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那天,我爸送了我一座准备起火的仓库。
前世,我烧死在里面,养子拿走我的股份,娶了我的未婚妻。
再睁眼,我回到签字前。
这次,我推开婚书,叫来了银行的人。
想让我死?
先看看那笔债,究竟该谁还。
【第一章】
香槟塔旁边,放着一串仓库钥匙。
我盯着钥匙上那块缺角的铜牌,右手猛地缩了一下。
指尖碰到酒杯。
冰凉的酒液顺着袖口往里钻。
“知行,大家都等着呢。”
叶舒宁把签字笔塞进我手里,指甲抵住我的掌心。
她穿着我陪她挑的礼服,胸前别着我母亲留下的珍珠胸针。
而她身后,沈承礼正在替她提裙摆。
我弟弟。
沈家的养子。
也是前世隔着仓库铁门,告诉我消防栓没水的人。
那时我趴在地上,鼻腔里全是塑料烧焦的味道。
我拍门,喊他的名字。
他在外面说,哥,你再忍忍,爸去找钥匙了。
随后,汽车发动了。
我到死都没等来那把钥匙。
“签个字还要摆架子?”
父亲沈建业敲了敲话筒。
“今天订婚,我把公司的仓储业务交给你。承礼管生产,你管后勤,兄弟齐心,别人才能看得起沈家。”
台下有人鼓掌。
我抬头,看见宴会厅侧面的电子日历。
六月十八日。
距离那场火,还有六个小时。
我把笔放下。
“完整协议呢?”
叶舒宁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昨天看过了吗?”
“昨天只有两页。今天装订了十二页,我看不完?”
父亲压低声音。
“别在外人面前丢人。”
我翻到第三页。
仓储业务负责人任命书。
任职日期,却是三个月前。
第四页,安全管理履职确认书。
第五页,个人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后面还有一份继承财产争议和解书。
我母亲留给我的百分之二十四股份,被写成了父亲对我的赠与。
我只要签下去,就得承认过去几年的分红已经结清,承认所有资产处置都经过我的同意。
我捏着纸,笑出了声。
沈承礼往前走了一步。
“哥,你要是不想干,可以直说。爸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当众审他的。”
“你怎么不接?”
“我有生产部的工作。”
“那把你的名字签上去。业务归我,保证人归你。”
他的嘴角僵住了。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账!你弟弟替公司忙了多少事,你呢?整天钻在车间里修机器,连场面话都不会说!”
台下的笑声零零碎碎。
有人举起手机。
叶舒宁挽住我的胳膊,指尖越掐越紧。
“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你非要让我跟着难堪?”
我抽出手,拿起话筒。
“赵经理,您今天也来了吧?”
靠近门口的一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抬起头。
他是这笔贷款的客户经理。
前世,追债的人把材料甩在我面前,我才记住他的名字。
“麻烦您过来一下。八百万元贷款,我想当面确认保证范围。”
全场静了。
赵经理走近,看了一眼合同,眉头拧起来。
“沈先生,这不是此前说的安排。原定保证人是沈董事长,追加保证人必须充分知情,也要经过我们审核。”
我把话筒递到他嘴边。
“所以,这不是给我的订婚礼物,是让我替我爸背债?”
父亲伸手抢话筒。
我往旁边让开。
他的手撞翻了香槟塔。
玻璃碎了一地。
叶舒宁提着裙子后退,沈承礼先护住了她。
我看着那只挡在她腰前的手。
“护得挺熟练。”
沈承礼立刻松开。
“哥,你别胡说!”
“我说什么了?”
我抽走属于我的那份合同,举到胸前。
“今天所有人都能作证。我不接受倒签任命,不认可履职确认,不提供个人担保。”
父亲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叫我爸。”
我解下胸前的新郎胸花,放在那串钥匙旁边。
“好。”
他大概准备了许多话,嘴张开,却没接上这一句。
我走下台,拨通仓库值班室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听筒里传来老赵的声音。
“小沈?你不是订婚吗?”
我握紧手机。
“赵叔,立刻检查东侧消防泵控制柜。别单独进去,带上值班电工。”
“怎么了?”
“仓库有重大消防隐患。先停收货,撤人。谁拦着,你就让他给我打电话。”
父亲追到了门口。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看着他。
“我在救人。”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金属落地的声音。
老赵喘着气骂了一声。
“小沈,泵柜被人断电了!柜门还封着生产部的封条!”
我按下免提。
沈承礼刚追过来,脚步停在门槛上。
我盯住他,拨出了报警电话。
这一次,火还没烧到我身上。
先烫手的,是他们。
【第二章】
仓库门口,消防车的警报声还没停。
父亲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你知道停一次仓,公司损失多少钱?”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你知道死一个人,要拿什么赔吗?”
“少拿这些话吓唬我!”
我掰开他的手指,走向警戒线。
老赵坐在路边,裤腿卷到膝盖。
小腿上擦掉了一片皮。
“有人不让我出来,说要等领导签撤离单。”
他指着仓库西门。
“我从那边翻的栏杆。”
我蹲下来,想碰他的伤口,又收回手。
前世,这个人在我被送进仓库前,就已经被辞退了。
辞退理由是擅离职守。
我一直以为,他那天没来上班。
“谁拦的?”
“姓郭的外包主管。他说,你爸交代了,今天任何人不能擅自离岗。”
父亲在身后开口。
“公司有管理制度,不能谁想走就走。”
一名消防人员转过身。
“沈先生,现场正在排查,别干扰工作人员。”
父亲闭了嘴。
我陪老赵去做了笔录。
他说完消防泵的事,想起什么,又拽住我。
“对了,早上有人往旧账房搬东西。搬完以后,西边那扇门就从外头上锁了。”
民警抬起头。
“你看到谁搬的?”
老赵报出了两个名字。
我一个字都没有替他说。
我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
但我的记忆,不能当证据。
能留下来的,只能是今天真实发生的事。
做完笔录,我去医院交了老赵的检查费。
手机响了二十多次。
最后一通,是叶舒宁。
“你在哪里?”
“医院。”
“赶紧回来给叔叔道歉。今天的视频已经传到客户群里了。”
“传全了吗?”
“什么?”
“保证合同那几页,拍清楚没有?”
她呼吸停了一拍。
“沈知行,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胸针还我。”
电话里只剩杂音。
我靠在走廊墙上,又说了一遍。
“我母亲的东西,明天下午之前还回来。其他礼金,列单清算。”
“你要退婚?”
“今天台上,你不是已经替沈承礼站好位置了吗?”
她提高声音。
“他只是扶了我一下!你连自己的弟弟都容不下,谁敢嫁给你?”
“那就别嫁。”
我挂了电话。
银行卡里有二十三万七千元。
这是我工作六年的工资和奖金。
我没碰公司账户,也没拿家里一分钱。
当天傍晚,我卖掉了车。
车商给我转账时,指着车门上的凹痕压价。
“修这个,还得花钱。”
“再加两千,后备箱里的工具我也给你。”
他打开后备箱,看了眼里面的扳手和检测仪。
“你这是豪门少爷的车,还是维修工的车?”
我把私人电脑拎出来。
“维修工。”
四十分钟后,我提着电脑,走进唐衡的律师事务所。
唐衡见到我,先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封旧信和一份遗嘱复印件。
“你终于肯来了。”
“您之前找过我?”
“找过。你父亲说你在国外出差。给你打电话,秘书说你不愿再谈遗产。”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没出过国。”
唐衡的手停在文件上。
我母亲去世时,他刚接手她的遗产事务。
那阵子我守在医院,父亲替我接了所有电话。
后来父亲说手续都办完了,我只要好好工作。
我信了。
唐衡把遗嘱往我面前推。
“股份已经登记到你名下。问题不在继承,在后续处置。你父亲拿着一份长期授权,替你投票,还确认过几笔关联交易。”
“我没签过长期授权。”
“那就查原件,做鉴定。你先别急着公开指控,材料要一项项拿。”
我点头。
他看了眼我的衣袖。
上面还留着酒渍。
“你今天不是订婚?”
“退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我自己整理的设备故障记录。
“开公司,做生产线安全改造。”
唐衡看了两页。
“拿你父亲公司的技术创业,会有麻烦。”
“旧代码不带,旧图纸不用。我重新做,开发过程全程留档。”
我把电脑转向他。
“我知道设备哪里会出问题,也知道哪些客户愿意为不停线买单。这个经验,他拿不走。”
手机在这时响了。
老赵的声音发抖。
“小沈,仓库还是起火了。”
我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人呢?”
“撤出来了。消防的人还在,火压住了。”
他吸了口气。
“着火的地方,就是旧账房。”
【第三章】
第二天,我带着身份证去了市场监管窗口。
公司名字叫立衡。
唐衡看见申请材料,挑了下眉。
“拿我的名字省取名钱?”
“立得住,称得平。您算沾光。”
他把材料推回来。
“那你先把经营范围写对。”
我一项项改。
注册、开户、租场地、购买保险。
没有人因为我姓沈,给我少收一块钱。
罗正的厂房在城南。
他以前替沈家公司做过加工,因为不肯签一批虚假的验收单,被拖了十几万元货款。
我进门时,他正在拆一台旧冲床。
“沈家的人?”
扳手砸在工作台上。
“出去。”
我把银行转账记录放到他面前。
“您那笔货款,我没资格替公司还。这是两个月租金,按市场价付。借您一半场地和两名师傅,另外签劳务合同。”
他看完,没接。
“你爸让你换个法子来欠钱?”
我卷起袖子。
“那台冲床,先别换主轴。你听声音,左侧轴承座松了。”
罗正看着我。
我拿起塞尺,钻进机架下面。
油泥沾满手背,铁屑扎进袖口。
半小时后,冲床重新启动。
那阵持续的敲击声没了。
罗正关掉电源,把合同拖到自己面前。
“租金按你说的。人得听我的,不能熬出事。”
“行。”
“欠一天工资,我就锁门。”
“写进去。”
刚签完,父亲的车停在厂门口。
沈承礼下车,扫了一眼地上的油污。
“哥,你就打算在这里给人修机器?”
我洗完手,甩掉指缝里的水。
“比给人背债强。”
父亲把一份文件拍在工作台上。
“仓库的事,警方还没结论,你别出去乱说。把这个签了,跟我回去。”
还是那份和解书。
只是担保合同被抽走了。
唐衡昨天用笔圈过的那一条,仍在。
本人确认,继承开始后相关股权处置、利润分配及授权行为,均系真实意思表示。
我抬头。
“您不是来接我,是来补手续。”
父亲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养你这么多年,还能害你?”
“那就把公司账给我看。”
“你一个修设备的,看得懂什么账?”
“看得懂我的分红进了谁的账户。”
沈承礼往前一步。
“哥,我知道你介意我管公司。可这几年爸身体不好,都是我陪着。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想着拿钱。”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报修单。
“春节,三号线停机,谁修的?”
他没回答。
“去年你带客户去海边,厂里连续两周赶货,谁睡在控制室?”
“你负责技术,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那你陪我爸吃饭,也是你的工作。凭什么我的工作不算事,你的工作能换走我母亲的钱?”
父亲抬手扇过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
罗正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
厂里只剩电机运转的低响。
我一根根松开父亲的手指。
“最后一次。”
父亲胸口起伏,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把那份和解书折起来。
“别提她。”
“我不提,你就以为这家业全是她的?她走了这么久,你还拿她压着我,拿她压着承礼!”
我看着他。
“一个养子,为什么能拿我的分红买房?”
沈承礼转头。
“爸,别说了。”
父亲甩开他的手。
“他不是养子!”
车间里静了。
罗正手里的卷帘门链条滑下来,撞在铁柱上。
父亲盯着我,嘴唇绷紧,索性把话说完。
“他也是我的儿子。他凭什么只能捡你剩下的?”
我手里的纸折出一道白痕。
沈承礼比我小两岁。
母亲接他进家时,说那孩子命苦,父母都没了。
她亲自给他铺床,给他改校服,教我牵着弟弟过马路。
我盯着父亲。
“我妈知道吗?”
他偏过头。
“上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了半步。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养的是别人的孤儿?”
沈承礼伸手拦我。
“你冲我来,别逼爸。”
我掰开他的手,把和解书按在他胸前。
“回去告诉你母亲。”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房子,车子,拿走的每一笔钱。”
我松开手,纸掉在油污里。
“准备好还。”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
“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转身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采购人员语速很快。
“立衡设备?你们投的改造方案入选了。后天下午,现场测试。没通过,交通费不报。”
我拿起笔,在手背上记地址。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看向父亲。
“听见了吗?”
“我的第一单,来了。”
【第四章】
采购方叫嘉禾包装。
三十六条生产线,控制柜用了十多年。
停机一次,包装材料能堵满半个车间。
前世,这家公司花了上千万元整体换线,投产前却因为安全连锁缺陷,被迫停工整改。
我记得这件事。
却不记得他们每一台机器的型号。
进厂后,我蹲在控制柜前核对线路,程嘉禾站在旁边看表。
“你只有四十分钟踏勘。”
她是工厂负责人,说话不兜圈子。
“你们公司成立三天,我本来不想让你进。”
“那为什么让我来?”
“其他人都建议整线换新。只有你把停机时间写进了违约条款。”
我拧上柜门。
“因为机器还能用。该换的是控制系统,不是整条生产线。”
她看着我手上的油。
“说这句话的人很多。真停了线,都是工人加班补。”
我把工期表递过去。
“先做一条。超出约定停机时间,从我的尾款扣。”
“你有多少尾款能扣?”
“所以我也不敢乱说。”
程嘉禾收了表。
测试安排在第三天下午。
沈承礼也来了。
他代表父亲的公司,身后跟着三个工程师。
看见我和罗正抬着手机下车,他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哥,你早说缺人,我给你派两个搬运工。”
罗正把样机放稳,直起腰。
“你们欠我的货款,倒是先派个人来结。”
沈承礼脸上的笑断了。
程嘉禾走过来,指向车间。
“谈欠款,去外面。谈技术,进去。”
第一轮,连续运行。
第二轮,故障保护。
第三轮,断电恢复。
我们的样机前两轮都过了。
第三轮重新通电时,屏幕卡在启动界面。
没有反应。
我按下停止键,电机没有误启动。
保护还在,程序没起来。
罗正额角全是汗。
“昨夜试了二十次都没出这个问题。”
沈承礼抱起胳膊。
“车间和家里玩电脑不一样。机器坏了能修,工人出事了,你拿什么赔?”
程嘉禾看向我。
“解释。”
我插上检测线,看着跳出的故障记录。
备用电源的时钟漂移,超出了我设置的校验范围。
老设备的偏差,比实验台上的大得多。
我握住鼠标,掌心出了汗。
我记得未来哪家公司会卖设备。
可未来不会替我调好眼前这块电路板。
“我的适配测试没做够。”
我站起来。
“设备进入了保护状态,没有误动作。但现在不能交付。”
沈承礼轻笑了一声。
“认错倒挺快。”
我看向程嘉禾。
“给我一次复测机会。修改过程全部留档,重新走三轮测试。测试费我付。”
她翻开招标规则。
“允许一次整改复测。明早八点,过时取消。”
“够。”
那一夜,罗正睡在折叠椅上。
我改完程序,没有直接装回去。
先把旧电源、新电源、欠压电源轮流接上。
再断电。
再恢复。
凌晨四点,手指按停止键按得发木。
罗正醒来,给我递了半个馒头。
“你真是沈建业亲生的?”
我咬下一口,嘴里全是面粉。
“我妈生的。”
早上七点五十分,样机重新送进车间。
沈承礼的设备已经运行了两个小时。
他站在程嘉禾身边,正在说售后网点。
测试员伸手打开防护门。
输送带停了。
紧接着,前端压合装置又往下走了半寸。
程嘉禾猛地后退。
测试员拍下急停。
沈承礼身后的工程师脸色变了。
“这是参数问题,我们可以现场调。”
我看向那台机器。
这个缺陷,我前世提过三次。
父亲说,加一个独立保护回路,成本太高。
沈承礼说,客户没提,就别主动找事。
程嘉禾把测试单推回去。
“安全项不通过。按规则,淘汰。”
沈承礼伸手去拿笔。
“程总,我们的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不能替工人长回手指。”
轮到我们。
防护门打开,所有危险动作停止。
拔掉一根传感器线,设备停止。
故障解除后,必须人工确认,才能重新启动。
最后一轮结束,测试员在表格上签字。
程嘉禾伸出手。
“三十六条线,总价二百一十六万元。分批验收,分批付款。做不好,我照合同追责。”
我握住她的手。
“做得好,也请照合同付款。”
她点头。
沈承礼把测试单揉成一团。
我没有看他。
那天晚上,第一笔预付款到账。
我刚给罗正转完工资,唐衡打来电话。
“你父亲起诉了。”
“什么理由?”
“侵犯软件著作权。他还申请了行为保全,要求你停止交付。”
【第五章】
法院材料送到厂里时,罗正正带人装控制柜。
沈承礼跟着送材料的工作人员一起到了门口。
工作人员离开后,他才进来。
“哥,爸给你留了余地。”
他把另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公司收购立衡,你继续做技术。诉讼撤掉,客户也不用赔。”
我翻到最后一页。
收购价,一元。
他看着我。
“你现在手里有订单,但交不了货,订单就是赔款。”
我把合同推回去。
“说完了?”
“别硬撑。你那些程序,不都是在家里学的?没有爸的厂,你摸得着机器?”
我打开项目记录。
从第一行代码,到每次修改,再到第三方存证时间,都在。
唐衡从里间出来。
“学过技术,不等于永远替某家公司工作。是否侵权,要比对具体表达,不是听你们说。”
沈承礼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律师证上。
“律师费不便宜吧?”
唐衡把椅子拉开。
“比一元贵。”
沈承礼走后,我把所有人叫到工作台前。
“诉讼会拖进度。工资照发。如果有人想走,今天结清。”
两名师傅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摸出烟,又塞回口袋。
“小沈总,真不是抄的?”
“不是。旧公司的任何文件,都没进过这台电脑。”
罗正把扳手放到桌上。
“那就干活。”
他说完,拿起沈承礼留下的合同,垫在漏油的零件下面。
“这个还有点用。”
我想笑,嘴角刚抬起来,银行短信到了。
父亲另案主张我返还所谓培训借款,并以担保申请财产保全。
我的个人账户被冻了一部分。
唐衡看完短信,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钱不能动,不代表对方赢了。借款凭证呢?”
“他说当年送我培训,算借我的钱。”
“你签过借条?”
“没有。”
“那就应诉,申请解除。可时间得算进去。”
我看向仓库里的空柜体。
工资付了,材料预付款还差一截。
父亲没有把所有希望放在一场官司上。
他要的是让我先断气。
下午,两个供应商先后退单。
理由都是产能不足。
罗正打过去,对方支吾了半天,终于说实话。
“老罗,沈家一年采购几百万元。你让我为了这几万块得罪他们?”
电话挂断。
罗正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我再找。”
我拦住他。
“先通知客户。”
“你疯了?他们知道你被卡住,合同也得没。”
“等交不了货再通知,才真没了。”
程嘉禾在会议室见了我。
我把诉讼材料、开庭记录、缺料清单依次摆开。
她没说安慰的话。
“你要延期?”
“三天。不是交付延期,是允许我们调整采购付款方式。”
“说。”
“由你们确认供应商,首批关键器件的货款从项目预付款里直接支付,货物到你们指定地点验收。我们少拿现金,但能拿到货。”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你连自己能动的钱都不要?”
“钱是拿来交货的,不是拿来证明我有钱的。”
程嘉禾叫来财务。
“按合规流程评估,合同补充条款写清楚。别因为他可怜给他开口子,也别因为他被起诉就认定他输了。”
我从会议室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唐衡等在楼下。
他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我。
是父亲当年用于处置母亲股权收益的授权书。
上面有我的签名。
签署日期那一栏,我看了很久。
“这天,我在医院。”
唐衡问:“有记录?”
“有。母亲做最后一次手术,我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护士让我补签的病危通知,现在还在家里。”
“能说明行程,不能单独证明签名是假的。原件已经申请调取,笔迹鉴定也在走。”
他顿了顿。
“还有,那笔分红没直接进承礼账户。”
“进了谁的?”
唐衡把下一页递过来。
收款人的名字,我认识。
父亲用了二十年的财务主管。
也是沈承礼从小叫干妈的人。
【第六章】
叶舒宁来还胸针时,戴着一条新的钻石项链。
她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没松手。
“你真查到她那里去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叔叔这些年也不容易。”
“你替我母亲用过这句话吗?”
她指尖一缩。
我拿过盒子,打开。
珍珠还在,针扣有一道新划痕。
我用布包好,放进抽屉。
叶舒宁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风扇、盒饭和地上的电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签字不看附页,是吧?”
“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将礼金清单递给她。
“核对。该退的退,该补的补。戒指按购买凭证处理。”
她没接。
“承礼至少不会为了钱,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转账凭证。
“他买你那条项链的钱,从生产部的设备预付款里走。你戴着不扎脖子?”
她伸手捂住项链。
这份凭证,是诉讼中依法调取的账目附件。
用途写着,进口传感器订金。
收款方却是一家珠宝商户。
叶舒宁把纸按回桌上。
“他以后会补上的。”
“这话留着跟调查人员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终于不再往车间乱瞟。
“你还报警了?”
“涉及什么问题,交给律师处理。我的钱,我会追回来。”
她拿起包,肩带连着滑了两次。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知行,你要是现在回头,我们还可以……”
罗正推着一车器件进来。
“让一下,别挡门。”
她被迫侧身。
我已经低下头,拆开第一箱货。
下午,来料检验出了问题。
六只安全继电器,外壳型号一致,内部触点却有差别。
罗正拿着检测结果,脸上没了血色。
“这批货不能用。”
我切断测试电源。
“整批隔离。”
“如果全退,交期就赶不上。”
“装上去,出事就不是交期的问题。”
我联系供应商,对方先说正常批次差异,听见第三方检测四个字,立刻改口说仓库发错了。
程嘉禾收到报告后,带着采购人员过来。
“你主动停的?”
“检验不过,必须停。”
她看向那些封存的箱子。
“如果你不报,初次验收未必测得出来。”
“机器不是卖出去就和我没关系。”
我把替代方案递过去。
“有一家厂正在清理库存,型号适用,有原始采购记录。先核验,再抽检。您的人可以全程在场。”
那家厂会在这个月停产。
前世,我去收过它的二手设备。
这次我提前打电话,对方开口就是原价。
“你消息倒快,但我们现在还没到甩卖的时候。”
我挂断电话,盯着报价单。
过去的结果,不会原封不动等我来拿。
我把预算划掉,重算。
最后,项目能赚的钱少了近四成。
罗正看完,掰着手指算了两遍。
“你忙这一个月,就落这么点?”
“先把第一单做好。”
“你爸知道了,得笑你。”
我拿起笔,签了采购确认。
“让他趁还能笑,多笑两声。”
器件送到当天,鉴定机构出了初步比对意见。
立衡的新程序与沈家主张权利的旧程序,不存在对方所说的实质性相似。
法院没有支持他们要求停交的申请。
个人账户的保全,也在我们提交反证和异议后解除。
我把结果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公告栏上。
那名问过我是不是抄袭的师傅,看了半天,忽然转身出去。
回来时,他拎了两大袋橘子。
“路边买的,今天便宜。”
罗正拿起一个,剥开皮。
“酸不酸?”
“你先吃。”
我们还没吃完,现场负责人打来电话。
“小沈总,今晚能不能提前进场?老系统又停机了,有人建议先把防护门开关断接,让生产恢复。”
我扔下橘子。
“别动。”
“可已经有人在接线了。”
【第七章】
我赶到车间时,一个穿灰工装的维修员正蹲在柜前。
手里的螺丝刀抵着端子。
我冲过去,先按下总停。
输送带骤停,金属盒撞在挡板上,响了一串。
维修员抬头就骂。
“你干什么?这边赶着出货!”
“谁让你短接安全回路?”
“先生产,后面再修!以前都这么干!”
我把他手里的线拽下来。
“以前没压到人,不等于今天压不到。”
一名女工站在压合机旁,手套刚摘了一半。
她指着卡在里面的碎料。
“班长让我等停机后伸手清。”
我的手背起了一层汗。
如果防护门被绕过,她开门清理时,机器仍可能启动。
程嘉禾赶过来,先看总停,再看我手里的短接线。
“谁批准的?”
班长往后退。
“沈家的售后说没事,先撑两天……”
维修员立刻打断。
“别乱说!我就检查线路!”
罗正举起手机。
“检查线路,需要把两根线并在一起?”
他没有往网上发。
现场记录、工单、监控,全部交给厂方保存。
程嘉禾叫停了这一批旧设备。
“今晚不赶产量。谁再擅自开机,直接离岗调查。”
班长张了张嘴。
“交期怎么办?”
“我跟客户谈。”
她转头看我。
“你们的新控制柜,最早什么时候能完成首线替换?”
“按完整流程,六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给你六小时。”
那六小时,我没离开控制台。
罗正接线,师傅复核,我调试。
每完成一项,三个人分别签字。
凌晨两点,第一次空载运行。
凌晨三点,带料。
凌晨四点,现场故障模拟。
女工站在警戒线外,看见我拉开防护门。
电机停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样就不会自己动了?”
“还要按操作规程。任何保护都不能替代停机确认。”
我把培训手册递给她。
“这上面,有你能直接拒绝开机的几种情况。”
她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
“班长催也能拒绝?”
程嘉禾接话。
“能。我签字。”
她就在那一页下方签了名字。
首先通过验收,第一笔阶段款到账。
我给车间群发了付款截图。
紧接着,发工资。
没有庆功酒。
罗正让饭店送来一锅牛肉面,每人加了两个蛋。
我端着碗,刚夹起一块肉,唐衡打来电话。
“火灾原因有进展了。警方需要你补充一次笔录。”
我把碗放下。
调查人员问了我三个问题。
为什么提前检查消防泵。
为什么拒绝接管仓库。
为什么知道旧账房存在安全风险。
我按今天能够核实的事实回答。
任命倒签,职责异常,父亲要求当晚去旧账房核对材料,而此前的检修记录里,消防设施就有未闭环的问题。
那些记录,过去一直躺在我的工作邮箱里。
这一次,我没有再忽略它们。
调查人员拿出一张照片。
是那个姓郭的外包主管。
“你和他有私人矛盾吗?”
“没有。”
“他称,你让他当天限制人员进出。”
我把订婚宴的完整录像交过去。
录像里,我当众要求撤人。
时间比他所谓接到指示,更早。
调查人员核对完,收起材料。
我走出办案区,正碰见沈承礼。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半瓶水。
瓶身被捏得凹下去。
看见我,他站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停在他面前。
“查清楚谁点的火。”
“那天又没死人!”
旁边一名民警看过来。
沈承礼闭上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很遗憾?”
他手里的水落在地上。
瓶盖没拧紧,水沿着瓷砖缝往外淌。
我绕过那摊水,走了出去。
车间里,还有三十五条线等着我交。
而他,开始得等传唤。
【第八章】
第二个月,我交完首批六条线。
第三个月,嘉禾包装的厂长带了两家同行来参观。
他们没听我讲创业经历,直接去问操作工。
“出过故障没有?”
“出过。停得及时,提示也看得懂。”
“售后怎么样?”
女工指了指蹲在柜门前的我。
“那不是吗?”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订单就是这么来的。
一条一条做。
一个厂一个厂跑。
我没再靠记忆去押那些没看过的机会。
把眼前的机器交好,比猜半年后的消息更稳。
第四个月,罗正把厂房另一半清了出来。
他拿着租赁补充协议,站在门口等我。
“这次不收你押金。”
“照收。”
“你钱多?”
“账算清楚,咱们才能一直合作。”
他瞪了我一眼,接过笔。
那天下午,父亲在法院门口拦住我。
股东知情权案件判下来,公司必须提供相关财务资料供查阅。
他穿着订婚宴那天的西装,袖口有一圈发亮的磨痕。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停下脚步。
“账看完的时候。”
“承礼是我儿子。给他买套房,怎么了?”
“用您的钱买。”
“我的钱,你妈的钱,有什么区别?”
唐衡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法庭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您有异议,可以依法上诉。”
父亲盯着他,牙关咬紧。
“你们就盼着沈家倒。”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仓库的火,不是我点的。虚假采购,不是我签的。银行贷款,也不是我逼您借的。”
他伸手抓我,抓到一半,又松开。
“回家吃顿饭。你阿姨想见你。”
我转过身。
“哪位阿姨?”
他的嘴唇动了动。
“承礼的母亲。”
我笑了。
“让她把账带上。”
那顿饭,我还是去了。
不是回家。
地点定在唐衡事务所的会议室。
父亲、沈承礼、那位财务主管,坐在对面。
女人姓周,胸口别着一枚金叶子胸针。
我母亲住院时,她每天送汤。
她进门先掉眼泪。
“知行,我对你一直没坏心。”
我把医院的陪护记录放在桌上。
“我母亲病危那天,你拿着我的证件去银行办授权。这个,也叫没坏心?”
她捂住嘴,哭声断了。
唐衡推过去一份资金流向表。
“已经核实的款项在这里。今天可以谈返还方案,不谈感情账。”
沈承礼拿起表格,看到数字,猛地摔下去。
“你们怎么算的?房子是爸给我的,关我什么事!”
“你签了收款确认,也参与了虚假采购。”
“那是财务让我签的!”
周女士转头看他。
“承礼?”
他避开她的目光。
“我当时又不懂。”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纸杯震倒,水流到资金表上。
我把表拿开,等他继续。
他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
“我们可以退一部分。你撤掉所有报案,给承礼留条路。”
唐衡合上笔。
“民事返还可以谈。已经进入刑事调查的事项,不由我方决定撤不撤。”
父亲看向我。
“你真要看着亲弟弟坐牢?”
我伸手,把那份倒签的安全任命书放到他面前。
“您签这个的时候,给我留过哪条路?”
他没有再说话。
会议散了。
沈承礼出去时撞翻一把椅子。
周女士伸手扶,他甩开她。
“都是你!非要从公司走账,现在全让他抓住了!”
女人站在门口,手还伸着。
我拿起文件,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叶舒宁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里,沈承礼正在砸东西。
她说:“知行,我有几份原始单据。他让我销毁。我能不能见你?”
【第九章】
我没有单独见叶舒宁。
地点还是律师事务所。
唐衡在场,录音提前告知。
她摘掉了那条钻石项链,脖子上留着一圈浅印。
包里装着原始报销单、采购合同和两部旧手机。
“我只帮他做过几次账。”
唐衡问:“几次?”
她低下头。
“十几次。”
“涉及多少钱?”
她攥住包带,不说话。
我把纸杯推到她面前。
“去向办案人员如实交代。主动提供材料有什么法律后果,让你的律师给你解释。我不作承诺。”
她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我以为,你不知道那些合同是什么。”
她把脸埋进手里。
“他说只是周转一下。等我们结婚,他就补回去。”
我看着她。
“我们?”
她的肩膀僵住。
唐衡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从包底拿出另一份东西。
是一张酒店预订确认单。
日期在我和她订婚前三天。
预订人,沈承礼。
她原本准备和我订婚,等股份处理完,再以感情不和为由分开。
我把确认单推回去。
“这个不归我管。涉及资金的材料,交出去。”
她想伸手拉我,又停在桌沿。
“那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起身。
“唐律师会告诉你,材料该交到哪里。”
第七个月,沈家公司的贷款逾期。
父亲名下提供担保的房产先后被查封。
公司进入破产审查后,管理人清点资产,发现多笔采购只有付款,没有实物。
那间被烧过的旧账房,也没能替他们抹掉记录。
供应商的存根、银行流水、财务系统备份,能一项项对上。
姓郭的外包主管最先松口。
他留下了与雇主联系的原手机。
里面有要求他限制人员进出、事后统一口径的消息。
还有那笔分两次支付的所谓设备清理费。
沈承礼说,是父亲让他联系的人。
父亲说,是儿子擅作主张。
两个人的笔录,互相撞出了新的线索。
我不知道他们在审讯室里怎么吵。
我只知道,唐衡再去调取民事材料时,沈承礼已经不能自己来签字了。
第九个月,沈家公司的部分生产设备公开拍卖。
我报名竞买的是老厂一号车间的设备包和相应技术资料。
那是母亲当年带着六个工人起家的地方。
竞买的钱,一部分来自立衡的利润,一部分是经过审批的设备贷款。
罗正也出了资。
我们签了出资协议,写清持股和退出安排。
他拿笔时问我。
“你是要做生意,还是花钱出气?”
“设备评估价在这里,订单需求在这里。超过上限,我就不买。”
“你舍得?”
我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块旧厂牌。
“我妈要是知道我为了块牌子把公司拖垮,得骂我。”
罗正点头,签了字。
拍卖结束那天,成交价没超过我们的预算。
管理人安排现场交接。
我再次走进老厂,父亲站在厂门边。
他申请来取个人物品,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箱子上面,放着他那张董事长桌牌。
看见我身后的交接人员,他先愣住。
“谁买的?”
我递上手续。
“立衡。”
他盯着文件抬头,半天没动。
“不可能。你那间破厂,才开多久?”
罗正把设备清单递给工作人员。
“一台台挣的,一笔笔借的。没偷谁的分红。”
父亲的手指开始抖。
桌牌从箱边滑下去,磕在水泥地上。
他弯腰去捡,膝盖撑不住,蹲在了地上。
“知行,爸错了。”
厂门口几个老工人停住脚。
父亲仰头看着我,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
“承礼是被他妈教坏的。你跟他不一样,你有本事。你帮爸把厂撑起来,董事长给你做。”
我指了指管理人的文件。
“这批设备,已经不是您的。”
他嘴唇抖了两下。
“那家里呢?房子下个月也要交了。你总不能让爸没地方去。”
“按法律规定该承担的义务,我不会躲。但欠款、赔偿和刑事责任,您自己承担。”
“我是你爸!”
他忽然提高声音,抓住我的裤脚。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能这么狠!”
我低头,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前世,我也曾隔着铁门这样抓住一根门闩。
我把他的手移开。
“您把我母亲的钱拿去养别人,把我的名字填进事故责任书时,怎么没记得这句话?”
他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交接人员绕开他,把一号车间的钥匙递给我。
钥匙牌的边角已经磨圆。
不是那间仓库的。
我握住它,转向身后的工人。
“先查消防,再查电路。验收完,谁也别急着开机。”
父亲还在喊。
铁门升起,电机声压住了他的声音。
【第十章】
开庭那天,老赵坐在我旁边。
他的小腿已经好了,只留下一块颜色不同的疤。
进门前,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用不上也拿着。”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
父亲被带进来时,先往旁听席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沈承礼没有看我。
他低着头,肩膀缩在衣领里。
有关火灾的证据一项项出示。
火灾调查意见。
消防设施遭人为断电的记录。
外包主管手机中的联系内容。
现场人员证言。
资金往来。
仓库内部本该保存的材料清单。
检方指控他们为毁灭账目,安排他人在仓库内纵火,明知会危及现场人员和相邻厂区,仍组织实施。
因为撤离及时、消防人员就在现场,火势被迅速控制。
没有人死。
那四个字念出来时,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纸巾。
父亲忽然站起身。
“我只让他们处理旧材料,没让他们放火!”
审判人员示意他遵守法庭秩序。
接着播放的,是他与外包主管联系的录音。
录音来自对方保留的原始设备,经过核验。
父亲自己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来。
他要求清场,要求切断相关设施,要求事后统一说成电路故障。
每一句都说得清楚。
他嘴张着,过了一会儿,坐回椅子。
沈承礼忽然转头。
“都是他让我干的!”
父亲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你说账查出来大家都完了,你让我找人!”
审判人员再次制止。
沈承礼的辩护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却把手抽开,肩膀一下一下颤。
“我不想坐牢。我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老赵坐在我身边,手指按住膝盖上的旧伤。
我没有起身。
没有人问他们想不想让别人死。
他们却早就替别人安排了去处。
财务案件的证据里,出现了叶舒宁的签名。
她参与制作虚假采购资料,也实际取得了款项。
提供材料、退还赃款,能依法争取从宽。
但不能把做过的事擦掉。
庭审结束后,她经过通道,隔着一段距离看我。
嘴唇动了几下。
我转身,扶老赵下台阶。
后来宣判,我仍坐在同一个位置。
父亲、沈承礼及其他参与人员,按各自查明的犯罪行为分别获刑,违法所得继续追缴。
民事案件里,被侵占的分红和未经授权转出的财产,也进入返还与执行程序。
父亲的刑期被念出时,他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沈承礼先摇头。
摇了几次,开始哭。
他抓着身前的栏杆,嘴里反复说不该听他们的。
父亲没有再替他辩解。
离开法院时,唐衡问我。
“还去看他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按规定,该处理的事处理。其他的,不去了。”
唐衡点点头,没有劝。
我给母亲买了一束白菊。
墓前的字被雨水冲得很清楚。
许静宜。
工程师,母亲。
我蹲下来,把旧胸针放在掌心。
针扣已经修好了。
“妈,东西拿回来了。”
风把花纸掀起一角。
我压住,接着说。
“你当年的车间,我也接下来了。没乱花钱,账都算过。”
手机响了。
罗正在那边喊。
“沈知行,新线试车了,你人呢?”
我看着墓碑,嘴角动了一下。
“马上回。”
回厂时,车间门口挂着新的牌子。
立衡设备。
旁边保留了母亲当年设计的第一张工艺图。
作者栏重新写上了她的名字。
几名新来的学徒围着看,罗正在旁边介绍图里的结构。
看见我,他招手。
“别站着,过来签试车单。”
我一项项检查。
消防设施正常。
防护门联锁正常。
急停正常。
培训记录齐全。
老赵现在负责厂里的日常巡查。
他拿着表从另一头过来,指着最后一栏。
“你还差个名字。”
我接过笔,签下沈知行三个字。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也知道,签下以后该承担什么。
启动前,一个学徒伸手去关防护门,袖口被边上的钩子挂住。
机器发出提示音,没有启动。
他抽回手,长出一口气。
罗正敲了敲他的帽檐。
“先把袖口收好,再操作。”
门重新关上。
绿灯亮起。
第一件产品沿着输送带出来,停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量了尺寸,放进合格品箱。
外面有人喊吃饭。
工人陆续摘下手套。
我锁好控制柜,把钥匙挂回值班室。
老赵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两个饭盒。
“给你留了鸡腿。”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
热气扑到脸上。
车间里,最后一盏工作灯按规定熄灭。
门没有从外面上锁。
我和所有人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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