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的那天,镇上停了电。
不是整镇停,只停了我们家这条街。供电所的人来查,说线路没问题,是闸自己跳了。
“老房子,线老化。”他合上电箱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林奶奶走了?”
“昨天夜里。”
“哦。”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兜里,“节哀。”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家那个铺子,还开吗?”
“不开了。”我说,“办完后事我就处理掉。”
他点点头,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这几年,镇上没人会扎了。”
铺子叫“长明纸扎”。
开在桥头镇的老街上,门脸不到两米宽,进去却很深,像一条缝,一直穿到后院。
我小时候在后院住过。
我记得那时候院里总堆着竹篾,一捆一捆,泡在门口的水缸里。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用膝盖顶着竹条,一根一根地弯。
她的手指很硬,指甲缝里永远有竹屑。她弯竹条的时候不戴手套,说戴了没手感。
“纸人站不站得住,不看纸,看骨架。”她说,“骨架不正,糊得再漂亮,一烧就塌。”
我那时候六岁,蹲在旁边看。
“奶奶,你为什么不多扎几个?多扎几个卖得掉。”
“多扎卖不掉。”她说,“一年七个。”
“为什么才七个。”
“七个够了。”
我不懂。
后来我长大了,读书,考学,去了城里,做平面设计,一年回两次家。
每次回来,我都看见她坐在同一个位置,弯同一根竹条,糊同一批纸人。
一年七个。
不多,不少。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年纪大了,做不动。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
我回镇上是五月初七。
奶奶走得很安静,早起没起来,邻居婶子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衰,八十岁,算是善终。
丧事办得简单。镇上的人都来,排到街口。有个老头攥着我的手说:“你奶奶是个积德的。”
我点头,说谢谢。
我不知道她积了什么德。
我只知道她一辈子不爱说话,连我爸妈离婚那年,她都只说了两个字:“随他。”
收拾东西是在三天后。
铺子里一股纸灰和陈浆糊的味道。墙上一排架子,摆着扎好的纸人,有童男童女,有牛,有马,还有一辆小汽车,十四五年前的款式。
我一边收拾一边扔。
扔到东墙挑山的时候,我在最里头摸到一个抽屉。
上着锁,黄铜的,锁眼里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抽出来,是钥匙的备用。
锁开了。
里面是七本账本。
不是铺子的账,是手写的,一本一年,最早的一本是一九八五年。
我翻开第一本。
纸黄得厉害,边角脆,一碰就掉渣。字是毛笔写的,小楷,一行一行,很规矩。
第一页写着:
“乙丑年七月初十,收单七份。”
“一,男,二十四,姓陈,无名。要一件青布褂,要一条船。”
“二,女,二十一,姓王,无名。要一个红头绳,一双鞋。”
“三,男,五十六,无名。要一壶酒。”
“四,女,三岁,无名。要一个布老虎。”
“五,男,三十一,无名。要一副眼镜。”
“六,女,十九,无名。要一把扇子。”
“七,男,四十二,无名。要一盏灯。”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淡,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的:
“以上七人,于本年六月廿三,水库溃口,无棺无坟,无人收骨。承做七年,烧给他们。七年后停。”
我坐在矮凳上看完这一页,看了很久。
水库溃口。
桥头镇的水库,是七十年代修的,叫“解放水库”。它在镇子西北十里,我去过,坝不长,水面很宽,边上种着杨树。
我从来没听过溃口。
我翻第二页。
“丙寅年七月初十,收单七份。”
“一,男,二十五,姓陈,无名。要一件青布褂,要一条船。”
“二,女,二十二,姓王,无名。要一个红头绳,一双鞋。”
数字加了。
“三,男,五十七。”
“四……”
一岁一岁地加。
翻到一九九二年,本子上写:
“壬申年七月初十,收单七份。”
“一,男,三十,姓陈,无名。要一件青布褂,要一条船。”
“七,男,四十八,无名。要一盏灯。”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
“原许七年,今第七年,七人魂未散,纸钱不肯收。仍做。”
我一下子抬起头。
七年,是十八年前就到期了。
那之后的每一本,最后一页都有同一句话:
“纸钱不肯收,仍做。”
我翻到最后一本,二零二三年。
字迹抖得很厉害,一笔一笔,像刻的:
“癸卯年七月初十,收单七份。第六个客人改了,不要扇子,要一个电话。我扎了个电话。”
“第七个客人也不要灯了,说要一条船。我说船已经给第一个客人了。他说,那条船本来就是他的。”
我看完,坐在那儿,后背全是汗。
五月的晚上,院里有一点风。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你是林望?”
“是。”
“我是镇文化站的,姓江。”她说,“来登记一下老铺子,看有没有需要保护的东西。”
我让她进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账本,蹲下来,翻了两页。
“这是你奶奶的字?”
“是。”
“你知道这个事?”
“什么事。”
她站起来,把账本合上。
“解放水库,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三号夜里,溃过一次口。”
“镇志上有记载?”
“没有。”她说,“我查过。县志也没有,省里的档案,只有一份‘险情报告’,写的是‘轻微渗漏,及时处置’。”
“那你怎么知道溃口。”
“我妈知道。”她说,“我妈那年十一岁,住在下游。”
“她跟你说过?”
“她不说。”江姑娘说,“她只是每年七月初十,做七个菜,摆在门口,不烧香,不放炮,就摆一夜,第二天早上倒掉。”
“我问她给谁摆的。”
“她说是给‘没名字的人’。”
第二天,江姑娘带我去了她家。
她妈姓邵,七十一岁,头发全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盖上盖一条毛巾被。
“妈,这是林奶奶的孙子。”
老太太抬眼看我。
“长明家的?”
“是。”
她的手在毛巾被上按了一下。
“你奶奶,走了?”
“走了。”
她没说话,看了会儿窗外。
窗外是老街的屋顶,一片灰瓦,中间有一棵很高的大樟树。
“那年我十一。”她忽然说,“我住在下桥头的邵家,家里五口人。”
“六月二十三,白天没下雨,闷得很,晚上八九点开始下,下得跟倒的一样。”
“我妈说,山里要涨水了,让我把鸡赶进笼子。”
“半夜,我听见响。”
“什么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倒一面墙。”她说,“一下,很长。然后就听见人喊,喊‘水来了’。”
“我爹抱起我弟,我妈拉着我往外跑。水到膝盖,很快就到腰。”
“我们跑上后山,回头看,桥头那一片,全白了。”
她停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水退了。河滩上全是泥,泥里有人。”
“几个人。”
“我数了七个。”她说,“都是夜里赶路的,有挑担的,有骑车的。”
“有一个,是划船的。”
我心里一紧。
“划船的?”
“就是桥头摆渡的陈阿水。”她说,“他那条船,是我爹帮他修的。”
陈阿水。
姓陈。
第一本账上,第一个客人,姓陈,要一件青布褂,要一条船。
“他怎么会夜里划船。”
“救人。”老太太说,“水来的时候,他先在对岸。他听见这边喊,就划过来了。”
“他来回划了三趟,最后一趟,船被屋梁撞翻了。”
“人呢。”
“第二天在下游三里的滩上找到的。”她说,“手里还抓着一根竹篙。”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心有点发潮。
“后来呢。”
“后来,镇里来了人。”她说,“来了三辆车,还有穿制服的。他们把我们叫到小学的操场上,说,这是‘山洪’,是自然灾害。”
“他们说,不要乱传话,谁乱说,谁负责。”
“死了的人呢。”
“不让收。”她说,“说水里泡过,怕有疫病,统一处理。”
“统一处理是……”
“就是没让我们看。”她说,“我爹去问了三回,回来一句话不说,抽烟抽到天亮。”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提了。”她说,“镇上修了新桥,立了个碑,写着‘抗洪抢险’。碑上没有一个名字。”
她说完,屋里很静。
江姑娘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
“邵奶奶。”我说,“您知道陈阿水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奶奶没跟你说过?”
“没有。”
“陈阿水,就是你爷爷。”
我愣住了。
“我爷爷。”
“你奶奶十九岁嫁给他,二十岁守寡。”她说,“她那天在娘家,没在镇上,躲过一劫。”
“她后来,一句话没说过。别人问她男人怎么死的,她就说,淹死的。”
“再后来,她在镇上开了纸扎铺。”
“开铺子做纸扎,是为了过日子?”
老太太摇摇头。
“她开铺子那年,是一九八五年秋。”她说,“那年七月初十,她扎了七个纸人,在河边烧了。烧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镇上人都当她疯了。”
从邵家出来,江姑娘跟我走了一段。
“你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说,“我家里人从来不提爷爷。我以为爷爷是病死的。”
“你家户口本上怎么写的。”
“长期失踪。”
她嗯了一声。
“我去查过档案。”她说,“八五年的溃口,水的来路有问题。”
“怎么说。”
“那天雨是不小,但坝不该溃。”她说,“水库的闸门,当时是能开的。开了闸,水就下去了。”
“为什么没开。”
“因为闸门打不开。”她说,“被人焊死了。”
我停下脚步。
“焊死了。”
“那年水库承包给个人养鱼。”她说,“水一放,鱼就跑了。承包人跟管闸的打了招呼,说汛期别放水。”
“管闸的是谁。”
“档案上没名字。”她说,“只有一句:‘闸门管理责任人,因故死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铺子。
我把七本账本全部摊在地上,一页一页看。
从一九八五年到二零二三年,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每年七份。
第一个客人,一直是陈姓,一直要船。年龄从二十四岁,一年一岁,加到今年的六十二岁。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六十二。
第二个客人,王姓,二十一岁起,加到六十岁。要红头绳,要鞋。
第三个,五十六岁起,加到九十五岁。要一壶酒。
第四个,三岁起,加到四十二岁。要布老虎。
第五个,三十一岁起,加到七十岁。要眼镜。
第六个,十九岁起,加到五十八岁。前年,改成要一个电话。
第七个,四十二岁起,加到八十一岁。要一盏灯。
第七个,四十年前四十二岁。
如果他是管闸的人,那一年,他四十二。
他死了。
因为什么死,什么时候死,我忽然很想知道。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一句话。
写在二零二一年那本的封底内侧,铅笔写的,很淡,几乎看不清:
“周,你不要船。船是他的。你要船,我不给。”
周。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找“周”,花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我在镇上的老年活动室门口,拦住了一个每天来下棋的老头。
他姓钱,八十三,耳朵还灵。
“管闸的老周?”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你说的是周德海。”
“您认识。”
“认识个屁,见过。”他说,“那人怪。一个人住在坝下的值班房,一年到头不出门。”
“长什么样。”
“瘦,高,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到腮帮子。”他比了个位置,“听说是年轻时在石场崩的。”
“他哪年死的。”
钱老头想了想。
“九六年,或者九七年。”他说,“夏天。死在水库里。”
“怎么死的。”
“夜里下网,掉下去了。”他说,“也有人说是自己下去的。反正那年,坝下值班房的灯,灭了三天,才有人去看。”
“看了以后呢。”
“人漂在闸口。”他说,“捞上来,没人认。”
“没人认?”
“他没老婆,没孩子,老家在安徽,几十年没回去。”他说,“镇里出钱,烧了。”
“骨灰呢。”
“撒了。”他说,“撒在水库里。”
我坐在活动室的塑料凳上,听着窗外收音机里的评书。
“钱伯。”我说,“八五年溃口那天,闸门是谁管的。”
老头的手停在棋盘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奶奶走了。我在收拾她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棋子捡起来,一颗一颗摆回盒子里。
“小陈。”他说,“你奶奶是好人。”
“我知道。”
“那事别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问不出结果。”他说,“也因为,问出来,也没人担得起。”
他把盒子盖合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要真想问,去坝下看看。值班房还在,墙上有字。”
值班房在坝下的斜坡上,一间砖房,一间灶房,屋顶塌了一角。
门没锁,用一根铁丝扭着。
我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冲出来。
里面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桌子。
墙上真的有很多字。
不是刻的,是用铅笔、炭条、粉笔写的,一层压一层。
有人写过天气预报,有人写过鱼的价钱,有人在墙上画了一只猫。
最里面那面墙,从地面到人的胸口那么高,全是同一句话:
“我关了。”
“我关了。”
“我关了。”
一共三十几行,字迹慢慢变歪,最后几行几乎认不出来,像被水泡过。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闸门不是他焊的。
是别人焊的,他没能打开。
他关的,不是闸门。
他是把闸门“关”的那个人——承包人要他别放水,他答应了。他以为水不会满。
那天夜里,水满了,闸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他在值班房里,听见水声,听见坝下有人喊,他跑出去,闸门开不了。
第二天,他活下来了。
七个赶路的人死了。
他在这间屋子里,又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每天睁眼就看见那面墙。
回镇上的路上,我接到江姑娘的电话。
“我查到点东西。”她说,“县档案馆有一份九六年的死亡登记。”
“周德海?”
“对。”她说,“登记的死因是‘溺水’。备注一栏,有人手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写的是‘该员系一九八五年六月水库闸门管理责任人,生前多次要求说明情况,未获受理’。”
我把车停在路边。
“未获受理。”
“对。”她说,“也就是说,他找过。他要求镇里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没人理他。”
“他找了十一年。”
“是。”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路两边是杨树,叶子很绿。远处是水库的坝,白色的一条,横在山口。
“江姑娘。”我说,“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妈每年做那七个菜。”她说,“她做了一辈子,从来不说是给谁。”
“我想知道。”
“我也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七本账本重新排了一遍。
我把每一本最后一页的批注抄在一张纸上,一共三十九条。
最早的一条是一九八五年:“以上七人,无棺无坟,无人收骨。承做七年,烧给他们。七年后停。”
第二条是一九九二年:“原许七年,今第七年,七人魂未散,纸钱不肯收。仍做。”
第三条是一九九三年:“第七个客人来了。我不做他的。他站在门口,站到天亮。”
第四条是一九九四年:“他要灯。我给了。灯是给走夜路的人。”
第五条是二零零一年:“他还在。他不说话。”
第六条是二零一五年:“我今天骂了他。我说,你把闸焊了,你还有脸来要东西。他说,不是我焊的。我信。可我恨。”
第七条是二零二二年:“他不要灯了,要船。我不给。船是阿水的。”
最后一条,二零二三年:“第六个客人改了,不要扇子,要一个电话。我扎了个电话。她大概是想打回家。”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城里的工作辞了。
辞职信写得很快,三行。老板回了个电话,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回去做什么。”
“开店。”
“什么店。”
“纸扎铺。”
电话那头笑了:“你疯了。”
“可能。”
我挂了电话,把租的房子退了,东西寄回镇上。
七月初一,我开始学扎纸。
奶奶没有留下做法。铺子里没有图纸,没有笔记,只有一堆旧竹篾、几刀宣纸、两罐浆糊。
我只能拆。
我把架子上那些没烧掉的纸人,一个一个拆开看。
竹篾怎么弯,纸怎么裹,浆糊刷几遍,糨子怎么调。
拆到第四个的时候,我摸出一点门道。
竹篾要在水里泡三天,泡软了才弯,弯的时候用膝盖顶住,两头绑紧,晾一天。
纸要糊两层,里层用白纸,外层用彩纸。糊之前,纸要先在糨子里过一遍。
“糨子”其实就是浆糊加一点明矾,防虫。
我失败了十几次。
第一次,纸人的腿软了,立不住。
第二次,头太重,一碰就掉。
第三次,糊得太紧,纸裂了。
第四次,终于站住了。
我用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那个纸人站在桌子中间,脸上空空的,没有画。
奶奶从来不画脸。
我又翻了一遍所有账本,确认了这件事:每一个客人,她都不画脸。
只在背后写一个姓。
我在纸人背后写了三个字:陈阿水。
然后是王、是吴、是赵、是孙、是李、是周。
周的那个,我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写了。
七月初八,我去了县里。
县档案馆在政府大院西侧,三层楼,很旧。
我在窗口递了申请:要求查阅一九八五年六月解放水库险情处置的全部档案,依据是《档案法》关于“与本人有直接利害关系”的规定。
窗口的女同志看了看,说:“你是当事人?”
“我爷爷是遇难者。”
“证明呢。”
“户口本上写‘长期失踪’。”我说,“还有镇上的死亡登记。”
她让我等。
等到下午,出来一个科长,姓方。
“陈先生。”他说,“你申请的那部分,属于‘未开放档案’。”
“哪一条不开放。”
“这个……涉及社会稳定。”
“三十五年前的水库溃口,涉及什么稳定。”
他笑了一下。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档案不是随便能看的。”
“那我换个方式。”我说,“我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要求公开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解放水库险情处置的处置结论和责任认定。”
“这个……”
“如果不予公开,请出具书面答复,写明法律依据。”
他不笑了。
“陈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纸扎铺的。”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
“做设计的。”
“哦。”他说,“那我建议你,走正规流程。我们收到申请,二十个工作日内答复。”
我留下了申请。
从档案馆出来,天很热。
江姑娘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让等二十天。”
“那就等。”她说。
“你好像很有信心。”
“我没有。”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今年三月,省里有个专项,清理历史遗留的信访积案。”她说,“你这个,算积案。”
“算?”
“周德海找了十一年,没人受理。”她说,“这就是积案。”
回到镇上,我把铺子重新开了。
不是开张做生意。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用毛笔写的:
“长明纸扎,今年接七单,不收钱。”
镇上人来看,都是站在门口看看,不进。
有人问:“你奶奶那套,你会?”
“会一点。”
“你会扎船吗。”
“在学。”
“船最难。”他说,“船要能立在水上,不能塌。”
我点头。
我用了六天,扎那条船。
船身用整根竹篾弯成弧,两头翘,中间平。船舱用薄纸蒙,蒙三层。桨是两根竹片,用线绑在船舷上。
扎到第三天,我发现一个问题。
船底太薄,一烧就穿。
我把船底拆了,重做。
第四天,我想到一个办法:在船底铺一层薄的黄表纸,压两道横篾,再糊面纸。
第五天,船立起来了。
我把它放在院子里的水缸上试。它浮住了。
水面上映着它的影子,纸做的,白的,很轻。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没用的东西。
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用心的东西。
七月初九晚上,江姑娘来铺子,看我把七个纸人摆好。
“为什么不画脸。”她问。
“我奶奶从来不画。”
“为什么。”
“我猜过。”我说,“一开始我以为,是她不会画。”
“后来我发现,她会给牛画眼睛,给马画鬃毛。”
“那就是不想画。”
“嗯。”我说,“我这两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没有脸,就没有人认得出来。”我说,“她烧的时候,不用看着谁的脸。”
“她要是画了脸,就等于承认,那七个人真的长那样,真的死了。”
江姑娘没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我说,“她怕第七个客人有脸。”
“怕?”
“她恨他。”我说,“恨一个人,不能看他的脸。看了,就恨不下去。”
“她恨了三十九年。”我说,“她每年给他扎一盏灯,每年都不给他船。”
“她要是给他船,就等于原谅他了。”
江姑娘蹲下来,看第七个纸人。
“那你呢。”她问,“你原谅他了吗。”
我把手里的糨子刷放下。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他一个人在值班房里写了三十几行字,写了十一年。”
“十一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已经是一种判决了。”
江姑娘点点头。
“明天烧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她说,“我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们家的事。”她说,“但我妈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烧完了,去家里吃饭。”她说,“今年,她做八个菜。”
我愣了一下。
“八个?”
“多一个。”她说,“给陈阿水的。”
七月初十,天阴。
下午四点,我把七个纸人搬到后院。
一个一个,按账本上的顺序,从左到右。
第一个,陈阿水,青布褂,船。
第二个,王姓女子,红头绳,一双鞋。
第三个,一壶酒。
第四个,一只布老虎。
第五个,一副眼镜。
第六个,一个电话。
第七个,周德海。
他今年,按理说要八十一岁了。
我没有给他灯。
我把那条船,放在他脚边。
天黑了。
我在院里摆了七只碗,七双筷子,一壶酒,倒七杯。
这是奶奶的规矩。
酒倒到第七杯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爷爷。”我说。
没人回答。
“奶奶走了。”我说,“铺子我接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今年先烧这些。明年,我再想办法。”
江姑娘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可以开始了吗。”她问。
“开始吧。”
我点了第一张纸。
火从纸人的脚开始烧,往上爬。
纸烧起来的时候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七个纸人,一个接一个。
烧到第六个,那个“电话”先塌了。
电话是黑纸做的,我在听筒上画了一个圈,像一个拨号盘。
它塌下去的时候,我听见火里“啪”一声。
烧到第七个,风起来了。
风是从水库那边来的,穿过老街,一直吹进后院。
火苗倒向一边,纸灰被卷起来,卷得很高。
我一抬头,看见那些灰在半空里打转,转成一个很大的圈。
然后掉下来,落在我脚边。
那条船,我一直没烧。
我把它搬到河边。
河是下游那条河,桥头镇的名字就是从这座桥来的。老桥还在,石头砌的,桥墩上有水痕。
我把船放在水面上。
它浮着,白白的,一动一动。
“周德海。”我说,“船给你。”
“不是因为他欠你的。”
“是因为,那天夜里,你也想开闸。”
“你没开成,你活了十一年,天天在墙上写同一句话。”
“这十一年,够了。”
我点了一根火柴,扔到船上。
火在水上烧。
纸船烧得很快,船舷先塌,然后是舱,最后是底。
烧到一半,船往下沉。
沉的时候,水面“咕”的一声。
我站在河边,站到火全灭了。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点灰,还在慢慢地漂。
那天夜里,我回到铺子。
我把账本摊开,翻到最后。
明天,我要写今年这一本。
我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
“甲辰年七月初十,收单七份。”
写到这儿,笔停了。
我不知道明年还要不要写。
第二十天,县里来了答复。
是挂号信,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三张纸。
第一张写:经查,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三日,解放水库因持续强降雨,水位超过警戒线,发生局部漫溢,造成下游部分区域受灾。
第二张写:经查,当时水库闸门管理责任人周德海,未按规定执行汛期调度,对险情扩大负有一定责任。因其已于一九九六年死亡,不再追究。
第三张写:关于遇难人员情况,因年代久远,原始记录不全,暂无法核定。
我把三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我拿出第四本账本,翻到一九八八年那一页。
那年,第三个客人要一壶酒。
我记得邵奶奶说过,第三个是个挑担的货郎,姓赵,五十多岁,一年到头在几个镇子之间走。
他那天夜里,是要赶回家给儿子过生日。
我把那页纸拍了张照,发给了江姑娘。
她回了一句话:“要不要再申请?”
我想了很久。
“申请。”我回。
第二天,我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上面写着:“长明纸扎,接单七份。”
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有名有姓的,也接。”
那块牌子挂出去以后,镇上有人来问价。
“多少钱一个。”
“不要钱。”我说,“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怎么死的,我就给你扎。”
“你不怕赔本?”
“赔不了。”我说,“我一个做设计的,回来扎纸,已经赔得够多了。”
那人笑了。
笑完,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娘去年走的。”他说,“走的时候,我不在家。”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个收音机。”他说,“她听了一辈子戏。”
“名字呢。”
“姓何,何秀英。”
我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何秀英,收音机一台。”
写完,我抬起头。
院子里有风,吹得竹篾“咔”地响了一下。
那声音,跟我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膝盖顶着竹条,一根一根地弯。
“骨架不正,糊得再漂亮,一烧就塌。”
我现在懂了。
纸人站不站得住,看骨架。
人站不站得住,看有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今年,我接了七单。
明年,我打算多接几个。
反正铺子开着,灯也亮着。
长明,长明。
就是一直亮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