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逼我签下六百万债务时,一向听哥哥话的妻子掀了桌。
她抓着我的手,只求我带她走。
她说,上辈子我们都死在顾家的厂里。
我替她擦净掌心的血。
都可以。
但他们欠我的,得先还。
【第一章】
签字笔砸在我脸上时,顾恒正在给妹妹剥虾。
虾肉放进顾宜碗里,虾壳推到我面前。
“采购单挂的是你的名字,六百万的窟窿,你不认,难道让我认?”
我没捡笔。
桌上那份债务确认书,最后还附着一张股权转让协议。
十八个点的股份,作价一元。
顾恒拿纸擦手。
“周叙,你一个进门吃饭的,顾家给过你饭碗,就能收回去。”
我妻子顾安坐在我身边,半天没动筷子。
她和顾宜是双胞胎。
相同的眉眼,一个坐在哥哥身边,脖子上挂着新买的翡翠;一个替满桌人添了三遍汤,手背烫起两个泡。
今天这顿饭,是顾安叫我来的。
来之前,她说哥哥愿意听我解释。
我把采购清单展开,压在转让协议上。
“六百万不是亏损,是你们换了供应商。我的否决邮件发过三次,为什么删附件?”
顾恒抬眼。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没用的。”
“那就别让我签字。”
顾宜把虾仁吐到骨碟里。
“姐,你到底管不管他?哥哥替你养男人,你就让他这么跟哥哥说话?”
她旁边的未婚夫贺骏笑了一声。
“技术人员有脾气正常。出去找个班上,多挣两千块,他就知道谁对他好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
顾恒抢先开口。
“你敢出这个门,顾安手里的十二个点也别想要了。她这些年拿的分红,我一笔笔追。”
妻子猛地攥住我的腕骨。
指甲压进皮肤。
我转头,发现她盯着桌上那只打火机,牙齿在碰。
“顾安?”
她抬起头,先看我,再看门。
随后,她端起汤盆,连汤带盆砸在协议上。
瓷片炸开。
滚汤淌过顾恒的裤腿,他站起来,椅子撞倒在地。
“你疯了?”
顾安抓起我面前的笔,折断,扔进汤里。
“股份是爸留给我的,分红是公司该给我的。你养过我哪一天?”
顾宜张着嘴,连擦裙子的动作都停了。
顾恒绕过桌角,抬手抓顾安。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他的膝盖撞上桌沿,脸当场变了。
“周叙,你敢动手!”
“先把你的手收好。”
我松开他,抽出被汤浸透的采购清单。
“债,我不认。股份,我不卖。你们要谈,带原始凭证来。”
顾安已经拉开门。
顾恒在后面吼。
“顾安!出了这个门,你以后就不是顾家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要回头。
这些年,只要哥哥喊她全名,她就会把自己的事往后放。
她却伸手,摘下腕上那条戴了七年的手链。
放在鞋柜上。
“你去年给顾宜买生日礼物,把赠品给了我。”
“我不要了。”
楼道里有饭菜油烟,电梯还停在一楼。
她按着按钮,手指连着戳了四次。
“走楼梯。”
“你手流血了。”
“先走。”
她穿着高跟鞋下了六层楼,脚后跟磨出一道血。
直到坐进车里,车门落锁,她才抱住我的胳膊。
“周叙,我们离开这儿。”
“去哪儿?”
“哪儿都行。租个小房子,开个维修铺,不要股份,不要厂子。”
我抽纸裹住她的手。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我的左手。
那上面有一道旧疤,是前年调设备留下的。
她的指腹沿着疤痕,抖着摸过去。
“十九号,试验车间会着火。”
“你会被关在里面。”
“我回去找你,也没能出来。”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泪落在纸巾上。
“我死过一次了。”
【第二章】
我把车停在路边,开了顶灯。
顾安讲得断断续续。
每说一句,手就往我这边抓一下。
“上辈子,我劝你签了字。”
“哥哥说,那只是给银行看的材料,等贷款下来,就把股份还给你。”
“你不肯,我就拿离婚逼你。”
我抽纸的手停住。
她低下头。
“你签了。后来设备验收出问题,他们说你挪采购款,换了便宜零件。”
“十九号,哥哥说原始账册放在试验车间,让你去拿。”
“我跟过去时,门从里面打不开了。”
她扯住衣领,喘了两口气。
“你把通风口的网砸开,先推我。横梁掉下来,压住了你的腿。”
我把车窗降下来。
风灌进来,她还在咳。
“顾宜呢?”
“她也在。她喊贺骏开门,喊到最后没声音。”
“你看见谁放火了?”
顾安摇头。
“那就先不下结论。”
她猛地看我。
“你不信?”
“我信你不会拿这个骗我。但你记得的事,不能拿去当证据。”
我拿出手机,调出三封发件记录。
“这批控制柜的配件有问题,我查了半个月。顾恒今天逼我签字,不是临时起意。”
顾安凑近屏幕。
“和上次一样。”
“那就让它从今晚开始不一样。”
我拨通律师电话,开了免提。
“许律师,我拒签了。对,他们还要我转股份。明天办证据保全,另外,请你帮我发风险告知函。”
电话挂断,顾安看着我。
“你已经在准备了?”
“我没准备把命留给顾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但如果你拿婚婚逼我,我可能会把股份给你。”
顾安攥紧那团纸,纸缝里渗出一点红。
“这次不会了。”
我没急着回答。
我带她去了急诊。
护士清理她掌心的碎瓷时,她咬着牙没出声。手机响了七次,屏幕上都是顾恒。
第八次,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闹够没有?带周叙回来,给你妹妹道歉。”
顾安盯着护士手里的镊子。
“她拿我丈夫的股份填你们的窟窿,该谁道歉?”
顾恒顿了一下。
“贺骏那边资金马上就能进来。现在不把周叙摘出去,银行怎么放款?一家人,你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把他摘出去,为什么要他背债?”
“你少问!”
护士抬头看了眼手机。
顾安把音量又调大一格。
“你让我回去,是签字,还是吃饭?”
顾恒摔了什么东西。
“股份转过来,确认书签了,这事就算完。”
顾安按下挂断。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递给我。
“通话录音开着。”
“你刚才在车里说,记忆不是证据。”
第二天,我们先去了律所,再去厂里。
顾恒动作比我想的快。
我的门禁失效,技术办公室贴了封条,门卫老钱堵在门口,手搓着裤缝。
“周工,上头说你涉嫌侵占公司财产,不让进。”
顾安伸手去掏股东证明。
我按住她。
“别为难老钱。”
我隔着门,给生产主管梁实打电话。
“七号试验台停没停?”
“没停。贺总带了人来,叫今天连夜做满负荷测试。”
“我上周提交的整改要求呢?”
那边响起一声呵斥。
梁实压低嗓子。
“周工,他们让人把你的停机牌摘了。”
我抬头,看向试验车间。
排风扇正在转。
我告诉顾安。
“房子可以租小一点,股份也可以打官司慢慢要。”
“但里面有四十多个工人。”
“我不能只带你走。”
【第三章】
顾安握着我的袖口,没有松开。
厂区里传来试机声。
铁门被震得发颤,门轴刮出一声长响。
她看向车间,脚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才十二号。”
“日子不重要。机器不会照着日历坏。”
我当着她的面,分别给监管部门、项目客户和公司董事发送风险材料。
附件里有我之前拍下的零件铭牌、整改邮件、试验参数。
发完,我打电话确认接收。
顾恒很快冲了出来。
“你给客户发了什么?”
“安全风险告知。”
“马上撤回!”
“停机,封样,请原厂核验。核验没问题,我当众向你道歉。”
顾恒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你知道这个订单值多少?客户今天就在路上!你把项目弄黄,卖了你都赔不起!”
我没碰他,把手机镜头对准他的手。
门卫老钱往前迈了一步。
“顾总,有话好好说。”
“滚回去!”
顾恒把他推开。
顾安挡到我身前,扯开哥哥的手指。
“你敢让原厂看吗?”
顾恒盯着她,鼻翼一张一合。
顾宜这时从办公楼出来。
她换了套白色裙装,手里抱着文件,贺骏跟在后面。
“哥,跟他争什么?他不签,找别人签。”
贺骏把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外聘专家的评估意见。你说有风险,我们说没问题。周叙,别把自己当成行业唯一的明白人。”
我扫了一眼签名。
“这位做的是机械结构,谁授权他评估电控安全?”
“有章就行,你管那么多?”顾宜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撤,她抓了个空。
顾恒脸上绷出一道笑。
“顾安,你跟我进去。妈留下来的东西,总得拿吧?”
顾安手指一收。
我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
岳母留下一个木匣,里面是照片和一枚旧戒指。顾安想拿过来,顾恒一直说怕她弄丢。
她想点头,又看向试验车间。
“你拿出来。”
顾恒脸上的笑没了。
顾宜走近,抓住姐姐的手腕。
“我带你拿。咱们姐妹说两句话,也要你男人批准?”
顾安看我一眼。
我抬了抬手机。
“就在门卫室说。许律师十分钟到。”
顾宜的视线在手机上停了一下。
“你们连家里人都防?”
“从你们让我签六百万开始,就得防。”
她咬住后槽牙,拉着顾安进了门卫室。
我站在窗外,接监管部门的回电。
工作人员要求提供设备具体位置,我把厂区图发过去,又通知梁实停止接近试验台。
电话刚挂断,门内传来顾宜的声音。
“你今天装什么?上次不是你劝他签的吗?”
我抬起头。
顾安没接话。
顾宜的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字尾的颤。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门卫室的电风扇咯吱转着。
我站在原地,手指收紧。
顾安开口。
“你知道十九号会发生什么?”
“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逼他签?”
顾宜拍了一下桌子。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让他早点签!上次拖到十九号,什么都来不及了。这次先把责任落在他身上,哥哥拿到钱,我们就能走。”
椅子摩擦地面。
顾安站了起来。
“走?你上次走掉了吗?”
顾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意外。”
“贺骏把你关在门外,是意外?”
“闭嘴!”
我推开门。
顾宜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把通话结束后的手机收进兜里,重新打开录音。
“你刚才说,要把什么责任落在我身上?”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有证据吗?”
“你们刚才没录下来吧?”
她拿起文件,从我身边挤过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顾安。
“你护着他,最后就跟他一起死。”
【第四章】
顾安追了两步,被我拉住。
“让她走。”
“她明明知道……”
“知道不等于会改。”
我把顾安带到厂门外。
她掌心的纱布被攥皱,血又渗了一点出来。
“上次她也死在里面,她为什么还帮他们?”
“因为她觉得,只要换个人付账,她就能赢。”
许律师赶到时,监管人员的车也到了。
顾恒站在厂门里,先迎监管人员,没再看我。
他把那份盖了章的评估报告递出去。
“离职员工闹事。技术分歧,我们愿意配合核查。”
我没争他的说法。
我把设备编号、停机建议和供应商变更记录,按时间摆在桌上。
“请先断电,再拆验。原厂工程师已经接通视频,他们可以核对批次。”
客户的项目负责人袁经理也赶来了。
他把公文包放下,第一句就问顾恒。
“你昨天给我的验收预报告,说全部采用合同指定元件。现在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贺骏插话。
“指定品牌缺货,做了同级替换,行业里很常见。”
“替换申请在哪儿?”
“还没补。”
“我签过字吗?”
贺骏的手停在领带上。
顾恒转向我。
“采购流程一直是周叙负责。他签过出库单。”
我拿出两张打印件。
“我签的是上个月第一批。这一批进场时,我在外地给客户调设备,差旅记录、客户签到都在。”
顾宜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电子签名也是你的,你抵赖什么?”
许律师接过去。
“正好。请把签署平台的验证记录一并提供。”
顾宜伸手想拿回去,许律师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拍照留存。
采验开始前,顾恒再次要求我单独谈。
我没动。
他压着嗓子。
“六百万不用你出了,股份也留给你。这事到这儿。”
袁经理就站在旁边。
我把声音抬高。
“哪件事到这儿?设备风险,还是伪造签名?”
顾恒下颌绷紧。
第一只元件拆下来,封进证物袋。
原厂工程师核对铭牌,要求再看内部标记。
视频那头停了几秒。
“外壳标记与内部结构不符。不是我司对应型号。”
屋里没人接话。
贺骏拿起手机,走向门口,被工作人员叫住。
“请先配合登记。”
第二只拆开,仍然对不上。
袁经理把预验收报告推到顾恒面前。
“项目暂停。后续责任,按合同走。”
顾恒没碰那张纸。
他盯着我,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顾宜往后缩了半步,裙摆碰到椅腿。
顾恒忽然一巴掌甩在贺骏脸上。
“你不是说货没问题?”
贺骏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破了。
他转回来,声音也拔高。
“价格是你定的!我给你报过原厂价,你嫌贵!”
顾恒还要抬手,工作人员隔开两人。
我看着桌上的那份债务确认书。
早晨他们还把它捏在手里,等我签字。
现在,顾恒伸手,把写着六百万的那一页往文件夹里塞。
我按住纸角。
“别收。”
“这不是你说的,证据吗?”
他抬头,眼角抽了一下。
厂区暂时停止相关试验,问题批次原地封存。
走出会议室,老钱把门拉开,低声叫我。
“周工。”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信封。
“昨天夜里,有人让我签了这个。我说我不识字,他说就是值班确认。”
里面是一张情况说明。
写着我在采购库房拿走了数箱零件。
落款,是老钱的手印。
【第五章】
老钱的指头在信封上来回刮。
“我没看见你拿东西。”
“谁让你按的?”
“贺总。他说不签就换门卫。我家那个还在住院,我不能丢这份工。”
我把情况说明交给许律师。
“别替我编话。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老钱点头,嘴唇一直抿着。
当天下午,顾恒的反扑就到了。
客户群里先流出一段剪过的视频。
只有我扣住他手腕的画面,没有他先伸手抓顾安的部分。
接着,是六百万的采购表。
配的文字很短。
赘婿侵吞货款,事发殴打家属,伙同妻子转移资产。
几个同行给我打电话。
有问真假,也有直接取消见面的。
梁实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他们把你工资也停了,还在车间说,因为你举报,公司可能发不出下个月的钱。”
“你先把工人的话听完,别替我跟人吵。”
“你就这么让他们说?”
“让他们留下原话。”
我把每条消息的链接交给律师,开始整理完整视频和原始邮件。
顾安坐在旁边,手机横放着,屏幕停在编辑页面。
她打了半页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我解释,他们会不会信?”
“解释钱和证据。别解释你是不是个好妹妹。”
她拿起手机,拨给顾恒。
哥哥接得很快。
“知道怕了?”
“你说我转移资产,哪一笔?”
“你和周叙拿了多少分红,自己心里清楚。”
“分红是转移资产?”
“顾安,你别抠字眼。明天跟周叙离婚,股份给我,这件事我替你压下去。”
顾安点开录音标记,指尖停了一下。
“如果不呢?”
“你妈那点东西,我不保证还留着。”
顾安的背一下绷直。
电话那头传来木头撞击的声音。
“哥,戒指可以卖。”顾宜说。
顾恒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
顾安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我伸手,准备接过手机。
她抬起手挡住我。
“木匣归我,是遗产分割协议写明的。你如果损毁,我照样追究。”
“你拿法律压你哥?”
“是你先拿我妈压我。”
她挂断电话,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录音发给律师。
“财物返还也一起办。”
那天夜里,我们没回顾家买的房子。
门锁已经被换了。
顾恒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的工具箱和顾安的衣服被堆在走廊。
他只发了四个字。
回来认错。
我带着房产证明、结婚证和身份证报了警,等民警到场,再找开锁人员。
顾安站在走廊,捡起一件被踩脏的衬衫。
隔壁阿姨从门缝里看,认出她,问了一句。
“又跟哥哥吵架啦?”
顾安把衬衫叠好。
“不是吵架。”
“是有人闯了我的家。”
房门打开,屋里没有被砸,只少了装股权文件的柜子。
顾恒算得很准。
他要让我们着急,又不把事情做成当场就能扣住他的程度。
我指给民警看,逐项登记。
许律师在电话里告诉我,登记档案已经调到,原件被拿走,不会让股权消失。
我应了一声,刚准备挂断,门口响起脚步。
是梁实。
他没进门,先回头看了电梯一眼。
“周工,厂里在清试验记录。”
“有些不是今天这批。”
“他们把去年那场伤人事故的记录,也一起搬出来了。”
【第六章】
我把梁实拉进屋。
“你拿了什么?”
他从工作服里掏出手机。
“没拿原件。按你之前说的,我只留了自己经手的工作记录。”
屏幕上,是一张移交清单。
去年有个工人赵全,在调试时伤了手。
公司认定他违章操作,赔了八万,叫他走人。
那天我在另一座城市出差,回来后只看到了事故结论。
“谁让搬的?”
“贺骏。他叫人把试验记录送去旧库房,说整理档案。”
“你亲眼看见?”
“我签的移交。”
我让他把事情完整讲给律师,自己给赵全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先是孩子哭,随后有碗落地的声音。
“周工?”
“去年出事前,你有没有报过设备异常?”
那头没声了。
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
“又要我签什么?”
“什么都不用签。你愿意的话,把你留着的记录给律师看。”
“我说过,保护没动作,不是我违规。没人听。”
“现在我听。”
第二天,赵全来了。
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拎塑料袋时,袋子总往下滑。
顾安接过袋子,里面装着病历、赔偿协议,还有一本沾油的工作笔记。
赵全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出事前一天,我给梁主管发的语音。”
梁实坐在旁边,脸一点点垂下去。
“我转给顾总了。”
语音里,机器声很大。
赵全连喊两遍,才把一句话说清楚。
保护动作不对,不能再试了。
后面接着顾恒的回复。
别停,明天有人来验收。
顾安倒水的手停住,水漫过杯沿。
赵全抽纸去擦,残缺的手碰翻了纸巾盒。
她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
“对不起。”
赵全看她。
“你道什么歉?”
“那时我信他说,是工人自己不守规矩。”
赵全把纸接过去。
“我不找你。我找签停机驳回单的人。”
顾安点头,把顾恒回复的时间记下来。
她没有再说一家人,也没替哥哥解释一句。
许律师接收材料,建议赵全另行咨询劳动争议和损害赔偿问题,涉及其他违法线索的,依法提交。
我给袁经理打电话,请他核对去年和今年两批项目的采购清单。
那边很快回复。
“供应商都是同一家。”
“谁介绍的?”
“贺骏。”
我问顾安。
“你上次见到火之前,还有什么异常?”
她盯着桌上的水迹,嘴唇一点点发白。
“梁师傅说过,档案被搬到了旧库房。”
梁实一下站起来。
“就是今天搬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补充提交线索,又通知厂里几位主管不要靠近旧库房。
顾安按住桌面。
“我们把事情提前了。”
“对。所以不能再等十九号。”
电话还没打完,顾宜的消息进来了。
是一张照片。
岳母的木匣,摆在旧库房的办公桌上。
下一条是语音。
“姐,哥说了,今晚不来拿,明天就扔。”
顾安拿起手机,手停在回复栏上。
她想打字,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不去。”
她看着我,一字一字说。
“东西再重要,也没有活人重要。”
我点头。
下一刻,梁实的手机响了。
厂里一个学徒在哭。
“师父,赵师兄被叫去旧库房了。他没带手机,门卫说车也开进去了。”
赵师兄,是赵全的弟弟。
【第七章】
我没有往厂里冲。
我先确认了学徒所在位置,让他站到厂门外,再报警说明有人可能被限制离开、现场存放档案且存在安全风险。
顾安抓着车钥匙。
“我跟你去。”
“到门口等。”
“你也不能进去。”
我看着她。
“好。我们一起等人。”
赶到时,厂区大门只开了半扇。
老钱站在门边,额头全是汗。
“赵顺是来拿补发的奖金。贺总叫他帮着搬东西,到现在没出来。”
旧库房在主车间后面。
梁实刚往里走了两步,我拉住他。
“打电话,叫里面的人出来。别再添人。”
顾恒从办公楼跑下来,身后跟着顾宜。
“周叙,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赵顺在哪儿?”
“他是公司员工,加个班也要向你汇报?”
“让他出来说。”
顾恒的视线越过我,落在门外停下的警车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
“库房门有点毛病,正在找钥匙。”
顾安忽然走向顾宜。
她抓住妹妹的胳膊。
“你知道里面有人?”
顾宜挣了两下。
“你管得着吗?”
“你也进去过那扇门!”
顾宜眼皮一跳,甩开她。
“我现在站在外面!”
这句话刚落,后面传来喊声。
“有烟!”
空气里飘过一股焦煳味。
顾安的指甲掐住我的手背。
她没往前跑,死死拽着我往警员那边退。
“后面的旧库房,有人,门被锁了!”
现场立刻乱起来。
厂里的人被要求撤离,消防救援随即赶到。
我把平面图交出去,标出库房位置和已知的设备、电源信息,没有越过警戒线。
赵全拄着拐赶来,听见弟弟还在里面,扔了拐就要冲。
我和梁实把他抱住。
“让他们救!你进去找不到门!”
他往我胸口砸了一拳。
第二拳没砸下来。
他抓住我的衣服,喉咙里挤出气声。
“我就这一个弟弟。”
铁门方向传来撞击声。
一下。
又一下。
顾宜开始往后退。
顾恒一把抓住她。
“贺骏呢?”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跟他一起?”
顾宜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来电,立刻接通。
隔着几步,我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张开,随后整张脸都绷住了。
“你说会带我走的。”
她追问了一遍。
“你说车在后门!”
顾恒伸手抢手机,她推开他,踉跄着朝后门跑。
警员叫住她,询问电话内容。
她把手机往身后藏。
“没什么,跟我没关系。”
就在这时,赵顺被抬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灰,咳得蜷起身子。
赵全扑到担架边,残缺的右手抖着,想碰弟弟,又不敢落下。
“还喘气,还喘气……”
我让开通道。
赵顺却抓住了我的袖口。
“周工,账……不是叫我搬账。”
急救人员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他还是摇头。
“叫我签字……说以前是你让我换的货。我不签,他就把门带上了。”
我抬头看顾恒。
顾恒的嘴唇白得发干。
“他呛了烟,说胡话。”
一名警员转向他。
“请你配合调查。”
顾宜忽然指向哥哥。
“钥匙在他那儿!备用钥匙一直在他办公室!”
顾恒扑过去,揪住她肩上的衣料。
“顾宜!”
她尖叫着推他。
“你别碰我!贺骏说了,付款是你批的,东西是你交换的!你们别想拉我!”
两人被分开。
顾安站在我身边,手还抓着我的手腕。
她看着妹妹,再看哥哥。
没有上前。
火势被控制后,调查人员开始固定现场。
梁实盯着旧库房,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问他。
“移交清单上,有多少箱档案?”
“十一箱。”
“生产部门上传过电子副本吗?”
他抬起头。
“有。客户验厂要求的,去年就开始上传到文档服务商那里。”
我把这个信息报给调查人员。
顾恒站在不远处,听见了。
他原本还在解释,声音突然断掉。
那些纸可以烧。
但这次,他没能把知道它们去向的人一起关进去。
【第八章】
医院里,赵顺醒来后做了正式陈述。
顾安坐在走廊,手里捧着一杯水,始终没喝。
我把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掰开。
“已经凉了。”
她看向病房。
“他活着。”
“嗯。”
“你也活着。”
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手里。
她摸了摸腕骨,又往上握住胳膊,最后低头,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
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我没催她。
等她抬头,我问。
“还走吗?”
她用纸压住眼角。
“走。但不是逃。”
“欠工人的,欠你的,让他们一笔一笔交出来。”
火灾之后,公司停产。
顾恒和贺骏涉及的事进入调查,顾宜也被多次询问。
客户追索预付款,银行要求说明贷款用途,供应商堵到了厂门口。
他们先前发在群里的那些话,现在成了工人追着问我的理由。
“周工,厂子是不是被你弄没了?”
问话的是装配组长,姓胡,孩子刚上大学。
他攥着工资条,纸边都卷了。
我没躲。
“厂子的账不是我做的,火不是我点的。但你担心工资,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有什么用?”
“有用的事,我正在做。”
我把律师准备的债权登记说明贴在公告栏上,再把项目客户愿意接收的技术整改清单拿出来。
“先依法申报欠薪。谁让你们签放弃工资的东西,都别急着签。”
“至于开工,我不能今天给你们打包票。”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说到底还是没钱。”
“对,我没钱把所有人的窟窿填了。”
我看着他。
“但我也不会拿一张空头支票,骗你们进有问题的车间。”
胡组长低头,把工资条折好。
他走出两步,又回来。
“要真有活,叫我。”
我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见唐守成。
他做设备配套,跟我合作过三个项目。
顾家出事前,他愿意听我的技术方案;出事之后,他先让财务查了我所有能查的公开记录。
见面时,他把一份预算推回来。
“周叙,你有本事,我知道。但有本事和能把厂救起来,是两回事。”
“我不是让你救顾家。”
“那你要什么?”
“顾家后续处置的合规设备,能用的工人,还有客户愿意重新评审的订单。”
唐守成敲了敲预算。
“坏账呢?”
“旧公司的债,走旧公司的程序。新项目按市场规则谈,不接顾恒那套口头承诺。”
“客户为什么选你?”
我把整改方案展开。
“因为我知道每个故障点在哪儿,也愿意重新验。”
唐守成看了很久。
“我只给你一笔样机预算。节点不过,合作就停。”
“可以。”
“股权、技术投入、成果归属,都写进合同。”
“正合我意。”
他抬头看我。
“你在顾家待了这么多年,倒把最该早学会的事,放到现在。”
我拿起笔。
“现在学,也来得及。”
晚上回家,顾安把自己的账户明细放在桌上。
“我的合法分红和存款,都在这里。”
我把明细推回去。
“生活的钱留着。”
“我不是替顾家还债。”
她抽出其中一页。
“我想投新项目。按比例拿股份,亏了自己认,不拿夫妻身份换条件。”
我看着她,没立刻接。
她补了一句。
“你可以审核,也可以拒绝。”
我把那页纸拿过来。
“那就先看合同。”
她点头。
“这次,我每一个字都看。”
【第九章】
顾恒第一次托人找我,是在调查期间。
许律师拒绝了私下见面,只接受有记录、与依法赔偿相关的沟通。
对方送来一份和解方案。
十八个点的股份原样保留,再补我两百万。
条件是,我撤回所有指控,替顾恒说明火灾只是管理疏忽。
我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钱从哪儿来?”
来人答不上。
“公司欠薪,客户追款,他拿什么补我?”
对方说。
“周先生,做人留一线。”
我把赵顺住院期间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没有伤口特写,只有呼吸面罩和病床边那双落灰的鞋。
“门锁上的时候,他们留了吗?”
方案退回去后,顾宜堵了我一次。
那天我刚做完样机测试,工作服上沾着油。
她站在楼下,先看了眼我身后的车。
还是那辆旧车。
她的背挺起来一点。
“周叙,谈个交易。”
“找律师。”
“我手里有贺骏的东西。你帮我把责任摘干净,我给你。”
我停住脚。
“你能拿出来,就交给办案人员。”
“你听不懂吗?我要你帮我!”
我看着她。
“你把赵顺叫去领奖金的时候,帮过他吗?”
顾宜的眼皮连跳几下。
“我不知道他们会放火!”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你知道多少,做过多少,不由我替你改。”
她张开手,挡在车前。
“我姐呢?叫她出来!”
顾安从副驾驶下来。
顾宜立刻抓住她。
“姐,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不能看着我进去。”
顾安抽出手。
“你重来一次,先选了谁?”
顾宜的嘴唇发抖。
“我以为这次能改。”
“你改的是签字日期,没改把别人往火里推的手。”
顾宜盯着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贺骏说,我只要替他把消息带到,他就接我走。他还说上次……”
她说不下去了。
顾安也没替她接。
她只是绕过妹妹,重新坐进车里。
关门前,她说了一句。
“你需要律师,就去找律师。你需要我替你顶罪,别再来。”
顾宜想拽车门,又在我的注视下缩回手。
她蹲在路边,双手抱住头。
我启动汽车,没有降下车窗。
新项目第一轮测试没有通过。
唐守成按合同停了下一笔投入。
梁实站在设备旁,熬得眼睛全是血丝。
“再给我三天。”
我把测试记录压住。
“不是给你三天,是找到原因。”
那三天,我吃住都在现场。
顾安每天送饭,坐在办公桌另一头整理合同和人事材料。
她没说一定会好,也没拿存款逼唐守成继续投。
她把每一笔支出算到最后,再问我,哪项能减,哪项不能减。
第二轮测试时,袁经理亲自到场。
设备按程序停下,保护动作、报警记录、复位流程逐项通过。
梁实先去看数据,再去看原始记录,最后把手撑在操作台上,长出一口气。
袁经理签下复评意见。
“后面的订单,可以重新谈。”
唐守成当场让财务恢复下一阶段投入。
我们举杯庆祝。
我把赵顺叫过来,让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安全链锁。
他检查完,抬头问我。
“周工,这回我能签名字了吗?”
“你确认的,你签。没确认的,谁催都别签。”
他拿起笔,写得很慢。
顾家后来进入了破产程序。
我们没有拿走账本,也没有靠关系把设备低价划走。
唐守成组建的项目公司参加了公开处置,逐项尽调,剔除了有争议和不合规的资产。
报价当天,我把最后一页设备清单核对了三遍。
唐守成问我。
“超出预算,追不追?”
“不追。”
“舍得?”
“我要的是厂能开,不是非得让顾恒看我坐他的椅子。”
成交结果出来时,梁实站在我身后,拳头攥了半天,终于砸在自己掌心。
“周工,咱们什么时候接人?”
“先验设备,再签劳动合同。”
我把清单交给他。
“一个步骤都不省。”
【第十章】
开庭那天,顾安穿了件灰色外套。
没有戴顾家任何一件首饰。
庭审中,检方出示了现场勘验、鉴定意见、资金流向、恢复调取的电子记录,以及相关人员证言。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放回真实的位置。
采购否决邮件的发送人。
风险告知的提交人。
被伪造签名、被涉及承担责任的人。
不是他们口中的侵吞货款者。
贺骏先把责任推给顾恒。
“价格、回款、付款,都要他批准。我只是中间介绍。”
顾恒立刻抬头。
“门是你叫人锁的!火也是你安排的!”
贺骏看向他。
“你叫我把那几箱东西处理干净,说出了事你兜着。”
法庭制止了他们的争吵。
那份被他们当作筹码藏着的账,最后没有保住任何一个人。
付款审批能找到顾恒。
关联账户能找到贺骏。
旧库房门锁的安排、人员联络、现场残留和通讯记录,把各人的行为一项项固定下来。
没有哪一项证据来自顾安的上一世。
她记住的火,只让我们提前去看了这一次的门。
顾宜坐在被告席上,头一直低着。
她最终交出了贺骏发给她的消息,也承认了协助伪造材料、诱骗赵顺到场等行为。
那不等于她可以退出整件事。
法官问到她是否知道赵顺可能被迫作虚假陈述时,她先摇头。
随后,庭上播放了一段语音。
她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让他把字签了再放人,不然周叙肯定翻案。
顾宜抬起手,捂住了嘴。
隔着几排座位,我看见她的肩膀塌下去。
顾安坐得笔直。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发白,却没有再替妹妹找理由。
宣判时,顾恒获刑十二年,贺骏十五年。
顾宜也为她参与的犯罪付出了刑罚代价。
各项涉案财产和赔偿,依法另行处置、追缴、执行。
法槌落下后,顾恒忽然转过头。
他找的是顾安。
“安安。”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她。
以前他叫顾宜小宜,叫顾安全名。
顾安没应。
顾恒的嘴唇颤起来。
“你帮哥说句话。哥不是想害你。”
法警示意他转回去。
他没动,手抓住栏杆。
“我把股份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妈的戒指吗?哥给你。”
顾安看着他。
“戒指本来就是我的。”
顾恒张了张嘴。
他又看向我。
“周叙,厂子你已经拿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起身。
“厂子不是你给的。”
“我拿技术、合同和钱,重新做起来的。”
顾恒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
他往下坠了一截,被旁边的人扶住。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本来能过去的,本来能过去的……”
没人接他。
走出法院,顾安在台阶上停了停。
她转头看我。
“他说不是想害我。”
“你怎么想?”
“他只是觉得,害了我也没关系。”
她把手伸过来。
“走吧。”
岳母的木匣后来依法返还了。
边角磕掉一块,里面的照片少了一张,戒指还在。
顾安打开匣子,把戒指拿出来,放到掌心。
她没戴。
她取了一根细绳,穿好,挂在卧室床头的小木钉上。
那里不用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能看见。
赵全的赔偿请求也有了后续进展。
他来新厂那天,左手拎着一袋橘子。
顾安要给他安排清闲岗,他摇头。
“别因为我伤了,就给我发空工资。我能做什么,你们靠我。”
我带他去看工具管理和来料登记的工作。
他站在货架边试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张单子。
“这个地方得改。进来的零件,不能只看箱子上的字。”
我递给他笔。
“你改,改完咱们一起评。”
新厂第一次发工资,没有摆酒。
财务把工资表核对完,逐个确认到账。
胡组长拿着手机跑到车间门口,冲里面喊。
“到了!”
有人笑,有人赶着给家里打电话。
梁实站在安全公告栏前,把一张新规定按平。
任何员工发现风险,均可提出停机检查。
顾安看完,转头问我。
“这条要不要再盖个章?”
“盖。谁来了都算数。”
那天下班,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值班室跟老钱说话。
老钱递给她一枚新钥匙。
“内侧逃生门修好了,不用钥匙就能开。我今天试了三遍。”
顾安接过登记表,低头签字。
然后她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外面的风吹动她额前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又推了一次。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叫我。
“周叙,回家吃饭。”
我提起工具箱,走到她身边。
她从我手里接过饭盒,另一只手牵住我。
我们从那扇能随时推开的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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