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天,我推着豆腐脑摊刚收好家什,方建文的皮鞋就踢在了我的锅沿上。
滚烫的豆腐脑泼了一地,他拍拍手,对围着的人喊。
“看见没,这个人抢我们国营饭店的生意,还动手打人。”
我当时就懵了。
我碰都没碰他,他的棉衣上连一个手印都没有。
但是没用。
第二天,我的临时营业执照被没收了,居委会在我家门口贴了通告。
我儿子回来问我:“爸,同学说你是流氓,是真的吗?”
我攥着那本记了十五年的账本,鼻子发酸。
账本里有日期,有天气,有每一碗豆腐脑的钱。
那天我卖了多少碗、来了哪些老顾客,白纸黑字写着。
方家父子有单位、有章子、有整个市饮食公司的关系网。
我有什么?
我有一本账本,
有隔壁摆摊的老郑,有喝了我十年豆腐脑的老街坊。
他们说我是流氓,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
让他们说清楚,我哪里流氓了。
1
方建文的皮鞋尖还沾着白色的豆渣。
热气顺着裤管往上冒,
他往后退了两步,故意把袖子蹭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大家都瞧见了吧,这盲流不仅占道,还推搡国营职工。”
早市围拢过来的工人越来越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我弯腰去扶倒扣在泥水里的铁锅,生铁沿磕裂了一条大缝。
“白线是工商所划的,我按月交了两块钱的管理费。”
方建文冷笑着用脚尖碾碎落在地上的薄脆,双手插进呢子大衣口袋。
“下岗了就该老实猫在家里,
这整条街的门面早点归饮食公司管,你算什么东西。”
隔壁修鞋的老郑刚站直身子,
被方建文斜睨了一眼,手里的鞋锥子当啷掉在地上。
没人敢接茬,整条街住的都是纺织厂和饮食公司的老家属。
方建文他爹是饮食公司的方德顺,管着全片区饭馆的进货和批条。
当天下午两点,两个穿制服的小年轻直接撕了我车把上的营业纸。
“有人检举你扰乱治安,这摊子先停了,听候所里处理。”
我站在台阶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对方连眼皮都没抬,骑着侉子摩托扬长而去。
天擦黑的时候,十二岁的小虎把书包重重摔在八仙桌上。
“班主任让你明天去学校,说家里有流氓分子不能当少先队干部。”
小虎眼里全是水汽,两只手死死抓着褪色的红领巾。
我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
擦干后拉开樟木箱子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包着牛皮纸的硬皮本,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茬。
我翻开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写着今天的日期,
晴,零下三度,耗煤球八块,出豆腐脑四十三碗。
最底下有一行蝇头小楷,方建文欠两角五分,记账。
我合上本子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明天爸换上厂服送你去念书。
小虎没吭声,抽噎着把眼泪抹在洗得起毛的棉袄袖子上。
门外突然传来居委会大喇叭的杂音,
刺得整条筒子楼里的人都在探头。
广播里念的是市容整顿通知,
点名批评原纺织厂工人沈建国投机取巧抗拒管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变小,对门老孙家做饭的铁门砰的一声合得严严实实。
我把账本塞进贴身的棉坎肩口袋里,扣紧了铜扣子。
2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破二八大杠到了工商所。
办事窗口里坐着个嗑瓜子的姑娘,
听我说完名字,手里的瓜子壳直接吐在登记簿上。
“沈建国是吧,材料上面压着呢,所长去局里开会了,下星期再来。”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指着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九点零五分,按规定属于行政接待时间。
姑娘把搪瓷杯往桌上一磕,茶水溅湿了桌角,你一个下岗的瞎较什么真。
身后突然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嗒嗒声。
方德顺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提人造革皮包的干事。
他扫了我一眼,像是在看路边一堆没人清扫的煤渣。
“老周啊,早市的个体摊子得下狠手拔掉,不然影响咱们文明城区的招牌。”
里面的办事员立刻站起来赔笑,一路小跑迎上去递烟。
我侧过身子挡在走廊正中央,从兜里掏出纺织厂以前评先进的工作证。
“方主任,您儿子踢翻我的锅,这事您清楚吗。”
方德顺停下脚步,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
“建国同志,做人要知趣,国家给你们自谋出路的机会,不是让你们上街当滚刀肉的。”
他连停都没停,直接从我身边擦过去进了内室的局长办公室。
门锁咔哒一声反锁了。
我折回纺织厂的人事科,
想开一张十五年连续工龄的无违纪证明。
老科长是我当年的老熟人,坐在办公桌后叹着气直搓手。
“建国,按理说你当了八年班长,
年年是骨干,可前脚饮食公司的招呼刚打过来。”
人事科的公章就摆在玻璃台板上,
鲜红鲜红的,距离我的手指不到两寸。
老科长把公章往抽屉里推了推,低着头说你就算拿到证明,孩子学校那边也顶不住。
下午回到出租屋,房东老太已经把几捆破铺盖扔在了院子里。
“建国你赶紧搬吧,派出所刚才来查流动人口,
说再租给不三不四的人要罚款。”
我没吵也没闹,蹲下身子把被褥重新卷好扎上麻绳。
小虎放学回来站在院子门口,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嘴角带着青紫色的淤青。
他低着头说,同学抢了我的红领巾,说我爸是坏分子。
我蹲下身子拿手帕给他擦脸上的土,小虎突然推开我的手。
“爸,要不咱认个错吧,你去给那个穿皮鞋的叔叔赔个礼行不行。”
我看着儿子发红的眼珠,从胸口掏出那个硬皮本子。
翻到三年前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厂里的工序交接章。
“爸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每一笔账都见得了光。”
3
借宿在老郑那间漏风的破修鞋棚里,外面下起了湿冷的雨夹雪。
火炉子里的碎煤块冒着蓝烟,老郑就着咸菜喝散装白酒。
“建国,听老哥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那是官身,咱是啥。”
我把账本摊开在满是鞋胶味的木板桌上,手指划过一道浅浅的圆珠笔印。
“老郑,十一月十七号早晨七点十分,你给自行车打气,
顺便在我这喝了豆腐脑,给的是两张一角一张五分的毛票,
我找了你一个炸荷包。”
老郑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当时还夸我的卤汁放了八角和桂皮,比国营饭店的味道地道。”
老郑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你连这都记?”
“纺织厂倒班十五年,
接班记错一寸纱线就要扣全组的奖金,我记了十五年。”
我合上账本,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
老郑,我没让你去公家作证,
明天居委会开评议会,你只要在场说一句实话。
老郑抓着花白的头发不吭声,屋里只有炉子里碎煤炸开的啪啪声。
过了好半天,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倒进嘴里,嘴唇咬得发白。
“方家父子要是断了我的营业地界,我就回老家种红薯。”
清晨天刚麻麻亮,
我沿着家属区的红砖楼挨家挨户敲门。
开门的人有的隔着门缝摇头,有的直接把门栓拉得山响。
下岗的怕惹事,没下岗的怕方德顺卡副食指标。
敲到卖豆芽的张婶家,
她男人早年死在车间里,自己拉扯两个丫头。
张婶看了一眼门外的烂泥地,直接把围裙解下来扔在面盆里。
“老沈,那天我也在,那姓方的带着两个狗腿子,就是故意砸你的锅。”
路过工会宣传栏的时候,一个穿着呢子短大衣的短发女人推着自行车停在旁边。
是方德顺手底下的女干事白秀兰,平时管着职工困难补助的发放。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晃了晃,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我没等她开口,低头推着二八大杠从她车把旁走过。
中午十二点,我把三份写满事情经过的申诉信投进了区委信访箱。
下午刚回到修鞋棚,胡同口的公用电话就响了,老头扯着嗓子喊我去接。
话筒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自称是信访接待室的科员。
“沈建国同志,你的材料收到了,现在大环境要稳定,
你这么闹对你原单位和你爱人的声誉都不好,
听劝的话自己撤回去。”
我捏着塑料话筒,听筒里隐约传来方德顺慢条斯理的咳嗽声。
4
晚上七点,居委会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七八十号人。
长条木椅上坐的全是这片街坊,
台子上扯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整顿市场秩序规范个体经营。
方德顺没露面,
坐在当中的是他的副手刘副主任,方建文穿一身崭新的灰西装坐在旁边。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
有些人仗着下岗身份搞破坏,破坏安定团结。”
刘副主任拍着桌子,茶杯盖震得叮当响。
“沈建国无证占道,甚至动手殴打文明劝导的国营干部,这种害群之马,大伙同不同意坚决取缔。”
台下淅淅沥沥举起十几只手,
大部分人低着头看地面,谁也不表态。
方建文靠在椅背上剔着牙,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我身上。
“沈师傅,念在你是老职工,
只要你在检讨书上按手印,承认自己行为不端,所里可以考虑少罚你两百块钱。”
刘副主任把一份打印好的认罪检讨推到桌子边沿。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转到最后一排,落在我的蓝布棉袄上。
我扶着木椅靠背慢慢站起身,
伸手从棉袄里兜掏出那个硬皮本。
“方副经理,你说我占道抢生意,动手打了你,是吗。”
方建文把牙签啐在水泥地上,
挑着眉毛说难道还有假,在场这么多人都能作证。
我翻开账本,
直接从后排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空旷的水泥地上。
“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早晨六点四十分,
大雾,你穿这件灰西装,带了两个早点部师傅到我摊上。”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你说店里的豆浆馊了,
买了我一碗甜豆腐脑加一根油条,一共两毛五分钱。”
我走到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把账本高高举起。
“你当时掏了一张大团结,
我找不开,你说先记账,等晚上收摊一起算。”
方建文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裤裆上。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喝过你的破豆腐脑。”
“六点五十二分,你嫌我辣油给得少,
自己舀了两勺,油星子溅在你左边袖口下半寸的地方。”
我指着他的西装手腕,
那块地方洗过之后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暗红色暗斑。
方建文手忙脚乱地把左手往口袋里塞,脸色瞬间变成猪肝色。
老郑猛地从角落里站起来,粗脖子红脸地喊了一嗓子。
“我作证,就是他喝完没给钱,
嫌建国催账,一脚把滚烫的铁锅给踹飞了。”
张婶也扯开大嗓门,指着台上的方建文。
“我也瞧得真真的,这小畜生踹了锅还喊抓流氓,昧了良心的狗东西。”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几十个老工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刘副主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拼命拍着桌子喊肃静。
方建文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沈建国,你拿个破本子在这装神弄鬼,
你给我等着,你儿子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5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站在区实验小学教务处的门外。
穿过走廊的窗户,能看见小虎孤零零地站在操场边的旗杆下。
同班的孩子排队进教室,
路过他身边时都捂着嘴嬉笑,有人还故意拿泥块往他球鞋上砸。
我推开教务处的红油漆木门,
李主任正拿着红蓝铅笔在批改作业。
“李主任,昨天居委会开过会了,
是误会,我没犯事。”
李主任把笔一放,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
“沈师傅,这跟居委会没关系,刚才局里抽查学籍,
发现你爱人当年走的时候,小虎的户籍迁移证明少了一道章。”
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扣,眼神飘忽不定。
“在手续补齐之前,孩子得先离校,
免得影响咱们学校评选市级文明单位。”
我盯着那份档案袋,那是我三年前亲自跑了七趟派出所办齐的。
每一个章子都是红艳艳的,规矩得很。
“李主任,方德顺给你许了什么,
是国营饭店的内部招待券,还是副食品供应指标。”
李主任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弹起来,指着门外大吼。
“沈建国你怎么说话呢,注意你的身份,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双拳在裤缝边攥得生疼,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肉里。
“大人之间的事,你们拿个十二岁的孩子开刀,你们也配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大步走到旗杆下,
把自己的呢子大衣脱下来裹在小虎发抖的肩膀上。
小虎红着眼眶看着我,爸,我是不是不能念书了。
我抱紧儿子的后脑勺,嘴唇贴着他冰凉的耳朵,
能念,爸一定让你堂堂正正走回这间教室。
刚把小虎送回修鞋棚,胡同口晃过去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秀兰推着车子在拐角处停下,假装检查车胎。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手往我大衣口袋里迅速塞了一张硬纸片。
“晚上七点,市总工会防空洞茶水炉见,别走正门。”
她说完跨上车子飞快地蹬走,连后脑勺都没敢对着我。
我摸出那张纸片,上面是用红蓝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还有一串文件编号。
晚上七点整,
地下茶水炉飘着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茶叶渣子的酸味。
白秀兰坐在最里面的木头长凳上,脸色有些发白。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
重重拍在落满尘土的桌子上。
“你看看这个,这是方德顺上个月私自扣下的市里红头文件。”
我借着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翻开那叠纸。
第一页赫然写着关于扶持国有企业下岗职工自主创业发展早市经济的指导意见。
里面明确划定了早市自主经营区域,
而我和老郑摆摊的那条街,排在扶持名单的第一个。
白秀兰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不仅想清掉你们抢国营饭店的早点流水,
还打算把那条街承包给他小舅子开摩托车配件厂。”
“沈建国,方德顺下周三要在总工会礼堂做三年扭亏为盈的经验报告,市领导和区委联络员都要来。”
6
从茶水炉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
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整条街道黑得没有一丝光亮。
我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紧紧贴在内衣胸口,
冰冷的纸张慢慢被体温烘得发热。
想要掀翻方德顺这棵大树,光靠一张文件不够。
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就是吃准了我们这些下岗的没骨气,不敢撕破脸。
夜里十点,我敲响了原纺织厂甲班副班长老刘家的门。
老刘开门看见是我,赶紧把我拽进屋,顺手把门栓插上。
“建国,你白天在居委会那一出,整栋楼都传遍了,痛快。”
屋里坐着两个同车间的熟面孔,桌上摆着半瓶劣质地瓜烧。
我把那本记账本和工会文件平摊在桌子上。
“各位兄弟,我沈建国做了十五年班长,
带出过二十八个省劳模,今天我不是为了那一锅豆腐脑。”
我指着文件上的扶持条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市里明明给了咱们活路,方德顺扣着不发,把咱们当要饭的往死路上赶。”
老刘两眼通红,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他方德顺算个屁,当年纺织厂效益好的时候,
他来求着批白坯布,像条哈巴狗一样。”
“算我一个,我签。”
老刘第一个抓起圆珠笔,
在空白信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了大拇指印。
整整一夜,我跑了十一户老工友的家。
天亮的时候,
那张白纸上已经按满了鲜红的手印,十一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回到修鞋棚,老郑正拿着火钳在炉子里翻红薯。
方建文带着两个二流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桶黑乎乎的废机油。
看见我回来,方建文冷笑着把手里的烟头扔在雪地里。
“沈建国,听说你昨晚挺忙啊,到处串门串得挺欢实。”
他抬脚把修鞋棚的木门板踹得摇摇欲坠。
“房管所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个棚子属于违章搭建,
今天中午之前不滚,我就让人连窝给你端了。”
老郑猛地抄起桌上的铁鞋拔子,被我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看着方建文那张油光水滑的脸,
从怀里掏出昨天整理好的挂号信收据。
三张粉红色的回执条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副经理,信我已经寄给市纪检委和日报社了,
今天中午应该已经摆在主任的桌子上了。”
方建文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嘴角抽动了两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吓唬谁呢,就凭你这几张擦屁股纸,
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让你在医院躺着。”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碾过积雪,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你动我一下试试,
看看明天全厂两千个下岗工人去不去你家祖坟上讨说法。”
7
挂号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地方日报的记者打来公用电话,语气支支吾吾。
“沈师傅,稿子我们主编审了,
事实很清楚,但饮食公司是我们的广告大户,上面压着不让登。”
刚放下电话,区工商局的复议函也送到了老郑的棚子里。
四四方方的白纸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铅字,
经核实该摊位不符合市容规划,维持原处理意见。
狂风卷着大雪顺着破木窗的缝隙往屋里灌,煤炉子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墙角缩成一团的小虎。
孩子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反复写着算术题。
我的喉咙像是塞满了干枯的稻草,胸口沉得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为了争这一口硬气,把儿子的前途和老邻居的安宁全都搭进去了。
“爸,我饿了。”
小虎扔掉树枝,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他的小手冰凉冰凉的,袖口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手腕。
我咬着牙把脸埋在粗糙的手掌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一滴都没落下来。
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冷风。
白秀兰满身是雪地冲进来,围巾上结满了白霜。
她顾不上喘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区委李书记今天临时调整了行程,
指名要去市总工会的大会现场列席。”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代表证,拍在我手心里。
“这是退给病退工人的进门证,
方德顺还不知道李书记要来,他正在礼堂后台背讲稿呢。”
老郑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搪瓷碗,碎瓷片溅了一地。
“建国,去不去。”
我缓缓抬起头,胸口那团冰冷的死灰突然腾地烧起一把烈火。
我走到角落的木箱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人制服。
胸口印着红色的纺织二字,那是九零年我评上全省技术标兵时发的。
我脱掉满是油渍的棉袄,
把平整的工作服一套套穿在身上,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小虎跑过来帮我扯平了后背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穿这身真好看。”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把那个牛皮纸账本塞进胸前的衣兜里。
老郑从墙角抄起一根撑棚子的白蜡杆,咔吧一声掰成两截,递给我一截。
“走,老子今天豁出这条老命,陪你进一回大礼堂。”
8
市总工会的大礼堂里开着暖气,热气蒸腾。
台上扯着巨大的红绸缎背景,
方德顺穿着笔挺的三件套西装,正在红话筒前意气风发。
“同志们,盘活国有资产,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那些在早市上搞非法经营的个体散户,就是我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台下坐着四五百名工会代表,
前排正中央坐着一位穿夹克衫的中年人,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的区委徽章。
我从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起来,迈开大步顺着中间的水泥通道往前走。
沉重的大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咚咚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方德顺的话音卡在嗓子眼里,脸色猛地变了,对着台下的保卫人员挥手。
“保卫科呢,怎么把盲流放进来了,轰出去。”
四个年轻保卫立刻从过道两边包抄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肩膀。
前排那位穿夹克的中年人忽然转过身,轻轻抬了抬右手。
“等等,让他把话说完。”
保卫人员的手悬在半空,愣是不敢再往前移一寸。
我停在距离主席台五米远的台阶下,挺直了脊梁,伸手从胸口掏出那个破旧的硬皮本。
接着是一张按着十一个鲜红手印的联名信。
最后是那份被方德顺私自扣下的扶持早市经济红头文件。
我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摊开在最前排的记分桌上。
“方主任,你说个体摊贩是绊脚石,
那市里上个月下发的这份扶持红头文件,为什么被你锁在保险柜里整整二十八天。”
全场一片死寂。
方德顺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抓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你胡说八道,这是内部文件,你从哪偷来的。”
“我没偷,这是全区被你砸了摊子的下岗工人凑出来的命根子。”
我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墨水字迹,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九三年十一月十七号,你儿子方建文带人踢翻我的豆腐脑锅,诬陷我动手打人,当天没收了我的执照。”
方建文坐在第三排,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
“你放屁,你那是无证经营,我那是代表公家执法。”
我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方副经理,你十一月十七号早晨七点整,在我摊上喝豆腐脑欠了两角五分钱,记账单上有你亲笔画的勾。”
“而工商所没收我执照的处罚决定书上,填写的违章取证时间,居然是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三点。”
我把两张纸高高举起,迎着礼堂顶棚刺眼的吊灯。
“你们还没砸我的锅,就已经提前一天把罚单开好了,这叫执法,还是叫蓄意构陷。”
台下的代表们哄的一声炸开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轰鸣。
方建文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排穿夹克的中年人站起身,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罚单和账本,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9
李书记把账本翻了几页,目光在每一笔工整的记录上停留。
方德顺从台上快步走下来,腰弯成了虾米,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
“李书记,您听我解释,这都是基层执行中的一点技术性失误,建文这孩子年轻,工作方法有些急躁。”
李书记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方德顺吓得浑身一哆嗦,话音戛然而止。
“急躁?提前一天开出处罚单,扣留市委支持下岗职工的红头文件,甚至动用手段停掉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学籍,这也叫工作方法急躁?”
李书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谁给你的权力,把公家的单位当成你们方家的自留地。”
方建文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被身后的保卫人员一把按住了肩膀。
散会后不到半小时,区纪委的工作人员直接把方德顺父子请进了礼堂隔壁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德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怨毒。
我站在空荡荡的礼堂中央,胸口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了,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白秀兰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小虎的学籍档案,眼眶通红。
“学校那边李书记已经亲自打电话过去了,校长说明天一早亲自在校门口接小虎回班。”
老郑在礼堂大门口使劲抹着眼泪,把那根半截白蜡杆狠狠砸在雪地里。
“赢了,建国,咱们赢了。”
傍晚的时候,区工商局的局长亲自带着新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赶到了老郑的修鞋棚。
红色的印章盖得清清楚楚,经营范围那一栏,特批了早市全时段供应。
局长拉着我的手,连声说着对不起,是我们监督不力让老工人受了委屈。
我抽回手,把执照平平整整地叠好,放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
“局长,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按规矩划线,按规矩交管理费就行。”
局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点头说一定按规矩办。
夜深了,修鞋棚里的炉火烧得通红,把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小虎趴在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炉子边,把那个写满了字迹的牛皮纸硬皮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我用铅笔在方建文的名字上,重重地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欠款两角五分,于九三年冬月彻底结清。
10
转过年来,开春的第一天,早市上的积雪全化干净了。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干爽发白,晨风里夹杂着泥土和炸油条的香味。
我的二八大杠改装三轮车重新支在街角的老位置上。
崭新的大铁锅架在煤炉上,滚烫的豆浆咕嘟咕嘟翻着白色的细沫。
老郑的修鞋机在旁边嗒嗒作响,换上了新的牛皮补丁。
七点不到,摊子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老刘带着十几个纺织厂的老工友,每人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说说笑笑地排在最前头。
“老沈,多加辣子,多放香菜,馋你这一口馋了整整三个月了。”
我笑着揭开木锅盖,雪白的豆腐脑滑生生、嫩颤颤地盛进青花瓷碗里。
一勺鲜红的辣椒油,一勺浓郁的八角卤汁,再撒上一把焦黄的碎薄脆。
热气腾腾地递过去,老刘吸溜一口,满足得直拍大腿。
街对面的国营饭店大门紧锁,门口贴着市商业局的整顿告示。
听说方德顺因为滥用职权和贪污被判了五年,方建文被开除公职下放到了采石场当装卸工。
报社的那篇报道最终还是登出来了,就登在头版头条,标题叫《一碗豆腐脑里的民生账》。
张婶把报纸剪下来,贴在我的三轮车把上,逢人就指着报纸夸。
沈小虎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脖子上系着崭新的红领巾。
“爸,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一,老师选我当值周生了。”
我盛了一小碗没放辣的豆腐脑递给他,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喝得满头是汗。
远处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秀兰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微笑着站在队伍最后面。
我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晨光,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做人跟记账一个道理。
只要每一笔都清清白白,这天底下,就没人能把你的锅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