右手的旧纱布。
伤口边缘发白,掌心有一道没长好的裂口。
她看见我盯着,立刻把纱布盖回去。
剪铁皮划的,不碍事。
我蹲下来,替她缠好。
妈,手术得做。
她摇头。
先给你爸找个律师。
我没说话。
她从贴身的布袋里拿出一枚铜扣。
这是你爸工作服上的。那年只还回来这么一点东西,我一直留着。
铜扣中间穿了根红绳。
绳子磨得起了毛。
我把它接过来,放进掌心。
今天第三次。
耳边先是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
别拽,我已经松了。
我咬住后槽牙。
你从哪儿掉下来的?
有人把衣领拉得好紧。那个人一直咳,衣服湿了,胸口也在跳。
我盯住手心。
不是火力?
铜扣停了一下。
火很远了。后来有人说,救护车到了。
我的呼吸卡住。
还有呢?
有个声音说,杜总说了,他上车,咱们就得进去。
铜扣在我掌心发凉。
然后?
衣领又被扯住。有人按着他的脖子。他踢了几下,喊了一个字。
什么字?
铮。
我耳边的声音断了。
我妈嘴唇在动。
门外的电动车经过,车铃无声。
我听不见了。
我妈抓住我的肩膀,伸手擦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缝线旁边又渗了血。
我把铜扣攥紧,拿起手机,给罗奕打了一段字。
请查当年的急救记录。许怀留下的信可能指向救援后的谋杀,不只是火场里的阻拦。
消息发出去,我又补了一句。
我爸可能已经活着出来过。
罗奕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我接通,听筒里一片死寂。
我只能发字告诉她,耳部受伤后出现了听力问题,正在回医院。
我妈看完屏幕上的那行字,站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又咬住嘴唇。
最后,她从墙上取下那张蒙灰的全家福,一点点擦干净。
我爸站在照片中间,工作服领口缺了一颗扣子。
我看着那处空缺,给罗奕发了第三条消息。
我不要求你们信我的猜测。
我只要求,把那条查完。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恢复了听力。
罗奕带来的第一句话是:录音器有内容。
我从病床上坐起来。
她把一份辨认材料放到桌上。
许怀不是被你打死的。法医意见、到场时间、录音内容能相互印证。你身上的嫌疑已经排除。
我妈捂住嘴,转身去倒水。
纸杯没接稳,热水洒到手背上,她也没松。
罗奕接过水壶。
别烫着。
我问:唐建呢?
已经被刑事拘留。他涉嫌杀人,还涉嫌伪造现场、诬告陷害。具体罪名以后以司法认定为准。
杜绍钧呢?
他承认接到唐建电话后赶到,承认参与逼你认罪,但否认事前知道杀人计划。我们还在查。
我看着手背上的淤青。
他不会认的。
罗奕没有接这句话。
她打开录音。
许怀的声音带着喘息。
你替杜家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清楚。我把东西交出去,对你也是条路。
唐建打断他。
你拿了杜家的钱,现在装什么好人?
钱我退。
你推得起?你儿子的房子,你老婆的药,哪样不是这笔钱买的?
录音里传来桌椅摩擦声。
许怀说:守义把你当亲弟弟。
唐建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让我一辈子拧螺丝!杜总给我的,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后面的声音,罗奕没有放。
我看着停止跳动的进度条,手指抵在床沿,指甲翻起一小块。
罗奕递给我一张纸。
许怀留下的地址,是一家停业的装裱店。店主去了外地,我们已经联系上。你知道那里吗?
我摇头。
她收起东西。
有人在网上散布你的个人信息,我们已经固定证据。你和母亲暂时换个住处,不要独自见杜家的人。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杜绍钧捧着一束花走进来,身后跟着律师。
他看见罗奕,脚步停了半拍。
顾铮,误会解开了,我来赔个不是。
他把花放到床尾,又推来一只信封。
十万。医药费、误工费,都够了。
我没动。
他看了看我妈。
阿姨手术的钱也有了。咱们都是熟人,没必要闹得下不来台。
我妈抓起花,塞回他怀里。
我儿子昨晚躺在这里,你在哪儿?
杜绍钧脸上的笑停住。
我也是被唐建骗了。
你按我儿子的头,是唐建替你按的?
律师上前半步。
我们愿意就冲突造成的伤害协商赔偿。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段网传视频。
画面里,杜绍钧按着我的头,说贼种就该去坐牢。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病房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杜绍钧伸手来拿我的手机,被罗奕拦住。
注意你的动作。
我把信封推回去。
先公开澄清,把完整经过说清。再谈赔偿。
杜绍钧盯着我。
顾铮,你别觉得自己翻了身。你爸的事跟这次没关系。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提我爸了吗?
他下颌绷紧。
律师拽了他一下。
杜绍钧没再开口,抱着那束花走到门口。
花枝挂住门把,折了一根。
他猛地扯断,扔进垃圾桶。
当天下午,杜家的官方账号发了澄清声明。
视频删了。
我的照片撤了。
可没过两个小时,旧货站的房东给我打来电话。
小铮,房子不能租给你了。
我看向床边还没拆开的药袋。
合同还有两年。
对面沉了几秒。
杜氏要收那块地。我惹不起。押金退了,你体谅一下。
我挂断电话。
罗奕正从门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照片。
照片里是一幅山水画,右下角落着一个细小的朱印。
装裱店里找到了许怀留存的照片和底片。他说,找回这幅画,就能找到顾守义被盯上的原因。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家失画,公开悬赏二百万。
【第五章】
我是在医院会客室见到沈砚的。
他带了律师和一名头发花白的鉴定师,没有让人清场,也没有问我值多少钱。
他先把一份旧悬赏公告推过来。
画是我父亲的收藏。六年前,送进杜氏仓储保养,火灾后报失。保险公司赔了一部分,画的权利归属也做过约定。这次如果找回来,手续由我们和保险公司处理。
我看着公告上的金额。
沈砚说:有效线索促成追回,二百万。承诺还在。
我抬头。
我先问一件事。你们当年认定我爸偷画,有证据吗?
沈砚没有躲开。
我们收到过警方的调查材料,也收到过杜家的说明。前者没有定案,后者写得很肯定。
他停了一下,把另一份文件翻到最后。
我父亲当时病重,我急着追偿,接受了杜家的说法。顾铮,这件事上,我们欠你家一个核实。
我把文件合上。
那就从现在开始核实。
装裱店留下的照片,只能证明画在火灾前存在。
店主还认出照片边缘露出的一只黄铜运输筒。
那只筒,现在摆在杜氏展馆的接待厅里,被标成旧时代装裱工具。
罗奕查到的登记资料没有问题。
运输筒在火灾后从废弃物中清理出来,登记过,拍卖过,最后又被杜家买回。
单凭这个,不能把整个展馆封掉。
沈砚手指敲了敲那张照片。
明天他们有藏品开放日。我有邀请函,你跟我进去。
我看向他。
你不怕我进去闹事?
沈砚把邀请函放到桌上。
我怕你不去。
第二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走进杜氏展馆。
门口的工作人员伸手拦我。
维修人员走后门。
沈砚站到我身侧。
他是我的客人。
工作人员把手收了回去。
杜绍钧从人群里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快步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
沈砚递出邀请函。
我带的人,有问题?
杜绍钧嘴角扯了一下。
沈先生,您可能不了解,他家跟我们有点旧怨。
我看着大厅正中的展台。
你们怕我来?
杜绍钧往旁边让开。
怕你碰坏了赔不起。
黄铜运输筒摆在高台上,没有玻璃罩。
工作人员介绍说,可以在指导下触摸外壁,感受老式工艺。
我把手放上去。
掌心贴到一处凹陷。
黄铜筒哼了一声。
又摸这里。上回撬我,也是从这里撬的。
我在心里问:里面装过什么?
卷着的东西。很软,带一股浆糊味。后来换进去一卷新的,旧的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一个手总发抖的人。他边拿边问,真把沈家的换出来,出事怎么办。
我的手指压住铜壁。
另一个人怎么说?
他说,烧一回,就没人找了。
三十次心跳快到了。
我追问:旧的送去了哪儿?
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别换外筒,白鹭背面有记号,送去东墙。
声音断了。
我收回手,转头看向展厅东侧。
那里挂着一幅白鹭图。
展签上写着,匿名藏家捐赠,入馆时间在火灾后第三个月。
我走过去,指着画框对工作人员说:这幅画的装裱记录,能看吗?
杜绍钧伸手挡在我面前。
顾铮,摸个铜筒,真把自己当行家了?
我没看他。
沈先生,您家的画当年修复过一次,背纸上有没有特别的标记?
沈砚身旁的鉴定师抬起头。
有。我老师补的。背纸右下角留了两条交叉的棉纤维。
杜绍钧放下了挡我的手。
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机里的消息发给罗奕。
查白鹭图的入馆来源。可能存在覆盖装裱,目标画在下面。
发完,我抬手指向展台。
杜先生,别急着走。
你刚才说我赔不起。
这幅画真要拆出来,你赔得起吗?
【第六章】
白鹭图没能当场拆。
杜衡来了。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站到儿子前面,先向沈砚伸手。
沈先生,孩子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
沈砚没有接那只手。
画的来源文件,拿出来。
杜衡把手放下,转向我。
顾铮,我记得你。小时候,你父亲带你来仓库吃过饭。
我盯着他领口的银色别针。
我爸还替你修过车。
杜衡点头。
守义手艺好。出那种事,谁都不愿意。你现在愿意往正路上走,我可以帮你。来公司,安排个岗位。
我向前半步。
你说的正路,是跪着把认罪书签了?
周围有人转过头。
杜衡脸上的褶皱收紧了一点。
他把声音压低。
你母亲的手,我可以安排医生。旧货站的房租,也可以谈。年轻人,别被别人当枪使。
沈砚把手机扣在掌心。
你是在说我?
杜衡重新抬头。
我是在提醒一个孩子。
我指了指白鹭图。
先别替我操心。就是这幅画。
他叫来馆长,拿出一整套捐赠资料。
匿名捐赠不等于没有手续。捐赠方的身份经过核验,入馆也有鉴定。
他把纸摊开,周围几个藏家凑了过来。
有人低声说,小伙子太冲了。
还有人问沈砚,是不是认错了。
我看着资料上的捐赠时间,没去争。
罗奕带人到场后,先固定了藏品现状,要求馆方提供历次修复和出入库记录。
杜衡全程配合。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配合查清,对大家都好。
走出展馆时,杜绍钧跟到台阶上。
他凑近我。
你以为喊两声,就有人替你拆画?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得太快。
他皱眉。
我说:从我问装裱记录,到你爸出现,不到五分钟。看来这幅画,比我值钱。
杜绍钧抓住我的衣领。
我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朝门口的摄像头抬了一下下巴。
上次的视频,还没删干净呢。
他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最后还是松开了。
回到住处,我妈正在收拾从旧货站搬出来的东西。
她把一幅画靠在墙边,伸手擦掉表面的灰。
这是你爸留下的,别跟废木料一起卖了。
画上是一片暗绿的树林,厚厚的颜料结成硬块。
小时候我嫌它难看,我爸总说,难看也不能扔,花了二十块呢。
我蹲下来,碰了一下画框。
今天还剩两次。
画框发出细细的声音。
总算不压着我了。那层绿东西把里面那层盖了这么多年,也不透气。
我抬起头。
里面还有一层?
先有个女人坐着,后来才刷的树。我被盯上去之前,她就在。
我把手收回来,没再追问。
东西说的话,只能当线索。
谁画的,真不真,值多少,它不知道。
我给沈砚发了照片,问能不能介绍一位懂旧油画修复的人。
他没有问我是不是缺钱,只回了一句,可以。
鉴定师当天晚上就到了。
他对着画面照了很久,又把背面几处标签逐一拍下来。
这层覆盖颜料比底层新得多。可以做无损检查。
我妈去翻箱子,找出我爸当年买画的旧收据。
纸背面还写着修车零件的价钱。
鉴定师看完,抬头问:底层如果是我猜的那位画家,后续需要查著录、查来源,还要请专业机构出报告。不能今天开口,明天就卖。
我点头。
按规矩来。
手机在这时震起来。
罗奕发来消息。
白鹭图的捐赠方,是一间已注销的公司。我们顺着账户查到了一笔杜氏关联企业的付款。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原仓库北侧附楼,明早开始拆除。许怀信中提到的那间值班室,就在那里。
我看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六年前的火没烧完。
他们现在要接着拆。
【第七章】
我赶到旧仓库时,挖掘机已经停在围挡外。
唐建的妻子周蕙站在铁门旁,抱着一只纸箱,正跟工头争。
办公室还有私人物品,我拿完就走。
工头抬手看表。
十分钟,别耽误工期。
她转身看见我,脚步立刻停住。
我挡在门边。
唐建让你来拿什么?
她抱紧纸箱。
衣服。
我伸手指了指箱角。
衣服会滴油?
纸箱底部洇出一圈褐色。
周蕙往后退,鞋跟磕上门槛。
我没有碰她,拿出手机给罗奕打电话。
周蕙伸手来拦。
顾铮,老唐已经进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举高。
许怀死了。我爸也死了。你问我想怎么样?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点点收紧。
我不知道那些事。
那就把箱子放下。
她没动。
工头从后面走过来。
你们出去吵,里面马上封场。
我亮出罗奕刚发来的消息。
警方已经通知产权方暂停涉及区域的施工,正式手续正在送。你现在动,后果自己担。
工头看了两遍,转头去打电话。
周蕙趁机往旁边走。
我没拽她,只往门口横了一步。
你儿子今年高考,对吧?
她猛地抬头。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发白的嘴唇。
我没拿他威胁你。我是问,你现在抱走的东西,值不值得让他以后隔着玻璃看你?
她手臂一颤。
纸箱落到地上,里面滚出一台沾着机油的旧硬盘盒。
周蕙蹲下去捡,刚伸出手,警车到了。
罗奕让人接管现场,把她带到一边询问。
我站在警戒带外,终于吐出一口气。
调查人员在值班室翻了两个小时。
墙拆了几处,柜子搬空了,没找到许怀说的原始资料。
周蕙只承认,唐建以前交代过,出事就把值班室里的旧电脑处理掉。
硬盘里是什么,她不知道。
我向罗奕申请,辨认值班室里是否有我父亲留下的物品。
她让技术人员陪我进去,划出能走的区域。
屋里一股潮木头味。
墙角放着一张老木凳。
凳脚断过,用一块带骨字的铁片固定着。
我指着它。
我爸修的。我小时候坐过。
技术人员拍过照,确认表面没有需要提取的可疑痕迹后,允许我查看修补位置。
我按住那块木头。
这是今天第一次。
木凳吱呀一声。
好久没人坐我了。上回那个胖子站上来,差点把我踩散。
他站上来干什么?
往梁上塞东西。塞完还说,唐建,你最好别逼我。
我抬起头。
房梁外面包着一层旧铁皮。
我没去碰,直接叫了技术人员。
那边有新钉子,和旁边锈色不一样。
铁皮拆下来,里面掉出一个密封袋。
袋里有两张存储卡,一部旧手机,还有一份手写的运输清单。
罗奕看见清单上的编号,立刻让人全部封存。
我退出值班室,掌心都是木刺。
工头站在围挡旁边抽烟,接了个电话后,把烟往地上一扔。
不拆了。设备撤。
挖掘机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看着那只铁皮证物箱上了警车。
当天下午,白鹭图依法送检。
我和沈砚隔着玻璃,看修复人员分离覆盖层。
一角旧绢露出来。
紧接着,是山石,是水口,是照片上那道熟悉的笔痕。
沈砚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
鉴定师贴近玻璃,眼镜滑到鼻尖都没扶。
对得上。
他反复说了三次。
沈砚转过头,对着我弯下腰。
我伸手扶住他。
别这样。
他没直起身。
这是替我父亲,也替当年没查清就认下杜家说法的我。
我手上的木刺扎进掌心。
玻璃后面,修复人员揭开背纸。
两条交叉的棉纤维露了出来。
罗奕走进来,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旧录像中截出的照片。
雨夜,仓库外。
我爸裹着湿毯子,坐在地上,胸口贴着急救电极。
他活着出来了。
照片边缘,一只戴着银色别针的西装袖口,伸向了担架。
【第八章】
杜衡没有立刻倒下。
他给出的解释很齐全。
画被掉包,是仓库员工勾结外人。
关联公司的付款,是正常业务往来。
火灾后他去过现场,是协助救援。
至于许怀和唐建,一个死了,一个涉嫌杀人。他们说什么,都可能是在攀咬。
罗奕把这些话告诉我时,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纸杯。
旧录像拍到了你父亲获救,但没有完整拍到后续。我们找到了当年的急救人员,记录也调出来了。必须把人、时间、行为连起来。
我问:他能走?
目前已依法采取相应限制措施。案件在推进,不等于所有证据已经齐了。
我点头,没再催。
那天下午,二百万到账。
沈砚把悬赏履行协议和银行回单一并交给我。
先说明,这不是买你不追究的费用。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停了几秒。
我知道。
我把我妈的手术费交清,又去银行,把这些年借的钱一笔笔还上。
赵叔收到钱后,骑着电动车追到医院门口。
你急什么?我又没催!
我把转账记录给他看。
叔,利息你别退。你为了借我那三万,自己的设备都晚换了半年。
赵叔咧了咧嘴,抬手拍在我肩上。
出息了。
他拍完,看见我肩头还贴着药,又把手收了回去。
疼不疼?
我摇头。
我妈进手术室那天,唐建的儿子来了。
他背着书包,校服袖口洗得发白。
周蕙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
她把手机放到长椅上。
这是我的。唐建出事以前,杜家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敢交。
我看着她。
现在为什么敢了?
她儿子低着头,鞋尖抵住地砖缝。
我妈说交出去,我爸就没救了。
他抬起脸,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你爸,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周蕙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往里缩。
我没安慰她。
我拿出手机,联系罗奕。
东西交给警方。你愿意说什么,当着他们说。
她点头,连着点了好几次。
我去接水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想要你爸完整的死因,今晚去北库。一个人。东西只给你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
我爸躺在担架上,脖子侧面压着一只手。
照片没有拍到那只手的主人。
可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我认得。
唐建拜师时,我爸送他的。
我立即把消息交给罗奕。
她没有让我顺着对方的话走。
不去。图片先鉴定,号码我们来查。
我问:他们会不会毁东西?
罗奕把手机还给我。
你出事,证据也不会自己跳出来。别替他们选好灭口地点。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等。
十分钟后,对方又发来一句。
你妈今天做手术,签字的人要是没了,谁照顾她?
我抬头看向手术室。
门口的灯还亮着。
我把那句话转发给罗奕,随后给对方回了一条。
你要什么,直接说。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替沈家找画,得了二百万。拿钱买东西,公平。
我把手机递给罗奕。
她看完,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个人想拿钱跑路。
我说:或者想把我引过去。
罗奕点头。
两种都按有风险准备。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医院。
警方循着号码和照片继续追查。
凌晨,一名参与当年仓库搬运的司机被找到。
他不是杜衡派来的。
他看见杜家出事,想拿自己偷偷留下的旧资料,榨最后一笔钱。
他供出了另一个地点。
杜氏北库,地下排水检修间。
那里留着当年转运真画的旧货架,还有一只没有登记过的保险柜。
罗奕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司机说,你父亲发现掉包后,锁过那个柜子。
钥匙没有找到。
我看向床头的旧工具箱。
箱盖照片里,扳手旁边有一枚短齿钥匙。
那枚钥匙,我找了六年。
【第九章】
北库的检修间在地下。
警方取得相应手续进入时,杜绍钧也在。
他穿着雨靴,手里拿一份排水维修单,旁边站着两名工人。
地面下沉,准备灌浆。你们有什么事,跟律师说。
罗奕把手续出示给他。
停工,人员撤离指定区域。
杜绍钧没接,盯着站在警戒线外的我。
又是你。
我没回话。
我来,是配合辨认我父亲留下的工具和物品。
我不能替警察搜,也不能随便摸。
保险柜埋在墙内,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水泥。
专业人员清理外层时,我看见旁边有一只拆下来的旧配电箱。
箱门内侧贴着手写检修表。
最后一个签名是顾守义。
我指向那张表。
我爸的字。
技术人员固定过痕迹,允许我辨认。
我把手放在箱门边缘。
这是今天第一次。
旧配电箱的声音又哑又急。
别关,关上就黑了!那个修我的人,把小钥匙塞我肚子下面了!
我压住呼吸。
哪儿?
最下面,线槽背后。他说,先藏着,等警察来。
我立刻收手,告诉罗奕。
我爸有把备用钥匙藏在线槽后的习惯。可以查这里。
技术人员拆下线槽。
一枚短齿钥匙,掉进接物盘。
杜绍钧向前冲了半步,被民警挡住。
那是公司财物!
罗奕转过头。
谁都没说不是。
钥匙转了半圈。
锁芯卡住。
开锁人员检查后说,内部有锈蚀,需要时间。
杜绍钧突然笑了。
一个破柜子,你们折腾吧。
他转身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我。
顾铮,你爸就是爱多管闲事。
我盯着他。
他继续说:你也一样。
这句话出口,罗奕抬了一下手,门边的民警没有让他离开。
请继续配合。
杜绍钧脸色变了。
我给律师打电话。
可以。
开锁人员继续作业。
我退到楼梯口,掌心按在一截铁扶手上。
这是今天第二次。
扶手被磨得发亮,声音却结结巴巴。
昨、昨天,那个穿皮鞋的来过。他扶着我打电话,说柜子开不了也没事,排水闸一开,都泡烂。
我猛地抬头。
罗警官,排水系统!检查排水系统!
罗奕没有问我为什么,先让人联系管理人员,核验地下设施图。
一名工人忽然朝侧门跑。
民警追了出去。
下一秒,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管道里的震动顺着扶手传到掌心。
我听见水声。
不是滴水。
是一整股水撞进通道的声音。
杜绍钧站在警戒线里,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按住双手。
他挣了一下。
维修事故!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人理他。
罗奕立刻组织人员撤出低洼区域,通知消防和排水部门。
保险柜里,锁舌终于退开。
柜门拉开一条缝,开锁人员刚伸手,头顶的灯灭了。
水冲过鞋面。
有人打开手电,光柱在墙上乱晃。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技术人员抱起防水证物箱往上走。
可柜子最下层还有一个铁盒,被锈住的隔板卡着。
水线正在涨。
罗奕拽住我的手臂。
往上走。
我没有挣开。
我看见旁边的应急排水指示牌,箭头朝着侧通道。
图纸刚调来,还没来得及确认那条通道是否改建。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扳手下去,脚刚踩上积水,身体就向旁边一歪。
罗奕一把抓住他。
那里有没盖严的检修坑。
我后背撞到墙,掌心压住了冰冷的砖面。
今天第三次。
我只能再问一个东西。
不是保险柜。
不是那个可能装着我爸最后证据的铁盒。
我把手贴紧墙。
哪里能排水?
墙里面传来水管的震响。
那个红轮子,还在下面转弯的地方。别踩中间,中间的盖板被人挪了。
我朝罗奕喊。
转弯以后有红色手轮!沿左墙走,中间有检修坑!
她立刻让熟悉设施的工作人员确认。
那人看了一眼旧编号,点头。
是应急泄水阀,通外侧沉淀池!
我的听力在这时断了。
整个世界只剩水面的震动。
罗奕的嘴唇在动,我听不见。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头。
她没再说话,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向上方台阶,伸出两根手指,指向跟着我的民警。
有人扶住我。
我被带上地面,脚底一片湿冷。
杜绍钧坐在围挡旁,双手受限,嘴不停地张合。
我听不见他骂什么。
我只看见,他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鞋跟反复蹭地。
一辆车急刹在门外。
杜衡下了车。
他看见儿子,先走了两步,又在警戒线前停住。
罗奕从地下上来,裤腿湿到膝盖。
她手里提着那只铁盒。
我扶住围挡,指甲扣进铁网。
杜衡看见铁盒的那一刻,手里的手机滑了下去。
他弯腰去捡,第一次没抓住。
罗奕出示证件和相关手续。
两名民警站到他身侧。
杜衡抬手指向儿子,嘴唇动得很快。
杜绍钧猛地抬头,眼睛睁大,随后朝他扑过去。
他被拦住,膝盖撞在地上。
我听不见。
可我看得清楚。
那个把我脑袋按在地砖上的人,正坐在泥水里,抓着父亲的裤脚,哭得肩膀直抖。
杜衡想抽腿,又被身边的民警控制住。
父子两个,一个低头甩,一个仰头攥。
罗奕走到我面前,拿出手机打字。
人员全部安全。柜内物品已经保全。你该去医院。
我接过手机,只打了两个字。
谢谢。
她看完,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想站直,膝盖却往下一软。
旁边的民警托住我。
我低头,发现左手还攥着那枚铜扣。
扣子边缘,把掌心硌出了一圈红印。
【第十章】
听力恢复时,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刚做完手术的右手不能使劲,左手拿刀,削一下,停一下。
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
我伸手去接。
她把刀放下,抬手拍在我没受伤的肩上。
你要是也没了,我找谁去?
我没躲。
她拍了第二下,手掌停在我肩头,眼泪落到杯面上。
我把苹果接过来。
妈,没有下次。
她盯着我。
不是不查,是不许拿自己去填。
我点头。
我记住了。
罗奕来时,我妈刚睡下。
她把谈话地点换到走廊。
铁盒里有你父亲手写的核验记录、原始运输单,还有他准备交出去的情况说明。上面写了真画的去向、替换时间,也写了他发现异常后,向谁提出过质疑。
我靠在墙上,指尖压住铜扣。
能证明是杜衡指使的吗?
单独不能。加上资金流、修复材料、许怀留下的资料、相关人员的证言,才是一条完整的链。
她翻开笔记。
当年的急救司机已经确认,你父亲恢复过意识。原始急救记录里也有,后来转运信息出现断档。唐建在新的证据面前,补充了供述。
我看着她。
他说什么?
罗奕停了一下。
杜衡担心你父亲活下来,会把掉包和骗保的事全部说出去。他让唐建把人带离救援区域,许怀负责开车。你父亲死后,又被送回仓库另一侧。
走廊里的推车声从我背后经过。
车轮磕到地缝,咔的一响。
我问:许怀为什么六年后才肯说?
他得了病,儿子也发现了他那笔钱的来路。他怕死以后,孩子替他背着。可他准备交东西时,被唐建发现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
罗奕说:他留下证据,不会抹掉他参与过的事。我们会查清,也会记录清楚。
我把铜扣收进口袋。
这样就够了。
随后那些日子,我没有再去找杜家。
需要辨认,我去。
需要作证,我签字。
律师让补的材料,我一张张找。
我妈手上的伤口拆线那天,那幅盖着绿树林的油画也出了正式报告。
底层是一位已故画家的早期人物作品。
旧收据、背面的画材商标签、保存下来的家中老照片,以及画家家属提供的底片,把来源逐一对上。
修复师让我隔着玻璃看清理结果。
画面上的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针。
我妈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你爸当年说,画里这人缝衣服的姿势,跟我一样。
我转头看她。
所以他花二十块买的?
她点头,眼角挤出一点纹路。
买回来,我还骂他乱花钱。
作品进入公开拍卖前,我看完了全部合同。
没有私下交现金,也没有凭一句话就把画送出去。
成交槌落下时,旁边的人开始鼓掌。
扣除佣金和依法应付的费用,到手一千四百多万。
我盯着结算单,半天没翻页。
经办人问我,是不是对费用有疑问。
我摇头。
我在算,我妈不用再剪多少块铁皮。
她看着我手上的旧疤,没再催。
我给我妈买了房,又把旧货站欠下的尾款全部结清。
我没买杜家的公司。
那些合同、债务、纠纷,我不懂,也没兴趣替他们背。
我先租了一间临街店面,办手续,补知识,请了修复师和有经验的鉴定顾问。
店里立了三条规矩。
来路不清的不收。
没有专业核验的不出结论。
涉案物品直接联系警方。
沈砚带来的第一个客户,捧着一只瓷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摸过瓶底,只听见它抱怨烧制时炉温太急,旁边有人拿着手机催发货。
我没当场喊假。
我把它交给鉴定师,自己去翻资料。
报告出来,客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收起瓶子,刚要走,我指了指登记表。
您的委托鉴定费,还没结。
沈砚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笑出了声。
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丢了家传的首饰,有人怀疑高价买来的藏品被人调换,还有人拿来一口旧箱子,想知道里面为什么总有响声。
我每天照旧只听三件。
用到第三次,手机就切换成文字交流,店门上的牌子翻过去。
休息六小时。
有人嫌麻烦,甩着支票让我破例。
我把支票退回去。
钱可以明天挣,耳朵今天得歇。
那人不信,第二天带着专家又来。
三轮查验做完,他把原本想塞给我的加急费换成了正式合同。
业内开始叫我顾先生。
以前来旧货站时捂着鼻子的那些人,也学会了在门口等。
可我最想听到的那句话,不在店里。
在法庭上。
案件开庭时,我妈把我爸那件补过袖口的外套叠好,装进帆布袋。
她没穿,也没抱在胸前。
就放在腿上,双手压着。
杜衡被带进来时,头发白了一片。
他看见我,脚步停住,随后低下头。
唐建的变化更大。
他反复攥着手指,坐下以后,膝盖一直在抖。
轮到陈述,他朝我们这边转过脸。
嫂子,顾铮,我对不起守义哥。
我妈把手从帆布袋上拿开。
你别叫他哥。
唐建嘴唇抖了两下。
我那时候欠了债,我没路走……
我妈站起来,声音穿过半间法庭。
他把你从工地带回来,给你饭吃,教你手艺。你结婚,他给你凑钱。你欠债,他替你求过债主。
她的右手还不能完全握紧。
你没路走,就把他的路掐了?
法警示意她坐下。
我扶住她的手臂。
唐建弯下腰,额头抵住面前的桌沿,哭得说不出整句。
杜衡没有看他。
直到那段经过修复、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的通话记录被播放,他才抬起头。
里面是他的声音。
守义醒了,咱们这些账,就捂不住了。
杜衡抓住桌边。
他先说不是自己的原意,又说唐建理解错了,再说自己只想劝顾守义不要乱讲。
检察人员把时间、转账、车辆轨迹、证人证言逐项摆出来。
每摆一项,他肩背就往下落一点。
最后,他盯着桌面,反复说,我没让他下那么重的手。
我看着他。
六年前,我妈在杜氏门口跪了一整天,只求看一眼我爸最后待过的地方。
他让保安把人架出去。
六年后,他坐在那里,连一杯水都没端稳。
水顺着桌沿流到裤腿上,他低头看着,没有动。
杜绍钧的案子里,逼供式的殴打、参与诬陷,以及为阻碍调查指使破坏现场的行为,也被逐一查清。
他再看见我时,已经没有伸手抓衣领的力气。
顾铮,我不知道我爸当年干过那些事。
我站在依法允许的距离外,看着他。
我爸的事,你可以说不知道。
我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道鞋底磨出的疤还没淡。
这一下,你总知道吧。
他盯住那道疤,嘴唇张了张。
我没等他道歉。
我转身,扶着我妈出去。
宣判那天,法院认定的事实里,顾守义不再是纵火盗画的人。
他是发现犯罪后准备报案、遭到杀害的人。
杜衡和唐建为各自的犯罪承担了刑罚,涉案资产依法追缴,受害人的损失进入执行程序。
我没有站在门口接受那些围上来的话筒。
我把判决文书交给律师,带我妈回了店。
旧货站原先那块地已经不适合再经营。
我买下的新店,比以前宽了三倍。
门头还用我爸写的四个字。
守义修配。
有人劝我,做艺术品咨询,用这个名字不够体面。
我拿着螺丝刀,把最后一颗钉子拧紧。
我爸靠这四个字,让我吃了十三年饱饭。
够体面了。
开门那天,赵叔送来一把新锁。
沈砚送来一张装裱好的书画,我没挂到正中间,只放在会客区。
正中间的位置,我留给了那张全家福。
我妈抱着相框,站在墙前比了又比。
高一点?
我往上抬。
这儿?
她摇头。
再往左。
相框固定好以后,她退到门口,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你爸看得见门。
以后谁来,他都知道。
我没接话,弯腰整理柜台里的旧工具。
那把曾经被塞进我手里当凶器的扳手,已经按程序发还。
血迹清理了,手柄尾端的顾字还在。
我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最后,拿出那枚铜扣。
这是今天第三件。
我把它托在掌心,闭了闭眼。
铜扣先抱怨红绳勒得太紧,随后停了一会儿。
你这双手,比以前大了好多。
我喉咙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
记得。你小时候,趴在那个人胸口睡觉,总拿牙咬我。
我低头,看见扣沿上两道浅浅的痕。
铜扣又说:他那时候拍着你的背,说了好多遍一句话。
我把掌心贴近胸口。
什么话?
我家小铮,得平平安安长大。
门外有人推门。
赵叔拎着饭盒,嘴里喊着什么。
声音正在远去。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看见我没反应,立刻明白了。
她没问,也没喊。
她握住我的手,把铜扣放进我胸前的口袋,又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热气贴上脸。
我拿起筷子,给她夹了第一口菜。
墙上的全家福正对着门。
我爸站在照片中间。
这一次,没人能再把他从我家墙上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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