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午后，万达商场三楼母婴区。
周巡推着一辆金光闪闪的高景观婴儿车，手里还拎着两袋纯棉婴儿连体服。在他身侧，穿着碎花宽松孕妇裙的孟真正扶着后腰，步履蹒跚，孕味十足。
周巡把一件印着小恐龙的婴儿服贴在自己肚子上比划：真真，我觉得这件行。要是儿子穿上，指定随我，打小就透着一股子霸道总裁的王霸之气。
孟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几个字：周巡，你清醒点。你肚子里没揣货，演上瘾了是吧？走路别蹦跶，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媳妇肚子里塞的是硅胶垫？
周巡干咳一声，正色道：专业一点好不好？咱妈为了查岗，连视频通话都装了高帧率摄像头。既然收了你那五千块演出费，我就得把新手奶爸的灵魂注入进去。
话音未落，周巡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陌生号码。周巡顺手划开接听，按了免提，把手机凑到耳边：喂，哪位？办卡去前台，买房等下辈子，推销茶叶直接拉黑。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粗重如牛的喘息，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姓周的！你给我听好了！离孟真远点！她是我的女人！她肚子里怀的是老子的亲生闺女！
母婴区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正在给塑料假人穿纸尿裤的导购小姐手一抖，婴儿纸尿裤直接套在了假人的脑门上。
三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妈整齐划一地扭过头，目光齐刷刷刺向周巡的头顶，眼神里写满了同情、震惊与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周巡的嘴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看了看身边的孟真，又看了看手机。
孟真此时正盯着不远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眼神冷冽如刀，压根没注意电话里的动静。
周巡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反骨瞬间支棱起来。作为一个嘴上从来不吃亏的资深策划，他对着话筒当场咆哮回去：你放屁！孟真是老子明媒正娶的老婆！结婚证民政局盖了钢印的！还你闺女？老子上周带她去妇产科做四维彩超，医生亲口告诉我那是龙凤胎！龙凤胎懂不懂？买一送一，成双成对！你丫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生盲流，也配跑来云认领？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被干懵了，声音都在发抖：龙凤胎？放你娘的狗屁！她明明跟我说怀的是小棉袄！预产期就在十月！
十月？十月那是中秋节，老子直接生俩哪吒出来削你！周巡越骂越顺口，唾沫星子乱飞：有种你报个坐标，咱俩线下碰一碰！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法律的铁拳和正义的巴掌！
老子在万达中庭！穿黑背心纹花臂的就是我！你下来！不下你是我孙子！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周巡只觉得后脑勺热血上涌，挽起袖子就准备跟对方大干一场：真真，你听见没？这年头诈骗电话都开始搞精准情感刺客了！你在哪儿惹了这种精神病？走，跟我去中庭，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碰瓷到我……
周巡转过身，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身旁空空如也。
只有那辆孤零零的婴儿车停在货架旁，上面放着两个购物袋，而在婴儿车座垫正中央，赫然躺着一个肉色、圆滚滚的半球形硅胶道具假肚子。
孟真人没了。
周巡站在原地，整个人风中凌乱。
假肚子还在，人没了？
周巡的大脑当场死机了三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假肚子前，一把抓起那团沉甸甸的医用硅胶，手感温热，质地 Q 弹。在硅胶边缘，还贴着一块撕开的魔术贴。
这娘们金蝉脱壳了？
周巡的额角青筋狂跳。刚才那通电话犹在耳畔，对方指名道姓叫孟真，还清楚知道她怀了孕。现在倒好，电话刚挂，老婆当场物理性卸货跑路！
难道那通电话是真的？
自己头上真的顶着一片青青草原，而且草原上还养着龙凤胎加闺女的三胎混合方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巡猛地摇头，他们俩结婚才三个月，纯纯的协议婚姻加合伙应付家长。孟真平时连个公苍蝇都不多看一眼，天天早出晚归说是在街道办处理邻里纠纷，哪来的时间跟纹身壮汉纠缠不清？
除非……这娘们真的是个连环作案的职业婚骗！
想到这里，周巡冷汗直冒，一把抓起硅胶假肚子塞进怀里，顺手抄起婴儿车上的防狼喷雾，迈开大步就往商场中庭狂奔。
商场中庭，冷气开得很足。
周巡趴在三楼的水晶扶手往下看，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在一楼大理石喷泉旁边，果然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身黑色紧身工字背心，两条胳膊粗壮得像金华火腿，右臂上赫然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过肩龙。那汉子此刻正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脸色黑得像刚从煤矿里捞出来，浑身的杀气让周围路过的顾客纷纷绕行。
周巡牙齿一咬，脚下生风，坐着直达电梯直奔一楼。
电梯门一开，周巡猫着腰，借着中庭巨大的促销广告牌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背心壮汉的身后。
那壮汉还在冲着电话怒吼：人呢？你不是说那个叫周巡的推着婴儿车吗？我怎么没看见？老子今天非把他的腿打折，把我闺女接回去！
周巡站在他身后两米处，冷笑一声，幽幽开口：孙子，找你爷爷呢？
黑背心壮汉猛然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在闪烁。
壮汉上下打量了周巡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衣服上，瞳孔骤然放大：你就是周巡？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你爹。周巡双手叉腰，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你刚才电话里逼逼赖赖什么呢？孟真在哪儿？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老子还想问你呢！壮汉一步跨上前，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周巡笼罩，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狠狠戳向周巡的心口：孟真拿了我八十万彩礼，说怀了我的骨肉，结果转头就跟你领了证！你怀里揣的什么？是不是我闺女的奶粉钱？
八十万彩礼？周巡被戳得后退了半步，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跟孟真领证，孟家统共就要了八万八，还全带回来当了陪嫁车贴。眼前这哥们儿居然被爆了八十万？
等等，信息量太大，周巡有点宕机。
你少在这儿碰瓷！周巡梗着脖子反击，孟真是公职人员，奉公守法，怎么可能骗你八十万？我看你就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臆想症患者！
我臆想症？壮汉怒极反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啪地一声拍在周巡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孟真亲手给我的孕检单！胚胎着床六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老子为了她连婚房都退了，你敢说老子碰瓷？
周巡一把抓下脸上的纸，定睛一看。
姓名：孟真。
年龄：二十六。
检查项目：早期妊娠。
诊断意见：宫内单胎，发育良好。
周巡的呼吸一滞。身份证号一字不差，确实是孟真！
难道自己真被绿了？还绿得如此清新脱俗，连彩礼都是别人付的大头？
不对！周巡的视线扫过诊断意见里的单胎两个字，脑子里的雷达瞬间警报大作。
你放屁！周巡再次把纸摔了回去，这单子是假的！我手里的彩彩超单明明是双胞胎！两个心跳！你这一个胚胎算怎么回事？你连我媳妇怀的是龙凤胎都不知道，你还敢说是你的？
放你娘的罗圈屁！壮汉暴跳如雷，大手直接抓向周巡的衣领：少跟老子扯龙凤胎，你今天不把孟真交出来，老子拆了你！
周巡反应极快，身子一矮，躲过抓捕，顺手从怀里掏出刚才塞进去的硅胶假肚子，像挥舞大铁锤一样，照着壮汉的脸就抡了过去！
吃老子一记大肚飞仙！
啪！
实心医用硅胶结结实实拍在壮汉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肉响。
壮汉被拍得倒退两步，鼻血当场飙了出来。
他捂着鼻子，低头看着掉在地上、还在欢快弹跳的肉色半球，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周围围观的几十号群众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路过的小朋友指着地上的假肚子，奶声奶气地喊道：妈妈快看，那个叔叔把生孩子的大西瓜打出来了！
黑背心壮汉看着地上的硅胶肚子，又看了看周巡平坦的腹部，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你把孩子打掉了？还打成了肉饼？
打你大爷！周巡也懵了，他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扔出去的暗器杀伤力这么大，更没想到对方的理解能力能偏出太阳系。
杀人啦！杀人啦！壮汉彻底疯魔，捂着流血的鼻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把扑上来死死抱住周巡的大腿：你杀了我闺女！你把她拍成塑胶了！报警！给我报警！
放手！你个死变态放手！周巡拼命踢腿，但对方力大如牛，两人瞬间在中庭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作一团。
婴儿车翻倒，假发片乱飞，母婴连体服洒了一地。
保安吹着哨子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两分钟后，四名巡警拨开人群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直接对准了在地上扭打成麻花状的两个男人。
别动！警察！双手抱头！全部趴下！
周巡被压在壮汉身下，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吐出一口嘴里的衣服线头：警察同志，他抢劫……不，他非说地上那个硅胶垫是他闺女！
壮汉满脸鼻血，痛哭流涕地指着周巡：警察同志！他谋杀！他亲手把我未婚妻的肚子掏出来扔地上了！
现场出警的年轻民警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医用硅胶假肚子，又看了看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大老爷们，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足足五秒钟没能说出一句话。
带走！全带回所里！
十五分钟后，城南派出所。
调解室里开着昏黄的顶灯，一台立式风扇正不知疲倦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巡和黑背心壮汉分别坐在长条木椅的两端，中间隔着足足一米宽的空隙。两人的造型都极其狼狈。周巡的衬衫被扯掉了三颗扣子，领带歪到了咯吱窝，头发炸成鸟窝。壮汉鼻孔里塞着两团白色的止血棉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居然还死死抱着那个硅胶假肚子，仿佛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负责调解的两位民警一老一少，坐在办公桌后。
老民警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枸杞水，脸上的褶子里写满了办案三十年的风霜与看透人生的沧桑。旁边的年轻民警拿着笔，低着头，肩膀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微微耸动着。
咳。老民警放下保温杯，拿起桌上的笔敲了敲桌子，姓名？
周巡。
赵大勇。
年龄？
二十六。
二十九。
老民警翻了翻接处警记录单，揉了揉太阳穴：说说吧，大白天的，在万达商场中庭聚众斗殴。还动了暗器？那暗器……老民警的目光落在赵大勇怀里的硅胶肚皮上，眼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这玩艺儿谁带去商场的？
周巡立刻举手：报告警察同志，是我的！但我那是……
你看！他承认了！赵大勇猛地跳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周巡嘶吼：警察同志，他亲口承认是他把孟真的肚子弄成这样的！孟真怀了我的骨肉，他怀恨在心，他把人给害了！
你快闭嘴吧！周巡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那是个道具！道具懂不懂？硅胶的！工业制品！聚乙烯高分子材料！你家闺女长这样啊？你家闺女自带魔术贴啊？
赵大勇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硅胶，又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边缘魔术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但嘴上依旧死硬：那也是你把我闺女调包了！孟真呢？你把孟真藏哪儿去了？
两位安静！老民警猛拍惊堂木一般的警官证，调解室瞬间安静下来。
老民警看向周巡：你说孟真是你妻子？
合法夫妻，如假包换。周巡从皮夹里掏出身份证，顺便滑出手机里的结婚证照片，递到民警面前，同志您看，三个月前刚领的证。我今天陪她去买母婴用品，结果这货突然打电话恐吓我，说我老婆怀的是他闺女。
老民警核对了一下信息，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鼻青脸肿的赵大勇：那你呢？你跟孟真什么关系？
未婚妻！赵大勇扯着破锣嗓子喊道，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上个月订的婚！我彩礼给了八十万现金！她收了钱，说已经有了我的骨肉，还去医院建了档！结果上周她说回老家办准生证，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我花钱找私家侦探查，侦探说她今天在万达跟别的男人逛街！我这才找过来的！
周巡在旁边冷笑：编，接着编。八十万现金？你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孟真天天跟我睡一个屋檐下，她哪有空去跟你订婚？
我没编！我有证据！赵大勇急眼了，伸手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揉成梅干菜的单据，啪地拍在桌上：这是她给我看的B超单！还有我们的聊天记录！她管我叫大勇哥哥，还说生了女儿就叫赵小萌！
赵小萌？周巡一口唾沫差点呛死自己：我呸！俗不可耐！孟真亲口跟我说，这胎要是生出来，男孩叫周易，女孩叫周璇！连族谱都排好了！
老民警拿起赵大勇拍在桌上的B超单，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眼。
旁边的年轻民警也凑过头去看。
看着看着，年轻民警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整个人开始疯狂颤抖，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画出了一连串歪七扭八的波浪线。
老民警神色怪异，看了赵大勇一眼：小赵啊，你这B超单……哪儿来的？
孟真给我的啊！赵大勇理直气壮，原件在她那儿，这是她拍照发给我，我自己在彩色打印店印出来的！清晰度百分百！
老民警指着单子右下角的一串红印章，幽幽地问道：你打印的时候，就没仔细看看这上面的公章？
赵大勇眨巴眨巴眼睛：公章怎么了？红星第二人民医院妇产科啊！
老民警叹了口气，把单子推到赵大勇面前：你把止血棉拔了，擦擦眼睛，大声把这排字念出来。
赵大勇疑惑地低下头，把大脸凑近单据，嘴唇蠕动：红……星……禽类良种繁育基地……孵化分场？
噗嗤——
年轻民警终于没憋住，一口气喷了出来，急忙用手捂住嘴，整个人缩到了办公桌底下，伴随着桌体剧烈震动，隐约传来类似拖拉机发动的嗤嗤笑声。
调解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大勇手一抖，单据飘落在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地看着老民警：禽……禽类？孵化？
老民警同情地看着他：小赵，你这未婚妻怀的可能不是小棉袄，可能是个会打鸣的芦花鸡。
周巡在旁边爆发出杀猪般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妈芦花鸡！赵大勇，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八十万买了只母鸡？你脑子里装的是纯净水还是豆腐脑啊？哈哈哈哈！
赵大勇的脸从黑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心肌梗塞过去：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她肚子里明明有动静！我摸过！
你摸个溜溜球！周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他怀里的硅胶肚皮：你摸的怕不是也是这种五十块钱包邮的塑胶垫子！傻缺！
老民警敲了敲桌子：周巡，你也别笑了。
周巡立刻收敛笑容，挺胸抬头：警察同志，您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这货纯粹是被某个高端骗子给宰了，那个骗子用了我老婆的名字和照片！我老婆孟真是无辜的！现在我老婆被这货吓跑了，不知所踪，我请求立案，全城搜寻我老婆！顺便告他寻衅滋事！
老民警看着周巡：你说你老婆怀的是龙凤胎？
对啊！周巡昂首挺胸，彩超做出来的！
单子带了吗？
带了！周巡自信满满地从皮夹最内层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张。
为了把这场假怀孕的戏演全套，应付他那个当过教导主任、精明过人的老妈，周巡在准备道具这方面可谓是做足了功课。不仅假肚子买的是高仿医用级，连孕检单都是他托了重金办的高级货。
周巡双手呈上：警察同志，您过目！纯正的三甲医院双胎彩超！两个胚囊，胎心搏动有力！绝对保真！
老民警接过单子，年轻民警也终于从桌子底下爬了上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凑过去看。
调解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一秒。
两秒。
五秒。
老民警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奇异生物。
年轻民警的瞳孔开始地震，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整张脸憋成了熟透的紫茄子。
怎么了警察同志？周巡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我花了八百大洋……咳，不是，我排了三个小时队才挂上的专家号！
老民警缓缓把单子转了个方向，面向周巡，指了指检查部位那一栏：小周啊。
哎，同志您说。
你媳妇……长子宫了吗？
周巡一愣：废话，不长子宫怎么怀龙凤胎？
老民警用手指重重敲了敲纸面上的字：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上面的超声描述写的是——患者双侧睾丸未见异常回声，前列腺大小约四乘三厘米，形态规则，内回声均匀？
周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调解室里的风扇还在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赵大勇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虽然他大字不识几个，但睾丸和前列腺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赵大勇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复仇的狂喜：好啊！姓周的！你媳妇是个男的！你特么娶了个带把的！你还龙凤胎？你生个铲铲！
周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那个该死的办假证的黄牛！
周巡在心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老子当时明明给的是孟真的名字，那个天杀的电线杆贩子，是不是把他自己体检的前列腺B超模板套上去了？！
我……周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脚趾已经在鞋底疯狂施工，当场抠出了两室一厅外加一个豪华大露台。
三十六计，装死为上。
周巡双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瘫在长椅上：警察同志，我头晕，我有低血糖，快给我叫救护车……
坐好！老民警一声断喝。
年轻民警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民警拍着大腿狂笑出声，眼泪顺着脸颊狂飙：前列腺双胞胎！我的妈呀！一个前列腺里生俩！哈哈哈哈！不行了，师傅，我胃抽筋了！
老民警的嘴角也在疯狂抽动，手里的保温杯都在抖，强行用严肃的口吻压制场面：严肃点！这是派出所！成何体统！
就在调解室里的荒诞气氛达到顶峰之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
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清脆有力，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调解室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色短款皮夹克、修身牛仔裤的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凤眼含煞，气场两米八。
在她手里，反扭着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猥琐男，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哗啦一声直接扔在了办公桌前。
报告所长！城南商场扒窃兼伪造公文团伙头目，人赃俱获！女人声音清脆嘹亮，掷地有声。
调解室里的四个大老爷们同时噤声，齐刷刷转头看去。
周巡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失声喊道：媳妇？！
赵大勇手里的硅胶假肚子啪嗒一声再次掉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爆裂开来：孟真？！
那个被按在桌上的猥琐男则是歪着头，一眼看到了周巡，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凄厉地喊道：周哥！周老板！救我啊！我按照你要求印的前列腺假孕检单，你尾款还没给我结呢！
周巡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这个世界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调解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催眠般的吱呀声。
孟真一手反剪着那个办假证的猥琐男，单脚踩在装满假发票和伪造印章的编织袋上，目光如刀刃般在屋里扫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扫过周巡歪掉的领带、赵大勇塞着止血棉的猪头脸，最后定格在桌上那张前列腺超声报告和地上的硅胶假肚皮时，这位平日里在审讯室能把连环诈骗犯心理防线击穿的铁血警花，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三下。
周巡。孟真开口了，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到！周巡像触电一样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站得比军训标兵还要笔直。
解释一下。孟真指了指地上的硅胶假肚子，又指了指桌上的B超单：前列腺着床，双侧睾丸受孕？周巡，你背着我偷偷进化了？
周巡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媳妇，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汇报！这纯粹是个技术性失误！是这个假证贩子业务水平不过关，严重缺乏职业道德！
被按在桌上的猥琐男不乐意了，嗷嗷直叫：周老板你不能卸磨杀驴啊！五十块钱你还想要三甲医院正规模板？我电脑里就存了这一套前列腺的，我寻思着反正都是在肚脐眼下面那一块，差不多得了，谁知道你拿去糊弄派出所啊！
闭嘴！老民警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猥琐男：李三！又是你！上个月刚放出去，这个月又开始刻萝卜章是吧？
原来是熟客。
孟真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给猥琐男上了手铐，随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抄起老民警的保温杯倒了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
老李，人我抓齐了。商场里两个望风的，还有这一个负责造假的，窝点就在商场后巷的出租屋里。孟真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转头看向老民警，至于这两个……
她指了指周巡和赵大勇：什么情况？我刚去追嫌疑人，把假肚子摘下来塞婴儿车里，怎么转头你俩在中庭打起来了？
老民警叹了口气，把赵大勇的那份孵化场B超单递了过去：孟队，你自己看吧。这位赵大勇同志，声称是你未婚夫，给了你八十万彩礼，还怀了他闺女。这不，拿着单子来要孩子呢。
孟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大勇。
赵大勇此刻坐在椅子上，鼻孔里还塞着棉球，整个人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巨婴。他看着身穿皮夹克、英姿飒爽的孟真，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恐惧：真真……你……你不是在老家开花店的吗？你怎么穿成这样？你肚子里的闺女呢？
孟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克制拔枪的冲动。
她从皮夹克的内衬里掏出一本墨绿色的警官证，啪地一声摔在赵大勇面前的桌子上。
看清楚。孟真，市公安局反诈支队副大队长。今年二十六，未婚……不对，三个月前刚跟旁边那个前列腺怀孕的二货领了证。
周巡在旁边弱弱地举手：抗议，前列腺那个是个意外。
闭嘴！孟真瞪了他一眼，周巡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孟真转头盯着赵大勇：赵大勇是吧？你被骗了。
不可能！赵大勇双手抱头，痛苦地抓着头发：她跟我视频过！就长你这样！声音也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个梨涡都丝毫不差！她还收了我八十万！我那是拆迁款啊！
AI换脸加声音克隆，典型的杀猪盘定制诈骗。孟真冷冷地说道，上周我们刚通缉了一个流窜作案的诈骗犯，化名叫李翠花。专门通过相亲软件，寻找你这种有拆迁款、性格憨厚、急着结婚生孩子的单身男青年。她用的就是我的证件照模板进行微调换脸。
赵大勇呆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所……所以，没有孟真？没有小棉袄？
孟真指了指自己：孟真有，站你面前呢。但小棉袄没有，手铐有一副，你要不要试试？
赵大勇看着地上的硅胶假肚子，又看了看满脸杀气的孟警官，最后看了看幸灾乐祸的周巡。
噗的一声。
赵大勇鼻孔里的两团止血棉球因为情绪激动，直接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抛物线。
随后，这个一米八五、满身肌肉的花臂壮汉，趴在调解室的桌子上，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八十万啊！我的闺女啊！我连婴儿车都买好了啊！呜呜呜呜！全是假的！全是骗局！连那个前列腺怀孕的都是假的！
周巡在旁边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大勇兄弟，节哀顺变。虽然你闺女没了，但至少你不用养芦花鸡了不是？
你给我闭嘴！孟真一脚踹在周巡的椅子腿上，你今天给我交代清楚，这硅胶肚子怎么回事？这假B超单怎么回事？我让你陪我买两件换季衣服顺便帮我打掩护，你给我整出个前列腺双胞胎？你是不是嫌我在局里不够出名，想帮我上省厅内刊？
周巡委屈极了：媳妇，这真不能怪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咱妈给我发了八十条语音！她说要是三个月内看不见你的孕检报告，她就搬到咱们家客厅打地铺！我这也是被逼无奈，为了维护家庭和谐稳定，才采取的应急避险措施！
应急避险？孟真冷笑，你避险避到派出所来了？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撞开。
一个洪亮且极其具有威严的中年妇女声音在大厅里炸响：周巡！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听人说你在商场把真真的肚子打掉了？你是不是人啊！
周巡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石化。
门口，一个穿着昂贵香云纱旗袍、烫着精致波浪卷、手里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四个手足无措的辅警。
妈？！周巡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母冲进调解室，一把揪住周巡的耳朵，疼得周巡龇牙咧嘴：你大姨在万达逛街，亲眼看见你跟一个纹身男抢一个血淋淋的肚子！还说你亲口承认在外面有了龙凤胎！周巡，我们老周家世代清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道德败坏的畜生！
妈！耳朵！耳朵要掉了！周巡嗷嗷乱叫：没有龙凤胎！那是假的！
假的？周母一把夺过桌上的B超单：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糊弄……
周母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双侧睾丸未见异常……前列腺……
周母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茫然，最后缓缓转过头，看着捂着耳朵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困惑。
巡儿啊……周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老实跟妈说，你跟真真结婚这三个月，到底是谁怀的孕？你这肚子……怎么长前列腺里去了？
噗——
调解室里，不仅是年轻民警，连旁边的老民警也终于破防，一口枸杞水全喷在了嫌疑人李三的脸上。
嫌疑人李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叹了口气：阿姨，根据我的专业经验，这属于医学奇迹，得加钱。
周母在原地摇晃了两下，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
周巡欲哭无泪地扶住他妈：妈，您别看了，再看我就该当场圆寂了。这是假的，假证！电线杆上办的！
假证？周母眼睛一瞪，目光瞬间移向了坐在旁边的孟真，又看了看伏案痛哭的赵大勇，最后落在了地上的硅胶假肚皮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小两口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周母的血压显然已经升到了临界点。
老民警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大姐，您先坐，喝口水消消气。事情是这样的，您儿媳妇是市局反诈支队的卧底英雄，今天在商场执行抓捕任务。至于您儿子……单纯是因为脑回路比较清奇，加上买假证遇到了无良商家，这才闹出了这场误会。
孟真也走上前，拉住周母的手：妈，对不起，我之前一直瞒着您我的真实工作，怕您和巡儿担心。今天这事，完全是个意外。
周母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英气逼人的儿媳妇，又看了看旁边站没站相、头发凌乱的亲儿子，眼里的怒火奇迹般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与自豪：真真啊……你是大英雄！妈不怪你！抓坏人要紧！
随后，周母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周巡：你看看你！同样是年轻人，真真在抓通缉犯，你在商场扔硅胶肚子！你还敢造假证骗我？回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周巡仰天长叹，只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家里充话费送的赠品。
而另一边，趴在桌上的赵大勇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他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红肿如核桃般的眼睛看着周母带来的保温桶，吸了吸鼻子：阿姨……你这里面装的啥？挺香的。
周母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鼻青脸肿、浑身腱子肉却哭得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的壮汉，同情心瞬间泛滥：鸡汤。老母鸡炖花胶，本来是给真真补身子的。大兄弟，你这是……
他被骗了八十万。周巡在旁边幽幽地补充道，而且刚知道自己要养的闺女是个芦花鸡。
赵大勇哇的一声，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周母心软，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桶，倒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给赵大勇：造孽啊……喝吧孩子，喝口热汤缓一缓。天塌不下来，警察同志肯定能帮你把钱追回来的。
赵大勇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谢谢阿姨……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呜呜呜……
周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赵大勇，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刚才在中庭不是还要打断我的腿吗？一碗鸡汤就把你招安了？
赵大勇打了个饱嗝，怒视周巡：你懂个屁！阿姨炖的鸡汤里有母爱的味道！再说了，我打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抢了我女人，现在知道是误会了，我凭啥打你？我还嫌手疼呢！
两个男人隔着办公桌，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调解室外面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年轻的值班民警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紧张：老李！孟队！抓捕一组刚传回消息，李翠花那个电信诈骗团伙的分支窝点锁定了！就在城北的一个废弃厂房里！但是他们好像察觉到了风声，正在紧急销毁服务器和账本，准备连夜跑路！
什么？孟真脸色一变，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二组和三组呢？
都在路上，但是赶过去至少要半小时！那边的民警不敢打草惊蛇，正在申请支援！
带上我！孟真抓起桌上的警用装备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赵大勇猛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角的鸡汤，满脸横肉都在发抖：那个李翠花……就在那个厂房里？
孟真看了他一眼：根据线索，主要头目都在里面。
我也去！赵大勇怒吼一声，双臂肌肉猛地鼓胀，黑背心上的过肩龙仿佛要活过来一样：那是我辛苦搬砖攒的八十万！老子今天非把那个骗子抓出来，让她把我闺女的奶粉钱吐出来不可！
胡闹！这是警务行动，你一个平民百姓去凑什么热闹？孟真厉声呵斥。
赵大勇急得直跳脚：孟警官！我是开健身房的！我手底下有三十个散打教练！那片厂房我知道，以前是个倒闭的重型器械厂，地形我比你们熟！你们要是强攻，里面有三个暗门，他们一钻就没影了！
孟真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你确定？
我发誓！赵大勇指着天花板：要是有一句假话，我下辈子还前列腺怀孕！
周巡在旁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大勇，别发毒誓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不过，周巡看了看孟真疲惫的眼神，又看了看火急火燎的局势，心里动了一下。他走上前，拉了拉孟真的衣袖：真真，既然他熟悉地形，带上他当个带路的也行。大不了让他坐后排，别让他冲锋陷阵。再说了……那可是八十万，搁谁身上谁不急啊。
孟真看了周巡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赵大勇，终于点头：行！赵大勇，你跟我们的车，负责指认暗门和地形！但有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绝对不许擅自行动！
保证服从指挥！赵大勇立正敬礼，姿势虽然极其不标准，但态度无比虔诚。
周巡看着他们雷厉风行的样子，松了口气：行了，你们去拯救世界吧，妈，咱们回家……
你往哪儿走？孟真一把揪住周巡的后衣领。
周巡一愣：我也要去？
废话！孟真瞪着他：你涉嫌购买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虽然事出有因，但笔录还没做完呢！跟着一起去，在车上老老实实做笔录！表现好的话，算你配合警方行动，酌情减免处罚！
周巡两眼一黑：我……我一个受害者家属，怎么就成协勤了？
少废话，上车！
十分钟后，两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如离弦之箭，刺破夜幕，呼啸着向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
警车后座上，气氛异常诡异。
周巡坐在中间，左边是荷枪实弹、一脸肃杀的孟真，右边是鼻青脸肿、摩拳擦掌的赵大勇。
周巡抱着那个被当成证物的硅胶假肚皮，夹在两个杀气腾腾的人中间，瑟瑟发抖得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土拨鼠。
大勇。周巡忍不住小声比划了一下：你那八十万，真是一块一块搬砖攒的？
赵大勇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老子退伍后开了三家铁馆，每天早上五点带着学员深蹲硬拉，辛辛苦苦干了五年！本来打算今年结婚生子，连月子中心都交了定金，结果……
赵大勇吸了吸鼻子，眼神再次落在那块硅胶假肚子上，咬牙切齿：都是李翠花那个毒妇！我一定要亲手撕了她！
周巡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哥们儿理解你。换了我被骗八十万，我能把她家祖坟给刨了。不过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可千万别冲动，警察同志有枪，你那小胳膊小腿的别去挡子弹。
你管老子叫小胳膊小腿？赵大勇肱二头肌一鼓，比周巡的大腿还粗。
周巡默默把手缩了回来：当我没说，您是金刚芭比，您随意。
前排副驾驶上的孟真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都闭嘴。检查通讯设备，马上进入目标区域。老李，前面的路灯坏了，关掉警笛和远光灯，摸过去。
明白。开车的民警迅速熄灭警灯，警车借着微弱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一片荒凉破败的工业园区。
四周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钢铁管道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在园区最深处，一座占地数千平米的废弃车间里，隐隐透出几道昏暗的灯光，伴随着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
警车在一处断墙后停下。
孟真推开车门，动作轻盈敏捷地跃出车外，对身后的民警比了几个战术手势。随后，她转头看向赵大勇：暗门在哪个方向？
赵大勇猫着腰钻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车间东北角：就在那堆废弃油桶后面！那是以前厂里的排污管道检修口，后来被走私废铁的人砸开了，能直接通到车间二楼的控制室！
孟真点头：好。老李，你带两个人去正门堵截，封锁所有车辆通道。我带着赵大勇去摸暗门。
那我呢？周巡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眼神里写满了求知欲：我负责在车里祈祷？
你在车里老实呆着！孟真严厉警告，要是敢乱跑，回去关你禁闭！
说完，孟真带着赵大勇和两名特警，压低身形，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车里只剩下一个留守的年轻民警和周巡面面相觑。
年轻民警看了看周巡，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哥，你那前列腺……
周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兄弟，你要是再提那三个字，我就从这车上跳下去，碰瓷你们警车。
年轻民警赶紧咳嗽一声，强行憋住笑，转头看向窗外。
然而，事情往往不会按照预定的剧本发展。
就在孟真等人潜入暗门不到三分钟，车间正门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轰！
两辆没有挂牌的黑色金杯面包车疯狂倒车，直接撞塌了车间的铁皮大门，卷起漫天尘土。紧接着，七八个手持钢管、砍刀的壮汉护送着一个身材发福、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连滚带爬地从车间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个沉重的铝合金密码箱。
不好！嫌疑人要强行突围！正门的警力被吸引过去了！年轻民警脸色骤变，推开车门就要冲出去支援。
等会儿！周巡一把拉住他，指着那辆打头阵的面包车：你看那车往哪儿开呢？
那辆面包车并没有开向正门的公路，而是仗着底盘高，直接调转车头，顺着排污管道旁边的一条泥泞土路，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朝着周巡他们藏身的断墙方向冲了过来！
这是他们的备用逃跑路线！
与此同时，断墙另一侧的废弃油桶处，两道身影狼狈地翻滚出来，正是孟真和赵大勇。
拦住那辆车！李翠花在车上！孟真一边狂奔一边厉声大喊，手中枪口抬起，但由于车速太快，加上周围全是杂草和废铁障碍物，极易造成跳弹误伤。
眼看着面包车就要擦着断墙冲上主干道，年轻民警拔枪就要射击轮胎。
但就在这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直坐在车里的周巡，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面包车，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神经突然搭错了线。
他想起了赵大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
想起了那碗撒了眼泪的鸡汤。
想起了自己这一下午经历的极度社死与冤屈。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这个叫李翠花的骗子！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应该在家里舒服地躺着打游戏，而不是顶着个前列腺怀孕的名头全所皆知！
狗骗子！给老子把名誉赔回来！
周巡体内的热血混杂着滔天的怨气，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以一种非人类的敏捷速度，一把从后座抓起那个重达五斤的医用高仿硅胶假肚子，拉开车门，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一样冲了出去！
周巡！你干什么！回去！孟真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但周巡已经听不见了。
他迎着刺眼的远光灯，狂奔五步，在泥地里滑铲半米，借着旋转的惯性，双手抱住硅胶假肚子，像掷铁饼一样，用尽全身的洪荒之力，照着那辆疾驰而来的面包车挡风玻璃狠狠砸了过去！
看老子的因果律武器——超级无敌前列腺龙凤胎大飞弹！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五斤重的实心硅胶，在高速相对运动下，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它结结实实地砸中了面包车驾驶室正前方的挡风玻璃。高密度的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而在撞击的正中央，那个肉色、圆滚滚、带有强烈弹性的硅胶半球，居然借着巨大的黏性和气压差，死死吸附在了碎裂的玻璃正中央！
驾驶座上的司机原本就在高度紧张中狂飙，眼前突然被一个巨大的肉色球状物体挡住了全部视线，而且那东西还在微微颤动，活像一颗从地狱里飞出来的巨型肉瘤！
鬼啊！！！
司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刹车踩到了底！
高速行驶的面包车瞬间失去平衡，轮胎在泥浆中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整辆车轰然侧翻，顺着泥坡一路滚了下去，砰的一声撞在一根巨大的废弃水泥管上，四轮朝天，车头冒出滚滚白烟。
车门变形卡死，里面的打手和李翠花被摔得七荤八素，密码箱弹开，漫天的百元大钞像雪花一样飘散在夜空中。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发电机还在远处轰鸣。
年轻民警的枪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狂奔赶来的孟真生生刹住了脚步，皮靴在地上滑出两米长的泥痕，枪口指着地面，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呆滞。
跟在后面的赵大勇更是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周巡的方向喃喃自语：神仙……这是真神仙啊……肉身破防，法宝降妖啊……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周巡，此刻正保持着投掷铅球的优雅姿势，单手叉腰，站在泥泞的荒草地里。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他凌乱的刘海。
周巡缓缓收回手，擦了擦鼻子上的泥点，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报告孟队长。
前列腺龙凤胎……完成首杀。
五分钟后，大批警力彻底包围了侧翻的面包车。
车门被液压钳强行破拆，里面的涉案人员一个接一个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那个浓妆艳抹、满身名牌的诈骗头目李翠花，此刻头发散乱，鼻梁上架着的假睫毛掉了一半，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嘴里还在吐着白沫。
当她被两名特警架着走过周巡身边时，目光惊恐地落在了周巡脚边那个滚落下来的硅胶假肚皮上。
刚才就是这个东西，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穿了她的发财梦。
这……这是什么暗器？李翠花声音颤抖，眼神涣散。
周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这是正义的铁拳，是受害者的怨念，以及……我未曾谋面的闺女小棉袄的跨时空制裁！
赵大勇猛地冲了上来，指着李翠花的鼻子破口大骂：李翠花！你个千刀万剐的死骗子！你看看你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还敢盗用我孟警官的照片？老子的八十万呢！还老子的血汗钱！
李翠花被喷了一脸唾沫，自知大势已去，双腿一软瘫倒在泥水里，痛哭流涕：别打了……钱都在箱子里……一分没动……都在箱子里啊！
特警迅速清点现场，三只铝合金箱子被起获，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百万元的涉案现金。
案子破了。
而且是以一种在公安刑侦教科书上绝对找不到先例的荒诞方式告破的。
回程的警车上，气氛比去的时候轻松了许多，但也诡异了许多。
赵大勇怀里紧紧抱着自己被追回的那八十万现金箱子，死活不肯撒手。而在他的另一只胳膊弯里，居然还小心翼翼地夹着那个立下汗马功劳的硅胶假肚皮。
大勇，你差不多得了。周巡坐在中间，揉着酸痛的肩膀：箱子你抱着就算了，那硅胶肚子是我花钱买的道具，你老霸占着算怎么回事？
赵大勇义正辞严地转过头：周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这肚子不是普通的道具，这是咱们兄弟俩并肩作战的勋章！我要把它带回我的健身房，装进玻璃框里，挂在前台最显眼的位置，警钟长鸣！
周巡眼角疯狂抽搐：你挂在前台，别人还以为你开的是妇产科催产中心呢！
我不管！赵大勇梗着脖子，反正以后谁要是敢在我的地盘说周哥你半句坏话，我当场让他深蹲两百个！周哥，你收下我这个小弟吧！以后去我铁馆健身，终身免费！私教课随便挑！
周巡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大勇浑身的腱子肉，又联想到自己那单薄的小身板，突然觉得收个免费打手当保镖似乎也不错。
行吧。周巡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前列腺双胞胎的名誉损失费我就不找你算了。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喝鸡汤。
哎！谢谢周哥！谢谢嫂子！赵大勇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前排开车的孟真方向盘猛地一抖，警车在公路上画了个S形。
孟真透过后视镜，狠狠地刮了周巡一眼：周巡，你别高兴得太早。私藏伪造印章公文，私自干预警方抓捕行动，这两笔账，回局里咱们慢慢算。
周巡脖子一缩，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媳妇，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我那一记天外飞仙，那帮人不就顺着暗道溜了吗？我这怎么说也算立大功一件吧？见义勇为好市民锦旗是不是得安排一面？
孟真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却终于忍不住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无奈的笑意。
凌晨三点，城南派出所。
大厅里灯火通明。
做完笔录、办完扣押和返还手续的周巡和赵大勇并排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周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早就靠着椅背睡着了，身上披着周巡的外套，嘴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老民警拿着厚厚一叠卷宗走了过来，在周巡面前停下，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幅后现代派抽象画。
周巡同志。老民警清了清嗓子。
在呢，警察叔叔。
鉴于你在本次特大电信网络诈骗案中，发挥了……极为特殊且不可替代的拦截作用，协助警方人赃俱获，经市局领导特批，对你购买伪造B超单的行为免予行政处罚，改为批评教育。老民警一板一眼地念着，但眼里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周巡长舒一口气，啪地敬了个礼：感谢领导！感谢人民警察！
老民警收起卷宗，拍了拍周巡的肩膀，低声道：不过小周啊，局里几个老专家刚才看了现场勘查报告，都在打听你那一扔到底是什么发力技巧。五斤重的硅胶，在三十米开外精准砸中高速移动物体的风挡玻璃，这手劲……没练过几年铁饼真是扔不出来。
周巡干笑两声：过奖过奖，主要当时满脑子都是前列腺，怒气值攒满了。
噗嗤。
不远处的值班台里，几个正在整理材料的小辅警再次没憋住，捂着嘴笑作一团。
大门被推开，换上一身常服的孟真走了出来。白T恤、工装裤，洗去了满脸的硝烟与泥渍，整个人清爽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走吧，回家。孟真走到周巡面前，伸出一只手。
周巡看着伸到面前白皙纤细的手，咧嘴一笑，伸手紧紧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赵大勇也赶紧站起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和那个硅胶肚子，依依不舍地看着两人：周哥，嫂子，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定做锦旗！一面送给反诈支队，一面专门送给周哥！
周巡吓了一跳：送我可以，锦旗上的字你给我写正常点！要是敢出现任何带前缀的身体器官名词，老子顺着网线过去砸了你的铁馆！
赵大勇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周哥！我都想好了，就写——飞肚夺刀救民财，绝育神手定乾坤！
周巡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拔枪。
滚！赶紧滚！
哈哈哈哈哈！
派出所大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笑声。
周巡小心翼翼地背起熟睡的周母，孟真走在身侧，替他扶着母亲垂下的手臂。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整夜的疲惫与荒唐。
周巡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孟真，晨光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
媳妇。周巡轻声唤道。
嗯？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卧底任务……周巡眨了眨眼，能不能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孟真挑眉：怎么，吓着你了？
那倒没有。周巡嘿嘿一笑，主要是我得提前去办个正规的龙凤胎单子，免如下次又只能掏出前列腺来拯救世界。
孟真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周巡以为她又要飞起一脚踹过来的时候，孟真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右边那个深邃而好看的梨涡。
傻样。孟真轻声说道，拉起他的手，走吧，回家喝鸡汤。
走！回家！
清晨的街道上，两道拉长的影子并肩而行，走向那片渐渐苏醒的璀璨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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