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说我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
毕竟一周前,她还在我出租屋里,跟我抢最后一块钱的辣条。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挑了挑眉:“你男朋友问的,还是我员工问的?”
我说姐,我连社保都交不起,你别吓我行吗?
【第一章】
我叫宋远舟。
二十六岁,普通本科毕业,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当策划。
月薪八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出头。
租着城中村一个单间,空调是房东留下来的二手货,制冷全靠信仰。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正常。
直到一周前,我交了个女朋友。
事情是这样的。
我发小陈浩结婚,我当伴郎,她当伴娘。
婚礼彩排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她。
长头发,素颜,穿了件很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
但就是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浓妆艳抹堆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五官精致,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精致。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彩排间隙,我去拿矿泉水。
她也过来拿。
我递给她一瓶。
她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然后,就没了。
我这个人嘴笨,搭讪这种事,我干不来。
但陈浩这哥们够意思。
婚礼当天,安排我和她搭档,全程走在一起。
接亲的时候,我挡门,她在里面出题。
她出的题巨难。
什么“新娘最喜欢吃的第三道菜是什么”“新娘高中时期的外号是什么”。
陈浩在门外急得满头汗,冲我使眼色。
我帮不了,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注意到她笑的样子。
真好看。
后来敬酒环节,我被灌了不少。
她端着一杯橙汁走过来,替我挡了一杯。
“他喝多了,我替他。”
那桌的叔叔阿姨起哄:“哟,这是一对儿吧?”
她没否认。
我酒劲上头,胆子也大了,直接说:“对,一对儿的。”
满桌哄笑。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婚礼结束后,我送她回去。
路上我鼓起勇气问她要了微信。
她犹豫了一下,给了。
备注写的是“苏甜”。
我心想,这名字跟人一样甜。
后来我们聊了几天,发现出奇地合拍。
她喜欢看悬疑片,我也是。
她喜欢吃路边摊,我更是。
她说她工作忙,经常加班,我说我也是。
我们好像什么都聊得来。
第三天,我约她出来吃饭。
路边的串串香,人均三十。
她吃得很开心,一点架子都没有。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语气忽然变了。
“嗯……知道了。周一之前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她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吃她的串串。
我问:“工作电话?”
她点头:“一个项目的事,你别管。”
我没多问。
打工人嘛,谁还没几个工作电话。
第五天,她来我出租屋看电影。
我特意收拾了一下房间,把袜子塞进衣柜里,垃圾桶倒干净。
但单间就那么大,沙发没有,只有床和一把椅子。
她坐椅子上,我坐床边,两个人看一台14寸的笔记本电脑。
看到一半,她说渴了。
我打开冰箱,只剩一瓶冰水和一包辣条。
她拿了辣条。
我也伸手去拿。
她手快,直接抢走了。
“这是最后一包。”
“我知道。”
“那你还抢?”
“我买的。”
她哼了一声,把辣条撕开,分了我一半。
我看着她坐在我那张破椅子上,腿翘着,嚼辣条嚼得嘎嘣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心想,好想跟这个女孩在一起。
于是我表白了。
“苏甜,做我女朋友吧。”
她嚼辣条的动作停了。
看了我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连我干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
“不重要。”
“万一我工作很奇怪呢?”
“你又不是杀手。”
她笑了。
“行。”
就这么在一起了。
在一起第七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她的照片发到了兄弟群里。
不是什么精修照片,就是那天她在我出租屋里吃辣条时我偷拍的。
侧脸,头发有点乱,嘴角沾了辣椒油。
但就是好看。
我配文字:各位,脱单了。
群里先是一阵“卧槽”。
然后陈浩的消息弹出来。
不是恭喜。
是一连串感叹号。
“宋远舟你他妈疯了???”
我愣了。
打字:怎么了?
陈浩没回。
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一接。
“你跟苏甜在一起了???”
“对啊,你婚礼上不是看到了吗,你还帮我牵的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帮你牵线!我安排你俩搭档,是因为你是伴郎她是伴娘,按流程走的!”
“那不也是缘分吗,你急什么?”
“你……”
陈浩好像在深呼吸。
“你知道她是谁吗?”
“苏甜啊,你同事的朋友,当伴娘那个。”
“我问你,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她说她做管理相关的工作,具体没细说。”
“做管理……”
陈浩的声音都变调了。
“兄弟,你上网搜一下,‘锐恒集团’,搜。”
“锐恒集团?那不是我们公司的母公司吗?”
“对!就是你们公司的母公司!”
“跟我女朋友有什么关系?”
“你搜‘锐恒集团CEO’!你搜!”
我觉得陈浩今天不太正常。
但还是打开了浏览器,输入“锐恒集团CEO”。
页面加载出来。
第一条结果是一篇商业新闻。
标题:“锐恒集团新任CEO苏恬出席行业峰会,系集团创始人之女。”
配图是一张正装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黑色高定西装,头发挽起来,戴着一对钻石耳钉,站在演讲台上。
气场两米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官。
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是苏甜。
不对。
是苏恬。
“陈浩。”
“嗯。”
“你他妈在逗我?”
“我他妈逗你干嘛!我当时婚礼上就想跟你说!但你小子上头太快了,我话还没说出口你就黏上去了!”
“你说……苏甜……不对,苏恬……是锐恒集团的CEO?”
“不是CEO是什么?那个集团市值多少你自己查!”
我没查。
我不敢查。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她坐在我出租屋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跟我抢一包一块钱的辣条。
一块钱。
我的天。
我挂了陈浩的电话。
坐在床边,手机差点掉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交了一周的女朋友。
锐恒集团的CEO。
我们公司的母公司。
也就是说……
她是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而我,月薪六千。
在她的产业链最底层。
底层中的底层。
搬砖中的搬砖。
给她打工都不配排上号的那种底层。
我看着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她嘴角沾着辣椒油,头发乱糟糟的。
再看看新闻里那张照片——高定西装,钻石耳钉,气场碾压全场。
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给苏甜——苏恬发了条消息。
“在吗?”
两分钟后,她回了。
“怎么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
最后发了句:“你……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行,最近有个项目要收尾。怎么了,想我了?”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手心全是汗。
想问她。
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这话说出来,是不是显得我一开始就不在乎她?
可我是真的不在乎啊。
我喜欢的是那个跟我抢辣条的女孩。
不是什么CEO。
但问题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是不是在试探我?
还是说……
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就是玩玩?
我越想越乱。
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
对。
上班。
给她的公司上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头顶那盏灯泡晃晃悠悠的,跟我的心态一样。
不稳。
非常不稳。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锐恒集团CEO苏恬,跟我女朋友苏甜,只是长得像呢?
名字也像。
长相也像。
巧合嘛,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挤上了早高峰的地铁。
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前台小姑娘平时见我都爱搭不理的,今天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
“宋哥早!”
我一愣。
“你今天吃错药了?”
她嘿嘿一笑:“没有,就是心情好。”
我没当回事。
进了工位,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
我路过的时候,好几个人朝我投来奇怪的目光。
有点像看熊猫。
又有点像看烈士。
坐下来还没两分钟,组长老刘走过来。
“远舟啊。”
“刘哥。”
“今天穿的挺精神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优衣库基础款T恤,洗了八百遍那件。
精神个屁。
“刘哥,你有事说事。”
老刘搓了搓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集团那边空降一个大领导来视察。主管特意交代了,全员注意形象,别给公司丢人。”
“空降大领导?什么级别的?”
“听说是集团CEO,亲自来。”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你说……谁?”
“集团CEO啊。锐恒集团的。”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你别紧张,人家来视察,跟咱们这种小喽啰没关系。你该干嘛干嘛。”
我没说话。
脑子里嗡嗡的。
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
这是什么命运的安排?
还是她故意的?
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在哪个公司上班。
等等。
我好像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在哪儿工作。
但她——
如果她真是锐恒集团CEO——
她会不知道自己旗下有哪些子公司吗?
我越想越不对。
算了,先别慌。
也许她今天就是走个过场,楼上会议室坐坐,跟高管开个会就走了。
不会下来的。
不会。
上午十点半。
电梯叮的一声响。
整个办公区忽然安静了。
我本来在改一份方案,头都没抬。
然后听到主管周大明的声音。
那声音我熟。
平时对我们呼来喝去的。
但今天,那声音变了。
变得又轻又软,跟撒娇似的。
“苏总,您这边请,这边请。我们部门的同事都非常期待您的莅临……”
莅临。
周大明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个词。
我缓缓抬起头。
先看到周大明。
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地中海。
此刻弯着腰,腰弯的程度大概有九十度,脸上的笑跟挤出来似的,每一道褶子里都写着“讨好”。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黑色高定西装。
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节奏感。
那种节奏,是上位者的节奏。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变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有人偷偷整理衣领。
有人赶紧把桌上的零食藏进抽屉。
连呼吸声都轻了。
她站在办公区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太熟了。
三天前,这张脸还凑在我的笔记本电脑前,跟我一起看悬疑片。
两天前,这张脸沾着辣椒油,跟我抢一包辣条。
昨天晚上,这张脸在微信视频里朝我说了句“早点睡,晚安”。
但此刻。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笑。
没有弯弯的眼睛。
没有辣椒油。
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苏总,这边是我们策划部……”
周大明还在介绍。
她的目光继续扫。
然后。
扫到了我。
我坐在工位上,手还搭在键盘上。
我们四目相对。
时间大概停了一秒。
也可能是两秒。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
很细微。
如果我不认识她,绝对看不出来。
但我认识她。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很快。
自然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周经理,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这边请!”
周大明弓着腰,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她跟在后面,步伐稳健。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没有看我。
没有任何停留。
就好像我是办公区里最普通的一个工位,最普通的一张脸。
陌生人。
完全的陌生人。
她走过去了。
空气中留下一丝香水味。
不是什么大牌的浓香。
很淡。
像柑橘。
和她在我出租屋里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绝对是同一个人。
我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哥们,你没事吧?”
旁边工位的张翼拍了我一下。
“脸色怎么这么白?吓着了?那可是集团CEO,确实牛逼啊。你看咱们周主管那腰弯的,都快亲到地了。”
“啊……是。”
“你说这苏总看着好年轻啊,而且真漂亮。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
我看着张翼。
张了张嘴。
有。
有男朋友。
她男朋友就坐你旁边。
月薪六千。
正在给她的公司当牛马。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说:“不知道,我去趟厕所。”
我在厕所里蹲了十五分钟。
掏出手机。
看着跟苏甜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
她发的。
“今天忙,晚上再聊。”
忙。
确实忙。
忙着来视察我的公司。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给陈浩发消息。
“浩子,她来我公司了。”
陈浩秒回。
“???谁来你公司了?”
“苏甜。苏恬。随便你叫哪个名字。她来视察了。”
这次陈浩没有秒回。
过了两分钟才回。
“完了。”
“什么完了?”
“你完了。”
“说人话。”
“兄弟,你想想啊。她是你女朋友,对吧?她同时又是你公司最大的老板,对吧?你在她手底下打工,你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然后她忽然空降到你公司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她在你面前装了一周的普通人,图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蒙在鼓里的不安。
像脚下的地板忽然变成了棉花。
软绵绵的。
踩不实。
手机又震了。
不是陈浩。
是苏甜。
不对。
苏恬。
她发了条消息。
“下班后有空吗?来接我。”
还配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接她。
去哪儿接?
去集团总部的CEO办公室接?
我骑我那辆共享单车去接?
停在她的迈巴赫旁边?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
冲了把脸。
回到工位上。
对面的张翼又凑过来。
“诶宋哥,你听说没?苏总好像下午要到各部门走一圈,要跟基层员工座谈。”
“座谈?”
“对,就是随便聊聊,了解情况。周主管刚通知的,让我们下午都精神点,别犯傻。”
座谈。
她要到各部门。
也就是说,她要到我这里来。
面对面。
在所有同事面前。
以“集团CEO”的身份。
而我——
以“底层策划”的身份。
我看着自己那件洗了八百遍的T恤,忽然觉得它上面的线头格外扎眼。
【第三章】
下午两点。
策划部全员就位。
周大明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巡视,走一圈骂一圈。
“小李,你桌上那个手办收起来!什么破玩意儿!”
“张翼,你把头发捋捋,跟鸡窝似的!”
“宋远舟——”
他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你这个T恤……”
“怎么了?”
“能不能换件衬衫?”
“刘哥,我没带。”
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往后面坐,别往前凑。”
我巴不得往后坐。
最好坐到地球背面去。
两点十五。
会议室的门开了。
周大明的声音率先传出来。
“苏总,策划部这边请——”
然后她进来了。
和上午一样的装扮。
但换了副眼镜。
金丝边框,斯文又有距离感。
她上午没戴这个眼镜。
跟我视频的时候也没戴过。
这副眼镜像一面盾牌,把“苏甜”和“苏恬”隔成了两个世界。
“大家好,我是苏恬。”
她站在前面,微微点头。
“今天来不是检查工作,就是随便聊聊。大家放松。”
放松。
她说放松。
全场没有一个人是放松的。
所有人坐得笔直,眼神恨不得焊在她脸上。
张翼在旁边小声说:“卧槽,近距离看更好看了。”
我没理他。
她开始提问了。
“这位同事,你负责哪块业务?”
前排一个女同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苏……苏总好,我负责新媒体推广这一块……”
她点了点头,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那个女同事答得磕磕巴巴的,但她没有为难,反而说“想法不错,可以再深入一下”。
温和。
得体。
滴水不漏。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她跟同事们一个个对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的声音我太熟了。
但那种语气我太陌生了。
平时她跟我说话是什么样的?
“喂,辣条给我留一半。”
“这个悬疑片太老套了,换一个。”
“你今天穿这件有点丑。”
松弛,随意,带点小霸道。
而现在。
“这个季度的转化率数据,能简单说一下吗?”
“品牌定位这块,你们内部有没有做过用户画像的分析?”
一字一句,又稳又准。
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目光终于越过前排,看向后面。
看向我这个方向。
“后面那位同事。”
我旁边的张翼猛地一抖,下意识要站起来。
但她的目光不在张翼身上。
在我身上。
“你,灰色T恤那位。”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我感觉自己像被聚光灯打中的犯人。
站了起来。
“苏总好。”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可能是因为大脑已经宕机了,来不及紧张。
她看着我。
那双我熟悉的眼睛隔着金丝边框的镜片,没有任何波澜。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女朋友问我叫什么名字。
“宋远舟。”
“宋远舟。”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三个字,“哪个部门的?”
“策划部。”
“你现在手上在做什么项目?”
“呃……上周刚提交了一份关于Q3推广方案的初稿。”
“说说你的核心思路。”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
这对对视的人,昨天晚上还在微信上互道晚安。
但她演得太好了。
好到我差点信了。
好到我差点以为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方案的思路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
“思路清晰,有亮点。”
然后她转向周大明:“周经理,这位同事的方案,会上可以拿出来重点讨论一下。”
周大明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苏总说得对。”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自然地,没有一丝留恋。
继续下一个人。
我坐了回去。
张翼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
“牛逼啊宋哥,苏总居然夸你了!”
“嗯。”
“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没说谎。
我现在不是紧张。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有点荒诞。
有点滑稽。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座谈结束后,她离开了。
走之前跟所有人点头致意。
没有多看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微信。
她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下班后有空吗?来接我。”
我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四个字。
“我有话问你。”
她秒回。
“好。下班见。”
依然是那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关掉手机。
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Q3方案。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大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桌子。
“远舟啊,苏总刚才夸你了,你小子行啊。”
“谢谢刘——周主管。”
“你好好干,有前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心情大好地走了。
有前途。
我一个给女朋友打工的人。
确实有前途。
如果“前途”的定义是“荒唐”的话。
【第四章】
下班后。
六点半。
我站在公司楼下。
手里攥着手机。
不知道该去哪儿接她。
她说“来接我”。
但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在集团总部的CEO办公室?
还是已经坐在某辆百万级别的车里等我?
正想着,手机震了。
苏甜:“我在你公司对面的咖啡店。”
我抬头看。
马路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她。
换了衣服。
西装没了,耳钉没了,金丝眼镜没了。
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扎了个马尾。
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和我认识的那个苏甜一模一样。
我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她抬头看我,笑了。
“来了。”
“嗯。”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喝什么。
“美式。”
“加奶吗?”
“不加。”
服务员走了。
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她放下手机,双手捧着杯子,看着我。
“你说有话问我。”
“嗯。”
“问吧。”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苏甜。”
“嗯?”
“你的名字,是苏恬。对吧。”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指印。
“你是锐恒集团的CEO。”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放下杯子。
“是。”
一个字。
干脆利落。
没有狡辩,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铺垫。
就是承认了。
“你知道我在哪个公司上班。”
“第二天就知道了。”
“你知道锐恒是我公司的母公司。”
“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
她抬起眼。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挑衅。
“还跟你抢辣条?还在你那个没空调的出租屋里看一台14寸的笔记本?”
我被噎了一下。
“我空调有的。”
“你那叫空调?那叫风扇加了个壳。”
“你——”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闭嘴了。
因为她说中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
看着我。
“宋远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吗?”
“婚礼上。”
“婚礼之前。彩排那天。”
“你来拿水。”
“对。我来拿水。”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天彩排间隙,有个男的递给我一瓶水。不是因为认出我是谁,不是因为想搭讪CEO的女儿,就是……单纯递了一瓶水。”
“那不是基本礼貌吗?”
“对你来说是。”
她转回来看我。
“但对我来说不是。”
她的声音变轻了。
“我身边的人,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有目的。合作的,攀关系的,想上位的。他们在我面前笑的时候,我能看到他们脑子里的计算器在转。”
“二十七岁,从国外回来接手集团。每天见无数人,每个人对我弯腰的角度,和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成正比。”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不知道。
我月薪六千,没人会对我弯腰。
“那天你递水给我,我说谢谢,你说不客气。然后你就走了。”
她笑了一下。
“你就走了。没有搭讪,没有要微信,没有回头看。你就走了。”
“你知道那个瞬间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这个人真迟钝。”
”……“
”但也在想,这个人真好。“
我不说话了。
她继续说。
”婚礼上,是我让浩子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的。“
”等等——你说是你让陈浩安排的?“
”对。“
”那陈浩跟我说是按流程走的——“
”他骗你的。我求他的。“
我愣住了。
陈浩那个王八蛋。
”然后你表白了。在你那个破出租屋里。“
”那出租屋没那么破……“
”辣条都只有一包了,还抢。“她又笑了,”你说‘做我女朋友吧’,我看着你那张认真的脸,觉得挺好笑的。“
”好笑?“
”嗯。因为你不知道你在跟谁表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说这种话。“
”所以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因为我想试试。“
”试什么?“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
”试试被一个不知道我是谁的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咖啡店里很安静。
背景音乐是不知道什么爵士。
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看着她。
那个穿白色卫衣、扎马尾、捧着咖啡杯的女孩。
和今天下午穿高定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
”那你今天,来公司视察——“
”那是之前就安排好的行程。不是因为你。“
”你经过我工位的时候——“
”我差点没绷住。“
她终于露出一个不那么从容的表情。
”你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T恤,眼神像受了惊的兔子。我当时特别想笑。“
”谢谢,在全公司面前,你差点让你男朋友社死。“
”你有什么好社死的?你又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陈浩告诉我的。“
她愣了一下。
”难怪你昨天忽然问我工作忙不忙。“
”嗯。“
”所以你今天全程都知道?“
”嗯。“
”你知道你老板的老板的老板在问你做什么项目的时候,你还能条理清晰地讲方案——“
”不知道,全靠肌肉记忆。脑子已经宕机了。“
她笑了。
这次是真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点牙齿。
和抢辣条时候一模一样。
”宋远舟。“
”嗯。“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是苏恬。锐恒集团CEO。你公司的最终控股人。你算是间接给我打工。“
她歪头看我。
”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
说实话,我脑子里有一百个理由说不。
身份差距太大。
说出去没人信。
万一分手了我连工作都保不住。
以后过年回家怎么介绍?”妈,这是我女朋友,她是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我爸妈会觉得我得了妄想症。
但我看着她。
看着她用那种看似无所谓、实际上有点紧张的表情等着我回答——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地互相搓着。
那是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我在婚礼上就注意到了。
“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辣条,你自己买一包,别抢我的。”
她愣了一秒。
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有病吧。”
“一块钱的事,我很认真。”
“行,不抢你的。”
“那就继续。”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
“宋远舟。”
“嗯。”
“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谢谢。”
“但也是最舒服的。”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去了。
咖啡凉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在那一刻,什么CEO,什么月薪六千,什么身份差距——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和第一次递水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五章】
日子照过。
她是她的CEO,我是我的牛马。
白天在公司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在集团总部开会、签文件、决定几个亿的项目走向。
我在子公司的策划部改方案、被周大明骂、跟张翼抢会议室的投影仪。
晚上下班,她偶尔来找我。
不开车。
坐地铁。
第一次我看到她站在地铁站出口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坐地铁?”
“怎么了?CEO不能坐地铁?”
“你有司机。”
“我让他下班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车啊。我开迈巴赫来接你,你面子挂不挂得住?”
”……你考虑得真周到。“
”你要不要领这个情?“
”领。走吧,吃什么?“
”串串。“
依然是上次那家,人均三十。
坐在油腻的塑料凳上,桌上摆满竹签。
她吃得比我还猛,嘴上辣得发红,还在往锅里下毛肚。
”你慢点,毛肚要七上八下。“
”我知道,你别管我。“
她筷子没停,眼睛忽然看向我。
”宋远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我是你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但我跟你坐在路边摊吃串串,凳子还缺了一条腿。“
”你嫌弃了?“
”没有。就是觉得……“
她夹了一根签子,吹了吹。
”如果有一天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看我什么?“
”软饭男。吃女朋友的。攀高枝。“
我夹毛肚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下锅。
”爱怎么看怎么看。“
”你不在意?“
”我在意你就够了。别人关我什么事。“
她没说话。
低头吃串。
但我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
我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在公司她是苏总,我是宋远舟,策划部小喽啰。
出了公司她是苏甜,我是她男朋友。
没人知道。
除了陈浩。
陈浩每天给我发消息,语气像个操心的老妈。
”兄弟,你今天见她了吗?“
”你们聊什么了?“
”她有没有提到什么投资项目要你签字的?你可别糊涂啊!“
”陈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确定她不是在玩你?“
我知道陈浩不是坏心。
他是真担心我。
但这话听着不舒服。
”她不是那种人。“
”你认识她才三周。“
”够了。“
”什么够了?“
”三周够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陈浩没再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完全踏实。
不是不信任苏恬。
是这个世界太现实了。
她在那个位置上,身边的人、她的家庭、她的圈子——
那些东西迟早会出现。
迟早。
第三周,迟早变成了现在。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改方案。
手机震了。
苏恬发来的。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手。
男人的手。
递过来一束红玫瑰。
配文字:“猜猜这是谁?”
我放大照片。
背景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
苏恬的办公室。
那束红玫瑰至少九十九朵。
男人的手上戴着一块表。
百达翡丽。
我百度过这个牌子。
一块表能买我十年的工资。
我回消息:“谁?”
她回得很快。
”程远。我爸的朋友的儿子。世纪集团少东家。今天忽然跑到我办公室来,说要约我吃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然后呢?“
”他问我男朋友是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跟他没关系。“
我看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他走了吗?“
”走了。但花留下了。我让助理扔了。“
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程远。
世纪集团。
少东家。
百达翡丽。
九十九朵玫瑰。
而我。
宋远舟。
月薪六千。
送她的最贵的东西,是上次路过商场打折时买的一条八十块的发带。
她戴了。
戴了一整天。
说好看。
但是——
我攥了攥拳头。
深呼吸。
别想了。
她说扔了就是扔了。
我信她。
可为什么——
心里那根刺还是在?
【第六章】
程远没有放弃。
第二次是三天后。
苏恬跟我说,他又来了。
这次不是玫瑰。
是一辆车的钥匙。
保时捷Taycan。
”他说送我当代步车。“
”你怎么说的?“
”我让保安把钥匙退回去了。“
第三次是一周后。
他直接找到了苏恬的父亲。
苏恬没告诉我细节,只说她爸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远哥人不错,要不要见一面”。
她说不要。
但那天晚上,她来找我的时候,没有去串串店。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穿着那件白色卫衣。
“进来啊。”
她没动。
“你站门口干嘛?”
“宋远舟。”
“嗯。”
“我爸……可能很快会知道你。”
我靠在门框上。
“知道就知道呗。”
“你不怕?”
“我怕什么?”
“你怕他不同意。”
我想了想。
“他不同意就不同意,你同意就行。”
“你说得轻松。”
“我说得认真。”
她看着我。
站在走廊里。
头顶是城中村那种声控灯,忽明忽暗的。
照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到底在图什么?”
“图什么?”
“你图我什么?我身份瞒了你一周,我的世界跟你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身边还有个甩不掉的程远——你到底图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生气的抖。
是那种强撑着不示弱、但实际上已经撑不太住的抖。
我伸手,拉了她一把。
把她拉进屋里。
关门。
“你坐。”
她坐在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
我打开冰箱。
拿了两包辣条出来。
放一包在她面前。
“辣条升级了,一包两块的。”
她低头看着辣条。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傻。”
“我是傻。”我坐在床边,“但我不是图什么才跟你在一起。我是因为不图什么才跟你在一起。”
“什么逻辑?”
“你想找一个不因为你是苏恬才喜欢你的人。我就是那个人。你图什么不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撕开辣条,咬了一口。
“你开心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也撕开辣条。
“两块钱的确实比一块钱的好吃。”
“那当然。”
“下次买三块的。”
“你要求真高。”
“我是CEO,格局要大。”
我被她逗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看电影。
就坐在那个巴掌大的出租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她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远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婚礼上递给我那瓶水。”
门关上了。
声控灯又亮了一下,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心跳得很厉害。
不是紧张。
是那种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踏实。
她是真的喜欢我。
不是苏恬喜欢一个打工仔。
是苏甜喜欢一个叫宋远舟的人。
这就够了。
【第七章】
事情还是闹大了。
不是苏恬的爸爸。
是程远。
那个甩不掉的程远。
那天是周五。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工位上赶一份周报。
前台打电话过来。
“宋远舟,有人找你。”
“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朋友。”
朋友?
我这点社交圈子,除了陈浩和几个大学同学,没别人了。
“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不是陈浩。
不是我任何一个朋友。
这个人我不认识。
但他那身行头,我认识。
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表——
百达翡丽。
就是照片里那只手。
程远。
他走进策划部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抬头看了。
不是因为认识他。
是因为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有钱。
他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站定。
俯视。
“宋远舟?”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他。
一米八几的个子,浓眉大眼,长得确实不差。
但眼神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让人不舒服。
“我是。你是?”
“程远。”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旁若无人。
“世纪集团,程远。”
张翼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周围的同事也都在偷看。
我平静地说:“找我什么事?”
“找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苏恬。”
空气安静了。
我周围的同事可能不知道苏恬是谁。
但我知道。
程远也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来找我,就说明他已经查到了。
查到苏恬的男朋友,是这个子公司里一个月薪六千的小策划。
“你想聊什么?”
“宋远舟,我直说了。”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我的桌面。
“苏恬,不是你能碰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他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很纯粹的轻蔑。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六千?七千?”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手点了两下。
“我刚刚在楼下停车,停车费一小时八十。我上来跟你说几分钟话,停车费都比你一天工资贵。”
旁边有同事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有。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事实归事实,恶心归恶心。
“你来就为了跟我比停车费?”
“我来是告诉你一个现实。”程远收起笑,“你和苏恬之间差的不是一个阶层。差的是整个世界。你带她吃路边摊?你带她挤地铁?你觉得这是浪漫?”
他往前凑了凑。
“你知不知道她的一条裙子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她的一双鞋多少钱?她跟你吃串串的时候,她身上穿的那件白色卫衣,你猜多少钱?”
“不知道,也不关心。”
“两万六。Brunello Cucinelli的。”
两万六。
一件卫衣。
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确实被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连她穿的衣服多少钱都不知道。
她穿着两万六的卫衣,坐在我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吃两块钱的辣条。
而我以为那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
程远看到了我眼神里的那一丝波动。
他抓住了。
“看到了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了解她什么?你了解她的圈子吗?你了解她的家庭吗?你以为她跟你谈恋爱,是因为喜欢你?”
他站起来。
“她只是在体验生活。就像有钱人去农家乐一样。新鲜劲过了,她就会回到她的世界。而你——”
他低头看我。
“你连资格都没有挽留。”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在听。
虽然他们不知道苏恬是谁,但“有钱人来警告穷小子别碰他的女人”这种情节,哪个打工人没看过。
我站了起来。
程远比我高半个头。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我把椅子推回去。
“第一,我和苏恬在一起,是她愿意的。不是我求的,也不是我绑的。你有本事你去问她愿不愿意跟你。你要是追得到,算你的。追不到,就别在这里找我晦气。”
“第二——”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的停车费确实比我一天工资贵。但你花了这个停车费上来跟我说这些废话,说明你慌了。”
“你要是真有把握追到她,你犯不着来这里找我。”
程远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戳中了的难堪。
他的下颌绷紧了。
“宋远舟,你别不识好歹。”
“你别不识趣。”
我坐回去。
“这是我上班的地方。你要没别的事,请走。”
他站在那里。
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冷笑了一声。
“行。你硬气。”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等着吧。”
说完,大步流星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办公区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张翼第一个开口。
“卧槽……宋哥,那谁啊?”
“没谁。一个找茬的。”
“找茬的开百达翡丽来找茬?”
“有钱人的乐趣。”
张翼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哥,你摊上事了。”
我没说话。
拿起手机。
给苏恬发了条消息。
“程远来找我了。”
这次,她没有秒回。
过了十分钟才回。
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了。”
没有表情包。
没有“怎么样”。
没有“你没事吧”。
就两个字。
冷冰冰的。
但我知道。
这两个字的背后,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八章】
那天晚上,苏恬没来找我。
也没有发消息。
我打了两个电话过去,都是忙音。
陈浩倒是来了消息。
“你跟程远杠上了?”
“怎么你也知道了?”
“程远那人我认识,圈子里出了名的小心眼。你可把他得罪狠了。”
“他先来找我的。”
“我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他不会只找你。他接下来会去找苏恬的爸爸。”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浩说得对。
程远那种人,在我这里碰了钉子,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走上层路线。
苏恬的父亲。
苏国栋。
锐恒集团创始人。
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在他眼里,我算什么?
一个月薪六千的小策划。
连个创业者都不是。
什么都没有。
如果程远跑到苏国栋面前告状——
“你女儿在跟一个穷小子谈恋爱。”
苏国栋会怎么想?
我不敢想。
第二天。
第三天。
苏恬都没有联系我。
到了第四天,我坐不住了。
直接给她发消息:“我来找你。你在哪?”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
“别来。”
“为什么?”
“我在处理。你别掺和。”
“处理什么?”
“处理我爸。”
果然。
程远动了。
苏国栋知道了。
“你爸怎么说?”
她没回这个问题。
只发了一句。
“宋远舟,给我几天时间。”
我看着这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千百句话想说,最后都咽了回去。
回了一个字。
“好。”
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
上班的时候,周大明忽然对我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差。
以前他骂我,骂完还会说“好好干有前途”。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碍眼的东西。
方案打回来三次,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
第一次说思路有问题。
第二次说文案不行。
第三次直接说格式不对。
格式?
我用的是公司统一模板。
“周主管,这个格式跟上次一样啊。”
“一样?我看不一样。重做。”
他扔下方案走了。
张翼凑过来小声说:“宋哥,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周主管好像在针对你。”
“可能吧。”
“是不是跟上次来找你那个有钱人有关系?”
我没说话。
张翼叹了口气:“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有钱人?
小心老板的老板?
我能怎么小心?
我只是一个打工人而已。
第五天。
苏恬终于联系我了。
电话。
“你在哪里?”
“家里。”
“我来找你。”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怎么睡的那种哑。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
没穿白色卫衣了。
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素颜。
眼圈有点发黑。
“进来。”
她进来,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接了,没喝。
“我爸知道了。”
“嗯,我猜到了。”
“程远去找他了。把你的信息全查了。学历、工作、月薪、住哪里。全都递给了我爸。”
我靠在墙上。
“他怎么说?”
“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他说,‘你要是想玩,爸爸不管你。但要是认真的,我不同意。’”
“然后呢?”
“我说我是认真的。”
“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就选吧。你要是非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公司的事你别管了。’”
我心里一沉。
“他让你选?”
“嗯。”
“选我还是选公司。”
“嗯。”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城中村外面有人在吵架,隔着窗户隐隐约约传进来。
空调发出老旧的嗡嗡声。
“你怎么想的?”苏恬忽然抬头看我。
“你问我?”
“嗯,我问你。”
“这应该是你做的决定。”
“我知道。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认真。
没有CEO的气场,没有苏恬的铠甲。
就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坐在一把咯吱响的椅子上,等着她男朋友说句话。
“苏甜。”
“嗯。”
“你别选我。”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先听我说完。”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锐恒是你家的。是你的心血。你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接手它。你不能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放弃你花了大半辈子准备的东西。”
“那你呢?”
“我就是一个月薪六千的人。你不选我,我损失一个女朋友。但你不选公司,你损失的是你自己。”
“可我——”
“你先别急。”我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
“我不是说分手。我是说,你先别急着做这个选择。你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你爸的话,你听着就好,不用正面硬刚。”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我来。”
她愣了。
“你来什么?”
“让我来证明,我配得上你。”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
月薪六千的人说要证明配得上CEO。
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我是认真的。
“我不是要你等我发财。我不会发财。但我会让你爸看到,我对你是认真的。不是图你的钱,不是贪你的地位。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喜欢你。从你拿走我辣条那一刻开始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忽然低下头,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
没说话。
肩膀上慢慢变潮了。
“你别哭啊。”
“没哭。”
“你衣服都湿了。”
“出汗。”
“这么冷的天你跟我说出汗。”
她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宋远舟。”
“嗯。”
“你真的是傻子。”
“嗯,你说过了。”
“但我就是……”
她没说完。
我也没问。
不需要说完。
有些话,不说完比说完更重。
【第九章】
证明自己这种事,说起来热血,做起来要命。
程远不会给我时间的。
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要狠。
我以为他只会在苏国栋面前上眼药。
没想到他直接对我下手了。
先是工作。
周大明对我的打压越来越明显。
之前还找些方案格式之类的借口,后来干脆不装了。
一个新项目的策划竞标,我花了三天写的方案,被他直接毙掉。
理由是“不符合部门发展方向”。
然后他把这个项目给了一个刚入职两个月的新人。
新人用的方案框架,和我的一模一样。
张翼看不下去了。
“宋哥,这也太明显了吧?”
“别管。”
“他是不是收到什么指令了?”
我没说话。
周大明能有什么指令?
他就是一个子公司的中层。
但锐恒集团是母公司。
母公司想动一个子公司的基层员工,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程远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跟某个高管打一个电话。
然后压力就会从集团传导到子公司,从子公司传导到周大明,从周大明传导到我。
链条很长。
但每一环都精准。
除了工作,还有别的。
我的出租屋忽然通知涨租。
从一千八涨到三千。
涨了快一倍。
房东说是市场行情。
我查了同区域的价格,别人都没涨。
只有我涨了。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宋先生您好,这里是XX人力资源公司。请问您最近有跳槽的打算吗?”
“没有。”
“我们这边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年薪五十万,在外地。是否考虑一下?”
“不考虑。”
“但是宋先生,以您目前的薪资水平——”
我挂了。
年薪五十万,在外地。
明白了。
把我从苏恬身边调走。
程远的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持续、密集、无孔不入。
他就像一只手,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挤压我的生存空间。
让我自己受不了,自己退出。
老实说,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确实动摇过。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累。
白天在公司被打压,晚上回到涨了租的出租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发出老旧的嗡嗡声。
我想,程远说得对不对?
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连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凭什么?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
她在婚礼上笑的那张。
眼睛弯弯的。
然后我就不想了。
程远那边越紧逼,苏恬那边的压力也越大。
她没跟我说太多细节。
但我能感觉到。
她的电话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们吃饭吃到一半,她的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语气冷冽。
“我说过了,这件事我自己决定。”
“不需要你操心。”
“程远的事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她的脸色都不太好。
但她从来不跟我抱怨。
只是笑笑说:“没事,吃串串。”
她在保护我。
用她的方式。
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不让我看到。
但我不是瞎子。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浅。
吃串串的时候,抢辣条的力气都没那么大了。
我心里那根弦,崩得越来越紧。
【第十章】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一的早上。
我到公司。
电梯口遇到周大明。
他看到我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以前那种打压时候的冷脸。
是一种……尴尬。
混着恐惧。
“远舟啊……”
“周主管。”
“那个,之前方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回头让你重新报一下。”
“嗯?”
“还有那个新项目,我觉得你的思路确实好。我跟上面说说,让你牵头。”
他在笑。
笑得很僵。
像周大明被人捏着后脖子在笑。
我狐疑地看着他,没说话。
到了工位坐下。
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锐恒集团 总裁办公室。
标题:关于集团战略合作伙伴审查结果的公告。
我点开。
内容很长,说的是集团对一系列合作伙伴进行了资质复审。
其中有一条——
“经审查,世纪集团在近三年的多项合作中存在严重的财务数据造假行为。集团已决定终止与世纪集团的一切合作关系,并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世纪集团。
程远家的。
我看着这封邮件,反复读了三遍。
然后手机响了。
苏恬的电话。
“看到邮件了?”
“看到了。”
“这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面,藏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锋利。
“程远动你,就是动我。动我的人,我不会客气。”
“你——”
“他以为找我爸告状就有用?我爸疼我是一回事,但锐恒是我管的。合作伙伴有问题,我砍掉合作,天经地义。”
“但他家——”
“他家的问题是他家的。数据造假是真的。我只是选在这个时候公布而已。”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
“还有你公司那个周大明。我昨天让人查了他最近对你的方案处理记录。无故驳回、挪用创意,都有据可查。人事那边已经约谈他了。”
“难怪他今天态度变了。”
“他以后不敢了。”
“苏恬。”
“嗯。”
“你不用为了我——”
“宋远舟。”
她打断我。
“你说过,让你来证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也要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选你,不是一时兴起。”
电话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不是在体验生活,宋远舟。我是在过日子。”
我攥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
张翼在对面看着我,一脸懵。
“宋哥?你跟谁打电话?你哭了?”
“滚。没哭。眼睛进灰了。”
“大早上的哪来的灰——”
“我说进灰了就是进灰了。”
我转过身,对着窗户,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哭。
真没哭。
就是鼻子有点酸。
【第十一章】
程远被终止合作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商圈里炸开了。
世纪集团的股价应声下跌。
程远他爸亲自打电话到锐恒求情。
被苏恬的助理挡了回去。
“苏总在开会,暂时不方便接听。”
“什么时候方便?”
“不确定。建议您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书面沟通函。”
书面沟通函。
这四个字,基本等于“别来烦我”的商务说法。
程远本人更惨。
他去锐恒总部堵苏恬,被保安拦在了大厅。
“苏总说了,没有预约不见。”
“我是程远!我家和苏家是世交!”
“先生,没有预约,谁都不见。”
他在大厅里站了两个小时。
没等到苏恬。
等来了商业媒体的记者。
不知道谁放的消息,有记者跑来拍照。
程远被拍到在锐恒大厅里像个怨妇一样等人的照片,当天就上了商业圈的八卦号。
标题:《世纪集团少东家苦等锐恒CEO两小时遭拒,世纪集团财务造假风波持续发酵》
体面?
不存在了。
程远彻底破防了。
他最后的挣扎是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了。
变了。
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宋远舟,你让苏恬收手。”
“跟我说没用,我管不了她。”
“你管不了她?你不是她男朋友吗?”
“我是她男朋友。但我不是她的遥控器。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自己的。”
“你——”
“而且,程远。”
我靠在椅背上。
“数据造假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苏恬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你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跟我没关系,跟苏恬也没关系。”
“你少跟我装!”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以为你赢了?你就是一个穷鬼!你拿什么跟我比?你——”
“我没跟你比。”
我平静地说。
“从头到尾,我都没跟你比。是你来找我的,是你来找我公司的,是你去找她爸的。你一直在跟我比,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
“因为没必要。”
“她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比你有钱。是因为——”
我想了想。
“算了,这个你不会懂。”
“你——”
我挂了。
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干净利落。
手机扔在桌上的时候,张翼又凑过来了。
“宋哥,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像换了个人?”
“没有。”
“你以前多低调一人啊,闷头干活那种。最近怎么天天有人找你?有有钱人来堵你,主管给你道歉,你还动不动在工位上接神秘电话——”
“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行行行,我不问了。”
张翼缩回去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八个大字。
此人有瓜,且瓜很大。
【第十二章】
程远消停了。
世纪集团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再来烦我。
但事情还没完。
苏恬的父亲,苏国栋,还没表态。
上次他给苏恬下了最后通牒——选人还是选公司。
苏恬没有正面回应。
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她没有放弃公司,也没有放弃我。
但苏国栋是什么人?
白手起家打下锐恒集团的人。
他的沉默不代表认可。
有可能是在等。
等苏恬回心转意。
等我自己知难而退。
等时间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那天是周六。
苏恬打电话给我。
“明天中午,我爸请你吃饭。”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爸。请你。吃饭。”
”……是鸿门宴吗?“
”不知道。但他点名要见你。“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迟早要见面的。他就说那就明天。“
”这么突然?“
”我爸做事一向这样。他想看你,就是现在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明天什么时候?在哪儿?“
”中午十二点。天和酒楼。“
天和酒楼。
我知道那个地方。
不是因为我去过。
是因为我在网上看到过。
人均消费两千起步。
一顿饭够我半个月的房租。
”穿什么去?“
”穿你平时穿的就行。“
”那我穿那件洗了八百遍的T恤。“
”你敢。“
”开玩笑。我有衬衫。“
”你有衬衫?“
”优衣库的。“
”……也行。“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里那件唯一的白衬衫。
是去年面试买的。
穿了一次。
还挺新。
我把衬衫拿出来,用挂烫机烫了一遍。
没有挂烫机。
用吹风机吹了吹。
凑合。
第二天中午。
天和酒楼。
包间门口。
我站了三秒钟,深呼吸了三次。
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
圆桌。
苏恬坐在右边。
看到我进来,朝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像在说”别怕”。
但“别怕”这两个字,恰恰让我更紧张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不是西装。
面前一杯茶,热气袅袅。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苏恬有三分像。
但苏恬的眼睛是温柔的。
他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像一把尺。
在量我。
量我的身高,量我的衣着,量我的气质,量我值多少。
“苏叔叔好。”
“坐。”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稳。
我坐下了。
苏恬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苏国栋看到了。
但没说什么。
服务员上茶。
龙井。
我不太懂茶。
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国栋也喝了一口。
“宋远舟。”
“在。”
“二十六岁。”
“是。”
“本科毕业。”
“是。”
“在恬恬的子公司做策划。”
“是。”
他放下茶杯。
“月薪多少?”
“到手六千出头。”
他点了点头。
没有表情。
不是轻蔑,不是失望,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六千块钱,在这个城市,养活你自己都勉强。”
“确实。”
“那你拿什么养我女儿?”
这个问题来了。
我知道它会来。
“苏叔叔,恕我直说。”
我放下茶杯。
“苏恬不需要我养。她比这个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能养活自己。”
“那你的价值在哪里?”
“陪伴。”
他挑了一下眉。
“陪伴?”
“苏恬身边不缺有钱人,不缺有能力的人,不缺能帮她做决策的人。但她缺一个——在她脱掉高定西装、摘掉金丝眼镜之后,还把她当普通女孩对待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她在我面前不需要是CEO,不需要做决策,不需要端着。她可以跟我抢辣条,可以在出租屋里看烂片,可以因为一件小事跟我较劲。”
“这些事情,不需要钱。”
苏国栋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窒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说的这些,我听过很多遍了。”
我心里一沉。
“年轻的时候,追你苏阿姨的人也不少。有穷的有富的。穷的都说‘我会对她好’,富的都说‘我能给她好的生活’。你猜你苏阿姨最后选了谁?”
“选了您。”
“对。选了我。那时候我也穷。穷得叮当响。但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等我两年。两年后我要是还这样,你再走。’”
他看着我。
“我给了她一个时间线,一个目标,一个承诺。不是空口白话的‘我会对你好’。是有期限的、可以检验的东西。”
“你呢?”
“你能给我女儿什么承诺?”
我的喉咙有点干。
端起茶,没喝。
又放下。
“苏叔叔。”
“嗯。”
“我没办法跟您说两年后我会身价多少。因为我不想说谎。以我现在的能力和起点,两年后我大概率还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不会有质的飞跃。”
苏恬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点紧张。
我继续说。
“但我可以承诺一件事。”
“说。”
“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程远来找我,我没怂。她爸——也就是您,给她压力的时候,我没让她在我和公司之间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会躲在她后面。”
“这个承诺没有期限。不需要两年。一直有效。”
包间里安静极了。
连服务员都不敢进来。
苏国栋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把“尺”在量我。
量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菜来了。吃饭吧。”
就这么一句话。
没说同意。
没说不同意。
就说吃饭。
但苏恬在桌子下面使劲握了一下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小声说:“他没赶你走,就是通过了第一关。”
“还有第二关?”
“我爸一共三关。”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敢来?“
”来都来了。“
”那就好好吃。“
菜上来了。
说实话味道怎么样我不太记得。
因为整顿饭我都在紧绷着。
苏国栋倒是吃得很从容。
偶尔问我几个问题。
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甚至问我看什么电影。
我一一回答。
不紧不慢。
饭吃到最后,苏国栋放下筷子。
”小宋。“
”在。“
”恬恬跟我讲了一件事。她说,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递了一瓶水给她。“
”是。“
”她说你递完就走了。没搭讪,没要联系方式。“
”是。“
”她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我很久没见她那么笑了。“
他站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下次你来家里吃饭。“
说完,他走了。
苏恬和我坐在包间里。
面面相觑。
”他说让我去家里吃饭。“
”嗯。“
”那是……第二关?“
”不知道。也许是第三关。我爸说话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遗传的。“
”什么遗传?“
”你也不按套路出牌。“
她踢了我一脚。
”少贫。走了。“
我们走出天和酒楼。
阳光很好。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西装没穿。
耳钉没戴。
头发散着。
就是苏甜。
”宋远舟。“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及格分?“
”七十五。“
”怎么扣的分?“
”最后一口茶你喝得太响了。“
”那是紧张!“
她笑了。
拉起我的手。
”走。吃串串去。“
”刚吃完你又吃?“
”天和的菜太清淡了。我要辣的。“
”CEO的嘴怎么那么刁?“
”你养得起吗?“
”串串还是养得起的。“
”那行。今天你请。“
”每次都我请。“
”你是男朋友,你不请谁请?“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
眼睛弯弯的。
和第一次递水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什么CEO,什么月薪六千,什么程远,什么苏国栋三关考验——
都是故事的背景板。
真正的故事,其实就是两个人,从一瓶水开始。
走到现在。
还会继续走。
我攥紧她的手。
”走。吃串串。“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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