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始，情绪外包火了。
有关部门开始严查人设造假。
那天，老公照常给我写了一封情书。
字迹工整，措辞深情。
还附带一个惊喜方案。
我感动得不行。
直到我看到他手机里的订单。
“情绪管家”APP，月付3980。
那封情书，是代写的。
面对我的质问。
老公说：“我花钱了，这不就是对你好吗。”
1
我叫江予，结婚三年。
我老公贺子安，朋友圈公认的模范丈夫。
每天早安晚安不间断，纪念日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连我例假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闺蜜何贝贝总说，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吧，嫁了这么个男人。
我也觉得是。
他每周给我写一封情书，手写的，措辞深情，我都攒了一抽屉。
每次吵架，不管谁对谁错，他先道歉。
道歉的话说得特别到位，不是那种敷衍的“对不起”。
他会分析自己的问题，会站在我的角度想，会说一些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何贝贝听过一次，原话是：“你老公的情商是老天爷追着喂饭长大的。”
直到上个星期天。
贺子安去洗澡，手机放在沙发上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通知。
“您的本月情书已生成，请查收。”
我愣了一下。
什么情书？贺子安的情书不都是自己写的吗？
我承认，那一刻我手欠了。
我拿起了他的手机。
他面部解锁没关，我直接就进去了。
一个叫“情绪管家”的APP，图标是一个粉色的小心。
我点开。
首页写着：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您的关系，我们来经营。
我翻了他的订单记录。
月付3980，金牌套餐。
包含：每周情书一封，每日早晚问候三条可选，纪念日惊喜方案一套，吵架后道歉文案三版，节日礼物智能推荐。
我往下翻。
每封情书都有“创作记录”。
贺子安只需要在APP里填几个选项：最近一次吵架的原因，老婆的情绪状态，想要达到的效果。
然后客服会在两小时内生成一封情书。
APP还贴心地提供了“手写体”服务。
加200块，打印成手写体寄到家。
所以那些情书，那些让我感动到哭的情书，不是他写的。
是别人写的，打印成手写体，寄到家，他再转交给我。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他的手机，看了整整十分钟。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我翻到他昨天那封情书的创作记录。
贺子安填的选项：最近没吵架，老婆情绪平稳，想维持恩爱形象。
“维持恩爱形象”。
我笑了。
不是感动的那种笑。
水声停了。
我把他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贺子安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我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他说：“那我给你做早餐。”
我说好。
他去了厨房。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情绪管家”。
找到了他们的官网。
slogan写着：不只是管家，更是你的关系合伙人。
我笑了。
这文案写得确实好，比贺子安本人强多了。
我截了图，然后关掉网页。
何贝贝发来消息：周末去逛街不？
我回她：逛街改天，帮我查个东西。
她秒回：啥？
我说：帮我查一家公司，叫“情绪管家”，做情感代运营的。
何贝贝：？？？
何贝贝：你老公不是挺好的吗，你查这个干嘛？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先别问，帮我查就行。
何贝贝：行，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回头聊。
她总是这样，不追问，但知道我有事。
贺子安端着煎蛋出来。
“老婆，趁热吃。”
我看着他笑。
“谢谢老公。”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额头。
我现在知道了，这个动作也是APP里教的。
“亲密接触”模块，第三条：日常亲吻额头，增强安全感。
月付3980，确实教得挺到位的。
2
接下来的三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贺子安说晚安。
但我每天等他睡着以后，就开始干活。
我把他手机里的订单记录全部截图存好。
每一条都截了。
包括他填的那些选项，客服生成的情书，还有那些“惊喜方案”的详细执行步骤。
我甚至找到了他去年生日给我办惊喜趴的完整流程。
APP上写着：方案编号B37，生日惊喜-温馨居家版，预计效果：让妻子感动落泪，增强婚姻幸福感。
预计效果：让妻子感动落泪。
我当时确实哭了。
不过现在想想，我哭得确实挺准的，完全符合预期。
第三天晚上，我找到了更深的东西。
贺子安有个社交账号，粉丝五十万。
账号名叫“子安的日常”。
内容全是关于他怎么当好丈夫的。
给老婆做早餐，给老婆写情书，给老婆准备惊喜。
评论区全是夸他的。
“这才是真男人。”
“江予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我老公要是能学到他一成就好了。”
贺子安还接了广告。
一个厨具品牌，一个家居品牌，一个护肤品品牌。
广告费从三万到八万不等。
我翻了翻他的收入记录，没翻到。
因为这些钱打到了另一个账户。
一个他没告诉我的账户。
我找到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信息。
开户人：贺子安。
但绑定的手机号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
是另一个号。
我又花了一天时间，用那个手机号搜了微信。
搜到了。
微信名叫“安之若素”，头像是风景照。
朋友圈只有三条，全是转发文章。
但我点进了他的钱包记录。
转账记录里有个备注：子安达人商务-厨具品牌-30000。
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瞒着我接广告，钱进了私人账户。
而那些广告内容，他拍的时候我都在场。
他用“给老婆做饭”的名义拍了厨具广告，我还在旁边帮他把镜头。
当时他跟我说，就是拍着玩玩，有个品牌送了他一套锅。
送了一套锅，然后收了三万块。
我老公可真会做生意。
还有一条记录更离谱。
“子安达人商务-男士护肤-60000。”
六万。
那次他拍的是“给老婆做晚间护肤”的视频。
我脸上涂的那套护肤品，是赞助商提供的，零售价两千多。
贺子安跟我说，朋友送的体验装，不要白不要。
实际上他收了六万块广告费，我当了免费模特，还蒙在鼓里帮人家带货。
我把这些也全截了图。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疯的事。
我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情绪管家”。
注册的时候要填基本信息。
我填了：已婚女性，结婚三年，怀疑丈夫在使用情感代运营服务。
然后系统弹出一个提示。
“检测到您可能是‘反查用户’，请联系人工客服进行专项咨询。”
他们居然有反查机制。
这行业比我想象的成熟多了。
我换了个手机号，重新注册。
这次我填：已婚女性，结婚五年，想让老公更浪漫。
系统通过了。
铜牌套餐月付1980，银牌月付2980，金牌月付3980。
贺子安用的是金牌。
我选了铜牌，先体验流程。
注册后，有个“专属管家”加了我微信。
头像是个卡通猫。
名字叫“小宋”。
小宋发来消息：姐姐好，我是您的专属情绪管家，以后您的关系经营就交给我啦。
我试探着问：你们这个服务，都是真人写的吗？
小宋：当然了，我们团队都是专业写手，有文学功底的。
我说：那你们客户多吗？
小宋：还挺多的，现在大家都忙，没时间经营感情，交给我们更高效。
更高效。
经营感情，更高效。
我继续聊了几天，发现小宋挺有意思的。
他不只是个写手，他对“情感代运营”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
有一次聊天，他说了一句：其实我做这行越久，越觉得不对劲。
我问：怎么不对劲？
他说：我们帮人写情书、选礼物、设计惊喜，但那些人越来越不会自己表达了。他们觉得花钱就能解决感情问题，最后两个人的关系全靠我们撑着。
我说：那你觉得这事该不该做？
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我就是个打工人，但说实话，有些客户我挺替他老婆不值的。
我心里一动。
你说说看，什么客户？
他说：有个客户，用我们服务三年了，他老婆完全不知道。每次情书都是我写的，我写的时候还会代入感情，写得特别真。结果他老婆感动得不行，还把我的情书发朋友圈秀恩爱。
我说：那这个客户是不是还接了广告？
小宋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了一行字：因为那个老婆是我。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小宋发来一条长消息。
姐姐，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宋时。
宋时。
写了三年情书给我的男人。
我老公花3980一个月请的人。
我跟他说的第一句真心话是通过一个APP。
而他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比贺子安这辈子说的所有话都真。
3
我跟宋时约了见面。
他选了一家咖啡厅，在城西。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瘦，戴眼镜，穿一件白T恤。
看到我，他站起来，有点紧张。
“江姐，你好。”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拿铁。
我说：你写的那封周年纪念情书，我到现在还放在床头。
他脸一下就红了。
“那个，其实那封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封。”
“为什么？”
“因为贺哥填的选项里写了，你们结婚三年，从大学恋爱到结婚，他希望情书能回顾这段历程。我查了很多资料，看了你们以前的照片记录，写了整整一天。”
“你看了我们的照片？”
“对，贺哥发给我的。让我参考你们的相处模式来找语感。”
我喝了口咖啡。
“所以你比他更了解我们的感情史。”
宋时低下了头。
“江予，我干这行两年多了，写过几百封情书。但你的那些，是我写得最用心的，因为你的故事让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说话。
“有一次你们吵架，他填的选项是‘老婆情绪激动，需要安抚，目标：让她不再追究我加班晚归的问题’。”
“那次是因为他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半夜才回来。我在家担心得睡不着。”
“我知道。但他给我的背景信息只有一行字‘她又开始闹了，帮我写个道歉让她别闹了’。”
她又开始闹了。
我拿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我写了一封道歉信，措辞很诚恳，分析了他加班的辛苦，也表达了对她的理解。”
“那封信我哭了。”
“我知道，因为贺哥下次填选项的时候写了‘上次效果很好，老婆很感动，继续保持这个方向’。”
宋时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抖。
“江予，有些东西他填的选项让我挺不舒服的。比如有一次你们吵架，其实是他忘记了你的生日，他填的选项是‘老婆矫情了，帮我安抚一下’。”
矫情。
我的生日，他忘了，我生气了，这叫矫情。
“后来那封道歉信我改了三遍，因为我觉得不能让你过个糟心的生日。我自己加了段关于你值得被记住的话。”
“我记得那段，”我说，“你说‘生日不是提醒你又老了一岁，是提醒这个世界你又闪耀了一年’。”
宋时愣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祝福。现在我知道了，贺子安一辈子也说不出这种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问：你能帮我吗？
他看着我。
“帮什么？”
“帮我拿到所有证据。他的订单记录、他填的选项、他接的广告，所有东西。”
“你是说……”
“我要让他知道，花钱买来的深情，不叫深情。”
宋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其实三个月前就想辞职了。”
“为什么没辞？”
“因为有个客户的情书我不想交给别人写。”
我愣住了。
他说：现在不用写了，因为你知道真相了。
那天我们在咖啡厅坐了三个小时。
他把贺子安这两年的所有订单记录、填写的选项、聊天记录都导给了我。
包括那些让我脊背发凉的内容。
贺子安有一次填的选项备注：老婆最近怀疑我了，写一封特别深情的让她放心。
目标：让她不再怀疑。
还有一个更离谱的。
他接了一个男性护肤品的广告，需要拍“给老婆护肤”的视频。
他填的选项：本周需要一个护肤互动场景，帮我设计一个自然的流程，要拍出来好看。
我当时确实觉得那次护肤特别温馨。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为了拍广告设计的。
而我脸上的护肤品，是赞助商提供的。
我全程不知情。
我把所有的截图、文件、聊天记录都整理好，存了三份。
一份在云盘，一份在U盘，一份发给了何贝贝。
何贝贝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江予，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问你怎么了，不是问你怎么打算。
直接问需要她做什么。
这就是闺蜜。
4
何贝贝是做广告法的，这点她比我懂。
她看完证据以后帮我分析了一下。
“贺子安五十万粉丝，接了至少四个品牌的广告，收入全部进了私人账户。他用外包服务维持人设，用这个人设接广告赚钱。这构成什么？”
我说：“虚假宣传。”
“对，他对外宣传的是‘真实记录夫妻日常’，但实际上内容全是花钱请人设计的。这跟直播带货用假数据一个性质。”
“而且，”她补了一句，“他接广告没跟你说过收入，这属于婚姻存续期间的隐匿收入。”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
何贝贝说：你先别急，我帮你查查他接广告的合同走的什么主体。如果是以个人名义接的，没申报收入，还有税务问题。
三天以后，何贝贝给我发了一份清单。
贺子安以个人名义接了四个广告合作。
总收入十九万八。
全部打入那个“安之若素”的私人账户。
没有申报，没有缴税。
何贝贝说：十九万八，够他喝一壶了。
但我还有个更大的发现。
那天我翻贺子安手机的时候，顺便看了看他妈的聊天记录。
我婆婆周芬，在亲戚群里是公认的“好婆婆”。
不催生，不管闲事，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还会在亲戚面前夸我。
我一直觉得我运气好，遇到了个好婆婆。
直到我看到贺子安和周芬的聊天记录。
贺子安发：妈，这周末你给江予发个红包，说点好听的。
周芬回：多少？
贺子安：五百就行，最近她有点情绪，你帮忙安抚一下。
周芬：行，但上个月不是刚发过吗？
贺子安：上个月是上个月，你发的时候提一句“江予辛苦了”，效果最好。
周芬：你爸又问钱花哪了。
贺子安：你就说给我爸买了保健品。
我盯着这段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原来每次婆婆发红包、说好听的话，都是贺子安安排的。
他不仅外包了对我的感情，还外包了他妈对我的善意。
而婆婆嘴上答应，转头就问她爸要钱的花法。
好家伙，这一家子都是演员。
唯一不知道真相的只有我。
还有更绝的。
过年的时候，周芬在亲戚群里夸我“能干懂事，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我看到贺子安事先发给她的消息：妈，过年亲戚多，你夸夸江予，让她有面子，回头我给你转一千。
周芬：知道了知道了。
一千块，买一句“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我婆婆的亲情，也是明码标价的。
我把婆婆的聊天记录也存了下来。
然后我开始制定计划。
不是去哭闹，不是去对质。
我要让贺子安自己把人设拆了。
何贝贝说：你要怎么做？
我说：他下个星期有一场品牌直播，是那个厨具品牌的合作。直播间里他会展示“给老婆做饭”的日常。
何贝贝说：所以你想在直播的时候……
我说：我要当他的嘉宾。
何贝贝眼睛亮了。
“你疯了。”
“嗯，”我说，“疯一点比较好。”
何贝贝看了我一会儿。
“行，我帮你兜底。法律方面的事我来，你需要什么文件我准备什么。”
我说：我需要你帮我盯直播数据。
她说：没问题。
然后我们开始排计划。
我负责直播间内的操作，她负责外部配合，宋时负责提供平台内部的关键证据。
三个人的复仇小分队，就这么搭起来了。
5
我跟贺子安说想参加他的直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上镜啊？”
“不行吗？你天天拍我，我自己也想露个脸。”
“行啊，那我跟品牌方说一声。”
他大概觉得我上了镜，效果会更好。
毕竟“模范丈夫”的老婆亲自到场，还能秀一把恩爱。
品牌方也同意了，甚至额外追加了三千块的出场费。
当然，这个钱我后来才知道，也是进了贺子安的小号。
直播定在周六晚上八点。
在那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文件，交给了何贝贝。
何贝贝说：你确定要这么做？搞不好直播会翻车，到时候他反咬你一口。
我说：他反咬不了，因为证据是实的。而且反咬的时候他更难看。
第二件，我跟宋时见了第二面。
我问他：你愿意出来说话吗？
他犹豫了一下。
“出面的话，我就得公开身份了。这行虽然我做着不舒服，但说出来对我影响也大。”
我说：我理解，你自己决定。
他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给我发消息：我辞职了。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来。
我没说谢谢。
因为这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
但宋时还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
他说：我手里不只有贺子安的订单。我是他的专属写手，他的所有内容我都有备份，包括他填的每一个选项，每一次修改的要求。
“为什么备份？”
“公司要求留存创作记录，方便质检。但我留了一份在自己的电脑上，因为有些内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想留个证据。”
“你早就想揭这个事了？”
“不完全是。我只是觉得，万一有一天被发现了，写的人是我，挨骂的也应该有他们。我不想一个人背锅。”
宋时这个人，骨子里是有点东西的。
第三件，我在自己手机上开了一个新账号。
名字叫“情绪外包亲历者”。
没有发任何内容，只关注了贺子安的账号。
粉丝数：0。
关注数：1。
就一个。
周六下午，何贝贝来我家帮我化妆。
她一边给我画眉毛一边说：你今天表情管理好一点，别一上来就翻脸。
我说：放心。
“我是认真的。你得让他先放松，觉得一切正常。等直播进行到一半再动手。”
“我知道。”
“你真不紧张？”
“紧张。但比起发现情书是代写的那天，这算不了什么。”
何贝贝手顿了一下。
“江予。”
“嗯？”
“你哭过吗？就那天发现的时候。”
我想了想。
“没有。当时脑子里全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时间哭。”
“那你今天也别哭。”
“今天不会。今天只有爽。”
何贝贝笑了。
“行，那就去把模范丈夫的脸打肿。”
6
周六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了。
贺子安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厨房布置得很温馨，灯光暖黄色，台面上摆着那套赞助商的厨具。
他先跟观众打了招呼。
“大家好，我是子安。今天给大家分享一道我老婆最爱吃的菜。”
评论区：嫂子呢嫂子呢？
贺子安冲镜头外面喊了一声：“老婆，你出来打个招呼。”
我从镜头外走进来。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家居服，脸上没化妆。
不对，化了，何贝贝给我画的。
但看起来很素，很日常。
贺子安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够精致，但来不及说什么了。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江予，子安的老婆。”
评论区炸了。
“嫂子好好看！”
“子安哥天天夸嫂子，今天终于见到了！”
“这就是被宠上天的女人吗，羡慕了！”
贺子安开始做饭。
一边做一边讲解，动作很熟练。
不，应该说，排练得很熟练。
因为上周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直播脚本。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什么时间加什么调料，什么时候转头看镜头，都是品牌方和他提前对好的。
包括那句“老婆最爱吃的菜”。
那道菜是糖醋排骨。
我从小不吃酸甜口的菜。
我以前确实说过一次想吃，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后来再没提过。
不过没关系，今天这场直播，剧本会换。
直播进行到半小时，贺子安开始正式做那道糖醋排骨。
评论区的气氛很好，品牌方在后台也满意。
互动率很高，人气在涨。
贺子安一边炒菜一边跟我互动。
“老婆，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什么吗？”
这是脚本里设计的，提前对好的。
我应该配合他，说一句“当然记得，你带我去吃的火锅”，然后他接“所以我今天特意学了这道菜给你做”。
但我没按剧本走。
我说：“第一次约会？你不是让我选的餐厅吗。”
贺子安手顿了一下。
评论区有人刷：哈哈哈嫂子拆台了。
贺子安反应很快，笑着说：“对对对，你选的，但我请的客。”
我接着说：“那顿饭你请客花了88块，还在网上找了半小时优惠券。”
评论区开始刷：88块哈哈哈。
真实，太真实了。
模范丈夫原来也抠搜过。
贺子安笑容有点僵了。
“那不是学生时代嘛，穷。”
“嗯，穷。”我笑了笑，“不过你后来有钱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随意。
但评论区有人捕捉到了，开始刷：嫂子这话里有话。
贺子安赶紧岔开话题。
“来来来，大家看这个锅，导热特别均匀。”
他开始介绍产品。
我也配合，站在旁边看着。
等他介绍完，我突然问了一句。
“子安，你这情书还写吗？每周一封的那个。”
他有点懵，但还是接住了。
“当然写了，给你写的情书怎么会停。”
“那你写的时候，会查资料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会不会上网搜一些好听的句子。”
评论区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人开始刷：嫂子在查岗？
贺子安笑着说：“不用搜，看到你就知道写什么了。”
弹幕全是：啊啊啊好甜！
酸了酸了。
模范丈夫实锤了。
我没接话。
我在等。
等他做完菜，端上桌，让我尝一口。
这是脚本最后的高潮环节：他喂我吃菜，我说好吃，他笑了，直播结束，品牌方满意，观众满意。
贺子安把糖醋排骨端上来，夹了一筷子递到我嘴边。
“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我吃了。
嚼了两下。
“不是。”
评论区：？？？
“这不是我喜欢的味道。”
贺子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怎么了？你不是说想吃这个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啊，你……”
“上周你说要给我做饭，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你自己选的这道菜。”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评论区开始分化。
有人说嫂子今天状态不对。
有人说过于真实了，这才是生活。
有人说子安哥有点尴尬啊，是不是事先没对好。
贺子安还是稳住了。
“好好好，下次做你爱吃的。今天先给大家把这道菜的做法教完。”
他继续讲菜的做法。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何贝贝发来消息：在线人数三万二，可以了。
我拿起贺子安放在台面上的个人手机。
他正对着镜头教做菜，没注意我。
我打开“情绪管家”APP。
然后走到镜头前。
7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了镜头前。
“给大家看个东西。”
贺子安回头看到我手里的手机，脸色瞬间变了。
“老婆，你干嘛？”
“别紧张，就给大家看看你的创作素材。”
屏幕上是“情绪管家”APP的首页。
月付3980，金牌套餐。
直播间瞬间炸了。
评论区的消息刷得跟瀑布一样。
“什么APP这是？”
“情绪管家？什么意思？”
“等一下，这是子安哥的手机？”
“嫂子你冷静一下……”
贺子安冲过来想拿走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急，让大家看看。”
我点开了订单记录。
每周情书一封，每日早安晚安，纪念日惊喜方案，吵架后道歉文案。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大家看，这是每周情书的生成记录。选几个选项，客服两小时内出稿。加200块，还能打印成手写体寄到家。”
评论区已经疯了。
“所以那些情书是花钱买的？”
“3980一个月？”
“等等，那些秀恩爱的内容全是假的？”
“我的天，人设塌房了！”
贺子安站在我旁边，脸涨得通红。
“江予，你疯了吗？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什么？回家你再用APP给我写封道歉信？”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万飙到了八万。
品牌方在后台疯狂发消息，让我停下。
我没停。
我翻到了那封周年纪念情书的创作记录。
贺子安填的选项：结婚三年，想让老婆感动，维持恩爱形象。
“大家看到了吗？‘维持恩爱形象’。写情书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要维持形象。”
贺子安终于急了。
“你这是断章取义！我就是不太会表达，找了个服务帮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啊，”我说，“但你用这个人设接广告赚钱，就没告诉我。十九万八，进了个人的小号账户。这个你打算怎么解释？”
他愣住了。
评论区：十九万八？？？
隐匿收入？
这是诈骗吧？
贺子安开始慌了。
“那些广告是我自己接的，跟我们的婚姻没关系。”
“没关系？你用‘给老婆做饭’的名义拍了厨具广告，我在旁边帮你打光。你用‘给老婆护肤’的名义拍了护肤品广告，我脸上涂的是赞助商的产品，零售价两千多。你说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又翻了一条。
“还有这个。你给你妈发红包说好听的，也是计划好的。你让她发红包时说‘江予辛苦了’，你妈问你爸要钱的时候你说就说买了保健品。你妈在亲戚面前夸我，是因为你给她转了一千块。”
评论区已经完全失控了。
“连婆婆的好都是买的？”
“这一家子是KPI制婚姻吧。”
“嫂子忍到今天才爆发，脾气是真的好。”
“十九万八加偷税，这是要进去的节奏。”
贺子安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愤怒。
那种被拆穿以后的恼羞成怒。
他一把抢过手机，往台面上一摔。
“江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故意的？你今天来直播就是为了这个？”
“对，”我说，“我故意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二万。
何贝贝在后台给我发消息：够了，平台在盯了，数据我会全部录屏保存。
我看着贺子安。
他的脸涨红，嘴唇在抖。
“你把我的工作全毁了，你知不知道？”
“你的工作？”我笑了一下，“你的工作就是假装爱我，然后拿这个赚钱。这不叫工作，这叫骗局。”
他举手想指我，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直播间还开着，十二万人在看着。
他把手放下了。
“别关直播，”我说，“让大家看看模范丈夫真实的样子。”
我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确认屏幕没碎。
然后我走了。
8
我走出直播间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从发现APP到现在，两周时间，我一直在憋着。
今天终于炸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何贝贝在楼下等我。
看到我出来，什么都没说，递了杯奶茶过来。
“走吧，先回我家。”
到了何贝贝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扔在一边。
贺子安的消息已经炸了。
未接来电十七个。
消息二十三条。
最后一条是：你给我回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他连好好说的话都是花钱买的。
何贝贝在旁边翻直播录屏。
“你知道吗，你走以后直播间又挂了十分钟，贺子安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全程没说一句话。后来品牌方那边直接切了直播。”
“他说什么了吗？”
“他跟品牌方说是你情绪不稳定，两口子吵架。品牌方不信，要求他三天内给个说法，不然走法律程序。”
“那就走。”
那天晚上，贺子安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宋时给我发了条消息：我看了直播。
我说：你怎么看？
他说：终于不用写了。
我说：谢谢你。
他说：不用谢我，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欠我的是他。
第二天一早，事情开始发酵了。
有人把直播切片发到了各个平台。
“模范丈夫人设塌房实录”上了热搜。
标题五花八门。
“好老公情书是花钱买的，月费3980，好家伙原来深情也是付费制。”
“模范丈夫月入六万广告费，老婆一分没见过。”
“人设夫妇翻车现场：婆婆的好也是花钱买的。”
评论区画风一变。
之前夸贺子安的人全在骂他。
“原来那些情书是花钱买的，我还学过他写情书给我女朋友，我浪费的那个感情找谁要？”
“人设造假接广告，这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十九万隐匿收入，这是不是该查税？”
“最离谱的是连婆婆对我好都是安排的，这家子把婚姻当KPI做呢。”
“嫂子那个APP怼到镜头前的画面我看一次爽一次，建议反复观看。”
贺子安的账号一天掉了十五万粉。
品牌方发来了声明，终止合作关系，要求退还已支付的广告费。
贺子安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他开口第一句：江予，你满意了？你把事情搞成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对你没好处，对我有。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广告费要退，账号也废了，你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以后怎么过日子不关你的事了。”
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要离婚？”
“你觉得呢？”
“江予，你别冲动，我承认我有错，但那些情书虽然是我花钱买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你对的感情是真的？你填的选项里写‘让她别闹了’，‘维持恩爱形象’，‘让她不再怀疑’。你管这叫真的？”
他不说话了。
“贺子安，咱们结婚三年，你给我的每一句甜言蜜语都是别人写的，每一个惊喜都是别人设计的，连你妈对我好都是你安排的。你说感情是真的，那你告诉我，真的那部分在哪？”
他答不上来。
我说：协议离婚，你签不签？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发来了消息：不签。我不离婚。
何贝贝说：不签没关系，直接起诉。
9
何贝贝帮我找了律师，姓张，专门做婚姻法的。
张律师看完证据以后说：这个案子很干净。
隐匿收入十九万八，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以虚假人设接商业广告，这部分收入可以追索。
感情破裂证据充分，分居事实清楚，法院支持离婚的概率很高。
我说：那就告。
贺子安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起诉。
他托了好几个人来说和。
先是他妈周芬打来电话。
“江予啊，子安是有错，但男人哪有不犯错的，你给他个机会。”
我说：妈，你上次给我发红包说“江予辛苦了”，是子安让你发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不是不给你面子，是这事过不去。你能理解吧。
周芬挂了电话。
后来贺子安的表哥也打来了。
“子安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但你闹到网上去，影响多不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关起门来处理不行吗？”
我说：他用五十万粉丝的人设在公开平台秀假恩爱接广告赚钱的时候，也没关起门来。
表哥讪讪挂了。
然后贺子安自己来了。
站在何贝贝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下去见了他。
他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胡子拉碴，眼睛红。
“江予，我认了，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但你这样闹，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好处。”
“你图什么？”
“图个明白。”
他看着我，咬了咬牙。
“你要多少钱？”
“该多少多少，律师会算。”
“你就这么想离？”
“从我知道你情书是买的那一刻起，我就想离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说了一句：行。
法院开庭那天，贺子安来了。
但全程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他的律师试图辩护，说广告收入属于贺子安个人劳动所得，不应作为共同财产分割。
张律师拿出了一份文件：贺子安的广告内容全部基于“模范丈夫”人设，这个人设的素材来源是夫妻共同生活。江予在多条广告中出镜，且不知情、未获报酬。这些广告收入产生于婚姻存续期间，属于共同财产。
法院支持了这个主张。
判决结果：隐匿收入十九万八，依法分割。贺子安承担诉讼费。离婚成立。
贺子安走出法院的时候，有几个人在门口拍照。
他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何贝贝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判了。”
“爽不爽？”
我想了想，说：说实话，有点复杂。
“怎么讲？”
“该拿的拿到了，该出的气也出了。但三年了，我感动的每一刻都是假的。这种感觉，判多少钱也补不回来。”
何贝贝拍了拍我肩膀。
“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就不会被人骗了。走吧，请你吃火锅。”
10
离婚以后，我在何贝贝家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什么都没干，就是躺着。
何贝贝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吃的。
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烧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跟我一起躺着刷手机。
有天晚上刷到贺子安发了一条动态。
账号粉丝已经掉到八万了。
他写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承认错误，接受批评，以后会真诚面对生活。
评论区：你真诚面对生活之前先真诚面对你前妻。
道歉就道歉，别给自己洗白了。
你那情书还是别人写的，这条动态是你自己写的吗？
我看了两眼就划走了。
宋时后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自己不做情感代运营了，打算回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当语文老师。
我说：你写的情书确实好，当老师没问题。
他笑了笑。
“江予，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说。”
“那些情书虽然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我觉得不管是谁看，都值得收到一封真心的东西。”
我看着他。
“宋时，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当饭吃。”
“是，但好人至少不用花3980买真心。”
他笑了。
那天回去以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新账号“情绪外包亲历者”。
发了一条动态。
“离了。证据确凿，法院判了。花钱买来的深情不叫深情，叫服务。希望所有正在被‘情绪管家’服务的人，都能看到真相。也提醒一句，有些好来得太完美，可能是因为你没看到价签。”
那条动态转发了一万多次。
评论区全是人。
有人分享自己被骗的经历，说男朋友的早安消息永远是固定时间发的，后来发现是定时发送。
有人说自己前任的道歉话术每次都一模一样，原来是有模板的。
有人说终于有人把这事说出来了，这个行业早该管管了。
还有人问我：姐姐，你怎么发现的？
我回了一句：因为他洗完澡出来太放松了，手机没锁。
后来我整理了整个经历，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叫《我老公的情话是花钱买的，月费3980》。
那篇文章被转发了三万次。
何贝贝说：你这是把“情绪管家”整个行业给炸了。
“我没想炸谁，我就是把自己的事说出来。”
“但你知道吗，他们APP下载量掉了四成，好几个大客户都退订了。”
“那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因为你帮了一帮人。”
我看着那些评论，关了手机。
窗外的太阳正好。
何贝贝发来消息：逛街？五角场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去定位子了，六点半。
我回：走。
然后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路过楼下花店的时候，我买了一束向日葵。
不是谁送的，是自己给自己买的。
不用任何人代写，不用任何人安排，不用花3980请人来告诉我应该买什么花。
想买就买了。
这种感觉，比收到任何一封花钱买的情书都好。
火锅店里何贝贝已经点好了菜。
毛肚鸭肠肥牛卷，还有一盘我不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故意点的。
“你还记着这个呢？”
“当然记着，你前夫说这是你最爱吃的，全网都知道了，我能忘？”
我夹了一块鸭肠涮了涮。
“何贝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从我发消息说帮我查个东西那天，你就没问过为什么。”
何贝贝涮着毛肚头也没抬。
“问什么为什么，你是江予，你说查就查，你说干就干。再说了，你前夫那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忍不了。”
她把涮好的毛肚放我碗里。
“吃吧，吃饱了回家睡觉，明天上班。”
生活就是这样。
有人花3980买假深情，有人花0元给你涮毛肚。
哪个是真的，一口就吃出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