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父母双亡,公司濒临破产。
我在哥哥最难的时候,拿了钱,转身就走。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五年后,他身家百亿,功成名就。
记者问他最感激谁。
他冷笑:“弃我而去的妹妹。”
千万赏金,全网寻人。
没找到我。
只找到一本日记。
第一页写着——
“哥,那八千万,是拿我换的。”
【第一章】
我是在秦姐的早餐店里看到那条新闻的。
店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被油条入锅的滋啦声盖了大半。
“……霍氏集团上市首日市值突破三百亿,创始人霍衍接受本台专访——”
我揉面团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秦姐没注意到。她在前面招呼客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电视画面切到一个男人。
深灰色西装,袖扣反着光。下颌线削出一道弧度,眉骨很高,眼神是冷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五年了。
他瘦了。
眉心多了一道竖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带着压迫感,能把人冻在原地。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我哥。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霍总,一路走来,您最感谢的人是谁?”
他靠在椅背上,扣了扣袖口。
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讽。
“最感谢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头。
“我那个为了钱、在我最难的时候弃我而去的妹妹。”
“哦,现在也不算是了。”
“她过得如何?”
记者愣住了。
演播厅的灯很亮,照在他脸上,照不进他眼底。
我手里的面团被攥得变了形。
指节发白。
旁边洗碗的小工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啧了一声。
“这个妹妹也太绝了吧,亲哥快死的时候跑路?活该被全网骂。”
我没吭声。
把面团摔回案板上,继续揉。
那天傍晚,全网都在讨论。
#霍总的妹妹在哪里#
#全网寻找白眼狼#
#弃兄而去的女人#
评论区骂声铺天盖地。
“这种人不配有这么好的哥哥。”
“当初拿了多少钱跑的?报个数啊。”
“肯定是跟了哪个有钱的男人吧,趋利避害的东西。”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举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划。
划了很久。
直到屏幕上的字模糊成一片。
不是哭了。
是眼睛太干,盯久了发涩。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
杯子端到嘴边,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弯腰,把那口血吐在水池里。
红的,混着自来水,一圈一圈转进下水道。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霍衍的采访被剪成短视频,播放量过了一个亿。
标题——“霍总霸气回应忘恩负义的妹妹”。
弹幕全在叫好。
我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歪歪扭扭的,没什么规则。
我每天晚上都在看那块水渍。
看了三个月了。
比任何地方都熟悉。
哥。
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
你活着就行。
【第二章】
五年前那个晚上,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十二月。杭城下着雨。冬天的雨不大,一粒一粒扎在皮肤上,又细又密。
电话是霍衍接的。
我只听到他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碎了。
他看着我。嘴唇张了几次,没有声音。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不用他说。
全明白了。
爸妈的车在高速上翻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的,一排排照下来,连影子都是冷的。
霍衍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办手续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只是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知道他在撑。
他从小就这样。爸妈吵架的时候,他把我拉进房间,用手捂我耳朵。在学校被人欺负,他一声不吭,第二天直接堵到人家家门口。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这次,扛不住了。
父母留下的公司是个空壳。
账面上还欠着合作方的货款、员工三个月工资,加上银行那边的贷款——拢在一起,是个天文数字。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最要命的是那个人。
陆柏。
他是在父母头七那天上门的。
霍衍不在。他去银行谈贷款延期,一大早出的门。
家里就我一个人。
门铃响,我以为是来吊唁的亲戚。
打开门,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往上。手里转着一串紫檀珠子,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过眼。
“念念,”他叫我的小名,语气很熟,“你爸爸生前跟我借了八千万。知道吧?”
我愣在门口。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沓文件。
借条、合同、转账流水。
上面有我爸的签名。
最后一页是一份担保协议——公司股权质押,附了一份财务报表。
陆柏把那份报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甲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这些数据是假的。你爸拿虚假财报骗我做的担保。”
他收起文件,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要的不多。八千万本金加利息,凑个整——一个亿。还不上的话——”
他偏了偏头,看着我身后客厅里的黑白遗像。
“令尊已经走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你哥是法人。文件一旦送到经侦,商业欺诈,起步三年。”
他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
比刀还利索。
我攥紧了门把手。
他没急着走,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给你们一个月。”
“别想跑。你哥那个公司,还在我手心里攥着呢。”
走了。
名片上——陆柏,柏盛集团董事长。
我站在门口,腿是软的。
那张名片在鞋柜上搁了一整天。
晚上霍衍回来,满脸疲惫。贷款延期的事没谈成,银行那边态度很硬。
我想跟他说白天的事。
话到嘴边,看到他揉太阳穴的动作——那是他头疼时才有的习惯,从高中就开始了。
我把那张名片塞进了自己口袋。
“哥,吃饭吧。”
【第三章】
我是瞒着霍衍去见陆柏的。
约在城东一个茶楼。包厢很大,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陆柏坐在主位,面前一杯茶,悠悠地喝着。
两个保镖站在门口。
我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在抖。手压在腿上,没让他看出来。
“念念来了,”他放下茶杯,“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
“聪明。”他笑了笑,“你哥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跟我拼命。拼命的结果你也清楚——他进去,公司黄,你一个人,什么都剩不下。”
我没接话。
他也不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痛快。八千万的事儿,我可以一笔勾销。”
我抬起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
“条件很简单。第一,你公开跟你哥断绝关系。”
“第二,你跟我走。在我旗下的厂子里做五年,干什么我说了算。五年之后,两清。”
“第三——五年之内,你不能跟霍衍有任何联络。电话、短信、见面,一概不许。违约一次,所有债务恢复,文件直接送经侦。”
我看着那份合同。
白纸黑字,条款密密麻麻。
“为什么?”我声音发哑,“你要钱,我可以慢慢还。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他断——”
“因为你爹坑了我。”
他脸上的笑收了。
珠子在手里攥紧。
“十二年前,你爹举报我偷税漏税,害我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老婆跑了,儿子被人欺负到转学。”
“八千万?我不差那点钱。”
“我要的是霍家的人,在我面前低头。我要霍家的脸面,碎在地上。”
他笑意重新浮上来,把笔递过来。
“你一个女孩子,让你哥坐牢你忍心?他才二十六,一进去,什么都完了。”
“你签了字,回去跟他演场戏。就说你受不了苦日子,拿了钱走人。”
“他恨你,比恨我有用。恨你,他才有劲头往上爬。”
“不然呢?你俩抱头痛哭?然后一起完蛋?”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茶凉了。
我拿起笔。
笔很沉。
签名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霍”字的最后一笔拐歪了。
陆柏把合同收走,吹了吹墨迹。
“痛快。”
我站起来往外走,脚底发软,每一步都踩不实。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演得逼真点。你哥那个人,要是看出破绽,你这份合同就白签了。”
我没回头。
出了茶楼,走到街对面的巷子里,蹲在墙根,吐了。
什么都没吃,吐的全是酸水。
擦完嘴,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
我给霍衍发了条消息:“哥,今晚我住朋友家,别等我。”
他秒回:“好。”
没问我去哪儿,跟谁住。
他忙疯了。
我知道。
回到家是第二天早上。
霍衍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全是烟蒂。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声音哑得厉害。
“昨晚跟谁在一起?”
“同学。”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没再问。
低头继续看文件。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手心全是汗。
“哥。”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签字的动作停了,抬起头。
我深吸一口气。
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我要走了。”
他眉头皱起来。
“去哪儿?”
“离开杭城。有个朋友在外地,说可以帮我找工作。”
“什么工作?”
“销售。”
他把笔放下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我看不懂。
“念念,你想清楚了?”
“清楚了。”
“现在走,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公司的事还没处理完,我一个人——”
“所以才要走啊。”
我打断他。
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哥,你看看这个家。爸妈没了,公司快垮了,债主天天上门,你自己都快扛不住了。我留在这儿有什么用?添乱吗?”
“我不是添乱——”
“那你是什么?”
我抬高了声音。
“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我?我留下来,你是不是还得分心照顾我?我走了,你还能轻松点。”
他脸色白了。
喉结滚动,没说话。
我站起来。
“钱我也要拿一点。不多,够我头几个月生活费就行。”
他盯着我。
眼神像刀。
“你要多少?”
“十万。”
“账上没有。”
“那你想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霍念念。”
我停住。
没回头。
“你真要这么绝?”
我手指抓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对。”
“我受够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很响。
我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嘴死死咬着手背。
不能哭出声。
一声都不行。
【第四章】
三天后,霍衍把钱打给我了。
十万整。
转账备注是空的。
我看着那条到账短信,手机握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收到。”
他没回。
当天下午,我收拾了行李。
一个箱子,装不满。
衣服、证件、几本书。
其他的都不要了。
霍衍不在家。
他去跟债主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我晚上回来。”
我说:“好。”
没说我会走。
箱子收拾完,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看着茶几上他留下的半杯咖啡,烟灰缸里新增的几根烟蒂。
墙上还挂着全家福。
爸妈站在后面,霍衍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
那是三年前拍的。
爸妈还活着。
公司还好好的。
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厨房、霍衍的书房。
每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
出去了。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柏的人。
“霍小姐,车在小区门口等你。”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拖着箱子走出大堂。
保安李叔看见我,愣了一下。
“念念,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外地工作。”
“哦……那你哥呢?他知道吗?”
“知道。”
李叔点点头,看了看我的箱子,又看看我。
“那……路上小心啊。”
“谢谢李叔。”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来,是陆柏手下那个光头。
“上车。”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车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
十八楼,左边第二户。
窗帘拉着。
霍衍还没回来。
等他回去,家里应该只剩我留在桌上的那张字条了。
上面就一句话——
“哥,我走了,别找我。”
车开了很久。
出了市区,上高速,一路往南。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光头在前面开车,一句话不说。
我也没问去哪儿。
反正都一样。
不管去哪儿,接下来五年,我都回不来了。
车最后停在一个镇子上。
镇子很小,街道窄窄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
光头带我进了一栋三层楼房。
一楼是仓库,堆着纸箱,空气里全是灰尘味儿。
二楼是宿舍,一排房间,每间门口都挂着号码牌。
他把我带到208。
推开门。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窗户很小,对着隔壁楼的墙。
“住这儿。明天早上六点下楼集合,有人教你干活。”
“干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比我家厕所还小。
墙皮脱落,地上有水渍。
床单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
我把箱子放在角落,坐在床上。
床板硬得硌人。
我掏出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霍衍应该回家了。
看到字条了。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是白眼狼吗?
会恨我吗?
应该会吧。
我把手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很暗。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门被敲响了。
“起床!六点集合!”
我睁开眼睛,头很重,喉咙像吞了刀片。
爬起来,穿上衣服,下楼。
一楼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人。
全是女的,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都有。
穿着统一的工服,灰蓝色,上面印着“柏盛制衣”四个字。
光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本子。
看到我,点了点头。
“新来的,站后面。”
我走到队伍最后。
旁边一个女孩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第一天?”
“嗯。”
“待多久?”
“五年。”
她愣了一下。
“五年?你……欠了多少钱?”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低下头去。
光头开始点名。
点完,带我们去了隔壁的厂房。
厂房很大,一排排缝纫机,机器轰鸣声震得耳朵疼。
空气里全是布料和机油的味道。
光头指着一台机器。
“你,坐那儿。”
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嗯。”
“会用缝纫机吗?”
“不会。”
“那就先看着。看一上午,下午你自己试。”
我点头。
她没再理我,低头继续干活。
手速快得惊人,一件衣服不到十分钟就缝完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上午。
腿站得发酸,腰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在三楼。
菜很简单,两个素菜一个汤。
米饭不限量。
我盛了一碗,坐在角落。
那个早上跟我说话的女孩端着盘子坐过来。
“我叫阿静。”
“我叫……”顿了一下,“叫我小霍就行。”
“小霍,你看起来不像欠钱的。”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
“这里的人,要么是自己欠了高利贷,要么是家里人欠的。干满年限就能走。我还有一年。”
“一年?”
“对,我签的是三年。现在干了两年了。”她笑了笑,“再熬一年,就自由了。”
我看着她。
她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
但眼睛是亮的。
“小霍,你好好干。别想着跑,跑不掉的。”
“我知道。”
下午,我开始自己试着缝衣服。
第一件缝了两个小时。
线走歪了,针脚乱七八糟。
组长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
“重新拆了,再缝。”
我拆线拆到手指抽筋。
重新缝。
还是不行。
又拆。
反反复复,一件衣服缝了五遍。
天黑的时候,终于过关了。
组长把衣服扔进箱子里。
“明天继续。你现在的速度,一天只能做两件。别人一天能做二十件。自己看着办。”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躺在床上,手指肿得抬不起来。
针扎了好几次,血渗出来,干了之后黏在手指上。
我盯着天花板。
霍衍现在在干什么?
他是不是还在书房熬夜看文件?
是不是又一整天没吃饭?
他会不会因为我走了,反而松口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发霉的味道。
但我已经闻不出来了。
【第六章】
我在那个厂子里待了整整五年。
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想霍衍。
想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偷偷留了一个手机,藏在床板底下。
晚上关了灯,我会把手机拿出来,搜霍衍的名字。
第一年,什么都搜不到。
第二年,开始有新闻了。
“霍氏集团获千万融资”。
“霍衍,从破产边缘走出的年轻企业家”。
照片上,他穿着西装,站在公司门口。
比以前更瘦了。
但眼神很硬。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哥,你做到了。
第三年,新闻更多了。
“霍氏集团营收破十亿”。
“霍衍:我不相信运气,只相信实力”。
采访视频里,他坐在办公室,身后是落地窗。
记者问他:“霍总,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看着镜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没有秘诀。被逼到绝路,要么死,要么爬上去。”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
看到他说“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我把手机按灭了。
对不起,哥。
是我把你逼到绝路的。
第四年,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总是咳嗽,咳到停不下来。
痰里有血丝。
去镇上的诊所看,医生说是肺炎,开了点药。
吃了没用。
后来血越来越多。
我知道不对劲。
但不敢去大医院。
怕查出什么,更怕陆柏知道。
我还有一年。
一年之后就自由了。
撑一撑,能撑过去的。
第五年的最后一个月,我已经站不稳了。
组长看不下去,让我停工。
“你这样子,别干了,回宿舍躺着吧。”
我摇头。
“还差一个月。”
“差一个月也得停。你要是死在这儿,我们还得担责任。”
我被强制停工了。
躺在宿舍,每天除了咳血就是睡觉。
阿静来看过我几次。
她已经走了。
去年期满,离开了这里。
听说找了份正常工作,谈了男朋友。
她带了点吃的过来,坐在我床边。
“小霍,你得去医院。”
“快了。再等半个月,我就出去了。”
“出去了你就能去医院?”
我笑了笑。
“能。”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别骗我。你这样子……”
“我没事。”
她没再劝。
临走的时候,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有五千块。你拿着,出去了去看病。”
“阿静——”
“别说了。我走了。”
她走得很快。
我看着那个信封,眼泪掉下来。
五年了。
除了阿静,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还好吗”。
终于,期满的那天到了。
光头来通知我。
“明天可以走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点头。
“好。”
他看了我一眼。
“收拾一下,明天早上车会送你到车站。”
“谢谢。”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房间。
五年了。
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地方,是我这五年全部的世界。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还是那个箱子。
衣服比五年前多了几件,但都旧了。
我把阿静给的钱塞进包里。
又摸出床板底下的手机。
开机。
无数条未读消息弹出来。
全是新闻推送。
最新的一条——
“霍氏集团今日上市,市值突破三百亿。”
配图是霍衍站在交易所门口敲钟的照片。
他笑了。
很淡,但确实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哥,你成功了。
真好。
我关掉手机。
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是——
我要去哪儿呢?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车把我送到了车站。
我拖着箱子站在候车大厅,看着头顶的电子屏。
去哪儿?
杭城?
不能回去。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五年之内不能跟霍衍联系。
现在期满了,但我这副样子回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我这五年过得什么日子。
到时候他要是追问,陆柏那边——
我不敢赌。
最后买了去苏城的票。
离杭城不远,但也不算近。
到苏城的时候是下午。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
房间很小,但比厂里的宿舍干净。
我把箱子放下,躺在床上。
头很晕。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我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拍片。
做完所有检查,医生让我一周后来拿结果。
“严重吗?”我问。
医生看着片子,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抬头看我。
“你家里有人吗?”
我心一沉。
“没有。”
“那……先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我走出诊室,腿是软的。
医生的表情,我看懂了。
一周后,我去拿报告。
医生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
“肺癌,晚期。”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空白了几秒钟。
“还能活多久?”
“如果积极治疗,配合化疗,也许还有一到两年。如果不治——”他顿了顿,“三到六个月。”
“治疗要多少钱?”
“保守估计,至少五十万。”
五十万。
我现在全部的钱,加起来不到一万。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
太阳很大,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药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响了。
是房东太太打来的。
“小霍啊,房租该交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我今天就过去。”
“哦,那行。”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八千二。
房租一个月一千五。
还能撑五个月。
够了。
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
够了。
我回到旅馆,退了房,找了个更便宜的地方。
城中村,握手楼,一个单间,每月六百。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多问了几句。
“姑娘,你一个人啊?做什么工作?”
“打零工。”
“哦……那你小心点,这边晚上不太安全。”
“好,谢谢。”
搬进去之后,我开始找工作。
投了很多简历。
但我的学历只有高中,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身体又这样——
没人要。
最后,在秦姐的早餐店找到一份活儿。
洗碗,打杂,帮忙和面。
一个月两千五。
秦姐是个爽快人,看我可怜,多给了五百。
“姑娘,你看着就不像干这个的。怎么落到这步了?”
我笑了笑。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好好干吧,我这儿管饭。”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手机。
又搜了霍衍的名字。
他最近接受了一次采访。
记者问:“霍总,一路走来,您最感谢的人是谁?”
他靠在椅背上,扣了扣袖口。
嘴角微微勾起。
“最感谢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头。
“我那个为了钱、在我最难的时候弃我而去的妹妹。”
“哦,现在也不算是了。”
“她过得如何?”
记者愣住了。
弹幕炸了。
“卧槽,这妹妹什么玩意儿?”
“太狠了吧,亲哥最难的时候跑了?”
“活该被骂一辈子。”
我看着那些弹幕,慢慢笑了。
哥,你恨我。
挺好的。
你恨我,就不会来找我了。
你不会知道,那八千万不是我要的。
是我用自己换的。
你不会知道,我这五年在哪儿,过得什么日子。
你不会知道,我快死了。
你只会觉得,你有个白眼狼妹妹。
然后活得越来越好。
这样就够了。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胸口又开始疼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我蜷起身体,忍着。
等疼痛过去,已经是半夜了。
我爬起来,去厕所吐血。
吐完,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
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轻声说:“霍念念,撑住。”
“再撑一撑。”
【第八章】
我以为自己可以撑到最后一刻。
撑到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是霍衍接受采访后的第三天。
全网都在寻找“霍总的妹妹”。
赏金已经涨到一千万。
有人扒出了霍家的旧地址,扒出了我的高中同学,甚至扒出了我五年前的照片。
我看着网上疯传的那张照片。
那是高二时拍的,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得很干净。
评论区全是骂声。
“这脸看着挺清纯,心怎么这么黑?”
“人不可貌相啊。”
“估计早就傍上大款了吧,不然怎么舍得离开亲哥?”
我关掉手机。
手在抖。
不是怕被找到。
是胸口又开始疼了。
这次比以前疼得厉害。
疼得我直不起腰,额头全是冷汗。
我撑着墙,慢慢挪到床边,躺下来。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我侧过头,血吐在枕头上。
一大滩。
鲜红的。
我盯着那滩血,突然觉得好笑。
我快死了。
可全网都在骂我。
骂我白眼狼,骂我忘恩负义,骂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如果他们知道真相呢?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用五年的命换霍衍的自由呢?
会不会——
算了。
不重要了。
我闭上眼睛。
累了。
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爸妈还活着。
霍衍还在上大学。
我还在读高中。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妈妈给我夹菜,爸爸跟霍衍说着公司的事。
霍衍转过头,揉了揉我的头发。
“念念,好好读书。哥养你。”
我看着他,笑了。
“好。”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像个人了。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
那里有我这五年写下的所有东西。
我把它们整理了一下,复制到一个文档里。
标题就叫——《日记》。
然后,我给阿静发了条消息。
“阿静,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麻烦你把这个文档发到网上。地址我放在附件里了。谢谢你。”
发完,我把手机关机。
躺回床上。
胸口还在疼。
但我不怕了。
哥,对不起。
我食言了。
我说过要好好活着的。
但我真的撑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
你已经站起来了。
你已经成功了。
你不需要我了。
这样就好。
【第九章】
我是在秦姐的早餐店里,看到那条新闻的。
店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近日,一份署名‘霍念念’的日记在网上疯传。日记中详细记录了霍氏集团董事长霍衍的妹妹霍念念,五年前为偿还父亲债务,与债主陆柏签订合同,以五年自由换取哥哥霍衍的清白……”
我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
秦姐回头看我。
“小霍,你怎么了?”
我盯着电视屏幕。
上面是我的照片。
五年前的那张。
还有——
我的日记。
一行一行,全部被公开了。
“那年父母离世,公司濒临破产。陆柏找上门,要我用五年换八千万债务一笔勾销。我签了。”
“第一天进厂,我站了一整天。晚上回宿舍,脚肿得脱不下鞋。”
“第三十七天,我终于学会了缝纫。组长说我手太慢,罚我干到凌晨三点。”
“第两百天,我开始咳血。不敢去医院。还有四年多,我得撑住。”
“第一千八百天,我拿到报告单。肺癌晚期。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
“哥,对不起。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的。但我撑不住了。”
“哥,你别来找我。你就当我真的是白眼狼吧。”
“这样,你才不会难过。”
一行行滚动着。
评论区炸了。
“我操,我刚才骂了什么?”
“我是畜生,我该死。”
“霍念念在哪儿?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吗?”
“千万赏金,拜托,找到她!”
秦姐走过来,看着电视,又看看我。
“小霍……你……”
我摇头。
“不是我。”
“可是照片——”
“只是长得像。”
我转身往后厨走。
腿是软的。
撑着墙才没摔倒。
阿静。
你怎么——
我明明说了,等我死了再发。
我掏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
阿静回了消息。
“小霍,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你等死。”
“我把你的日记发出去了。”
“你哥一定在找你。”
“你们见一面吧。”
“就一面。”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泪掉下来。
阿静。
你不懂。
我不能见他。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他会疯的。
我关掉手机,蹲在墙角。
秦姐追过来。
“小霍,你到底是不是——”
“秦姐,我想请几天假。”
她愣住了。
“你……你去哪儿?”
“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
我站起来。
“对不起,秦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我脱下围裙,放在桌上。
拿起包,往外走。
秦姐在后面喊:“小霍!”
我没回头。
走出早餐店,街上已经乱了。
到处都是人,举着手机,在搜索什么。
有人在问路人:“你见过这个女孩吗?照片上这个。”
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了几条街,躲进一个巷子里。
靠着墙,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霍念念?”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陌生。
“你是谁?”
“我是霍衍的助理。霍总让我找你。”
我心一紧。
“你找错人了。”
“霍小姐,求你了。霍总从昨天晚上开始,一句话没说,一口水没喝。他在等你的消息。”
“我——”
“霍小姐,他在找你。整个杭城,整个苏城,所有人都在找你。”
“你就见他一面吧。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我……我不是霍念念。你们找错人了。”
“霍小姐——”
我挂掉电话。
关机。
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胸口疼得厉害。
疼得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哥。
别找我。
求你了。
别找我。
【第十章】
我以为我可以躲一辈子。
但躲不掉。
三天后,我晕倒在出租屋门口。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病房很白,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想坐起来。
“别动。”
有人按住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
看到了霍衍。
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着,下巴全是胡茬。
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
我愣住了。
“哥……”
他看着我,没说话。
喉结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我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很重。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霍念念。”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
“你为什么要自己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蹲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
我看着他。
眼泪慢慢流下来。
“哥,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
“念念,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我恨你。”
“我恨你拿了钱就走,恨你把我一个人扔下,恨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我无数次想,等我找到你,我一定要问你,那十万块够不够。”
“我要让你看看,你当初看不起的哥哥,现在过得有多好。”
“我要让你后悔。”
他声音越来越哑。
“可是念念——”
“我看到你的日记了。”
“我才知道,你这五年在哪儿,过得什么日子。”
“我才知道,那八千万不是你要的,是你用命换的。”
“我才知道——”
他停住了。
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才知道,我恨错人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看着他。
轻声说:“哥,别哭。”
“你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他抬起头,盯着我。
“够什么够?”
“你快死了,你知道吗?”
“医生说你最多还有一个月。”
“念念,你才二十三岁。”
“你才二十三岁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霍衍哭。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哭。
爸妈打他,他不哭。
在学校被人欺负,他不哭。
爸妈出事那天,他也没哭。
但现在,他哭了。
我伸出手,想给他擦眼泪。
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他握住我的手。
“念念,我们治病。我有钱,我什么都有。”
“你别放弃,好不好?”
我看着他。
笑了笑。
“哥,来不及了。”
“医生说了,就算治,也只是多撑几个月。”
“我不想治了。”
“太疼了。”
“我累了。”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就休息。”
“我陪着你。”
“哪儿都不去。”
我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霍衍就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
灯关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他睡得很沉。
眉头还皱着。
我看着他,轻声说:“哥,这辈子能做你妹妹,是我最大的幸运。”
“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好不好?”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活着。”
“不让你操心。”
他没回应。
只是睡梦中,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月后,我走了。
走得很安静。
霍衍握着我的手。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说:“哥,你要好好的。”
然后,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眼,我看到他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