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突然哭着说她欠了两千万。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她银行卡要了过来。
“从今天起,工资打我卡上。”
“你……你不帮我还?”
“两千万,还个屁。当一辈子老赖吧。”
她以为她在考验我。
三天后,那份假借条变成了真的。
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才知道——
我姓什么,意味着什么。
你猜,那两千万最后是谁还的?
【第一章】
我叫纪远。
一个月薪八千、租房住、骑电动车上班的普通人。
至少,我女朋友宋念是这么以为的。
周五晚上,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宋念从卧室走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我瞟了一眼,没动。
因为她上个礼拜也是这个表情,原因是奶茶店倒闭了,她攒的积分全没了。
“纪远。”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一般来说,女朋友用这种开场白,后面跟着的不是“我买了个包”就是“我妈下周来”。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欠了两千万。”
我眨了眨眼。
然后又眨了眨。
“多少?”
“两千万。”
她声音发抖,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困惑。
你一个月薪六千的行政文员,是怎么欠出两千万的?
卖器官都凑不够这个数啊姐。
“你先别急,”我坐直了身子,“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借条。
白纸黑字,借款人写的是她的名字,金额两千万,债权人叫“赵衡”。
赵衡。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借条上的字迹,墨水很新,纸张也很新,折痕只有一道。
一份两千万的借条,只折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借条放在茶几上。
宋念看着我,表情写满了期待。
那种期待我很熟悉——她在等我说“没事,有我在”。
我确实开口了。
“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大概……三万多吧。”
“转给我。”
“啥?”
“我说,把你卡里的钱,全转给我。”
宋念的嘴微微张开,泪珠直接掉了下来,但不是感动,是懵。
“你……你不帮我还钱?”
我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两千万。你跟我说说,怎么还?我卖血还是卖肾?一个肾才值多少钱?两千万我得卖一百个肾,你上哪给我找一百个肾?”
“那你……”
“听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非常认真,“从今天开始,你的工资全部打到我卡上。”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赖了。老赖的银行卡会被冻结,钱放你那儿迟早被划走。放我这儿,至少你还有口饭吃。”
宋念彻底傻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物种。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男人是不是疯了?我说我欠了两千万,你的第一反应是让我把钱给你?
没错。
我就是这个反应。
“你不和我一起还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瞪了她一眼。
“两千万,还个屁。你就当一辈子老赖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但没再说话。
我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的玻璃看到她站在原地发呆。
我心里有数。
这借条是假的。
纸张太新,字迹太工整,金额太离谱。一个正常的债权人不会允许借条只有一份,没有公证,没有担保,没有律师见证。
而且,赵衡这个名字,我让我助理查了一下——半小时前宋念在卧室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到了这个名字,顺手发了条微信出去。
助理回复得很快:赵衡,宋念的大学室友赵薇薇的表哥,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
一个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小老板,借出两千万?
搞笑呢。
所以这是一场考验。
我女朋友在考验我。
她想看看,面对两千万的债务,我这个“月薪八千的普通男友”会怎么做。
是拍着胸脯说“有我在”?
还是转身就跑?
可惜她不知道一件事。
她选错了考验对象。
我确实姓纪。
但这个纪,是纪氏集团的纪。
我爸是纪氏集团的创始人纪兆坤。
身价四百多亿。
我不是什么月薪八千的打工人。
准确地说,月薪八千是真的——那是我爸给我定的“体验人生”计划,每个月工资卡里只打八千,其余资产全部冻结,为期两年。
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
所以两千万?
那是我爸一顿饭局的零花钱。
但我没必要告诉她。
既然她要考验我,那我就陪她演到底。
而且我很好奇——她这个考验的剧本,后面还有什么戏码。
当晚,宋念真的把三万二千块转到了我卡上。
转完之后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
我躺在她旁边,心安理得地刷起了手机。
“纪远。”
“嗯。”
“你真的不打算帮我?”
“我帮你了啊。我帮你保管钱,还帮你做了财务规划——以后你每个月工资六千打我卡上,我给你留五百当生活费。”
“五百?!”
“够了。我每天做饭给你吃,交通你骑我电动车,还要什么钱?”
她深吸一口气,我听到她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第二天是周六。
宋念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见朋友。
我知道她去找赵薇薇了,八成是去吐槽我的反应和她们预想的不一样。
我躺在沙发上,给助理陈叔打了个电话。
“少爷。”
“别叫少爷,叫我小纪。”
”……纪先生,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个人,赵衡,赵薇薇的表哥。查仔细一点,公司流水、个人征信、社会关系,全部拉出来。“
”明白。“
”还有,最近有没有人在查我的身份?“
陈叔那边顿了一下:“您是指……宋小姐身边的人?”
”对。“
”我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我去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在阳台上慢慢喝。
楼下是一条老街,早餐铺子冒着热气,大爷大妈在排队买油条。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一年半。
房子是租的,月租两千三。
电动车是二手的,花了一千二。
我的衣服最贵的一件是宋念生日时送我的Nike,六百块。
这种日子,说实话,我还挺享受的。
简单。
没有人喊你纪少,没有人在你面前卑躬屈膝,没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分析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宋念喜欢我,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的姓。
所以她这次搞这种考验,我其实有点失望。
但也只是有点。
手机响了,是宋念发来的微信。
”今晚赵薇薇请吃饭,你来不来?“
我回了一个字:“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她请客的话,你多吃点。省钱。”
那边半天没回。
我喝完啤酒,把空瓶子放到阳台角落里,和其他空瓶排在一起。
十七个了。
等攒到二十个,可以卖五块钱。
这就是我纪远的生活。
四百亿身家的继承人,在阳台上数空啤酒瓶。
你说离谱不离谱。
【第二章】
晚上六点半,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宋念说的那家餐厅。
抬头一看——和牛烧肉,人均四百。
我皱了皱眉。
赵薇薇请客,选这种地方?她一个做美甲的,月收入撑死一万出头,请客选人均四百的店?
不对劲。
但我什么都没说,锁好电动车,走了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宋念,赵薇薇,还有一个男的。
男的三十出头,穿了件Polo衫,袖口翻着,手腕上戴了块表。
绿水鬼。
但颜色不太对,光泽也差点意思。
假的。
”这是我表哥,赵衡。“赵薇薇笑着介绍,”薇薇跟你提过吧?“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赵哥好。”
赵衡站起来跟我握手,力气挺大,故意的。
”你就是小纪啊,念念老跟我说你。来来来,坐。“
念念?
我女朋友,你叫念念?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表态。
宋念坐在我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别喝太多啊。”
我”嗯“了一声。
赵衡点了一桌子菜,酒也上了,是一瓶轩尼诗VSOP。
一千多的酒,配人均四百的烧肉。
有点装。
”小纪,做什么工作的?“赵衡倒了杯酒递过来。
”上班。“
”哪个公司?“
”一家小公司,你没听过。“
”月薪多少?不介意的话。“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问问题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社交寒暄,是摸底。
”八千。“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衡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优越感。
”八千啊……在这个城市,确实不太够用。念念一个月也就六千,你俩加一起一万四,房租水电吃喝拉撒,能剩多少?“
宋念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薇薇在旁边打圆场:“哎呀表哥,人家小两口过日子,够用就行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衡摆摆手,”我是真心关心。毕竟念念跟我说了,她最近遇到了点难处。“
来了。
戏开场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赵衡。
”什么难处?“
赵衡看了宋念一眼,宋念低下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一副长辈操心的模样。
”念念跟我借了点钱,不多,两千万。“
不多?
两千万不多?
你那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广告公司,拿什么借两千万?
我面无表情。
”嗯,她跟我说了。“
赵衡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平淡。
”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赵衡的酒杯举在半空中,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小纪,两千万不是小数目。念念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知道。“
”那你得想办法啊。“
”我想了。“
”什么办法?“
”让她当老赖。“
整个包间安静了。
赵薇薇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
宋念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赵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她当老赖,“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两千万,我一个月薪八千的人,你让我怎么还?就算我不吃不喝,得还两百年。两百年后我坟头草都两米高了,钱还没还完。“
我擦了擦嘴,看着赵衡。
”所以这个钱,不还了。“
”你——“
”赵哥,你是债权人对吧?“我打断他,”你走法律程序吧。告她。法院判了,该冻结冻结,该执行执行。但我跟你说实话,她名下什么都没有,冻结了也冻结不出两千万。“
赵衡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按照他和宋念的剧本,我应该要么慌张无措、苦苦哀求,要么拍胸脯表忠心、砸锅卖铁。
然后他就可以以”债主“的身份拿捏我,看我的笑话,顺带在宋念面前展示他的”优越”。
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但没慌,还让她当老赖。
还建议他走法律程序。
赵衡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最后挤出一个笑。
“小纪,你这话说得可有点不负责任了。”
“我负什么责任?钱是她借的,借条上又没我的名字。我跟她没领证,法律上没有连带责任。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咨询律师。”
我说完这句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宋念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复杂。
有点慌。
有点意外。
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赵薇薇在旁边疯狂使眼色。
赵衡接收到了,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来。
“行,小纪,你是个爽快人。这件事我们再商量。来,喝酒喝酒。”
他重新举杯,笑得很假。
我跟他碰了一下。
这顿饭,后面就没什么营养了。
赵衡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炫耀自己的公司、人脉、车子,赵薇薇在旁边捧着。
宋念全程心不在焉。
我吃我的牛肉。
和牛确实好吃。
A5的雪花纹路,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就冲这口牛肉,这趟没白来。
吃完饭,赵衡抢着买了单。
意料之中。
他今天的目的不是省钱,是立人设——“有钱大方的成功人士”。
出了餐厅,赵衡指着停车场一辆白色宝马:“小纪,要不我送你俩回去?”
“不用。”
我指了指路边的电动车。
“我有车。”
赵衡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间。
赵薇薇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宋念脸有点红。
我无所谓。
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
“上来。”
宋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来。
电动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衡站在那辆宝马旁边,表情很微妙。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宋念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
“纪远。”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是认真的吗?”
“哪些?”
“让我当老赖那些。”
“认真的。”
她的手紧了紧。
“你就不怕……我真的欠了两千万?”
我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怕什么?大不了一起当老赖。老赖又不犯法,顶多限制高消费。反正我也坐不起高铁,飞机更别想。”
”……“
”哦对了,老赖好像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过没事,咱平时也住不起。“
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
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我心想,你要是知道我跟你想的有多不一样,你今晚觉都睡不着。
回到家,她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拿出手机,看到陈叔发来的消息。
”纪先生,赵衡的资料已发您邮箱。另外,确认有人在查您的身份背景,来源指向赵薇薇。查询层级较浅,只查到了您目前的工作单位和收入,未触及核心信息。“
我点开邮箱,扫了一眼赵衡的资料。
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十万。近两年营收不到三百万,净利润亏损。个人名下一辆宝马3系,贷款买的,还有十八个月月供没还完。信用卡欠款七万。
这就是那个借了两千万给我女朋友的”大老板”。
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最后一条——
赵衡最近频繁出入一家高端会所,消费远超他的收入水平。
钱从哪来的?
我关掉邮箱,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宋念这个“两千万考验”的剧本,大概率是赵薇薇出的主意。
赵薇薇为什么要出这个主意?
为了帮闺蜜测试男友?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宋念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我旁边。
“纪远。”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那样说话?在赵衡面前。”
我看着电视,画面上放的是什么综艺,闹哄哄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两千万我还不起,这是事实。让你当老赖是最优解,这也是事实。你想让我说什么?跪下来哭着求赵衡宽限几天?”
“不是——”
“那就是了。”我扭头看她,“你跟我在一起,不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实在吗?实在的人说实在的话,有什么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
“赵衡说,下周要签正式的还款协议。”
“签什么?”
“就是……把借条变成正式的法律文件。有律师见证的那种。”
我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
假借条,要变成真文件。
也就是说,他们打算把戏做得更逼真。
或者——
不只是做戏。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电视屏幕。
“签吧。”
“啊?”
“我说,签吧。他要签就签。你都欠两千万了,多签一份协议也不会更惨。”
宋念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我?”
“我在乎你。”
“那你怎么——”
“正因为在乎你,我才不跟你一起发疯,”我说,“两千万摆在面前,你慌了,我不能慌。你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得看清路。你觉得我冷血,但冷血的人才活得久。”
她愣住了。
这段话不是演的。
我是认真的。
虽然我知道这是假的,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在她的世界里,她的男朋友面对两千万的债务,没有崩溃,没有逃跑,也没有虚伪地拍胸脯。
而是冷静地告诉她——别还了,把钱给我,我养你。
这种反应,不在她的剧本里。
也不在赵薇薇的剧本里。
更不在赵衡的剧本里。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我做早饭。”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赵衡表哥,下周签协议的时候,让我也在场。”
“你去干嘛?”
“围观。”
我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有些事情开始偏离我最初的判断了。
如果只是一场考验,没必要签什么正式协议。
闹两天,见我反应不对,她该收场了。
但她没收场。
而且赵衡这个人,他的表现太主动了。
他不像是在帮忙演戏。
他像是在执行什么计划。
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三章】
周一上午,我在公司摸鱼。
我的工位在角落,旁边是一盆快死的绿萝。
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数据报表,一天的活两小时干完,剩下六个小时用来思考人生。
手机震了一下。
陈叔的消息。
“纪先生,赵衡的深层资料出来了。他半年前参与了一笔民间借贷,金额两千万,借款方是一家地产公司。该公司目前资金链断裂,赵衡作为担保人,面临连带偿还责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赵衡欠了两千万。
他自己欠了两千万。
而他现在,正在让我女朋友签一份两千万的正式借款协议。
我的脑子里“咔”地一声,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这不是什么考验。
这是转嫁债务。
赵衡通过赵薇薇接近宋念,先用一张假借条试探反应,然后在“正式协议”的环节,把真实的债务转移到宋念头上。
而赵薇薇,大概率知情。
甚至这整个局,就是她牵的线。
好朋友。
真是好朋友。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绿萝的叶子蔫耷耷地垂着,跟我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一点都不蔫。
我甚至有点兴奋。
不是那种恶趣味的兴奋,是猎手发现猎物的那种兴奋。
赵衡想用我女朋友当替罪羊?
行。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是陈叔的。
是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少爷?”
声音里带着惊讶。
“周律师,好久不见。”
“两年了。您终于想起我了。”
“有个事,需要您帮忙。”
“您说。”
“帮我拟一份反担保协议。细节我等会儿发您。另外,我需要您下周三以私人律师的身份,陪我出席一个签约场合。”
“明白。有什么要注意的?”
“穿普通点。别开好车。”
”……“
”别让任何人知道您是纪氏的法务顾问。“
”收到。“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思路。
赵衡的计划其实不算高明。
民间借贷的债务转嫁,核心在于让新的借款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一旦签字生效,债权方就可以合法地向新借款人追偿。
但这里有一个漏洞。
宋念是被蒙骗的,如果能证明她签署时不了解真实债务关系,协议可以主张无效。
不过我不想走这条路。
太温柔了。
我想走另一条路。
让他签。
让他把所有的局都布好,所有的套都收紧。
然后在他以为大功告成的那一刻,把桌子掀了。
不,不是掀桌子。
是让他自己掀。
中午,宋念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回:“你做。”
”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学。老赖要有老赖的觉悟,以后不能下馆子了。“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没有再提赵衡和协议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还在犹豫。
假借条那个环节,她是完全配合的——因为那只是”考验男友”。
但正式协议这一步,她开始不安了。
也许赵薇薇给她的说法是“签了也不会真的要钱,只是把戏做得逼真一点”。
但两千万的正式法律文件,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心里打鼓。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利用了。
这一点,我很确定。
下午三点,我收到了周律师发来的文件初稿。
看完之后,我改了几个条款,发了回去。
然后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预约一下唐会计师事务所的老唐。我需要一份赵衡关联公司的完整财务审计报告,越快越好。”
“明白。需要走纪氏的渠道吗?”
“不用。走我个人的。费用从我私人账户出。”
“收到。”
我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明天给它浇点水吧。
好歹也是个生命。
晚上回到家,宋念破天荒地在厨房忙活。
台面上摆着一堆食材,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切西红柿。
刀工一塌糊涂,西红柿被切成了各种不规则形状,汁水溅了一案板。
“你在干嘛?”
“做饭。”她头也不回。
“你会做?”
“你不是让我学吗?”
我沉默了一下,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刀。
“让开。”
“我自己来——”
“你继续切,晚饭得凌晨吃。”
我三下五除二把菜切好,起锅烧油,十五分钟后,两菜一汤上桌。
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宋念坐在桌前,看着这三道菜,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纪远,你做饭的动作好熟练。”
“一个人住过三年,不熟练也得熟练。”
“可你切菜的时候……”
“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切菜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很标准的刀法。
这种刀法不是自学能学出来的。
是我家的私厨教的。
我小时候对做饭感兴趣,我爸专门让米其林大厨教了我三年。
但我装作不知道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比平时多。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平时都是我洗。
洗着洗着,她突然开口了。
“纪远,下周三那个签协议的事……”
“嗯。”
“你真的要去?”
“说了要去。”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其实……那个借条……”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要坦白了?
“那个借条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然后——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去。我自己处理就好。”
她没坦白。
临门一脚,缩回去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但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你签两千万的东西,我不在场,万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她正在被人卖。
而且差点还真帮人数钱了。
宋念没再说话,只是又转过身去,把最后一个碗刷得格外干净。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赵衡的事。
那件事在我掌控之中。
我睡不着,是因为宋念。
她明明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借条那一步,她可以当是闹着玩。
但正式协议这一步,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玩的。
可她没有向我坦白。
她选择了自己扛。
不管她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是考验我,是听了赵薇薇的怂恿,还是一时糊涂。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在害怕了。
但她怕的不是两千万。
她怕的是——我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看她。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薇薇发来的消息。
“念念,周三的事定了吗?赵衡说律师他找好了,你到时候签个字就行。放心,走个形式而已。”
走个形式。
两千万的法律文件,走个形式。
我把水杯放下,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赵薇薇,你到底是蠢,还是坏?
周二晚上,宋念忽然说要去赵薇薇家住一晚。
“她失恋了,心情不好,让我过去陪她。”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给陈叔打了电话。
“赵薇薇最近的银行流水拉出来了吗?”
“拉出来了。三个月前,赵衡向赵薇薇转账八万。一个月前,又转了五万。备注都是‘借款’。”
十三万。
赵衡用十三万,买了赵薇薇的配合。
让她把自己的闺蜜推进坑里。
十三万换两千万。
这笔生意,赵衡算盘打得真响。
“还有一件事,”陈叔的声音有些犹豫,“赵衡联系的那个律师,我查了一下,不是什么正规律所的……准确地说,这个人有律师执照,但已经被律协处分过两次了。”
“什么处分?”
“第一次是协助客户伪造借贷关系。第二次是在民间借贷纠纷中,帮助一方转嫁债务。”
我笑了。
赵衡连找律师都找了个有前科的。
不是他蠢,是他根本请不起好律师。
一个自己都深陷债务泥潭的人,能有什么资源?
“陈叔,明天的安排不变。周律师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律师问您,需要带公证员吗?”
我想了想。
“带。”
“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偶尔需要。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楼下的街灯亮了一排。
明天。
就明天了。
赵衡以为他在布局。
宋念以为她只是在配合一场考验。
赵薇薇以为她拿了十三万就完事了。
没有人知道坐在这个出租屋阳台上抽烟的男人,有能力让他们所有人的计划灰飞烟灭。
我把烟头摁灭。
该浇花了。
走到客厅,给那盆绿萝浇了水。
叶子好像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第四章】
周三下午两点。
签约地点定在一家写字楼的会议室,赵衡租的。
我到的时候,宋念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点白。
一看就是没睡好。
赵衡坐在主位,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今天的他比那天吃饭时显得更正式,刻意营造出一种“商务精英”的氛围。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
那就是他找的律师了。
赵薇薇也在,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赵衡皱了皱眉。
“小纪,你怎么来了?”
“念念签两千万的东西,我来看看。”
我在宋念旁边坐下。
椅子是那种转的办公椅,我转了半圈,把椅子调到最舒服的位置。
赵衡看了宋念一眼。
宋念低声说:“我跟他说了,他一定要来。”
赵衡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了下去。
“也好,你来了也好。这样更透明。”
他转向身边的中年人:“张律师,把文件给念念看看。”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宋念面前。
我侧过身,和宋念一起看。
借款协议。
甲方:赵衡。
乙方:宋念。
借款金额:人民币两千万元整。
借款用途:个人周转。
还款期限:三年。
利率:年化12%。
还有一堆条款,密密麻麻的。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数。
这份协议写得很“专业”——专业到故意把一些关键条款藏在大段文字里。
比如第七条,违约责任。
“乙方逾期还款超过三十日,甲方有权要求乙方一次性偿还全部本金及利息,并有权处置乙方名下一切资产。”
这条没什么问题,是标准的加速到期条款。
但第十一条就有意思了。
“乙方确认,本协议项下的借款系乙方自愿承接甲方对第三方的既有债务,乙方对此知情并同意。”
自愿承接。
既有债务。
知情并同意。
三个关键词。
这一条的意思是——宋念签了字,就等于承认赵衡欠别人的两千万,现在由她来还。
债务转嫁,白纸黑字。
而且用了“知情并同意”这个措辞,意味着宋念将来想翻供都难。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衡,你是真把我女朋友当傻子啊。
我抬起头,看着赵衡。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副“就是走个流程”的轻松模样。
“赵哥,”我说,“我有个问题。”
“你说。”
“第十一条,‘承接既有债务’,这是什么意思?”
赵衡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张律师接过话:“这是一个标准的债务确认条款,意思是……”
“我没问你,”我看着赵衡,“我问的是赵哥。赵哥,这个‘既有债务’,是你之前借给念念的那两千万吗?还是别的什么债务?”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当然是我借给念念的,”他说,语气很自然,“之前那张借条太简陋了,这次换个正式的。”
“哦。”我点点头,“那这个‘第三方’是谁?”
“什么第三方?”
“协议上写的,‘甲方对第三方的既有债务’。甲方是你,第三方是谁?”
赵衡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逐字逐句地看。
更没想到我会当场提问。
张律师迅速救场:“这只是一个格式化的法律表述,不针对具体的第三方——”
“格式化的法律表述里不会出现‘第三方’这个词,”我打断他,“除非确实存在第三方。张律师,你是执业律师,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张律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赵薇薇抬起头,不安地看了赵衡一眼。
宋念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她没看出第十一条的问题。
她不懂法律,看不出来正常。
但现在,她隐约觉得不对了。
赵衡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小纪,你想多了。这份协议就是把之前的借条正式化,没有什么第三方。这个条款是张律师模板里的,可能忘了删。张律师,你修改一下?”
他在踢球。
把问题踢给律师,试图大事化小。
张律师连忙点头:“对对对,我模板的问题,我改一下——”
“不用改。”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改了。”
我站起来。
宋念拉了一下我的衣角:“纪远?”
我低头看着她。
“念念,你先别签。”
“为什么?”
“因为这份协议有问题。”
赵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小纪,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而是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律师。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的高中老师。
但他手里拿的公文包,是Berluti的。
另一个是一个年轻女人,公证员,穿着制服,抱着一个文件夹。
“请进。”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赵衡看着这两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是……”
“我的律师,”我说,“还有一位公证员。”
“你……你带律师来了?”
“你不是也带了吗?”我指了指张律师,“公平嘛。”
周律师走进来,礼貌地跟在座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那份协议,开始看。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张律师的呼吸声变重了。
周律师看了不到两分钟,把协议放下。
“赵先生,”他看着赵衡,“这份协议的第十一条,涉及债务承接。能否提供原始债务的相关证明?”
赵衡愣了。
“什么证明?”
“原始借款合同、转账记录、或者最初那张借条的原件。”
赵衡的嘴唇动了动。
“我……借条原件在念念那里。”
“是那张手写的借条吗?”周律师问。
“对。”
“宋小姐,可以出示一下吗?”
宋念慌了,她看了赵薇薇一眼。
赵薇薇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借条……在家里,我没带。”宋念说。
“没关系,”周律师说,“那转账记录呢?赵先生说借了两千万给宋小姐,请问是以什么方式转的?银行转账、现金还是其他?”
赵衡的额头开始冒汗。
因为根本没有转账。
两千万从来没有从他手里到过宋念手里。
这笔钱根本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赵衡自己欠别人的两千万。
“转账记录我要回去调,”赵衡努力维持镇定,“今天只是先签个意向——”
“赵先生,”周律师打断他,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一份涉及两千万的借款协议,没有原始债务证明,没有转账记录,协议中还包含第三方债务承接条款。这不是意向书,这是一份有法律效力的债务转嫁文件。”
赵衡的脸白了。
张律师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张律师,”周律师看着他,“你2019年因协助伪造借贷关系被律协处分,2021年因协助债务转嫁再次被处分。你确定要在公证员面前,继续辩护这份协议吗?”
张律师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赵衡一眼,又看了看公证员,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公文包。
“赵哥……”他的声音很低,“这个忙我帮不了了。”
然后他拎着包,走了。
门被关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几秒。
赵衡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赵薇薇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宋念坐在椅子上,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差一点在一份什么样的文件上签字。
“念念。”赵衡的声音沙哑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赵衡。
“赵哥,要不我帮你解释?”
“你说了,你借了两千万给我女朋友。但你的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去年净亏损。你个人名下一辆贷款买的宝马3系,月供还差十八期。信用卡欠七万。”
我一条一条地报。
每报一条,赵衡的脸就白一分。
“半年前,你给一家地产公司做了两千万的担保。那家公司暴雷了,债务落到了你头上。你还不起,所以你想了个办法——”
我看着他。
“找一个替死鬼。”
赵衡的嘴唇开始抖。
“而这个替死鬼,你选了我女朋友。”
“不是——”
“你通过赵薇薇接近她,用十三万收买了她的闺蜜。先用一张假借条试探反应,再用正式协议完成债务转嫁。只要宋念签了字,你就脱身了。两千万的债,从你变成她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和那家地产公司的担保协议。这是你三个月前转给赵薇薇八万块的银行流水。这是你上个月又转了五万块的记录。”
赵衡的腿软了。
他没有坐回椅子上,因为椅子太远了。
他直接扶住了桌沿。
赵薇薇捂住了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宋念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在抖。
“赵衡,”我收起手机,“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当着公证员的面,签署一份声明,承认这份借款协议系伪造,宋念与你之间不存在任何债务关系。然后你自己去处理你的两千万。”
“第二,我把这些材料交给警方。伪造债务文件、诈骗……你算算自己够得上几条。”
赵衡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精气神。
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签。”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签。”
周律师已经把声明准备好了。
赵衡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公证员全程记录。
签完之后,赵衡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赵薇薇追了出去,一边哭一边喊“表哥”。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宋念、周律师和公证员。
周律师和公证员很有眼色地起身:“纪先生,我们先出去。”
门关上了。
宋念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流泪。
一颗一颗。
砸在桌面上的协议纸上,洇开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渍。
“纪远。”
“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借条是假的。”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拿给我的那天晚上。”
她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说。”
她的肩膀猛地一抖。
“你等了多久?”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在等。”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纪远,我不是故意要骗你。赵薇薇跟我说,就是测试一下你对我的态度……我以为只是闹着玩……我不知道赵衡是真的想让我签……”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就是被人利用了。”
她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很难看。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
是我早上出门前特意装的。
我知道今天会用到。
她哭了大概十分钟。
哭完之后,吸着鼻子看着我。
“纪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男朋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找的律师、公证员,赵衡的资料、赵薇薇的转账记录——你一个月薪八千的人,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她。
这一刻,我确实犹豫了。
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关于我姓纪,关于纪氏集团,关于四百亿。
但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头上来不及擦干净的泪痕。
今天不是时候。
她需要消化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我认识一些人,”我说,“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有一些朋友。”
“什么朋友?”
“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
抓得很紧。
“纪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女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
“可是我骗了你。”
“你没骗我。你只是被人骗了。”
她又开始掉眼泪。
我叹了口气,把纸巾整包塞给她。
“别哭了。哭肿了眼睛明天上班同事问起来你怎么解释?”
“就说……过敏了。”
“你脸就过敏的命。”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搂着她,在那间不属于我们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写字楼的保安来敲门。
“你们好,会议室六点要关——”
“知道了,马上走。”
我拉着宋念站起来。
她眼睛肿得像桃子。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纪远。”
“嗯。”
“赵薇薇……她真的收了赵衡十三万?”
“真的。”
她咬了咬嘴唇。
“我认识她六年了。”
“我知道。”
“六年的友情,十三万就卖了。”
我没说话。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
在钱面前,六年不值一提。
“走吧,”我拍了拍她的头,“回家。”
“骑电动车?”
“不然呢?骑赵衡那辆贷款宝马?”
她又笑了。
这次没哭。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赵薇薇的微信被宋念删了。
没有告别,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长篇大论。
就是删了。
宋念说:“连问都不想问。问了,她还会编新的谎。我不想再听了。”
我说好。
赵衡也消失了。
彻底消失。
连电话号码都换了。
陈叔那边的监控显示,他把宝马卖了,信用卡做了分期,窝在一个亲戚家里,大概在想怎么处理那两千万的真债务。
跟我没关系了。
生活回到了正常轨道。
我上班,摸鱼,养绿萝。
宋念上班,做行政,偶尔学着给我发午饭的照片——虽然拍得很丑。
唯一不同的是,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是那种“我男朋友虽然穷但人好”的满足感。
现在她看我,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奇。
疑惑。
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比如周五晚上,她靠在沙发上,忽然问我。
“纪远,你老家是哪儿的?”
“江城。”
“江城?你之前跟我说的是吧?你爸妈在江城?”
“嗯。”
“你们家……做什么的?”
“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
我看了她一眼。
“卖早点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包的包子,一个顶别人两个大。“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面不改色。
其实我没完全说谎。
我妈确实会包包子。
只不过她包包子是兴趣爱好,就像别人打高尔夫一样。
她的主业是纪氏集团的联合创始人。
”纪远,你看你的手。“
”手怎么了?“
”你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你说你爸妈卖早点,但你的手不像干粗活的人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挺白的。
这就是富养了二十几年的后遗症,再怎么”体验人生”,基因改不了。
“我不做早点,我只负责吃。”
她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但我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从那天会议室的事情之后,她脑子里大概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纪远到底是谁?
我没打算主动告诉她。
还有三个月,“体验人生”计划就结束了。
到时候真相自然会揭开。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因为三天后,我爸来了。
周一下午,我正在公司摸鱼,手机响了。
陈叔的电话。
“纪先生,出了点状况。”
“说。”
“老爷今天飞到了这个城市。”
我的手顿住了。
“他来干嘛?”
“视察分公司。但据我了解……他还安排了一次晚宴,邀请了几位本地企业家。其中包括……宋念她们公司的老板,李德海。”
李德海。
宋念那家公司的老板。
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
我爸飞过来视察分公司,请当地企业家吃饭,名单里有宋念的老板。
这本身不算什么大事。
但问题是——
“他知道我女朋友在李德海公司上班吗?”
陈叔沉默了一秒。
“老爷什么都知道。”
我闭上眼睛。
老爷子这是来视察分公司的?
他这是来视察儿媳妇的。
“晚宴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华庭酒店。”
又是周三。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我的“体验人生”提前结束不说,宋念那边也会炸。
她现在刚经历了赵衡的事,情绪刚稳定。
如果这时候忽然告诉她——你男朋友不是月薪八千的打工仔,而是身价四百亿的纪氏集团继承人。
她的脑子会宕机的。
不行。
得想办法阻止。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嗯。”
我爸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简短,沉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听说你来了?”
“嗯。”
“晚宴的事,李德海那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
沉默。
我等着。
“你谈了一年半的女朋友,我总该了解一下。”
“了解可以,但不用请她老板吃饭。”
“我请企业家吃饭是正常商务往来。跟你女朋友没关系。”
“爸,你确定?”
“确定。”
“那你能不能保证,晚宴上不出现任何跟我有关的话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保证。”
他说保证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
平淡到我一个字都不信。
挂了电话,我又给陈叔发消息。
“周三晚宴,我要现场旁观。帮我安排一下。不进宴会厅,在附近能看到情况就行。”
“明白。”
然后我又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另外,帮我查一下李德海的底。详细的。”
“收到。”
周二晚上。
我和宋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们老板要去参加一个饭局,说是什么大公司的老板请客。”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
“哦。”
“好像挺大的来头。我们老板为了这顿饭,今天下午就开始挑西装了,还问秘书哪款领带更显气质。把我们笑死了。”
“你们老板平时不参加这种饭局吗?”
“参加啊,但好像这次的人特别厉害。我们老板说‘这是纪——’”
她突然停了。
“纪什么?”我问。
“纪……纪念品。他说对方送的纪念品很贵重,让我们帮忙想一个回礼。”
“哦。”
她眼神飘了一下。
我知道她刚才差点说出“纪氏”两个字。
但她自己觉得不可能——她男朋友也姓纪,那家集团也姓纪,这种巧合太扯了——所以临时改了口。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真相明明就在眼前,但因为“太离谱”而主动回避。
“行了,你早点睡。”我关掉电视,“明天我加班。”
“这么突然?”
“赶报表。月底了。”
“好吧。那你别太晚。”
“嗯。”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笑了,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纪远。”
“嗯?”
“你姓纪嘛。”
“废话。”
“跟那个什么纪氏集团一个姓呢。”
“全国姓纪的多了去了。”
“也是哈。”
她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
【第六章】
周三晚上,七点。
华庭酒店。
这是本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我爸选这里也算给本地企业家面子。
我没进酒店。
陈叔给我安排了酒店对面咖啡厅的二楼靠窗位置,能看到酒店大堂的入口。
我点了一杯美式,坐下来。
七点十分,几辆车陆续到了。
李德海是第三个到的,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口别了一块方巾。
他进门之前整了整领带,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像个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
七点一刻,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门口。
我爸从车里出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人,腰板笔直。
旁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秘书,一个是保镖。
排场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他走进酒店。
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他也是这样走路的。
永远是这种步幅,不快不慢,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配合他的节奏。
我喝了一口美式。
苦的。
陈叔在我旁边坐着,手机不停地震。
“宴会开始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
“盯紧。如果有任何人提到我的名字,或者‘纪公子’之类的称呼,立刻通知我。”
“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一切正常。
我爸和几个企业家觥筹交错,聊生意、聊市场、聊政策。
标准的商务宴请。
没有任何人提到我。
我开始放松了。
也许老爷子这次真的只是视察分公司,顺便请客吃饭,跟我和宋念没关系。
是我想多了。
但是——
八点四十分,陈叔的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纪先生。”
“怎么了?”
“老爷单独叫了李德海出来,在酒店的会客厅谈话。”
“谈什么?”
“不确定。但是……李德海的秘书刚给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让人调一份员工档案。”
“谁的档案?”
“宋念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美式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走。”
“去哪?”
“酒店。”
陈叔愣了一下,但立刻跟上。
我推开咖啡厅的门,穿过马路,走进华庭酒店的大堂。
前台的人认出了陈叔——纪氏集团的事务管家在业内不算陌生面孔。
“纪先生的会客厅在几楼?”陈叔问。
“三楼,318。”
我上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李德海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隔着走廊都能听出他的激动。
“纪总,您放心,宋念那个小姑娘我了解,踏实肯干,人品也好。我可以安排她——”
“不用安排。”
这是我爸的声音。
低沉、平静。
“我就是了解一下。”
我站在318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会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
李德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写满了殷勤。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李德海不认识我。
他只是看到一个穿着帽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第一反应是——“哪来的?”
但我爸认识我。
他的眼神只变化了零点一秒。
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那种“你小子跑到这儿来了”的无奈。
“纪总,这位是……”李德海警惕地看着我。
我爸放下茶杯。
沉默了两秒。
“李总,”他说,“这是我儿子。纪远。”
李德海的嘴张开了。
合不上了。
他先看了看我爸。
又看了看我。
再看了看我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帽衫上。
优衣库的,去年打折买的,七十九块。
“您的……儿子?”
“嗯。”
“纪……纪少?”
“李总,你叫我小纪就行。”
“纪——纪——”
李德海结巴了。
不是语言障碍那种结巴,是大脑处理信息过载导致的临时宕机。
纪氏集团纪兆坤的儿子。
月薪八千。
骑电动车。
穿七十九块的帽衫。
是他公司行政文员宋念的男朋友。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弹珠一样乱撞,每撞一次他的眼神就恍惚一分。
“爸,”我没理李德海,直接看着我爸,“你答应过我的。”
我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答应你什么了?”
“不提跟我有关的话题。”
“我没提。”
“你调我女朋友的档案。”
“那是李总主动调的。”
我看向李德海。
李德海疯狂摆手:“是我——是我自作主张——纪总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您女朋友在哪上班,我就——”
“你就自作主张地调了员工档案。”
李德海的汗下来了。
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面前是老板和老板的儿子在掰扯,他一个外人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总,你先回去吧。”我爸开口了。
如蒙大赦。
李德海收拾好自己的表情,退出了会客厅。
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在看一个新物种。
会客厅的门关上了。
只剩下我和我爸。
他坐在沙发上,我站着。
就像小时候他批评我作业没写完一样。
“坐。”
我没坐。
“你为什么来?”我问。
“视察分公司。”
“顺便调查我女朋友?”
“了解,不是调查。”
“有区别吗?”
“有。调查是找问题。了解是看看人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
“爸,还有三个月,体验计划就结束了。你等不了三个月?”
“我等得了。但你妈等不了。”
我沉默了。
我妈。
那个全天下最强大的女人,四百亿身家的联合创始人,商界铁娘子。
但在“儿子的女朋友”这件事上,她的焦虑程度堪比高考家长。
“她怎么说?”
“她说再不让她见见人,她就自己飞过来,到你公司门口蹲点。”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我妈穿着香奈儿套装,蹲在我出租屋楼下,等着看儿媳妇长什么样。
太恐怖了。
“行,”我妥协了,“但不是现在。等体验计划结束,我自己带她回去见你们。”
“你保证?”
“保证。”
我爸看了我一眼。
“坐下。”
这次我坐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碧螺春,香气很淡。
“你处理赵衡那件事,陈叔跟我汇报了。”
“嗯。”
“干得不错。”
从我爸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相当于别的家长说“天才少年”“全家的骄傲”“祖坟冒青烟”。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暴露了太多。律师、公证员、赵衡的详细资料——这些东西,一个月薪八千的人弄不到。你女朋友迟早会怀疑。”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
“走一步看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站了起来,整了整大衣。
“回去吧。晚了你女朋友该担心了。”
“嗯。”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女孩,被人骗了还能自己扛着不拖累你,说明她心里有你。”
我愣了一下。
“别辜负人家。”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手里端着半杯碧螺春。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忽然觉得——
三个月,太长了。
【第七章】
事情的走向,远比我预想的快。
周四上午,宋念在公司出事了。
不是她的错。
是李德海的错。
准确地说,是李德海那张嘴的错。
昨晚从华庭酒店回去之后,李德海显然没有管住自己的表达欲。他虽然没有大范围散播,但他告诉了自己的秘书——而他的秘书,是全公司最大的广播站。
周四上午十点,宋念的同事林姐端着咖啡晃到她工位旁边。
“念念,你男朋友姓纪?”
宋念抬头:“对啊,怎么了?”
“就那个……骑电动车接你那个?”
“对啊。”
林姐的表情很微妙。
那种“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微妙。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然后她晃走了。
半小时后,另一个同事来了。
“念念,你男朋友在哪个公司上班啊?”
“一家小公司,你不认识。”
“哦……那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打游戏,看球赛。怎么了?今天你们怎么都问我男朋友?”
那个同事尴尬地笑了笑,走了。
到了下午,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李德海亲自到了宋念的楼层。
他平时根本不来这一层——行政部在六楼,老板办公室在十八楼,十二层的距离他一年到头都跨不了两次。
但今天他来了。
而且特意在宋念工位前面停了一下。
“小宋,最近工作怎么样?”
宋念受宠若惊:“还——还好,谢谢李总关心。”
“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公司嘛,就是大家的家。”
说完他拍了拍宋念的肩膀,走了。
留下整个行政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宋念。
宋念当场石化。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你说奇怪不奇怪?林姐从来不关心我私生活的,今天突然问东问西。李总就更离谱了,他连我名字都记不全,今天居然来我工位嘘寒问暖。”
我坐在沙发上,内心在疯狂骂李德海。
你一个做生意的,基本的保密意识都没有?
但表面上我很平静。
“也许你升职了。”
“升什么职,我一个行政专员有什么好升的。”
“可能你工作表现好。”
“我昨天把打印机卡纸了,表现好个鬼。”
“那就是李总今天心情好,下来走走。”
“你信吗?”
“不信。”
“那你倒是帮我分析分析啊!”
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想了,可能就是巧合。”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还说没笑!”
我收住表情,正色道:“真的,别多想。该上班上班,该摸鱼摸鱼。管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不过我知道,她心里的疑虑已经越积越多了。
赵衡那件事,是第一道裂缝。
今天公司的反常,是第二道。
裂缝一旦出现,迟早会碎。
我得加速了。
当晚,我给陈叔发了消息。
“帮我安排一下,这周六让我爸妈和我视频通话。”
“纪先生,您确定?”
“确定。是时候了。”
”……好的。需要通知老爷和夫人做什么准备吗?“
”告诉他们,正常点。别穿太正式,别端着,别提钱,别提公司,别提身价。就当普通父母跟儿子女朋友见面。“
”明白了。“
我发完消息,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圆。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儿子!陈叔说你要带女朋友见我们?!“
她的声音分贝之高,我把手机拿开了十公分。
”妈,视频见面。不是当面。“
”视频也行!我去预约一下发型!“
”妈,视频通话而已,你预约什么发型……“
”你懂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
”行了行了,你开心就好。但你答应我,视频的时候别提——“
”不提钱不提公司不提身价,陈叔都跟我说了。放心,妈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很了解我妈。
正因为了解,我才不放心。
”妈,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她不知道我是纪氏的人。她以为我月薪八千。视频的时候,你的背景、你的穿着、你说的话,都不能暴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还没告诉她?“
”还没。“
”纪远,你谈了一年半都不告诉人家?“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想让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纪氏这块招牌。“
又沉默了。
然后我妈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好。我懂了。那周六我穿什么?“
”普通一点。家常。“
”我去买件优衣库。“
”……您随意。“
挂了电话。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夜市。
小贩在收摊,灯光一盏一盏灭了。
周六,一切都要摊牌了。
不是全部。
但是第一步。
我想先让她知道——我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纪氏集团、四百亿、继承人——
那些后面再说。
一步一步来。
就像喂那盆绿萝浇水一样。
一次给一点。
【第八章】
周六下午。
我做了一桌子菜。
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宋念站在厨房门口,看我颠勺的动作,眼神越来越奇怪。
”纪远,你这个刀工……你确定你不是蓝带毕业的?“
”看过几个美食视频,自学的。“
”自学能学出这种松鼠花刀?“
”天赋。“
她不信,但没追问。
吃完饭,我说:“一会儿跟我爸妈视频一下。”
她筷子差点掉了。
”什——什么?“
”视频。跟我爸妈。“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你看我这个样子!素颜!穿着睡衣!头发乱的像鸡窝!“
”没事,我爸妈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
她噌地站起来冲进了卧室。
半小时后出来,换了一件淡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说实话,很好看。
但我没说。
说了她会更紧张。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视频。
屏幕亮了。
我妈出现了。
她——
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碎花围裙。
头上系着一条毛巾。
手里端着一盘——
”包子!远远,你们吃了吗?妈今天蒸了包子,猪肉大葱馅的!“
她把那盘包子怼到了镜头前面。
包子确实很大。一个顶别人两个的那种。
我妈的演技,超乎我的想象。
围裙是新买的——我从褶子的锋利程度判断,吊牌大概半小时前才剪掉。
毛巾也是新的。
但这些细节宋念看不出来。
她只看到了一个热情的、朴素的阿姨,端着一盘包子,冲她笑。
”阿姨好!“宋念立刻打招呼,声音又甜又乖。
”哎呀,这就是念念啊!真漂亮!远远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远远这孩子从小就倔,谈了女朋友一年半都不让我见,我这当妈的都快急死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聊天。
我妈的表演非常自然。
从包子聊到做饭,从做饭聊到远远小时候偷吃排骨被烫哭,从偷吃排骨聊到他上学时在食堂跟同学抢最后一碗红烧肉。
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
但每一个故事都经过了精心筛选——只保留了”普通家庭“的那部分,剔除了所有”纪氏集团“的痕迹。
我爸就没那么会演了。
他在镜头里出现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看起来确实很”家常”。
但他的坐姿太端正了。
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董事会。
“叔叔好!”宋念打招呼。
我爸点了点头。
“嗯。你好。”
然后就没了。
典型的我爸。
我妈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念念……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的,叔叔。”
“嗯。吃得好吗?”
“吃得好。纪远做饭很好吃。”
“嗯。”
又没了。
我妈在旁边快急死了,疯狂使眼色。
我爸接收到了,又补了一句。
“有什么困难跟远远说。他虽然看着不靠谱……其实也还行。”
这大概是纪兆坤人生中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宋念笑了。
“叔叔,纪远对我很好。”
我爸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我看到了。
那是一个笑。
视频通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挂了之后,宋念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爸妈人真好。”
“嗯。”
“你妈妈特别热情,做的包子看起来好好吃。”
“我回头让她寄一些过来。”
“你爸话不多。”
“他对谁都话不多。”
“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虽然看着不靠谱,其实也还行’……听着怪心酸的。”
“心酸什么?”
“就……感觉你在他心里,比他表达出来的要重要得多。”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直觉很准。
我爸确实不善于表达。
但他今天飞了两千公里,只为了在视频里问一句“吃得好吗”。
这大概就是纪兆坤的爱。
笨拙的,沉重的,从不说出口的。
“纪远。”
“嗯。”
“你爸是不是挺有钱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虽然穿得很普通,但坐姿特别好,说话的方式也很……沉稳。不像普通的——”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像你说的‘卖早点的’。”
我沉默了两秒。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嗯。我爸就是个……退休干部。以前在单位当小领导,所以坐姿比较端正。”
“退休干部?你之前说卖早点的!”
“退休之后卖早点啊。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做。”
她用一种“我不太信但我也没证据反驳”的眼神看着我。
“纪远。”
“嗯。”
“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也就……几个。”
她哼了一声,站起来去洗碗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她见到了我爸妈。
知道他们是善良的、温暖的人。
等到真相揭开那一天,至少她不会对我的家庭产生恐惧。
这是我能做的。
一步一步来。
我看了一眼阳台的绿萝。
它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绿油油的。
【第九章】
真正的摊牌,发生在一个月后。
“体验人生”计划还有两个月到期,但一件意外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那天是周二。
宋念下班回来,表情不太对。
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震惊。
那种被巨量信息冲击后,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空白表情。
她把包放在桌上,脱了鞋,坐在沙发上。
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她看着我。
“纪远。”
“嗯。”
“纪氏集团,你知道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里是一把铲子,锅里的菜在滋滋响。
“知道。”
“你知道他们的公子叫什么?”
“不知道。”
“叫纪远。”
我把铲子放下了。
关了火。
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公司接了纪氏集团的一个项目。对接的时候,对方提了一句——‘纪公子这两年在外面体验生活,等他回来再正式介绍’。我同事没在意,但我多问了一句‘纪公子叫什么’。”
她看着我。
“对方说,叫纪远。”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有汽车鸣笛。
楼下有人在吵架。
这些声音远远地传来,像隔了一层玻璃。
“是你吗?”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忽视的不安。
她不安的不是我有钱。
她不安的是——我骗了她一年半。
我想了很多种摊牌的方式。
想过在高级餐厅里一边开红酒一边优雅地揭牌。
想过在某个特别的日子里带她去纪氏总部参观。
想过在“体验计划”结束的那天,开着跑车去她公司楼下接她。
但所有的预案都没有包括——在一个周二的傍晚,厨房里的菜糊了,她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是我。”
两个字。
说出来之后,世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锅里糊掉的菜在滋滋作响。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纪氏集团……纪兆坤的儿子……身家四百多亿……”
“是。”
“那你……月薪八千……”
“我爸的主意。让我体验普通人的生活,为期两年。”
“电动车?”
“租的。”
“优衣库?”
“挺舒服的,穿习惯了。”
“我们租的这个房子……”
“月租两千三。”
“那你……在我面前装了一年半?”
“不是装。我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是真的。我骑电动车是真的,吃路边摊是真的,数啤酒瓶是真的。唯一不是真的——是我没告诉你我姓纪意味着什么。”
她的眼泪下来了。
“纪远,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
“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知道我跟赵薇薇做那个破测试的时候,心里有多愧疚吗?我觉得我在试探一个对我真心实意的穷小子。我恨自己。我因为这件事失眠了好几天。”
“我——”
“结果你呢?你根本不是什么穷小子。你从头到尾都在演。你比我演得厉害一百倍!赵衡那件事,你是不是早就有能力解决,但你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就为了——”
“不是为了看你出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会不会向我坦白。”
她愣住了。
“我等了你好几天。等你自己告诉我,借条是假的,是一场测试。我给了你很多机会。”
“你——”
“你没坦白。但你也没有在正式协议上签字。你犹豫了,挣扎了,最后选择了自己扛。”
我看着她。
“念念,我隐瞒身份,是因为我想让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但你做测试那件事,也是在试探我。我们都不完美。”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捂住了脸,哭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
是那种所有积压的情绪——困惑、不安、愧疚、惊讶——一股脑全部涌出来的哭。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拉进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就在我怀里哭。
哭了很久。
哭到我的帽衫湿了一大片。
最后她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纪远。”
“嗯。”
“你妈那天视频,穿着围裙,端着一盘包子。那也是演的?”
”……我妈的包子是真的。围裙是新买的。“
”你爸呢?他真的是退休干部?“
”他确实退了……从CEO退成了董事长。“
她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气、带着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纪远。“
”嗯。“
”你以后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次性都说了。“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保证。“
”那你名下有多少钱?“
”目前被冻结。解冻之后……我的个人信托基金大概有——“
”别说了。“
”你不是让我一次性——“
”我说别说了!“
她捂住耳朵。
我笑了。
她打了我一下。
”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
”你等着,我要消化一下。给我三天时间。“
”好。“
”三天之内你别跟我说话。“
”好。“
”也别做饭。“
”那你吃什么?“
”点外卖。“
”用我的钱点?“
她瞪我。
我闭嘴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卧室,我睡在沙发上。
沙发很硬。
但我睡得很踏实。
因为最难的一步,迈出去了。
【第十章】
三天后。
宋念说的”三天不说话”,实际执行效果——
第一天,真的没说话。全天沉默。
第二天,晚上她忍不住问我:“你那个律师周律师,是纪氏的法务顾问?”我说“嗯”。她又沉默了。
第三天,早上她刷牙的时候问我:“你妈那天蒸的包子是什么馅的来着?”我说“猪肉大葱”。她说“让她寄点”。
然后她就恢复正常了。
没有发脾气。
没有分手。
没有“你骗了我一年半我再也不相信你了”的撕心裂肺。
她只是用了三天时间,把这件事消化了。
第四天的早上,她坐在餐桌前吃我做的粥,忽然放下了勺子。
“纪远。”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还是喜欢你。不管你是月薪八千的纪远,还是四百亿的纪远。”
“嗯。”
“但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
“好。”
“你那个破电动车能不能换了?后座硌屁股。”
“可以。你想骑什么?”
“我想坐车。四个轮子的那种。”
“行。”
她重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你做的粥还是好喝。”
“当然。我师承米其林大厨。”
”……“
”真的。我小时候——“
”闭嘴吧你。“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给陈叔打了电话。
”帮我解冻个人账户。“
”纪先生,体验计划还有两个月才——“
”提前结束了。跟我爸说一声。“
”明白。还有什么吩咐?“
”准备一辆车。不要太夸张,日常代步就行。“
”什么品牌?“
”宋小姐喜欢白色。“
”收到。白色保时捷卡宴可以吗?“
我想了想。
”行。另外——“
”是?“
”再寄一箱我妈包的包子过来。猪肉大葱馅的。“
”……收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一切都没变。
早餐铺子还在冒热气,大爷大妈还在排队买油条,路边的流浪猫还是蹲在老位置上晒太阳。
但我的人生,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有她。
晚上,我和宋念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
”纪远。“
”嗯。“
”你说赵薇薇,她收了赵衡十三万,把我推进那个坑里。“
”嗯。“
”我一直没有联系过她。“
”嗯。“
”但今天她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向她。
”她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说她当时缺钱,赵衡忽悠她说只是帮忙演一场戏,她不知道是真的债务转嫁。“
”你信吗?“
宋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拿了钱,做了这件事。“
我没说话。
”但我不恨她。“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就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一个在我说欠了两千万的时候,让我把钱都转给他的疯子。“
”我那是保护你。“
”一个让我当老赖的混蛋。“
”那是最优解。“
”一个明明身价四百亿,还在阳台上数啤酒瓶的傻子。“
”那些瓶子值五块钱呢。“
她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把我的脸掰过来。
”纪远。“
”嗯。“
”你以后不许再数啤酒瓶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了。我帮你数。“
我看着她。
这个月薪六千的行政文员。
这个差点被闺蜜骗去背两千万债务的笨蛋。
这个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四百亿到底是多少个零的女人。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以后一起数。“
窗外,夜色很好。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厅里,隔着玻璃窗看我爸走进酒店的样子。
他说过一句话——
”别辜负人家。“
我不会的。
不会辜负。
这辈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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