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末北疆遍地饿殍,我穿成运粮官,上头狗官打算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押送粮车往死路上送。
就在我进退无路的时候,造反军火系统砸到头上,拉起队伍起兵就能兑换现代火器。刀矛青铜甲,哪里扛得住热家伙。
贪官克扣粮草勾结内奸,想拿捏我这条性命,那就别怪我就地掀翻这盘烂局,一路打脸硬刚,在乱世里攥住自己的活路。
第一章二十车粮
那张军令状是扔进来的,纸边划在我脸上。上头写着限期之内押二十车粮草北上长城前线,误期军法处置。我看完,反手把它扔回王怀脚边的沙土里。
“督尉,这差事我不接,你另请高明吧。”
王怀的马鞭落在我脚边,黄沙溅了一裤腿。他没急着发火,绕着粮车走了半圈,才回过头来说他给我脸了,说军令如山,说他只管写日子,不管我死活。
我没跟他吵,我拽着他袖子把人拉到粮车跟前,让他自己数。装满的只有十来车,剩下那几车,上头铺一层粟,底下压的全是沙土。我告诉他我算过这笔账:几十个半个月没吃饱的民夫,往北走几百里,路上有几处隘口,匈奴游骑随便冲一趟,粮没了人也散了,他回头写一笔运粮官失职,我这颗脑袋就得挂到城门上给人看,他回咸阳报个损耗,账上照旧是二十车,中间那些粮款进了谁的兜,他自己心里清楚。
王怀把马鞭一圈一圈往回卷,卷完了才说了句你找死。
我说我找死也不挑这么个死法,押到半路被匈奴砍死,还是押到军营对不上数被军法砍死,横竖都是一刀,那我凭什么替你把脑袋递上去。
他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声音低到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说这批粮他早找好下家了,我乖乖上路,路上出点岔子把粮丢了,黑锅我背,他给我家里留点粟米;我要是敢多一句嘴,他把我叔从栎阳抓去骊山,让我叔一天两顿稀粥都喝不上,活活累死在土坑里。
我说不用费这个劲,我叔现在就在骊山修陵,一天两顿稀粥,睡土坑,去年冬天冻死过几个同乡。他要是再抓一次,等于给我叔换了个工地,我叔知道了得反过来谢他。
王怀噎在那儿,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少跟我这儿耍浑。
我没耍浑。我把那张军令状翻过来,手指在纸背上点了点,跟他讲条件,要押手印可以,把实数的车数写上去,盖上督尉印,我立刻带人走,误期砍我脑袋我认。他说军令状自古照批文写,哪有写实数的。我说那也行,那就别怪我到了前线把实粮跟沙土替他分开摆,军营里那些校尉不像我这么好糊弄,拿斗一量,车数对不上,先砍谁的脑袋他自己掂量。
王怀卷着马鞭的手停住了。这时候队尾有个民夫没憋住,笑出半声,又赶紧咽回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民夫堆里冒出来,说她有句话要问督尉。苏禾挤到前头,粗布短衣,腰上挂只旧药囊,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陶碗。她说昨天的口粮一人半升,下锅煮出来连汤带水两碗,今早倒了几个,有个十来岁的娃,有个瞎眼老头,还有一个前天抬粮车闪了腰,躺在地上叫了一夜,天亮就不出声了。
王怀说军中口粮自有定例,轮不到一个行医的妇人说话。苏禾把碗朝上举了举,碗底那点粟米汤晃了晃,说她不懂粮,可她懂饿,说这是一升多定例里剩下的三成,饿成这样的人,你让他抬几百斤的粮车走几百里,走到半路粮还在,人没了,到时候这二十车粮谁给他推。
王怀说人没了就再征,北疆三乡几十个村子,还怕征不出人来。苏禾把碗放下来,声音拔起来了,说去年征过两回了,村里连狗都吃光了,树皮刮得比人脸还干净,再去征,征什么,征坟里的。
王怀抬手就抡。我上前一步把他手腕从半空里接下来,压着嗓子跟他说,打一个行医的,明天全队都知道了,你这粮到底几车、什么成色,多少人心里都有数,这一巴掌落下去,等于自己扯开嗓子吆喝。他手上那股劲在我掌心里挣了两下,泄了。
“过了这几日,卯时启程。”王怀翻身上马,“不到者以逃兵论处,腰斩,家属连坐。”
马蹄声往北去了,扬起的沙落了半天才落干净。民夫散开的时候没人吭声,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过去,那眼神跟看死人一样。
苏禾把陶碗塞进我手里,让我先喝一口,说还有几天,别先把自己饿倒了。我把碗推回去,让她收拾东西赶紧走,往南走,过了武关就没人认得她。
她抱着碗没动,问我往南走哪儿去,说她爹娘是死在徭役路上的,家里那间屋子早塌了,她没有家也没有地,走到哪儿都是流民。她说我要是跑,就带上她,她认得草药,会接骨,会看箭伤,路上能给我省一条命。我说我连自己那条命都保不住,带她出去是害她。她说那也比在这儿等着饿死强。
天黑透了,营里连盏灯都舍不得点。我蹲在最后一辆粮车后头,就着一堆快灭的柴火,把这辈子的账从头算了一遍。几天后上路,走上十来天到前线,路上两处隘口,几十个民夫能剩几个;就算真活着进了军营,粮数对不上,王怀反手一个贪墨军粮的罪名扣下来,我照样掉脑袋。往前走是死,往后跑是腰斩。我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这么清醒地知道,自己离死就剩几天。
【叮!】
脑子里炸出一声,炸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心率失控,血压爆表,肝火旺盛,判定结果:即将暴毙。】
【造反军火系统,开机。】
我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是来给我送葬的?
【本系统不送葬,本系统送枪。】
【系统规则:宿主自行拉起队伍起兵,每达成一次势力规模,解锁对应现代军火。聚起一支几十人的队伍,解锁几支步枪、一批手雷和军用压缩干粮。占住一处隘口,解锁轻机枪与弹药补给。割据北疆,解锁迫击炮与车载火力。】
我蹲在那儿没动,火星子蹦到鞋面上,我都没觉出烫。几十个人,几支步枪。秦军的青铜矛隔着两百来步连人影都看不清,这东西两百来步能打穿甲片。这话要是几个月前有人跟我说,我能笑他一年,这会儿我一句都笑不出来。
我跟系统要样品,说总得看看你是不是真货。它说试用装压缩干粮一块已经投到我怀里了。我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硬得跟砖头一样,磕在膝盖上当当响。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我说这到底是压缩饼干还是压缩砖头,你让我拿这个当军粮,我上阵之前先把牙全崩了。系统回我一句军粮标准,一块顶几天饭。我说顶几天是顶饿几天,还是顶掉我几颗牙。
我嚼了半天,总算把半块嚼化了,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慌劲儿真给压下去了。这种踏实感我半个月没尝过。有粮,有枪,我还怕他王怀个屁。
天还没亮,苏禾已经蹲在粮车边上等我,怀里还抱着那只陶碗。她说我一晚上没睡,眼窝都塌了。我说睡不着,然后问她一句实话,敢不敢跟我干一件要掉脑袋的事,想好了再答,答了就不能回头。她说她这人傻,听不明白话就不点头,让我先说是什么事。
我说这二十车粮我不往北送了,我扣下来。
苏禾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粟米汤泼出来一点,落在她鞋面上。她没低头看,只说扣粮是灭族的罪,秦律里写得清清楚楚,主犯腰斩,三族连坐。
我说我族就剩一个在骊山修陵的叔,他能不能活到明年还两说,反正都是死,与其把这批粮送给王怀的下家换他升官,不如把粮分给那些民夫,让他们攥着刀替我拼命。
苏禾低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粮册在不在我手上。我说不在,在他账房手里。她说账房那本她见过,上月他换过一次账,旧的都烧了,可烧之前她抄过一份,哪一乡征的粮、几车、什么成色,连卖给谁、收多少,上头都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抄那个干什么,一个行医的抄账册是要命的。她说她爹当年就是替人记账的,东家叫他改一笔数目,他没改,第二天被人拖到打谷场上打断了几根肋骨,躺了几天,最后那天夜里咽气。她说她就在旁边看着她爹一口气一口气地短下去。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改账的。
【叮!检测到关键证据一份,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扣粮,聚众,拿下督尉王怀。】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笑出声来,说你这人不光能看病,还能要人命。她说她只会记账,杀人的事归我。
天快亮的时候,营后那间破草棚里又钻进来一个人。王二狗,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毛拉到嘴角,裤腰上别着把豁口的短刀。他先喊了声运粮官,我说叫我林川,他就把名字咽回去改了口,往地上一坐,说我要扣粮算他一个。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要扣粮。他说我昨晚跟苏医在那嘀咕了半天,他睡在我后头不远,一个字都没落,又说谁押这趟粮谁死,整个北疆都知道,我想活只能反。
我问他这几十号人里有几个敢动手的。他伸出几根手指,说能动手的就那几个,剩下都是老弱,说我缺三样东西:头一件是粮,人饿着肚子不讲义气,话说得再漂亮,转身就把我卖了;第二件是刀,营里库房有几十杆旧矛,管库的是他老乡,一句话的事;第三件最要紧,是名头,我得让底下人信我能带他们活着回去,不然人跟着我走不几步就得跑。
我伸手进怀里把那半块压缩干粮掰下一角递给他,让他先吃。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直了,说这一小块顶他一个晌午,还带油水。我说这是我家的东西,跟着我干天天有。
王二狗盯着我那只手看了很久,忽然在冻土上跪下去磕了个响头,说我要真能让他吃饱一顿,他这把老骨头就给我使,使完了算白送。
天亮了,营里的号角吹起来。苏禾站在我旁边,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说昨夜有件事一直没敢说,三更的时候北边来了几十骑,没进营,就停在河滩上,举的旗上一个字都没有,只盖了个印。
我问是什么印。她说少府监。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塞进我手里,牌面上压着半个模糊的朱印。她说这是她照着旧账册上的封泥拓下来的,拓完把泥扔进灶里烧了,怕被人看见。她说收粮那伙人的来头在少府监,是那帮人在替匈奴收粮,王怀连自己卖给谁都不知道,他只管从每车里抽一份,抽完往上交,剩下的烂事全由他担。
我捏着那块木牌,手心全是汗。一个督尉,几十个民夫,二十车掺了沙子的粟米,我原本以为这就是全部。如今河滩上蹲着几十个不带旗号的骑兵,我手里攥着一个咸阳官署的印。
王怀要是条狗,那牵狗绳在谁手里,今晚就该看出来了。
我把王二狗喊过来,让他务必今天就拿到库房钥匙,那些旧矛一杆都不能少。
第二章库房里的旧矛
钥匙是后半夜到手的。王二狗领着我绕到营后,那扇木门上的锁比我想的还旧,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他先进去喊了一声老聂,粮袋堆后头就站起一个人来,一条腿有点瘸,眼睛先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我手上。
老聂问我是不是那个不肯押粮的运粮官。我说我叫林川,押粮的活儿确实不干,因为那活儿明摆着送死,他心里也清楚。他点头说清楚,他在这库房看了好些年门,进出多少杆矛、多少张弓、多少石粟都记着,王怀每年报损耗,报出去的数比他经手的多出三成,多出来那三成去哪儿了他不敢问。
我说现在有人敢问了。我把怀里的压缩干粮掰成三块,一块给他,一块给王二狗,剩下一块自己咬着,让他先尝尝。
老聂捏着那块干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咬下去,嚼得很慢,嚼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我,问这是什么粮。我说一块顶几天饭,不掺沙,不发霉,放一年也不坏,我手里有路子能弄到,但不多,我要库房里那些旧矛,还要他这个人。
老聂没立刻答,把那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矛在里头几十杆,都是旧的,有几杆矛头锈了。他说给我可以,可我拿什么让他信,这营里换过几任督尉,个个开头都说得比唱得好听。
我说我不跟他讲好听的。我把手按在他那本薄册子上,说这册子上的数跟王怀报上去的数对不上,问他敢不敢交给我,将来有一天当着前军校尉的面,一条一条念出来。
老聂的手在册子上按了很久,最后把册子推到我怀里,说他这条腿就是报数报慢了被打断的,他老了跑不动,可他认得字,我要念,他就在旁边站着。
【叮!获得关键物证:库房实数册。】
【当前聚众进度:十来人。】
旧矛搬到草棚后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几个能动手的民夫围着那堆矛站了一圈,谁也没先伸手。一个瘦得脱相的汉子问我,这东西拿了,回头王怀问起来,是他给的,还是自己抢的。
我说这问题问得不对,我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人。他说去年冬天全死在这条路上了。我说那你还怕什么回头,王怀你倒未必怕,你怕的是拿起这杆矛以后自己得死。我说你现在不拿,几个月后一样死,无非是饿死还是被打死,死人一样。
那汉子把矛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第一个开口说拿。后头一圈人陆陆续续把手伸了过去。
王二狗在旁边数完凑过来,说就这么几个人。我说不够,我要的是能排成一排往前压的一队人。他说剩下的那些老弱给矛也是白给,跑都跑不动。我说他们不用往前冲,他们负责把粮煮出来。
我把矛后头那袋粟拖出来当众解开绳,告诉他们今晚开始一人一大碗,不再是一人半升的半碗。我要人替我拼命,就得先让人吃饱,这是最实在的道理。
当天晚上草棚后头架起几口破锅。第一锅粟米饭端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领了矛的人全站着没动,眼睛都盯着锅。我说吃啊,看着我干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夫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开始掉眼泪,掉得满脸都是,还不敢出声,一边吃一边用袖子擦。王二狗蹲在锅边捧着碗不说话。我踢了他一脚问他哭什么,他说没哭,沙子迷眼了。我说大半夜哪来的沙子。他埋头扒了两口,闷出一句他几年没吃过这么一碗囫囵饭。
那一锅饭吃完,草棚里没人再问“你为什么扣粮”,他们只问一句,明天还能不能有。
第三章一斗半升的账
赵七是几天后来的。王怀的心腹,三十来岁,脸白,走路脚跟不着地,身后跟着几个带刀的。他一进营就直奔粮堆,抬脚把那袋开口的粟踢翻,粟粒洒了一地,问我谁让开的锅,谁给这些民夫加的粮。
我说是我。
他说我算什么东西,粮是军粮,一粒都得入账,抬脚又要踢。我伸手把他那条腿拦在半空,让他先别踢,我把账念给他听。
我从老聂那本薄册子里翻了几页,一条一条念:这批粮实数只有十来车,几十个民夫一天一人一升多,吃多少,剩多少,剩下的都在车上,一粒没少。我告诉他一人一升多是定例,他昨天下令减到半升,一天省下来的粮不是小数,问他这省下的粮去哪儿了。我把册子举高些,让后头那些民夫都看得见,又告诉他昨儿夜里有辆车从营后门出去,车上几个麻袋,那麻袋装的是粟还是石头,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
赵七那张白脸变了色,说我敢盯他的车。
我说我不盯车,我盯账。他一天扣那么些,一个月下来够一户人家吃一年,这账要是让前军校尉看见了,先砍运粮官的脑袋,还是先问他那几个麻袋。
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握刀的手松了。
赵七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下来,说督尉一句话,我明天就能从这营里消失,连尸首都找不着。
我也往前逼了半步,跟他鼻子对鼻子,让他尽管去说,说他要是敢在这营里动手,几十个民夫、那几十杆矛、一册实数账,一夜之间就能散成几十份口供,他杀我一个还得杀几十个,杀完了还得杀自己那本账。
赵七退了一步。我把那袋粟一脚踢回去,让他倒回去,一颗一颗捡起来。
他站着不动,问我说什么。我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摊粟,告诉他这地上几百粒都是他踢翻的,他捡,捡不完就让几十个人陪他捡到天黑。
我回头喊了王二狗一声。王二狗带着人往前围了半步,那些旧矛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赵七慢慢弯下腰去。
他捡到十几粒的时候后头有个民夫笑出了声,笑得特别响。这一声笑出来,几十个人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捡完最后一把站起来,手抖得一粒一粒往下掉,说林川你记着今天。
我说我记性好得很,说完拍了拍他那件白袍上的土,让他回去告诉督尉,粮我一车没动,都给他留着,他要是有话让他自己来说,别老让底下人出来丢脸。
第四章提十车
王怀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第二天晌午就到了营门口,带了几十个骑兵,把门口堵得很死。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问我听说我把赵七按在地上捡粟。我说他踢翻了一袋粮,我让他捡回去,这不叫按,督尉你要是也踢翻一袋,我也让你捡。他脸色沉下来,说这二十车粮他今天要提走十车。
我问他提走十车到前线就剩那么几车,剩下那些怎么报。他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押的粮路上损耗多少由我担。
我说行,那就先说清楚这十车提到哪儿去,谁收。他说这不用我管。
我从怀里把那张纸抽出来举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不得不管,让他看清楚上头写的是什么:上月他换过一次账,旧册烧了,烧之前有人抄了一份,上头记着哪一天几辆车出营后门,收粮人是少府监的某个曹,价多少金;过了些日子又几辆车,同一处,价多少金。
王怀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问我这东西从哪儿弄来的。我说从他烧掉的那册子上抄的。
我把纸叠起来慢慢塞回怀里,告诉他我今天不打算拿这张纸告他,告了也未必告得倒。我就是让他知道这张纸在我身上,我哪天死了,或者哪天一车粮莫名其妙少了一半,这张纸就会出现在前军校尉的案头,还附上那些旧矛的实数册。他有本事把我们几十个人一夜杀干净,那就得先想清楚,那些骑马的人里有没有人肯替他背这个。
王怀的呼吸粗了一阵,忽然笑了,说我挺会算。我说我不会算,我就是饿过,饿过的人算得清一顿饭几两。
他问我到底要多少。我说十车不给,给几车,而且这几车我给他装沙土,上头铺粟,跟我这二十车一个成色,他拿这个去交差我不拦。他问我让他拿沙土去交差。我把手一摊,说这行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我不过是照着替他把事办漂亮。
王怀在营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那些骑兵跟着掉头,走的时候马蹄踏起的尘土有一丈高。
苏禾从粮车后头出来,手里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问我他走了。我说走了,说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告诉她我后背全是汗。
她说看我说话的时候一点没慌。我说慌什么,他要真敢在这动手我早躺下了,我慌的是那张纸不够硬,一张抄账,人家一句伪造就能推干净。
苏禾把碗递过来,说纸不够硬她还有别的。我让她一次说完,别一回挤一点,我这心脏受不住。她说她爹当年替人记账,那东家后来去了咸阳,她爹死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账可以烧,封泥烧不掉。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说木牌上那个印,就是她爹留给她的。
第五章名册
往后几天王怀没再露面,我趁这几天干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把剩下的旧矛发出去。发矛之前我问每个领矛的人一句话,家里还有谁。答没人的,矛直接给;答还有个妹子在乡里的,我把矛收回来让他去煮饭。到最后拿矛的,一个牵挂都没有。
第二件是把粮分了。我留一部分当路上的口粮,剩下的按人头记名,一人一份,写完按手印,手印按在谁名下粮就记在谁身上。这一手下去,几十个人才算真跟我绑在一块,粮丢一粒就是丢他自己的。
苏禾把那份名册抄了两遍。我问她抄两遍做什么,她说起了兵这就是我的第一本户册,有了户册,我就不再是一群流民的头,我是一营有名有姓的人。
我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比我会想。她把笔搁下,说她知道人死了以后最要紧的是有人记着他的名字,说她爹死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留在簿子上,就写了个某字,她记了好些年,记到今天。
天黑以后营后那口锅还在烧。苏禾端了一碗汤过来蹲在我旁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段,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我问她这怎么弄的,她说小时候替她爹挡了一棍。
她低头往我手上抹药,说我这口子再不处理明天就得发热,一发热我就站不起来,站不起来我就得躺在这儿等人来杀。药是苦的,抹上去凉。
我说等这趟事完了,我给她找个地方,让她好好开个药铺,不用再跟着队伍跑。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说让我先活着把这趟事完了再说,她这人不图药铺,图个能站直了说话的地方。
【叮!当前聚众人数:够数,达标。】
【提示:可随时兑换第一批军火。是否立即兑换?】
我盯着脑子里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选了否。苏禾问我为什么不换。
我说现在换了,人里头只要有一个嘴不严的,一夜之间全北疆都知道我手里有神兵。这种东西得在最要命的时候拿出来,一次就把人压死。
第六章河滩上的村子
队伍是几天后动身的,走北上官道,二十车粮,几十个人,几十杆矛。王怀没给一个兵护送,只留了一句话,出了事你自己担。
走出几十里,前头河滩上有烟。
王二狗跑回来喘得话都说不整,说北边几十骑围着个村子正在抢。我问村里多少人,他说看着几十口,都是老的小的。我问他们有多少弓,他说匈奴散兵,一人一把角弓,射不远。
我把那几十个人叫到跟前,跟他们说了三句话:谁也不许单独往前冲,十人一排矛尖朝外,一层压一层;我敲锣就往前压,我不敲谁也别动;他们骑马我们走路,谁跑谁死。
一个瘦汉问我,咱们是运粮的,救村子图什么。我说图人,说完把矛往地上一顿,告诉他这村子几十口人救下来就是几十个能干活的人,能煮饭、能抬粮、能补矛头,我这一队人就一天比一天多,不止路上那点。他要问我图什么,我图他们活着替我扛粮。
队伍压上去的时候,我让老聂在后头拼命敲锣。那锣一响,敌人以为后头有大兵,头一波就乱了。我们十人一排往前走,矛尖齐得像一排铁牙,前头两个骑马的一冲撞在矛上,马倒了,人摔在河滩上。剩下的调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村里活下来十几口人,跪在河滩上给我磕头。一个老头抱着个七八岁的娃,娃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还睁着。老头说他们没粮了,家里的粟全让那些骑兵抢走了。
我说粮我有,说完把车上的一袋粟拖下来,告诉他们这袋粮有个条件,往后跟着队伍走,抬粮、煮饭、看夜,干不动活的老人看孩子,谁半路想跑,粮食我一粒不剩全收回去。
老头把头磕在地上,说跟着走,跟着走。
【叮!队伍规模:几十人。】
【提示:已达第二批解锁条件,是否兑换?】
我选了否。苏禾走过来把水囊递给那个老头,问娃多大了。老头抹了把脸说七八岁,他爹娘去年被拉去修城墙,没回来。苏禾把手在娃的头上按了按,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掉下来,说这队伍越走越大了。
我说人多了才好办事,人多了才能把王怀那几十个骑兵按死在地上。
第七章谁在谋反
王怀的人是几天后来的,来的是个文吏,姓周,带着随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他说督尉有令,我私自收拢流民、擅发军粮、私募兵刃,几罪并罚,即刻交出兵刃随他回去受审。
我让他先坐下喝口水,告诉他这卷竹简上写的罪名我一条都不认。我倒想问问他,我收拢的这些人是从匈奴手里救下来的,匈奴抢了他们的粮,我给了他们一口饭,这叫私募;军粮是我发的,我发的是我自己那份口粮,账在册子上,老聂能作证;兵刃是库房旧矛,有实数账。
周文吏说这些都是我一面之词。
我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在他面前,让他这个识字的念念上头那一行,哪一天几辆车出营后门,收粮人是谁。念完了,我问他替王怀跑这一趟收了他多少钱。
周文吏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说这不可能。
我说可能不可能,他回去问王怀自己,另外替我带一句话,就说林川手里这份东西能让他死,也能让周文吏死。他要是再派人来,我下次就不递给来人看了,直接送到前军校尉的营里去。
周文吏站起来就走,竹简都忘了拿,一步比一步快。
人走远了苏禾才开口,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份东西送出去。我说送出去他顶多丢个官,一个督尉的官我不稀罕。我要他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跪下来,让那些被他和赵七克扣过粮的人亲眼看着他跪,这个才叫还账。
那天夜里苏禾给我补一件破了的短衣,针脚很密,说我这人说话太狠。我问狠吗,她说狠,可她听着心里痛快。
第八章隘口
队伍走到一处叫黑石隘的口子,两边是石头坡,中间一条窄道。
赵七带了几十个人堵在隘口前把路封了,背后还架着弩,说督尉有令,就地格杀,粮草收回。
我问他连审都不审了。他笑着说审什么,我死了那本账就是废纸。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几十个人,几十杆矛,剩下的都是老百姓,隘口两边是石头坡,退无可退。
我让王二狗把车横过来堵在隘口前,车与车之间留一个人的空,他问留空干什么,我说让他们进来。
那些人冲上来的时候,第一排人挤进车缝里,矛从两侧捅出去,前头几个倒在地上,后头的想退又被弩箭逼着往前挤。打了半个时辰,我们这边伤了几个,那边躺了一片。
赵七在后头喊他们顶不住多久,往死里压。苏禾蹲在车后给人裹伤,手上全是血,抬头冲我喊再压两轮这些人就散了。
我把系统调了出来。
【是否兑换第一批军火?】
我选了是。
【叮!兑换成功。步枪、手雷、压缩干粮,已投送至宿主身后车厢。】
车厢后头一声闷响,帆布被顶起来一块。我让王二狗把那块帆布掀开,他掀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车厢里躺着几支黑铁一样的东西,旁边一箱手雷。
他问我这是啥。我说这个叫枪,说完抓了一支起来,把弹匣推上去,让他们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道。
第九章两百步
赵七还在喊往前压。
我站在粮车顶上,把那支枪架在车辕上,让他抬头看看我。他说我还敢站着。我说我站着,然后把枪口对准他脚前那块石头扣了一下。
一声响,石头炸开,碎屑崩了他一脸。
隘口上那些人全僵住了。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大声响是军鼓,没听过这种声音。
我告诉他们,他们这弓拉满了射不出一百步,箭头还得看运气,我这玩意儿两百来步能打穿甲片,要不要试试。
赵七往后退,退了两步的时候我把枪口抬高了些,打在他头顶那根旗杆上,旗子掉下来盖在他身上。
我让他们谁也别跑,谁跑我先打腿。那些人一个都没敢动。
我把枪交给王二狗一支,又给了那个瘦汉一支,让他们两个站在我左右,枪口对着这些人,别抖。瘦汉说他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说抖就抖,枪口别歪。
手雷扔了两颗到隘口两侧的石头坡上,两声炸响,碎石从坡上滚下来,把两边的路堵死了。
我让赵七把刀扔了,过来。他站着没动,我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他把刀扔在地上。
我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问他王怀在哪儿。他说在后头几十里等信。我把纸笔塞给他,让他替王怀写封信,就写隘口已破、粮已到手、速来清点。
第十章你还我那些粮
王怀来的时候带了几十个骑兵,一路上没遇到一个报信的。他进隘口才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才看见自己那些人蹲在粮车后头,手都绑在背后。
我把那本薄册子和那张抄账摊在一块石头上,说督尉来得正好,咱们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账念一遍。
他说我敢。我说我敢,说完翻开册子开始念,哪天几辆车出营后门,收粮人是谁,价多少金,一笔一笔往下念。念完了我问他,他一个月的俸禄多少,我记得那点数,连一车粮的零头都不够。
王怀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册子合上,告诉他我这条命他打算卖几次,二十车粮里有一半是沙土,他把实粮的粮款抽走,剩下掺沙的运到前线,出了事让我背,这叫拿我脑袋换他金子。
他忽然软下来,说放他一回,金子分我一半。
我说他的金子我不稀罕,然后把册子递给身边那个瘦汉,让他一条一条念,念给这些被扣过粮的人听。
瘦汉捧着册子念得手抖,声音也抖,可一个字都没念错。念到最后一条,队伍里有人开始哭,先是那个瞎眼老头的孙子,后头几十个人跟着哭,哭声比刚才的枪声还大。
哭完了,我把王怀和赵七绑在一块,押到前军校尉的营里去。
校尉姓蒙,四十来岁,看完册子和抄账围着王怀转了几圈,说王怀在他这儿报了几年的损耗,一年比一年多,他原先只当这人无能,原来这人是把他的粮卖成了金子。
王怀还想说话,蒙校尉把册子往桌上一摔,说军法上写得清楚,贪墨军粮通敌资敌,两条并一条,斩。
王怀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很久。
从校尉营出来天上下起了雨。苏禾撑着块破布跑过来,把我头上那块布往上顶了顶,问我成没成。我说成了,顺手从怀里掏了块干粮递给她,告诉她这个她这辈子没吃过。
她咬了一口,皱着眉嚼了半天,说硬得跟砖头一样。我说一块顶几天饭,往后咱们不缺这个。
【叮!主线任务完成。督尉王怀,已除。】
【奖励:队伍成形,占据黑石隘口。解锁轻机枪、弹药补给、军粮若干。】
【新任务发布:割据北疆。】
雨越下越大,几十个人站在黑石隘的石头坡下,没一个人走。
苏禾把那半块干粮嚼完了,抬头问我这地方往后叫什么。我说还叫黑石隘,说完把矛插进隘口的石缝里,告诉她往后进这道口子的人,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当天夜里王二狗跑来报,说北边河滩上又来了几十骑,还是那面旗,这回他们没停,绕过河滩往南去了。
【叮!警告:少府监已获知王怀身死,追查方向:黑石隘。】
苏禾把木牌放在石头上,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王怀死了,牵绳子的人还在。
我说我心里有数,说完把枪搁在膝盖上,望着南边那条路。他们要是来,我这次不光要他们的粮,我要他们把咸阳那本总账也带过来。
第十一章谁签的字
黑石隘的事传得比我预想的快,几天后南边就来了十来辆车,车上插着县里的旗,领头的是个县丞,姓韩,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一撮稀胡子,见人先笑三分。
他一进隘口就拱手,说奉县尉之命来犒赏守隘的壮士,十来车粟,一点心意。我让王二狗把车赶到隘口里头,掀开第一辆车的麻布。麻布一开,底下是一层粟,手往里一插,粟下面全是沙土。
韩县丞那撮胡子抖了一下,说这是路上颠的,底下垫些土防潮,家家都这么干。
“韩县丞,你这个防潮的法子,跟王怀是一路学来的。”我把手在粮里往下抓了一把,抓出一把沙,摊在他眼前,“王怀那二十车里掺了什么,我在营里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拆过一回,他没话讲。你这十来车我粗粗一量,实粮没几车,剩下全是这个。”
他不笑了,说眼下北疆处处要粮,能凑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县里也是把裤腰带勒到脖子上才挤出来的。
“不容易我信。”我把手上那把沙拍干净,“我就问你一句,这批粮,账上写多少。”
“账上自然是照车数写,一车不少,都是过了斗的。”
“那好办。”我让人把纸笔拿来,摊在他面前的粮车上,“你在这上头写一行:今收到黑石隘粟若干车,实数几车,余下车内掺沙,签名的韩某。写完按个手印,这粮我收下,一粒不挑你的。”
韩县丞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往袖子里缩,说他不能这么签。
“你不能签,我就不能收。”我把笔塞进他手里,替他捏住那几根手指,“你送来的粮是给朝廷的兵吃的,兵吃了沙土拉不出屎,回头死在隘口上,算谁的。你签了这行字,将来上头查下来,你不过是照实报数的人,字是你写的,沙不是我掺的。你不签,这粮我一车不收,原车退回去,你自己跟上头解释那些沙是怎么回事。”
他握着笔站了半天,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林校尉,我签了这行字,回去就得挨骂,说不定这身官服都保不住。”
“你回去挨骂,比在这儿丢了脑袋强。”我抬手指了指隘口上那些石头坑,“你进隘口的时候看见两边石头上那些坑没有,昨儿打的。你这车沙要是吃死了人,我哪天心情不好,带人上县里找你去,你猜你躲不躲得掉。”
韩县丞的手抖了一下,把笔按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写完,按上手印,按完手上一片红。我把那份收进怀里,让人把实粮卸下来,剩下那些沙土原封给他推回去。
“韩县丞,剩下这些你带回去的路上别嫌沉,也别半路倒了,倒了我下回见你就得问。”
“带回去做什么,县里没人敢收这个。”
“带回去给你们县尉看看。”我笑了一下,“让他知道往后往黑石隘送粮,别掺这个。他要是不信,让他自己来,我给他当面拆,拆完了他要是还想掺,我就把沙装他车里,让他拉回咸阳给上头吃。”
韩县丞上车的时候,我塞给他一块压缩干粮,说路上饿了吃。他咬了一口,牙磕得咯一声,捂着腮帮子跳下车,问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说这就是军粮,一块顶几天饭,吃完了别喝水。
“军粮哪有这么硬的,我这颗牙都快松了,咬一口半边脸麻到现在。”
“松一颗牙,能省几天饭。”我拍了拍车辕送他走,“你回去跟县尉说一句,黑石隘不缺这种粮,缺盐。”
第十二章几百人堵门
韩县丞走了些日子,再来的是正主。
卫敖,少府监的督粮校尉,四十出头,脸上没疤也没胡子,穿一身黑,身后几百人,把黑石隘口外的河滩堵得满满当当。
他没进隘口,就在河滩上摆开阵势,让人抬了两口箱子到隘口前头,一口装金,一口装诏。
“林川,出来说话。”他站在两口箱子中间,声音不高,可河滩上那些人都听得见。
我走出去几十步,站在车阵前头,问他这队人走这一趟路上吃了多少粮。
“我不跟你算粮。”他抬手指了指那两口箱子,“一口是金子,你带人散伙,金子归你,人归我。另一口是诏,你接了诏,做北疆假校尉,粮归朝廷,人还归你带。两条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自己挑一条走。”
“两口箱子都挺沉,抬这么远不嫌累。”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要是一条都不挑呢。”
“不挑就第三样。”他手一摆,后头那些人把盾往前一顶,弩手上了弦。
我回头喊了一声,让王二狗把车拉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来的是一挺轻机枪,架在车辕上,枪口对着河滩。我让机枪手压住几发,扣下去。
几声连着响,河滩上那面盾牌炸开一个洞,洞后头那个兵连人带盾翻出去两步,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几百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得整整齐齐,退完了又站住。
卫敖站在原地没退,脸白了一下,说他这是妖物,说少府监的簿子上从没有记载过这种东西。
“妖物不妖物的,你自己掂量。”我让人把枪口转到第二面盾上,“这东西我这儿有不只一挺,还有几支能单打的,打起来比这个快。你这几百人往前压,我这隘口一边石头一边水,你挤进来只能排几行,我几行打你几行,你自己算算,你要拿多少人填这一条口子。”
卫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说我会打仗,说北疆这些运粮官里头,头一回见着个真懂兵的。
“我不会打仗,我算账。”我把手上那点硝烟拍掉,“你这队人一天的粮是多少石,走这些天吃掉多少,你这趟带的粮够围我几天,围到头了你得往回走,走慢了半路自己饿死。”
卫敖的笑僵在脸上。
他把那两口箱子让人抬回去,退到河滩后头扎营,扎得离隘口足足三里。三里这个数是他自己量的,正好在弩的射程外头。
王二狗在我旁边小声说,这人不好惹,退得这么远,是怕夜里被摸。
“被我们摸他也怕。”我把枪收回来,往隘口里走,“可他退这么远,图的是饿死我们。饿死比打死省钱,一粒粮都不用费。”
第十三章借他一批粮
卫敖围了些日子,一次没攻。
他不攻,我这边的锅就得天天烧。存粮我数过,一天开几顿,几十张嘴,撑不到入冬。我趁夜里把王二狗和陈四叫到隘口东边的石缝里,蹲下来在沙地上画。
“他的粮车停在他营后头,离他中军有一段,守车的一队人,夜里换班。”
陈四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日子我啥也没干,就在隘口上头趴着数他的车、数他的人、数他换班的时候。”我把沙地上那条线抹了,“今儿夜里摸过去,不抢粮,抢车。进了营别说话,见人就抹脖子,抹不了就退出来,粮车赶不走就烧,能赶走几辆赶几辆。”
“林爷,抹脖子这事我没干过。”陈四的手又开始抖。
“你不用抹,你负责赶车。”我把一把短刀塞给王二狗,“他抹。”
三更天,河滩上起了雾,雾贴着地皮走,人站在几步外就看不清脸。
王二狗带人从东边水沟摸进去,我在隘口上架着枪盯着他的中军帐,帐里那盏灯一直没灭。
第一声响是刀砍在木头上,闷闷的,第二声才有人喊,喊了半句就断了。
过了不久,几辆粮车从雾里被赶出来,车上压着几百石粟,后头还跟着两匹上了鞍的马。卫敖的人追出来,追到隘口前头,我一枪打在他前头那匹马的脚前,马惊了,前蹄一抬,人摔了一片,追势就断了。
天亮了我数完粮,让人在空车上留了一行炭字,借粮若干石、马两匹,改日还卫校尉一场败仗。粮卸下来,陈四站在粮堆边上数了几遍,数完跑过来跟我说够吃到入冬。我说不够。他愣在那儿问我怎么不够,几十个人一天吃多少他都算过了。我说往后人会越吃越多,你算粮的时候得把还没来的人一起算进去。他站在粮堆边上想了半天,最后说这个他不会算。
王二狗的左胳膊被划了一道,蹲在锅边让人给他裹,一边裹一边骂那匹马。
“我拉着它的缰绳它不走,我拍它屁股它一蹄子就起来了,正踢在我胳膊上,你瞧瞧这印子。”
“你拍错了地方。”我把马牵过来掰开嘴看了看,“拍马屁股得拍靠后那一块,你拍它腰上了,腰是马身上最不能碰的地方。”
“我哪知道马腰在哪,我活了四十来年没骑过马,我这辈子骑过最大的活物是驴,还是别人家的。”
“那从今天起你学。”我把缰绳塞他手里,“学不会就天天给它拍腰,拍到它不踢你为止。”
第十四章水边的药囊
卫敖丢了粮,过了几天就把手伸到了隘口西边那个村子。
那村子就是我们上回在河滩上救下的那些人的老家,村里还留着几个不肯走的老人。卫敖的人进村抓人,抓了十几个,捆成一串拴在河滩的木桩上,喊话让我们把人换回去,条件是交出一挺枪。
陈四在隘口上急得直转圈,那些人里头有他一个远房婶子,他说他婶子眼睛不好,风一吹就流眼泪,捆在河滩上吹一夜就废了。
我没答应换人。
“他要的是枪,给了枪他明天就能把整个隘口平了,到时候这些人一样活不成。”我把手按在陈四肩上,“人得救,枪不能给。”
那天傍晚苏禾从隘口西坡采药回来,走到半坡上被人围了。几个卫敖的斥候从石头后头窜出来,前后都堵着。
我在隘口上看见,端枪跑下坡,跑了一半就把枪架在石头上打了一发。那一发打在最前头那个斥候脚边,碎石溅起来,他摔了,另外几个趴下不动。
苏禾的药囊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片,她还站着,脸白得像纸。
我拽她到石头后头,问她伤着没有。她说没有,眼睛还盯着坡上那片撒了的草药,说那是给伤兵熬的,熬了几天才凑够一把,全撒了。
“药能再采,人不能再来一次。”我按着她肩膀把她往后推,让她回隘口,别下来。她站着不动,问我一个人怎么打几个。我指了指坡上的那些人影,告诉她我要是死了,坡上那些人替我打。
当天夜里我带了二十来个人绕到河滩下游,从水里摸过去。水冷得刺骨,走到一半陈四的牙就开始打架,我让他咬住袖子,咬住就不响了。
那些人拴在木桩上,看押的是一小队人,我们摸上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烤火,火上架着一只鸡。
手雷扔了一颗到火堆里,火灭了,鸡也飞了,人也全趴地上。那些村民解了绳子,我让他们往上游跑,跑不动的背着跑。
走之前我让人把木桩全拔了,插在河滩上摆出两个字,摆得歪歪扭扭,可认得出来。一个背回来的婶子一路哆嗦,说她跑掉了一只鞋,脚上划了口子,还说那锅里的半只鸡是村里人凑的。苏禾给她包脚的时候她一直念叨那只鸡,我说鸡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
卫敖第二天早上看见河滩上那两个字,据说把烤火的锅一脚踢翻了,锅里的粥泼了半锅,烫了两个亲兵的脚。
第十五章拿诏书糊窗户
卫敖打不下,围不住,咸阳那边就换了法子。
又来一个黄门,带着随从进了隘口,手里捧着一卷绢,说是朝廷的诏:封林川为北疆假校尉,领黑石隘,粮由朝廷拨给,人由朝廷点验,一月一报。
念完了,他把绢递到我手上,等着我跪下去谢恩。
我把绢翻开看了看,问他这一卷东西能换多少粮。
“这是朝廷的恩典,恩典是不能论斤两的。”他的眉毛立起来了。
“恩典不能论斤两,可我这几十号人一天要吃粮。”我把绢在手上抖了抖,“朝廷拨粮,拨到哪儿,走哪条路,路上被谁截,到了我这儿能剩几车,你说得清吗。”
“这些自有章程,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
“章程我见过。”我把绢摊在粮车上,“王怀就是照章程办事的,章程让他把实粮换成金子,章程让我差点死在半路上。你们这套章程好就好在,出了事谁都能说自己照章程办的。”
黄门的脸变了,说我不识好歹,说这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识好歹。”我把那卷绢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王二狗怀里,“这诏我接了,从今天起我是北疆假校尉。既然是校尉,我就有资格点验手下的人,也有资格收编附近的亭障。你回去跟上头说,黑石隘的林校尉,从今天起要几个亭的兵、几个亭的粮。”
黄门愣了半天,说我这是拿诏书当刀使。
“诏书本来就是刀。”我把手在他面前翻过来又翻过去,“用得好能割别人,用不好割自己,你们把它递到我手上,就没想明白这一层。”
我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粥,让他路上吃。他端着碗站在那儿没动,最后把碗放下,说他不吃我的粥。
黄门出隘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挺机枪,脖子僵着转了半圈。他走了半里地,随从问他这趟差事算不算办成,他说算是办成了也算没办成,回去少不了一顿板子。
人走了以后,王二狗把那卷绢掏出来,问我要不要收好,说这东西将来许有大用。
“收什么。”我看了一眼,“你屋里的窗户是不是破了。”
“破了,昨天风大,吹掉半扇,夜里冷得很。”
“那就拿它糊窗户,绢比纸结实,风吹不烂。”
王二狗抱着诏书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最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没见过拿诏书糊窗户的。
“你现在见过了。”我把那卷绢裁了半张给他,“剩下半张留着,将来许有用。”
第十六章两千骑
卫敖最后一步棋,是把匈奴拉进来。
那天清早河滩上起了尘土,一直起到天上去,远看像一堵墙往南推。白羊部两千来骑从北边压过来,跟卫敖那几百人合在隘口外头,把两道口子全堵死。
那些骑在隘口前排成一条长长的线,马头挤着马尾,蹄子把河滩踏得跟打谷场一样。
王二狗站在隘口上数,数到一半就不数了,回头看我。
“林爷,这回真顶不住,外头两千来骑,咱们这儿几十号人,一半还是新兵。”
“顶不住也得顶。”我把机枪架在隘口两侧的石头缝里,让人把所有的粮车推上来堵在正面,又把陈四叫过来,让他把隘口前头那堆柴全浇上油。
“浇油做什么,那堆柴是留着过冬的。”
“他们骑马,马怕火。”我把火把递给他,“我喊点你就点,别早也别晚,早了烧的是自己,晚了我这儿就没人了。”
匈奴头一波冲的是正面。隘口窄,几十骑挤进来只能排几行,一冲撞在粮车上,车翻了,人摔了,后头的马踩着前头的马往上爬。机枪从两侧石缝里交叉着打,头一波没有一骑冲过隘口那排车。
白羊部的小帅在后头喊,喊的是匈奴话,我听不懂,可我看见他的手往左边一指。
第二波从左边的石头坡上绕,马队贴着坡脚往东边挤。我冲陈四喊了一声点火,他把火把按进油里。火起来的时候风正好往上坡刮,火顺着草往上跑,比马快。坡上那些马掉头往回挤,跟后头往上冲的撞成一团,人和马滚下来,滚到隘口前头那片空地上,正对着我的枪口。
那天从早打到晌午,隘口前头数出几百具马尸。白羊部退了,卫敖那些人退得比匈奴还快,退的时候连营里的锅都没顾上拿。
退兵那天下午苏禾在隘口后头支了几块门板当案子,把伤员一个一个排开,剪开衣裳,洗净伤口,撒上草药。有个新兵腿上被马蹄踩了一脚,骨头没断,皮肉烂了一片,她给他刮烂肉的时候,那新兵咬着木棍,咬得棍上全是牙印,一声没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一仗伤了几十个,死的也有十几个,都是几个月前还饿得站不直的人。
王二狗蹲在车后头喘,喘完了抬头看我,说我早就把火油备好了。
“我备了十几桶。”我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两把,“一桶给头一波,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你怎么知道他们准从坡上绕。”
“因为正面是我让他们看见的。”我指了指那排粮车,“正面越像个样子,他越觉得绕后头聪明。人看见一堵墙,第一件事就是找门,我给他留了个门,那个门就是我打他的地方。”
第十七章一箱干粮换马
仗打完了,粮也快见底了。
存粮剩不多,几十号人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一顿。苏禾熬的粥一天比一天稀,稀到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我把剩下的干粮搬出来,摆在隘口前头的石头上。
“二狗,你去河滩北边找那个白羊部的小帅,就说黑石隘请他来吃顿饭。”
“请他吃饭?他上回被我们打死不少,他来了不砍你就不错了。”
“打死了他还得来。”我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这东西他吃一口就忘不了。”
小帅来了,带了二十来骑,进隘口的时候脸绷得跟石头一样,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我让人端上一碗热粥,配半块干粮。他吃了两口粥,咬了半块干粮,嚼了半天,嚼得腮帮子鼓起来,把碗放下,抬头问这东西哪儿来的。我说这是我家的,一块顶几天饭,他要是喜欢可以多吃半块。他把眼睛挪到那排箱子上,问我一共有多少,是不是箱子里装的全是这个。
“我说了一句实话,你也给一句实话。”我把手往那排箱子一指,“这些够两千人吃几顿饱饭,你们部落这个冬天能少饿死几十口。”
小帅的手按在箱子上,指头在木头上敲,敲了几下才开口,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马,一箱换几十匹,全换下来够我凑一支能跑能驮的骑队,你们草原上马比人多,这么换你不亏。
那几十骑换几十匹,你带回去,你们部落这个冬天饿不死。小帅在隘口上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伸手跟我拍了三下掌,拍得很重,掌心全是茧。
第二天晌午一批马从北边赶过来,干粮从隘口运出去,两边的人隔着河滩互相看着,谁也没动手。
苏禾站在隘口上看着那些马被赶进圈里,问我这东西真值这么多马。
“值不值不在东西,在人有多饿。”我把一匹马的嘴掰开看了看牙口,“你看这马,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他们比我们更缺粮,这话他们不肯说。”
王二狗牵着马从我身边过,那马忽然甩头把他撞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他坐在地上骂了一句,说这马记仇,说上回偷的就是它。
“它不记仇,它嫌你手重。”我把他拉起来,“你抓缰绳跟抓刀一个劲,马受不了这个。”
第十八章谁在半夜出隘
马进圈没几天,出事了。
三更天守夜的人来报,隘口北边的小门被人开了一道缝,门外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一直往卫敖营那边去。
我让人把队里的人全叫到火堆前头站着,一个一个看。看到一半多的时候,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刘三,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我记得他,赵七营里过来的降兵,左手缺两根指头,走路有点跛。我问他半夜出隘口的是不是他,他低着头说是我。我问他出去做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说是去找卫校尉要点粮。
火堆旁边没人说话,只有木头在火里炸了一下。王二狗把刀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把他拦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在刘三脚边,那是守夜的时候从他铺底下翻出来的。
“你要点粮,为什么带着我们隘口的人数、枪数、几时换班。”我用脚点了点那张纸,“你这上头写得比我自己的账还全,你点点粮,用得着写这些?”
刘三跪下去了,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说他娘和弟弟被卫敖抓了,关在咸阳的牢里,他要不照办,一家子都得死。他说他做这事,图的就一样,让他娘活着。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黑,他脸上全是泥,眼泪冲了两道沟。
“你娘在咸阳,你救不了。”我蹲下来跟他一样高,“可你有一样能救,就是把假的情报送出去。”他抬起头,嘴里念了一句假情报,眼睛里那点东西动了一下。我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塞回他手里,告诉他卫敖要知道我们剩多少人、几时换班,他就照着写,写隘口只剩几十人,一挺枪,粮尽,夜里有一班没人守。
刘三的手开始抖,抖得纸哗哗响,他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问卫敖真会来。我说我就要他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他今天晚上把信送出去,送完了回来睡觉,明早照常上坡守夜,谁问他都说是。
那天夜里我没杀他。人散开以后火堆边就剩我和王二狗,他把刀插回腰上,蹲下去往火里添了两块柴,添完了说他当年在营里也见过这种事,告密的都是被拿住家里人的人,杀了也不解恨。我说不解恨也得留着用,一根绳子拴住一个人,比砍了他管用。
王二狗没再说话,把柴添完了站起来,说他先去北门守着,守到天亮。
第十九章口袋
卫敖是几天后来的,三更,从北门进。
他信了那张纸,带了两百来号人,压着脚步往隘口里摸,走得很轻,连刀鞘都用布裹了。
北门外那条路我早挖了坑,坑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桩上盖一层薄沙,沙上撒了粟壳,看着跟平常的路一样。
前头几十个人掉进去的时候,卫敖还在后头,他一听声音不对就喊退。
退不了了。
隘口两侧的火把一齐点起来,机枪从石缝里开口,把北门那道窄口封死,人在口子里挤成一团,往回跑的和往前冲的撞在一起。我从坡上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手雷扔进他后队。
炸完头一轮我喊了一声停,让人把火把往前举,喊卫校尉抬头看我。他站在坑边,脚下一片哀叫,有人抱着腿,有人趴着不动。
“你这队人掉坑里一批,打死一批,剩下的都绑了。”我让人把火把举高些,“你数数还站着的几个。”
卫敖站了很久,把手里的剑插进沙子里,剑进去了半截,他扶着剑柄站着,肩膀在抖,开口说我这条命是借来的。我说这条命是自己挣的,然后让人把绳子拿上来,告诉他你捆我的人,我捆你的人,今天两清。
清点到天亮才清完。绑了一批,用绳子串成几串拴在粮车上,一个一个问名字、问籍贯、问家里还有几口人。问到一半多的时候,那人忽然哭了,说他是在乡里被强征来的,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他要是死了,他娘也活不过这个冬天。我让人把他单独解开,让他先去锅边吃饭。
抓了卫敖以后,我在他车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册咸阳总账,一份少府的名册,两个铜印,一封信。
总账上记着几年间北疆送出去的粮,二百来车。名册上记着二十来个名字,头一个姓赵,第二个姓卫。名册最后一页空着,空纸上盖着一个印,苏禾认得,说那是少府的官印,凡是盖这个印的册子都要存进内库,钥匙由尚书令掌着。
苏禾把那本总账捧在手里翻,翻到中间停下来,手指按在一行字上,按得指头都白了,喊我过去看这一行。我凑过去,上头写着北疆三乡征粟一百多石,实收不到一半,余数折金入少府。
“折成金子,进的是少府。”苏禾抬起头,“我爹那年记的账,就是这个数,一个数都不差。”
我没说话,把手按在那本账上,按了很久,指头压着那一行,压出个印子。
第二十章换谁来守这道口子
审卫敖审了些日子。他开头一句话不说,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说自己是替人跑腿的,跑腿的不问粮去哪儿。后来我把那本总账摊在他面前,问他一件事,那些折成金子的余粮,进的是谁的手。
卫敖看了那一页,忽然就垮了,坐在地上半天,说他也就见过那个人一面,姓赵,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年冬天有一趟车从北疆往咸阳去,车上装的全是金,一粒粮都没有。
“你不知道,那你替我写下来。”我把笔推过去,“你知道的写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写不知道,写完按手印。”
他写了几张纸,写完了手抖得握不住笔,把纸推过来的时候纸边上全是汗印。我让人给他一碗水,他喝了半碗,忽然问他能不能活着走到咸阳。我说这个不归我管,归蒙校尉管,他就不问了。
蒙校尉是几天后来的,带了骑兵,进隘口的时候看着隘口前头那些死马,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他守边这些年,没见过隘口前头堆这么多死马。
他看完那几张纸,问我打算怎么处置卫敖。
“卫敖是你的,你带走。”我把那本总账推给他,“这本东西我要留下。”
“总账是官家的东西,我一个校尉做不了主。”
“总账是官家的,可这本账上记着我叔那些粟,记着苏禾她爹改账挨的那几根肋骨。”我把手按在册子上,“这本我留着。你要用,来抄,抄一份带走,原件归我。”
蒙校尉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头,让人抄了一份,装进竹筒封好,把卫敖捆在马上带走了。
走之前他问我要什么。
“三样。”我伸出三根手指,“北疆三县的粮道归我管,几个亭的兵归我带,县里往隘口送粮,一车实一车,不许掺沙。”
蒙校尉笑了,说我这三样要得比他想的少,他还以为我要官要爵。
“我要多了你给不了,回头还得打一架。”我把手一摊,“不如要三样你能给的,你能给,我就能守。”
过了些日子,隘口上的旗换了,是我自己让人缝的,黑的。队伍从几十人变成上百号人,几个亭的兵并进来,一半人连矛都拿不稳,王二狗天天在坡上教他们,教得嗓子哑了,见人就说这批兵比他当年还笨。他罚过一个新兵站桩,那新兵站了半天,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他问那新兵为什么来当兵,新兵说家里没粮了,当兵能吃饱。王二狗听完没再罚,让他先去锅边吃饭,吃完回来接着站。他后来跟我说这批兵笨是笨,可没一个有坏心眼。
隘口前头支起几口大锅,粥熬得比前几个月稠,勺子插进去能立住。
我蹲在隘口的石头上啃压缩干粮,啃得牙酸。
苏禾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我旁边,自己也坐下,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手背上新烫的一个疤,说是熬粥烫的,锅沿太滑。我说烫得值,往后这锅粥不用一天比一天稀了。
她指了指我手里那块砖头,说天天啃这个,我的牙迟早跟王二狗一样缺两颗。我说这个顶几天饭,一块能顶到下一顿,她听完直接把那块干粮从我手里拿走塞进自己怀里,说顶几天也不能天天吃这个,说完递给我一碗粥,让以后吃粥,干粮留给守夜的人。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盐味,咸得很正,我就问了一句盐是哪儿来的。她说拿两匹马跟南边换的,说完把袖子里一个小布包掏出来给我看,里头还剩小半包粗盐,说我上回跟韩县丞说黑石隘缺盐,她记着了,第二天就让人去打听了。
我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怎么,我说错了?”
“没怎么。”我又喝了一口,“就是这粥咸得刚好,再咸一点就得骂人了。”
坡底下王二狗拿着那半张诏书给新兵讲规矩,讲得唾沫横飞,一个新兵举手问他那半张绢上写的什么。王二狗低头看了看,说这上头写的是咱们校尉的官印。新兵又问官印怎么只有半张。王二狗把绢塞回怀里,说半张是官印,半张糊窗户,你们记住了,咱们这地方,官印没有窗户值钱,窗户挡风,官印不挡风。
那天晌午,南边驿道上来了人,一队,二十来骑,走得不快,马蹄踏在化了的雪泥里,一路甩着泥点子。
我端着碗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不清领头的穿的什么衣裳。
苏禾先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说这回的旗跟黑旗不一样。我说是不一样,黑旗没字,这回来的旗上有字。她问我那是什么人,我说不知道,说完把枪从石头上拎起来,往隘口下走,告诉她来的是客就喝粥,来的是贼就试枪。
第二十一章少府来的人
来的那个文官姓赵,官称是少府丞,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深衣,下马的时候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才朝我拱手,说我守隘有功,说朝廷记着我的名字。
我让人把粥端上来,让他先喝一碗,喝完再说正事。他端着碗看了看,说这粥里没有几粒米,问我隘口是不是缺粮。我说缺,缺了好几个月,靠抢靠换靠卖马撑到现在,他要是来查账的,我这儿有一本现成的。
他把碗放下了。
“林校尉,我今天来,是替少府讨一样东西。”我问他讨什么,他把手指往我衣襟那边指了一下,说你手里那本总账。他说那本账是少府的旧物,落在外面不合规矩,我交出来,朝廷给一个真校尉,另加一笔金子、若干盐引,盐引能换盐。
我把怀里那包东西摸出来放在石头上,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那本账。赵成的眼睛跟着我的手走,走得很紧。
“赵大人,你要这本账,我先念一段给你听。”我翻开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哪一乡征多少、实收多少、余数折金入少府。念完了我问他,这一笔他认不认。
赵成没说话,脸上那点笑还在,可嘴角有点僵。
“你不认也没关系。”我把账本合上,“我这人办事喜欢留个凭据。你既然来了,就替我在这本抄本上写一行字,写此账属实、你亲自见过。写完按印,这本抄本你带走,正本我留着。往后谁要问这些粮去哪儿了,我把这张纸拿出来,省得我一张嘴说不清。”
“林川,你这是要我按着手印认贪。”
“我不让你认贪,我让你认账。”我把笔递过去,“账是你少府的账,数字是你少府的人写的,你不过是路过这儿,看了一眼,写一句确实如此。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敢写,那你今天来讨这本账,讨回去做什么,烧了?”
赵成拿着笔站了很久,隘口上没人说话,只有锅底下柴火的声音。他最后把笔按下去了,写得很快,写完从怀里摸出印按上,红印按得有点歪。
我把抄本递给他,让他收好。
“赵大人,账你带回去一份,我这儿留一份,你回去跟上头说,北疆三县的粮道,从今天起照实数走。一车粮一车粟,掺了沙的,我让他自己吃。”
赵成把抄本塞进袖子,转身上马,走到一半又勒住马,回头问我一句,说我这人是不是不怕死。
“我怕。”我把手插在袖子里,“我比谁都不想把命丢在这条路上。可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账上写着一整批,实际没有,最后砍的是我的脑袋,那种死法我受不了。”
他没再说话,二十来骑往南去了。赵成走的那天下午,隘口上的人都在传这件事。陈四蹲在锅边问我,赵成按了那个手印,回去会不会翻脸。我说会,他今天按,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得不按,回去头一件事就是想怎么把这个手印作废。王二狗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那就让他作废不成。我说对,所以抄本不能只留在隘口,得散出去。
那天夜里王二狗跑来跟我说,赵成那匹马被他牵去跟圈里的马关在一处,结果被他自家的马踢了一蹄子,踢在肚子上,那马到现在还站着不肯卧。
“他那是匹好马,走惯了平路,没见过咱们这种瘦马。”我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瘦马护食,护得凶。”
第二十二章赏格
赵成走了些日子,县里的盐停了,米也停了。
停得也讲究,一天少一点,头几天还送半车,后来送几袋,再后来就只剩一句话,路上不通,改日再送。
苏禾把粥熬得更稀了,稀到锅底那层能看清。她把勺子提起来,让粥顺着勺背往下淌,说这么熬下去,人一天比一天没力气,力气没了,枪都端不稳。那天中午我数了一遍存粮,看着不少,可几百张嘴一天要吃多少,我把数写在石头上,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照这么吃能撑到开春,可盐撑不了几天。
后来有一夜,北门出了事。
守北门的是几个新兵,头一回值夜,紧张得很。三更天的时候有个人影从坡上摸下来,最年轻那个新兵喊了一声口令,喊错了,对面没答,他慌了,把手里那杆矛横着一扫,扫在石头上,矛头崩了,人也摔了。
这一摔反倒把人惊动了,坡上那几个人影一乱,我们这边围上去,抓住了两个,跑了一个。
审出来是少府出的赏格,要买我一颗头。
陈四蹲在那两个刺客面前看了半天,问他们知不知道隘口上有多少人。一个刺客说知道,几十个人,一挺枪。陈四笑了,说这个数你们从哪儿听来的,我们自己都快数不清了。审到最后,那个年纪大的刺客忽然跪下来,说他原是县里的游徼,被少府拿了钱来做这趟活。他说他要有别的活路也不会来,家里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我让人给他端了碗粥,他捧着碗,手抖得端不住,洒了半碗。
天亮我把那两个刺客绑在马上,每人怀里塞了一块干粮、一张纸,纸上写,我这条命值不了那些金子,我送你们两个活的回去,剩下那一个跑了,改日补上。
王二狗牵马的时候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他们带个话。”我把马头拨向南边,“赵成要买我的头,我就把他的赏格变成笑话。他手下那些人看见这两个人活着回来,还带着干粮,下回再有人接这个活,心里就得犯嘀咕。”
那两个刺客被马驮着走出隘口,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锅边那口粥,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苏禾站在我旁边,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说盐是真断不得了,人可以不吃盐几天,再多几天就腿软,端枪的人腿一软,隘口就白守了。
“盐我去弄。”我把手在枪上拍了拍,“顺便去弄点别的。”
第二十三章中转仓
少府在北疆有个中转仓,就在三县中间那条河的北岸,离隘口一百多里。
这个信是韩县丞送来的。他不敢自己来,让一个车夫赶了辆空车进隘口,车底板下头夹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仓的位置、守仓的人数、几时换班。纸条最后写了半句,县里也是被逼的。
仓里有多少东西,纸条上没写。我带了队里能骑的几十骑去看。
那批马是我拿干粮换来的,挑的是能跑能驮的,剩下的留在隘口拉车。王二狗头一回正经骑马出战,出发前在坡下练了半晌,上马下了几回,最后一回总算坐稳了,坐稳了就不敢动,说这马一走他就往下滑。
跑了一夜,到河滩的时候天刚亮。
仓是个土围子,围子外头挖了一圈浅沟,几个角各有一个望楼。守仓的清早换班,换班的时候望楼上没人。
我们几十骑从河滩那边压过去,压到围子门前才被看见。守仓的人慌了一阵,射了几箭,箭都落在马前头。我把枪架在围墙上打了两发,打塌了望楼上那根木柱,柱倒了,楼上的人跟着摔下来。
围子里就有人喊降。
打到最后跑出去一些人,王二狗追得最凶,追出去半里地,冲到自己人前头去了,陈四在后头喊他,他听不见,一直追到河湾那儿才勒住马,勒得太急,人从马脖子上滑下来,摔在泥里。
他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说这马太滑。
仓门打开的时候,里头的东西让人看直了眼:二百来车粟,一大笔金,还有一册分账,账上记着哪个县送多少、折多少金、进哪一库,字写得很规整。
我让人把粮车往隘口赶,赶了几天才赶完。那些金我一两没动,全装箱子里抬回去。接粮那几天,三县的百姓来了不少,站在围子外头看,不敢进来。我让人在门口支了口锅,先熬粥给来的人吃,吃完再问谁愿意留下干活。留下的人里头,有个老头问我这粮是不是又要运走,运走了他们还是饿。我说不运走,这粮就堆在这儿,谁饿了谁来吃,吃完干活。
苏禾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问我这些金子打算怎么用。
“买盐。”我把箱子盖上,“剩下的买铁、买麻、买药。金子放着不生崽,花出去才是粮和枪。”她问我一点不留么,我说留一块,说完从箱子里摸出一块小金饼塞进她手里,告诉她这块给她,将来开药铺用。
她把那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下,说这块够买半间铺子。
第二十四章一千多人
赵成是过了些日子来的,带了一千多人。
他这回不摆箱子了,把队伍在河滩上摊开,占了半里地,后头还推着攻车,车上有顶棚,棚上蒙着生牛皮,牛皮下头藏着人。
他也没下马,就在马上喊话,喊的话很难听,说黑石隘的林川是反贼,劫官仓、杀官军、私通匈奴,咸阳已经下了剿令,谁摘了他的头,赏千金、授亭长。
喊完了他又加了一句,说骊山那边有个姓林的正在服徭役,已经调出来了,现在在他车上。
隘口上安静了一阵。
陈四在我旁边小声说,这个话不能全信,赵成这人说话从来只说一半。
苏禾也过来了,说她打听过,骊山调人要有尚书令的文书,一份文书来回得走一个月,赵成前脚走,后脚不可能把人调到。
“我不信他。”我把枪架在石头上,“可他这话说出来,就是让我心里不踏实,他要的就是这个。”
赵成等了一阵,见我没回话,攻车就往前推了。
攻车推得很慢,牛皮下头的人在里头吆喝,车轱辘压过河滩上的石头,声音很响。
我让人把迫击炮架在隘口后头的石台上。
这炮是占了隘口那天解锁的,一直没拿出来用过,箱子还封着。炮手是从几个亭的兵里挑的,练了些日子,练的都是死靶。
头一发打高了,落在河滩上头,炸起一根水柱,水柱落下来,把前头那辆攻车的牛皮浇透了。
王二狗在后头喊了一句,说这是炸鱼呢。
第二发打中了前头那辆攻车,棚顶炸开,牛皮的碎片飞起来,车轱辘散了,车上的人滚下来一半。
再一发打在后队那面大旗上,旗杆断了,旗子压在几个人身上。
一千多人往后退,退到三里外,退得比上回那几百人还整齐。
打完那几炮,隘口上没一个笑的。陈四问我炮还剩几发,我说还剩二十来发。他算了算,说照这么打撑不了几回。苏禾在旁边说她有个法子,不用炮,用他的粮道。
赵成在马上坐了很久,最后把马拨回去,走的时候没再喊话。
那天夜里隘口上没人睡,我把炮手叫过来,问他为什么头一发打高了。他说他瞄的是车顶,没想到炮弹出膛往上飘。
“下回瞄车轮。”我把手按在他肩上,“别瞄车顶,车顶是牛皮,车轮是命。”
第二十五章石头上的账
赵成退到三里外扎营,营垒四面都挖了壕。
他不打,我也不急着打。苏禾给我出了个主意,说那一千多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他的粮道从南边来,走的是三县中间那条河道,河道窄,两边都是芦苇,烧他一趟,他就得饿几天。
我让陈四带人夜里摸进芦苇荡,等他的粮车过来,把前头那辆点了,后头的车堵在窄道上,一把火烧了一片。赵成的营里没过几天就开始杀马。
后来那一夜,我打了他。
三面火,正面炮,两翼骑兵。火从芦苇荡里烧起来,顺着风往营垒那边去,他营里的人往外跑,跑出来正撞上我的骑兵。炮打了几发,多一半落在营里,一发落在壕沟边。骑兵冲营的时候王二狗在前头,这回他没掉下来,一路冲到赵成的中军帐前,帐里的人往外跑,他连人带马撞进去,把帐绳撞断了,帐塌下来盖住几个人。他从帐布底下爬出来,脸上全是灰,问我这算不算立功。我说算,他说那他想要一匹不踢人的马。
天亮的时候,赵成是被自己的亲兵扶出来的,走得很慢,一只鞋掉了。
我让人把他扶到隘口前的石头上坐下,给他端了一碗粥。他端着碗不喝,抬头看我,说他这辈子没想过会败在一个运粮的手里。
“你败在这本账上,不赖别人。”我把那本总账摊在他面前,“这上头每一笔都有一个名字,这上头每一笔都有一个名字,名字后头都有一家人。你把粮折成金子,那些人就饿死了。饿死的人不会说话,可他们的名字写在账上,我把账念出来,他们就替你说话了。”
赵成的手抖了,粥泼在裤子上。
审了些日子,他认了账,把咸阳另外那几只手写在纸上,字越写越小。
我没杀他。我让人把总账抄了若干份,一份给蒙校尉,一份给三县县尉,剩下的分给各个亭障,还送了一份到白羊部。我跟蒙校尉派来的人说,这些抄本散出去,咸阳那边就不敢动我,他们要来剿我,先想想这些账在多少人手里。
赵成被押走那天,天很好,云薄得像纸。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可过了些日子南边又来人了。
来的是个郎中,姓周,从咸阳来的,车上带着一卷文书,还有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
那老头拄着一根木棍,一下车就抬头看隘口的石头,看了半天才把眼睛挪到我脸上,说了一句你这地方比骊山还荒。
我叔。
我让人把粥端上来,先不问他路上吃了什么,先让他坐下。他坐下以后手一直在抖,我就把那碗粥按在他手里,让他捧住,捧着就不抖了。
周郎中把那卷文书展开,一条一条念:补北疆三乡欠粮,授林川北疆校尉,还归三县粮道,另给盐引若干。念完了他把文书举在半空等我谢恩,眼睛却一直往我怀里瞟,瞟那本总账。
“周郎中,你先别急着看我的怀里。”我把文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中间停住了,“这补的粮,写的是实数还是车数。”
“自然是车数,一车一石,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就是掺沙的历来。”我把文书摊在石头上,“你在这最后头加一行:所补之粮为实数,一车一车过斗,掺沙者退回。你写完按印,我立刻把人给你,把账给你抄。”
周郎中的脸僵了一下,说文书是朝廷的文书,不能随便添字。
“文书是朝廷的,可粮是要进我这条口子的。”我把笔递过去,“你不添,这粮我一粒不收,你回去跟上头说,北疆校尉林川说了,他要实数,不要车数。他要是觉得这话不好听,让他自己来一趟,我请他喝粥。”
周郎中握着笔站在那里,隘口上的人都看着他,锅底下的柴在响。他把笔按下去了,写完按印,印按得比上回那个还歪。
按完了他抬头问我一句,说账呢。
“账在这儿。”我把那本总账从怀里拿出来,摊在石头上,“周郎中,这本我不给你。”
“你答应了抄一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声音也低下去。我把账本翻过来按在石头上,告诉他我答应的是抄,没答应把正本交出去。我把账本翻开,告诉他这上头记着北疆三乡几年的粮,记着征了多少、实收多少,也记着我叔这样在骊山修陵的人。这本我留着,但我不打算藏在怀里了。
那天下午,我让人把隘口东边那块最大的青石放平,把石面磨光,让苏禾把账上那几年的数目工工整整刻上去。征多少,实收多少,折金多少,一笔一笔刻,刻了几天。
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苏禾停了手,问我这一行刻什么。我说刻名字,说完把总账翻开,指着最后一页上那些写在粮数后头的人名,告诉她几年三乡饿死的人都在这里头,能从账上找到名字的都刻,找不到名字的,刻一个某字。
她一个一个刻。
刻到十几个名字的时候,她忽然停住,錾子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说她爹的名字在里头,声音有点发紧。
“在。”我把账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这几年的粮数后头这一行,写着记帐人苏某。这就是你爹。那年他记的那一笔账,是实数,是有人逼他改,他没改。”
苏禾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抹完了接着刻。
刻到天快黑的时候,她把錾子放下,问我这块石头立在隘口上做什么用。
“立在这儿,往后谁来收粮,先看石头再开口。”我把手按在石头上,“他不认这石头上的数,我就不让他过这道口子。他要是硬要过,那就照我头一回的法子办,让他自己拿斗量。”
我叔在锅边喝完了粥,端着空碗走过来,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问我上头的字他认不全,能不能刻大一点。我说刻大了石头装不下,他就把眼睛眯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算了,他不看字了,有粥吃就行,说完把空碗递给我。
那天晚上我在隘口上坐到很晚,火盆里烧着赵成那辆车上的木片,噼啪响一阵,暗下去,又响一阵。
苏禾拿着一块干粮过来,掰了一半递给我,自己咬了一半,嚼了半天才嚼动,皱着眉说这东西比石头还硬。
“硬归硬,顶几天饭。”我把手里那半块举起来对着火看了一眼,“粮道归我了,盐引也在手上,三县的粮按实数走,往后这口锅不用一天比一天稀。”
她没接话,把那半块嚼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问我明天早上什么时候开锅。我说天亮就开,她点头说她先去把药棚的牌子挂上,挂完回来熬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这块石头上还差一行。
我问差什么,她站在火光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木牌,说差的是我的名字。她说账后头得有个记帐的人,没有记帐的人,这石头就是一块石头。
我看着那块磨了几天的青石,上头刻满了几年的粮,刻满了一百多个名字,最后一行还空着。
“刻吧。”我把錾子递给她,“就刻林川,后头添一句,接手北疆粮道,实数过斗,掺沙者不过隘。”
她接了錾子,蹲下去,一锤一锤往上刻,火星子一颗一颗往火盆里跳。
真希望后来人能引以借鉴我们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