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在男同事家昏倒,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岳母哭着让我签手术同意书,说再不签就来不及了。
我看了一眼血检报告,笑了。
“妈,您先看看这个数值。”
岳母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医生接下来的话,直接炸开了一个藏了三年的谎言。
你猜,那张血检单上,到底写了什么?
【第一章】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刚加完班,困得眼皮都在打架,手机铃声差点没把我从椅子上震下去。
一看,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公式化:
“请问是林远先生吗?您的妻子苏婉宁目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请您尽快赶来。”
我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情况?她怎么了?”
“具体情况请您到院后咨询主治医生,目前患者情况……不太稳定。”
不太稳定。
我攥紧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记得苏婉宁今晚跟我说的是加班。
公司有个项目赶进度,要连夜做方案。
我还给她发了条微信:别太累,早点回。
她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
我没多想,因为她最近一直这样,话少,回消息也慢。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可医院打电话来了。
我穿上外套往外冲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记录。
不对。
我回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您好,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我想问一下,我妻子苏婉宁,她是从哪里送来的?”
对面翻了翻记录:“120出车记录显示……接诊地址是翠湖苑小区,7号楼1402。”
翠湖苑。
我愣了一下。
我们家住在城东,百汇小区。
翠湖苑在城西。
她公司在城南。
三个方向,没有一个对得上。
翠湖苑7号楼1402。
这是谁的地址?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车上,我打开微信,翻苏婉宁的朋友圈。
最近半年,她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爱发,吃个火锅要发九宫格,买杯奶茶要配个自拍。
后来慢慢就不发了。
我继续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个月,我们的对话基本是这样的:
我:“今晚吃什么?”
她:“随便。”
我:“我买了排骨,炖汤?”
她:“行。”
我:“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她:“没有,就是累。”
全是句号结尾。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像在跟客户对接工作。
我当时觉得,可能真的是累了。
结婚三年,两个人都忙,感情难免会平淡。
但现在坐在出租车上,我忽然开始往回倒——
上个月,她有两个周末说回娘家,可我打电话给岳母,岳母说没见到她。
我问苏婉宁,她说去了闺蜜那儿,顺嘴说错了。
我信了。
上上个月,她换了手机密码。
我问她新密码多少,她说“你翻我手机干嘛”,语气不太好。
我没再问。
还有三个月前,她开始健身,买了一堆新衣服,换了发型。
我夸她好看,她笑了一下说“你才发现啊”。
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我不敢往深了想。
或者说,我不愿意。
到了医院,我直奔急诊。
走廊上消毒水味道刺鼻,灯光惨白。
还没走到护士台,一个哭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女婿!女婿你可算来了!”
岳母周桂兰从长椅上弹起来,眼圈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婉宁在里面,医生说情况不好,要做手术,让家属签字!你快签!”
她把一张知情同意书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妈,她怎么了?到底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啊!”周桂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说突然晕倒,送来的时候人都……都没什么反应了。”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她不是在公司加班吗?怎么会在翠湖苑晕倒?”
周桂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
但我捕捉到了。
她躲开了我的眼神。
“我……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去同事家讨论方案吧。”
“哪个同事?”
“你问这些干什么!”她突然提高音量,“你老婆在里面躺着呢,你签不签字!”
我没动。
这时候,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沓检查单。
“苏婉宁家属?”
“我是她丈夫。”
“目前患者已经做了初步处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我们在检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指标异常,需要进一步确认。这是她的血检报告和初步检查结果,您看一下。”
他把那沓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
第一页是常规急诊记录。
晕厥原因:低血压、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
我翻到第二页。
血检报告。
我不是学医的,但有些数值,不需要专业知识也看得懂。
比如HCG。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正常非孕女性的参考值是0-5。
苏婉宁的数值是58000多。
她怀孕了。
而且按这个数值推算,至少两个月。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个月。
两个月前是什么时候?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日子。
两个月前,我出差去了深圳,整整待了二十天。
回来之后,苏婉宁也没有跟我亲近过。
每次我有点意思,她不是说累了就是说不舒服。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出差太久,她不太习惯。
现在想想,可能是怕穿帮。
因为如果她真怀了两个月,而我出差二十天,中间那段空白——
根本对不上。
我手指有点发凉。
但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把报告翻到第三页。
上面还有几项常规检查,其中一项是血型鉴定。
苏婉宁:A型。
我:O型。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如果孩子生下来,做一次亲子鉴定就什么都清楚了。
当然,那是后话。
我把报告叠好,转过头看向周桂兰。
她还在哭。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有新消息。
她飞快地按灭了。
动作很熟练。
我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荒诞到极点之后的失笑。
“妈。”
“啊?”
我把血检报告递到她面前,指着那行HCG数值:
“您先别哭了,看看您女儿这项指标。”
周桂兰抹了把眼泪,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一个当妈的,女儿怀孕两个月,她不可能不知道。
否则她不会这么快赶到医院——凌晨两点,她家在城北,比我还远,可她比我先到。
谁通知的她?
一定不是医院。
因为医院只通知了我。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翠湖苑7号楼1402,那个同事叫什么?”
周桂兰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不……”
“您女儿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我把报告收回来,叠好放进口袋,“而我,两个月前在深圳出差二十天。回来之后,她没碰过我。”
走廊上安静了。
连空气都安静了。
周桂兰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这时候,那个男医生又推门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表情有些微妙。
“林先生,还有个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
“您说。”
“我们在做进一步检查的时候发现,患者体内有一些……不太常见的药物代谢残留。”
“什么药?”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桂兰,压低声音:
“一种处方类保胎药物。但这种药物通常只有在……先兆流产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也就是说,患者此前已经知道自己怀孕,并且一直在服药保胎。”
他顿了顿。
“但蹊跷的是,这种药不是我们医院开的,也不是正规渠道的处方药。是那种……私人诊所才会开的。”
我把目光转向周桂兰。
她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层窗户纸,被一个外人,用最冰冷的医学数据,一根一根地戳破了。
“妈。”我第三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谁?”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促的,慌乱的。
一个男人小跑过来。
三十出头,穿着家居睡裤和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没看见我,径直冲到护士台:
“苏婉宁!苏婉宁在哪个病房?我是……我是她同事,赵瑜。”
赵瑜。
我品了品这个名字。
翠湖苑7号楼1402的住户,大概就是他了。
周桂兰看到赵瑜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疯狂地对赵瑜使眼色,嘴唇翕动着,在无声地说什么。
但赵瑜根本没注意到她。
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然后看到了我胸前的探视贴——上面写着“患者家属:林远”。
他愣住了。
脚步钉在地上,脸上的焦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点一点褪成了惨白。
“你……你是……”
“我是苏婉宁的丈夫。”我冲他点了点头,很礼貌,“你好,赵瑜同事。”
“大半夜的,你跑得还挺快。”
【第二章】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赵瑜站在三米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滚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桂兰的反应倒是比他快。
她猛地站起来,挡在赵瑜和我之间,声音又尖又急:
“林远!你别乱想,赵瑜是婉宁的同事,人家好心送你老婆来医院的!你不感谢人家就算了,摆什么脸色?”
我看着她。
“妈,我什么脸色都没摆。”
“我就是想问个问题。”
“凌晨两点,我老婆在她男同事家里晕倒。您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吗?”
周桂兰被噎住了。
她嘴巴动了两下,没找到词。
赵瑜终于缓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
“林……林先生,是这样的,我们组最近赶一个方案,今晚几个同事约了一起加班。婉宁……苏姐是到我家来讨论PPT,她忽然就不舒服,我就……就叫了120。”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左边飘。
心理学上管这叫“构建记忆”。
也就是说,他在现编。
“讨论PPT。”我重复了一遍。
“嗯,对,讨论PPT。”他拼命点头。
“那其他同事呢?”
“啊?”
“你说几个同事约了一起加班。其他人呢?”
赵瑜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们……他们走得早。”
“就剩她一个人留下来讨论PPT?”
”……对。“
”在你家?“
”嗯。“
”凌晨两点?“
他不说话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
我从兜里掏出那份血检报告,展开,正面朝外,递到赵瑜面前。
”你学医吗?“
”不……不学。“
”没关系,这个数值很好认。“我指着HCG那一栏,”五万八。意思是你同事怀孕了,大概两个月。“
赵瑜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动作——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桂兰。
不是看我。
是看周桂兰。
那个眼神里有慌张、有求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像是在说:你不是说处理好了吗?
而周桂兰接住了这个眼神。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脸上硬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怀孕怎么了?那是你们夫妻的事,她怀的当然是你的孩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惜,气壮的前提是”理直”。
“妈。”我的语气始终没变,平得像一面湖。“我两个月前出差深圳,待了二十天。回来之后,她以各种理由拒绝跟我同房。”
“这些天数和日期,都有微信记录和出差审批单。”
“您如果觉得这孩子是我的,我现在就可以签字做亲子鉴定。省得大家猜来猜去,多累。”
周桂兰嘴唇哆嗦了。
赵瑜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
那种死人才有的灰。
走廊又安静了。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在开会。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苏婉宁家属?患者醒了,情绪不太稳定,谁进来安抚一下?”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扇门。
我迈步往里走。
周桂兰一把拽住我胳膊:“林远!你进去别乱说!她现在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低头看了看她抓着我的手。
指甲掐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本能。
但这份保护,用错了方向。
“妈,我不会乱说。”
“我就是去看看我老婆。”
“毕竟——手术同意书还没签呢。”
我掰开她的手,走进了急诊室。
病房里消毒水味更重了。
苏婉宁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乱麻。
吊针扎在左手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
不是那种“老公你来了”的放松。
是那种——被抓了现行的恐惧。
“林远……”她声音很小,带着沙哑,“你……你怎么来了?”
“你住院了,我不来?”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就是有点头晕。”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她的眼神在闪躲。
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盯着天花板。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边角,揪得很紧。
我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秒。
在这十秒里,她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78跳到了92。
人在心虚的时候,身体比嘴诚实。
“婉宁,”我开口了,“我问你一件事,你据实回答。”
“什……什么事?”
“你今晚为什么在赵瑜家?”
她的手指停住了。
抓着被单的手关节发白。
“我……公司加班,几个人一起讨论方案……”
和赵瑜的说法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对过口供了。
“行。”我点头,“那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血检报告,摊开在她面前。
“这个HCG值,你怎么解释?”
苏婉宁低头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瞳孔放大。
嘴唇张开。
呼吸完全停滞了两秒钟。
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叫了起来,数字从92蹿到了113。
“我……”
“别急,慢慢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怀孕了……”
“你不知道你怀孕?”
“嗯……”
“那医生说你一直在吃保胎药呢?”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涌出来,毫无预兆地。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大坝崩了,兜不住了。
“林远……”她伸手抓我的袖子,我往后撤了一下,她的手抓了个空。
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缩回去,攥成拳头,压在胸口。
“你听我解释……”
“我听着呢。”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下一句。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那个HCG值就在那里,那个保胎药的检测结果就在那里,凌晨两点她在赵瑜家晕倒这件事就在那里。
这些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白纸黑字的医学检测报告。
她解释不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周桂兰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你别进去!你听我说——”
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瑜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从哪里鼓起的勇气,脸色难看但步伐坚定,像是做了一个什么重大决定。
“林先生。”他声音发紧,但努力维持着体面。
“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苏婉宁看到他的瞬间,尖叫出声——
“你出去!赵瑜你出去!”
赵瑜被这声尖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坚定瞬间碎成了茫然。
很有意思。
苏婉宁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辩驳,而是——让赵瑜滚。
因为赵瑜在这里,本身就是证据。
她在试图销毁证据。
可惜,晚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给赵瑜让出了一条路。
“进来吧。”
“你不是说要说清楚吗?正好,当事人都在。”
赵瑜看了看苏婉宁,又看了看我。
他咽了口唾沫,走进来了。
周桂兰跟在后面,眼睛红得像兔子,手足无措。
四个人。
一间急诊病房。
日光灯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无处遁形。
我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说吧。谁先来?”
【第三章】
没人说话。
赵瑜站在门边,像根桩子一样杵着,刚才那股“要把事情说清楚”的劲头显然已经泄了大半。
苏婉宁侧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被子下面轻轻地抖。
周桂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酝酿一套说辞。
最终,还是周桂兰先开了口。
她这种人,习惯了控场。
“林远啊,”她抹了把眼泪,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事情是这样的……婉宁她确实犯了错,但你也要想想,你是不是也有责任?”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加班,回家也不陪婉宁说说话。女人嘛,需要人关心、需要人体贴。你要是对她好一点,她能走到这一步吗?”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荒诞到了极致,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觉得好笑。
“妈,您的意思是——我老婆出轨怀了别人的孩子,是因为我加班太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夫妻之间,要互相理解……”
“行。那我理解一下。”
我掰着手指头: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八,全额转给苏婉宁。房贷我还,车贷我还,她花呗我也还。去年她说想换个包,我把年终奖拿出来给她买了个两万三的。”
“我是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但该干的事我一件没落下。”
“现在您跟我说,是我的责任?”
周桂兰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她瞪着我,眼里有恼怒,但更多的是慌。
因为她知道,理不在她这边。
赵瑜在旁边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插了一句:“林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大……”
“你闭嘴。”
我连看都没看他。
这两个字不重,但赵瑜像被扇了一巴掌,嘴立刻闭上了。
苏婉宁终于翻过身来。
她的眼睛肿了一圈,鼻尖发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远……是我对不起你。”
“嗯,然后呢?”
”……“
”对不起三个字说完了,然后呢?这个孩子怎么办?赵瑜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又哭了。
这次哭得更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毕竟是三年的夫妻,不是三天。
那些一起吃火锅、一起逛超市、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的画面,不是假的。
但紧接着,我脑子里又浮现出另一组画面——
她在赵瑜家里吃保胎药。
她对着手机给赵瑜发消息时的表情。
她每次拒绝跟我亲近时,那句轻飘飘的”我累了”。
不忍就灭了。
干干净净地灭了。
“我告诉你我的处理方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录音键。
“林远你干什么!”周桂兰脸色大变。
“留个证据。免得以后你们说我捏造事实。”
“我现在问三个问题。苏婉宁,你如实回答。”
“第一,你和赵瑜的关系维持了多久?”
苏婉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沉默了很久。
“……五个月。”
五个月。
我在深圳出差之前就开始了。
也就是说,她不是一时糊涂,是蓄意的、持续的背叛。
“第二,这个孩子是赵瑜的?”
”……是。“
赵瑜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三,我妈——“我看向周桂兰,”你知情吗?“
周桂兰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我……“
”妈,“苏婉宁在床上叫了一声,”别说了。“
太迟了。
苏婉宁这一声”别说了”,恰恰就是最好的回答。
如果周桂兰不知情,苏婉宁没必要阻止。
如果不知情,又何必说“别说了”?
“不用回答了。”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好。
“我知道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苏婉宁,又看了看门边的赵瑜,最后看了一眼周桂兰。
三个人,三张脸,三种不同的灰败。
“林远……”苏婉宁伸出手,“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孩子打掉,我跟他断干净。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赵瑜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了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是痛苦,也是被丢弃的难堪。
他刚才还鼓起勇气要“说清楚”,结果苏婉宁开口就是“把孩子打掉”、“跟他断干净”。
他在这段关系里,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好一出戏。
“给你一次机会?”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又冷又清醒。
“苏婉宁,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今晚你没有晕倒呢?”
“如果120没有打电话给我呢?”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份血检报告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是孩子生出来的时候?还是永远不告诉我,让我当一辈子冤大头?”
病房里彻底静了。
苏婉宁嘴唇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如果不是意外,她根本不打算说。
那些保胎药、那些回避同房的理由、那些周末莫名的消失——
全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她不是一时冲动犯了错。
她是一边睡着别的男人,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吃着保胎药留着别人的种。
而她的妈,是共犯。
“所以你所谓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回过头,看着她,“翻译过来就是——被发现了,快止损。”
“不是!”苏婉宁猛地坐起来,扯动了手背上的针头,渗出一滴血。
“林远,我是真的后悔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
“但你什么?”
她噎住了。
说不出来。
她没有“但”。
因为所有的“但”,在五个月的蓄意欺骗面前,都是狗屁。
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
“手术同意书我不会签。”
“什么?!”周桂兰跳了起来,“你不签?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老婆!”
“是我老婆。”我看着她,“不是我孩子。”
“让孩子他爸签。”
我看了一眼赵瑜。
赵瑜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他大概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在他的剧本里,也许苏婉宁会悄悄处理掉孩子,也许会找个理由离婚,也许会……
但绝不是这样——在医院走廊上,在所有人面前,被公开处刑。
“林先生……”他声音发颤,“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从头到尾最冷静的人就是我。”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拟。财产分割按法律来,你婚内出轨有过错,我会申请损害赔偿。”
“还有——”
我最后看了苏婉宁一眼。
她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一只手还挂着吊针。
三年前我在婚礼上看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白纱,笑得那么好看。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苏婉宁,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走出去。
走廊上的灯还是那么白、那么亮。
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冲。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苏婉宁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周桂兰的叫骂声。
但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震翅。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兜头浇下来。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飕飕地钻进脖子里。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只有路灯。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陈铎。
大学室友,律师,专做婚姻家事。
电话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嗯……谁啊大半夜的……”
“铎子,我,林远。”
“远哥?”他迷迷糊糊的声音清醒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帮我拟一份离婚起诉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嫂子?”
“嗯。”
又沉默了三秒。
“好。明天——不,今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
“行。”
挂了电话。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
裤子坐到了地上的积水,冰凉的湿意渗进来。
我没动。
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去年冬天,苏婉宁有一次下班回来特别高兴,进门就说:“老公,你猜今天谁请我喝奶茶了?”
我说:“谁?”
她说:“一个新来的同事,挺有意思的。”
我说:“男的女的?”
她说:“男的,人挺好的,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我说:“行啊。”
那天她特别开心,做了顿红烧排骨,还主动洗了碗。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那个“新来的同事”。
我也没问过。
原来那个人,就是赵瑜。
而她那天的开心——
是一段背叛的起点。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
打了一辆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哥,这么晚去上班?”
“嗯。睡不着,不如去加会儿班。”
司机没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在深夜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第四章】
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陈铎的律所。
他已经泡好了茶,办公桌上摊着一沓空白文件。
看到我的脸,他皱了下眉:“你没睡?”
“没。”
“吃了吗?”
“没。”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扔给我:“先垫垫。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
我啃了两口饼干,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从接到医院电话,到血检报告,到赵瑜出现,到周桂兰的表演,到苏婉宁的承认。
一件不落。
陈铎听完,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
“远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不考虑私了?”
“私了?”
“就是……协议离婚。双方谈好条件,签字完事。快的话一个月就能结束。”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会不同意。”
陈铎挑了下眉。
“你确定?都走到这一步了——”
“铎子,你不了解周桂兰。”
我把饼干放下来,认真地说:
“这个女人精着呢。她不会让苏婉宁跟我离婚的——至少不会按我的条件离。”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房子,是婚前我全款买的,但婚后我脑子抽了,加了苏婉宁的名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城东地段,现在市价将近四百万。”
“协议离婚的话,她们大概率会要求对半分。”
陈铎“嘶”了一声。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走诉讼,苏婉宁是过错方,我手里有证据。法院判的时候,财产分割我可以多分。”
“更重要的是——”
我看着他。
“我要赵瑜也付出代价。”
陈铎放下笔,重新泡了杯茶。
“证据你都有什么?”
“医院的血检报告,证明她怀孕两个月。我那段时间出差的审批单和打卡记录,证明孩子不是我的。还有昨晚的录音,她亲口承认了。”
“录音里她说什么了?”
“她承认和赵瑜保持了五个月的关系,孩子是赵瑜的。周桂兰知情。”
陈铎眼睛亮了。
“录音完整吗?有没有剪辑?”
“完整的,从开始录到我关机,中间没断过。”
“好。”他拿起笔,开始飞速地写。“远哥,有这些证据,你的胜算很大。婚内出轨属于过错方,你可以主张损害赔偿,一般法院会判三到五万。房产这块,虽然加了名字属于共同财产,但你能证明首付和大部分还贷都是你一人承担,再加上对方过错,分割比例可以倾斜。”
“赵瑜呢?”
“赵瑜……”陈铎想了想,“如果他也有配偶,那他配偶可以告他和苏婉宁。如果他没有配偶——”
“法律上,第三者的民事责任其实不太好追。”
“但是,”他顿了一下,“你可以在诉讼中把他的存在作为过错证据固定下来。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判决书里。对他的社会评价和职业声誉会造成影响。”
“够了。”
“够?”
“我不需要法律毁了他。”我说,“我只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
陈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远哥,你比我想的冷静。”
“不冷静也没用。哭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打他一顿我进去了,他们反而成受害者了。”
“最解气的方式,是让法律把他们扒干净。”
陈铎点头:“行,我今天就开始准备。你回去该干嘛干嘛,有事我找你。”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苏婉宁发来的。
“林远,我们能见一面谈谈吗?”
我把屏幕亮给陈铎看。
他扫了一眼:“别回。从现在开始,所有跟她的沟通都通过我来。”
“好。”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出了律所。
外面阳光很好,三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了点暖意。
我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苏婉宁。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您好,我是赵瑜。关于婉宁的事,我想当面跟您道歉。方便的话请回复一个时间。”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
昨晚在医院被我一句“你闭嘴”怼得不敢吭声的人,现在想要“当面道歉”了。
动机不纯。
要么是苏婉宁授意的,让他来当说客;要么是他自己慌了,想私下谈条件。
但不管是哪种——
我不接。
因为接了就是给他们台阶。
我不给。
我把短信截了图,转发给陈铎。
然后回了四个字:
“请联系我律师。”
附上了陈铎的电话。
发完之后,我把赵瑜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又打开苏婉宁的对话框,犹豫了三秒钟。
把她也拉黑了。
然后打开了周桂兰的。
也拉黑了。
三个人,全部。
手机清净了。
我忽然觉得,从昨天凌晨到现在,第一次有了呼吸顺畅的感觉。
回到公司,同事老张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来,打趣了一句:“远哥,昨晚干嘛去了?打了一宿游戏?”
“嗯,打了个大的。”
“什么游戏?”
“真人版的。”
老张没听懂,笑了笑,继续敲他的键盘。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报表。
手很稳。
心也很稳。
愤怒是有的,但不是那种冲上脑门想砸东西的愤怒。
是冷的。沉下去的。像一把刀沉在水底,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铎打来电话。
“远哥,赵瑜打我电话了。”
“说什么了?”
“他说想跟你私下谈谈,表示‘愿意承担责任’。”
“什么责任?”
“他说愿意给你一笔精神补偿。”
“多少?”
“他问我你想要多少。”
我笑了。
“铎子,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的当事人目前的诉求是离婚及损害赔偿,具体金额以法院判决为准。如果你方有调解意愿,请提交书面方案。”
“他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再想想’。”
“行。让他想。”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我的黄焖鸡。
米饭泡在汤汁里,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下午两点半,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公司前台打来内线:“林哥,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岳母?”
我愣了一下。
周桂兰来了。
“让她在一楼大厅等着。”
我没有让她上来。
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唱大戏的舞台。
我下了楼,在大厅的沙发区看到了周桂兰。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
不像昨晚那个哭天抹泪的样子了。
倒像是来走亲戚。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林远啊,妈来看看你——”
“有事说事,我下午还有会。”
笑容僵了一秒,又恢复了。
“好好好,那妈就直说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昨晚的事,妈知道婉宁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我不说话,看着她。
“你俩结婚三年了,感情基础在那儿呢。婉宁也说了,她愿意打掉孩子,跟那个赵瑜断干净。你们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妈。”
“嗯?”
“您来之前,跟苏婉宁商量了一个条件,对吧?”
周桂兰表情变了一下。
“说吧,什么条件。”
她犹豫了几秒,开口了。
“婉宁说……房子的事,就别动了。你们继续住着。其他的,都好商量。”
我笑了。
真的笑了。
笑得周桂兰都愣了。
“妈,您女儿出轨怀了别人的孩子,我的房子不但不能要回来,还得继续给她住?”
“这就是您说的‘好好过日子’?”
“您这不叫‘好好过日子’,这叫‘当我傻’。”
周桂兰脸上挂不住了。
“林远!你别太绝情!婉宁都愿意回头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离婚。”
“你——”
“离婚起诉书已经在准备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妈,到这一步,不是我绝情。”
“是您女儿,先不做人的。”
周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嘴唇哆嗦,手指着我:“你……你等着!你以为离婚就那么容易?你有本事上法院去!”
“谢谢提醒,我确实准备上法院。”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周桂兰的声音,又尖又恨:“林远!你会后悔的!你信不信!”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世界清净了。
我按了六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我看着头顶的楼层显示屏,数字一个一个跳。
后悔?
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
但绝不是今天。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出奇地平静。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回家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
苏婉宁出院后没有回家——应该说是我把门锁换了。
东西我收拾好了,打包了两个行李箱放在物业那里,通知她自己去拿。
她没来拿。
让她妈来拿的。
周桂兰来的时候,物业小哥说她在楼下骂了半个小时,从我的祖宗八代一直骂到我的未来子孙。
物业小哥描述的时候一脸佩服:“大姐中气是真足,楼上五六家都开窗看了。”
我听完就一个反应:行吧。
陈铎那边效率很高。
第三天就把起诉材料准备齐了。
“证据链很完整,”他在电话里说,“录音、血检报告、你的出差记录、银行转账流水——你婚后每个月的工资都转给她了对吧?”
“对,一分不留。”
“这个对你有利。能证明你在婚姻中尽到了家庭责任,而对方仍然出轨,过错更加明确。”
“对方律师联系你了吗?”
“还没有。赵瑜倒是又打了我一次电话。”
“说什么?”
“这次口气不一样了。上次是想私了,这次是求情。说什么他也是受害者,苏婉宁先主动的。”
“嗯,他开始甩锅了。”
“经典操作。”陈铎冷哼一声,“不过对你来说是好事。他越慌,说明他越怕这事曝光。”
“他应该还没结婚吧?”
“我查了,未婚。但他在一家上市公司做中层,公司有员工行为准则,涉及婚外情这种事如果闹大了,他的职位不一定保得住。”
“所以他慌。”
“对。”
“慌就对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五天,苏婉宁终于出了一招我没想到的棋。
她报警了。
不是报案,是报警——说我“家暴”。
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派出所的电话。
“林远先生?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有人举报您对您妻子实施家暴行为,麻烦您来一趟做个笔录。”
我人都麻了。
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去派出所。
到了之后,一进接待室,苏婉宁坐在里面。
她今天化了妆,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楚楚可怜。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她临时找的律师。
看到我进来,苏婉宁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哭这招,她是真的熟练。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了张娃娃脸。
“林先生,苏女士举报您在三月十一日凌晨对她实施了语言暴力和精神虐待,导致她病情加重。您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了苏婉宁一眼。
三月十一日凌晨,就是医院那晚。
“警官,我那天晚上确实去了医院。因为我妻子在她男同事家里晕倒被送急诊。”
年轻民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到了之后发现她怀孕两个月,而我两个月前出差了二十天。她当场承认孩子是她婚外情对象的。”
“我全程没有动手,没有推搡,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我有录音。”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打开。
接待室里安静了。
苏婉宁的脸色从楚楚可怜变成了煞白。
她旁边那个律师,听了大概三十秒,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从“胸有成竹”变成了“我接了个什么案子”。
年轻民警听完,表情很微妙。
他看了看苏婉宁,又看了看我。
“那个……林先生,录音我这边做个备份。苏女士,您举报的内容和林先生提供的录音有较大出入,如果您确认要继续——”
“我不告了。”
苏婉宁的律师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苏婉宁站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林远,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哪样对你?”
“你换了锁,你不接我电话,你让律师跟我说话——你把我当什么了?”
“过错方。”
她愣住了。
“苏婉宁,你报假警这事,也会留底的。”我看着她,“你确定要在离婚官司之前给自己加这笔记录?”
她的律师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说了。
苏婉宁咬着嘴唇,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猛地蹲下来,抱住我的腿。
“林远,我求你了。别离婚,好不好?我什么条件都答应。房子归你,车归你,钱也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她哭得全身都在抖,眼泪把我的裤腿打湿了一块。
年轻民警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拉还是该劝。
她的律师一脸“我没见过这阵仗”的表情。
而我——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抱着我腿哭成这样。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软。
是恶心。
因为两天前,陈铎告诉我,他调了苏婉宁的银行流水。
过去五个月里,苏婉宁用我转给她的钱,陆续给赵瑜转了十一万。
一个月两万多。
名目五花八门:生日红包、还信用卡、帮忙垫付、给他换了一台新手机。
用我的钱,养她的男人。
而她说“什么都不要”。
她有什么?
房子是我的钱买的。
车是我的积蓄买的。
她这三年的吃穿住行,连手机壳都是我掏的钱。
她口口声声“什么都不要”,好像她有什么东西可以给。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泪珠。
“苏婉宁,你听好了。”
“我不恨你。恨是留给在乎的人的。”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了。”
我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掰开,站起来,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年轻的,带着哭腔。
“请问你是林远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许佳怡。赵瑜的女朋友。”
”……前女朋友。“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全是苦涩。
”林先生,你方便出来见一面吗?关于赵瑜和你妻子的事,我这里有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第六章】
我和许佳怡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比我想的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清秀,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简单的牛仔外套。
但眼睛是肿的。
肿得厉害,明显哭了不止一个晚上。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都没喝。
看到我过来,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林先生,谢谢你愿意来。“
”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叫了杯拿铁。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赵瑜的手机。“她苦笑了一下,”他最近心神不宁,手机放在家里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他和你的短信记录。“
”你们同居?“
”同居两年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本来打算今年结婚的,婚纱照都拍了。“
我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赵瑜和你妻子的聊天记录截图。他有两个微信号,一个日常用,一个……专门跟她联系。“
”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两个月前就发现了。“
”两个月前你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三个月了。聊天记录里什么都有……暧昧的话、开房的记录、转账记录。“
”你发现了为什么不摊牌?“
”因为我蠢。“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以为……我以为我忍一忍,他会回来的。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他只是一时被迷了心智,他会清醒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来了你妻子怀孕的消息。“
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林先生,我比你还早知道她怀孕。一个半月前,赵瑜突然变得很焦虑,半夜躲在卫生间打电话。我听到他说‘怎么会怀孕’、‘你不是吃了药吗’之类的话。“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公司调他去外地出差一周。其实根本没有出差,他是陪你妻子去了一家私人诊所做检查。那个保胎药就是那时候开始吃的。“
”保胎药是她自己要吃的?“
”不,是赵瑜让她吃的。“
我愣了。
”赵瑜让她吃保胎药?“
许佳怡点头。
”聊天记录里有。他说这个孩子不能打掉,他说……“她深吸一口气,”他说‘有了孩子,她才会跟林远离婚,到时候分了房子,咱们就有本钱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
我盯着桌上那个U盘,半天没说话。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赵瑜只是个贪便宜的软蛋。
现在看来,他比我想的有心机得多。
他不是一时冲动和有夫之妇搞在一起。
他有计划。
从一开始就有。
他看中的不只是苏婉宁这个人——他看中的是苏婉宁背后的房子。
准确地说,是我的房子。
城东百汇小区,120平,市价四百万。苏婉宁名下一半,离婚后至少能分两百万。
两百万。
足够在这个城市首付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而他要做的,只是让苏婉宁怀上他的孩子,然后用孩子逼她离婚。
他连剧本都写好了。
苏婉宁是棋子,我是提款机。
而那个孩子——
是赵瑜手里的筹码。
”许佳怡。“我开口了。
”嗯。“
”这些东西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U盘、云盘、还有一份打印版锁在我老家柜子里。“
”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林先生,我想跟你联手。“
”联手?“
”他毁了你的家,也毁了我两年的感情。我一个人告不了他什么,但如果我们一起——“
”你的证据加我的证据,够他喝一壶的。“
我看着她。
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不甘。
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了之后,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的劲儿。
我懂这种感觉。
因为我也有。
”好。“我说。
我拿起U盘,装进口袋。
”许佳怡,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赵瑜的信息,你发给我律师。“
我把陈铎的名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小心地收进钱包里。
”林先生……“
”叫我林远就行。“
”林远,谢谢你。“
”不用谢。“
”同是天涯沦落人。“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给陈铎打了个电话。
”铎子,案件升级了。“
”怎么了?“
”赵瑜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他让苏婉宁吃保胎药,目的是逼她跟我离婚分房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有证据吗?“
”他前女朋友手里有完整的聊天记录截图。“
”前女朋友愿意配合?“
”愿意。她被耍了两年,比我还恨。“
陈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入坑的笑。
”远哥,如果这些聊天记录能坐实赵瑜的财产转移预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这不只是简单的婚外情了。他和苏婉宁如果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你财产权益的行为,你除了离婚诉讼,还可以追加一个侵权之诉。“
”能追回多少?“
”要看证据的强度。如果能证明他们存在共同策划,理论上,你的房子可以主张全部归你所有,不做分割。“
”而且,“陈铎的语气变得认真了,”赵瑜给苏婉宁出主意让她用婚姻关系套取你的财产——这个套路,搞不好还够得上诈骗的边。“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
风从背后吹过来,但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铎子。“
”嗯。“
”干他。“
”收到。“
【第七章】
许佳怡给的U盘,内容比我想的还要劲爆。
陈铎拿到之后,花了一个晚上整理,第二天一早打电话给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兴奋。
”远哥,这简直是一整本剧本。“
”什么意思?“
”赵瑜和苏婉宁的聊天记录,从五个月前到事发前一天,没断过。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他开始一条一条念:
“赵瑜说:‘宝贝你别怕,等孩子月份大了,林远不可能不离。到时候房子对半分,两百万到手,咱们用这钱开个店。’”
”苏婉宁回:‘我还是害怕……他对我其实挺好的。’“
”赵瑜说:‘对你好有什么用?一个月挣一万八的穷逼,一辈子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跟着我,以后不会亏待你。’“
我听着,手指捏紧了手机壳。
穷逼。
一万八的穷逼。
我每个月把工资全交给她,自己中午吃十五块的黄焖鸡,穿的还是三年前的外套。
而她拿着我的钱转给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还管我叫穷逼。
好。
很好。
”还有更精彩的。“陈铎继续说。
”赵瑜发了一段语音,大概意思是:‘保胎药你按时吃,别自己去医院建档,去我找的那个私人诊所。等三个月稳定了,你再去跟林远摊牌,到时候孩子月份大了,打也不好打,他不离也得离。’“
”还有一条,苏婉宁问:‘我妈那边怎么说?’赵瑜回:‘阿姨我已经沟通过了,她同意咱们的方案。等你这边离了婚,分了房子,她帮忙看孩子,咱俩安心上班。’“
周桂兰。
果然。
她不只是知情,她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
从一开始就是。
她来医院比我还快,不是母亲的本能——是共犯的自觉。
她知道女儿在赵瑜那里,她知道女儿怀了赵瑜的孩子,她甚至参与了”分房产“的计划。
而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上,她一边哭着求我签手术同意书,一边给赵瑜发消息通风报信——
我之前注意到她偷偷按灭手机屏幕,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在和赵瑜对口供。
”远哥,有了这些,“陈铎的声音很稳,”你的赢面不是大,是压倒性的。“
”具体说。“
”第一,离婚诉讼。过错方证据确凿,苏婉宁不仅是婚外情,还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转给赵瑜的十一万)和恶意策划分割房产的行为。法院大概率判房产全归你。“
”第二,损害赔偿。婚外情导致的精神损害赔偿,加上恶意串通损害配偶财产权益,赔偿金额可以争取到十万以上。“
”第三,赵瑜那边。他虽然没有婚姻关系,但和苏婉宁恶意串通损害你的财产权益,你可以对他提起侵权之诉。那十一万的转账,可以要求他返还。“
”还有一个附加效果——“
”什么?“
”赵瑜所在的上市公司有严格的员工行为准则,一旦诉讼材料中涉及其利用婚外情策划财产诈取的行为,他的公司很难继续留他。“
”不是我告密,是法律程序中的公开材料。他自己作的。“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铎子,起诉书什么时候能交?“
”这周五。“
”好。“
周五。
离我那天凌晨在医院看到那份血检报告,正好过了十天。
十天前,我是一个以为自己有个安稳家庭的男人。
十天后,我手里握着一叠证据,准备把那个假家庭拆个干净。
这十天里,我没有失控过一次。
没有喝酒,没有摔东西,没有找人倾诉。
我就是上班,下班,吃饭,和律师对接。
像处理一个项目一样处理我的离婚。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情绪是奢侈品,愤怒是消耗品。
但证据是武器。
而武器,要留到上场的时候用。
周五上午,陈铎把起诉书正式递交了法院。
当天下午,苏婉宁就收到了。
我知道她收到了,因为周桂兰又来了。
不是来公司。
是来我家楼下。
”林远!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扯着嗓子喊。
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
没下去。
她喊了大概十分钟,见我不出来,开始换策略——
蹲在地上哭。
边哭边喊:“女婿啊,妈求求你了,你把诉讼撤了行不行?婉宁已经打掉孩子了!她已经知道错了!”
打掉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念头就过去了。
打掉了又怎样?
那个孩子是赵瑜的策略的一部分。
打掉孩子不是悔改,是止损。
就像一个小偷被抓了,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被逮住了。
物业的保安上来劝了周桂兰两次,她不走。
最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陈铎。
”你帮我起草一份律师函,发给周桂兰。告诉她,如果继续到我住所和工作单位骚扰,我将追加她为被告,以共同侵权起诉。“
”收到。“
律师函发出去之后,周桂兰消停了。
但只消停了两天。
两天后的周日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小远啊,苏婉宁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什么了?“
”她说了一大堆,又哭又闹的。核心意思就是让我劝劝你,别离婚。“
”妈,这件事——“
”你别急,听我说完。“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她跟我说婉宁只是一时犯糊涂,说你们感情基础好,说离婚对两家名声不好。还说……你在外面有人了,是你先变心的。“
我一下子坐直了。
”她说我有人了?“
”嗯。“
”妈,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我妈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我儿子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有那本事在外面搞女人,你至于天天加班到半夜?“
我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这个周桂兰已经开始到处散布谣言了。“
”嗯,我知道了。“
”你那个律师靠谱吗?“
”靠谱。大学室友。“
”那就行。“我妈顿了一下,”小远。“
”嗯。“
”离就离了。咱家不缺这口饭。“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紧。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铎发了条消息:
“对方开始散布我有外遇的谣言了。”
陈铎秒回:“意料之中。别急,让她编。编得越多,法庭上越打脸。”
我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长条。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很稳。
【第八章】
开庭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
但在开庭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赵瑜被公司开除了。
不是我干的。
准确地说,不完全是我干的。
许佳怡在交出U盘之后,自己也没闲着。
她在赵瑜公司的匿名举报邮箱里投了一封邮件,附上了赵瑜用公司邮箱跟苏婉宁发暧昧信息的截图——这些不是私人聊天工具的记录,而是企业邮箱。
公司的邮件系统是受监控的。
人事部查了邮件服务器,发现赵瑜不仅用公司邮箱进行私人联系,还有几次在工作时间申请的”出差“实际是陪苏婉宁去私人诊所。
报销单都是假的。
虚假报销,这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都是红线。
所以赵瑜被开除,表面上不是因为婚外情——而是因为违规报销和滥用公司资源。
但所有知情人都明白,这两件事是捆在一起的。
消息是许佳怡告诉我的。
她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他被辞退了。HR今天通知的。他在家摔了半天东西。”
我回了个”嗯”。
然后问:“你搬出来了吗?”
“搬了。上周就搬了。”
“那就好。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赵瑜被开除这件事,在苏婉宁那边引起了一场巨大的震荡。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苏婉宁换了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她能绕过我的拉黑,因为她换了新号。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远!你是不是去赵瑜公司告状了!”
“我没有。”
“你说谎!除了你还有谁?他丢了工作!他没了收入!你满意了?”
我笑了。
“苏婉宁,他没了工作,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她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她不应该替赵瑜急。
一个“已经断干净”的人,不应该替对方的工作问题打抱不平。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根本没断。
“苏婉宁,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把新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把这段通话记录截图发给了陈铎。
“又一条证据。她在起诉后仍然和赵瑜保持联系,且为赵瑜的处境鸣不平。可以佐证二人关系并未终止。”
陈铎回:拇指
四月十七号,开庭。
城东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陈铎穿了全套律师正装,公文包里装着一厚沓证据材料。
对面,苏婉宁也来了。
她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上的粉底盖不住疲惫。
她旁边坐着她的律师。
就是派出所那天的那个中年男人。
周桂兰坐在旁听席上,穿了身黑色外套,表情阴沉。
赵瑜没来。
他不是被告,没有义务出庭。但他也不敢来。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翻着材料,表情淡然。
“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陈铎站起来,声音清晰:
“尊敬的审判长,原告林远请求:第一,判决原告与被告苏婉宁离婚;第二,因被告存在过错,请求婚内共同财产全部归原告所有;第三,请求被告向原告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人民币十万元;第四,请求被告返还婚内擅自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人民币十一万元。”
苏婉宁的律师脸色变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会有过错主张,但“全部归原告所有”和“返还十一万”这两条,超出了他的预期。
“原告方出示证据。”
陈铎打开公文包。
第一份:血检报告,证明被告在婚内与第三者发生关系并怀孕。
第二份:原告出差期间的审批单和打卡记录,证明孩子非原告所生。
第三份:录音,被告亲口承认与第三者赵瑜维持五个月的婚外关系。
第四份:银行转账流水,被告在婚内将夫妻共同财产十一万元转给第三者。
第五份——
这一份是重磅。
赵瑜与苏婉宁的聊天记录截图,经过公证处公证。内容包括赵瑜策划利用婚外情怀孕逼迫原告离婚以分割房产的完整对话。
法官翻看证据的时候,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苏婉宁坐在被告席上,手一直在抖。
她的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份聊天记录公证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回头跟苏婉宁低声说了几句。
苏婉宁摇头。
又说了几句。
苏婉宁还是摇头。
她的律师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审判长,被告方……请求休庭,与委托人进一步沟通。”
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婉宁。
“准许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我和陈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对面扛不住了。”陈铎说,“那个律师刚才的表情,明显是没提前看到这些聊天记录。苏婉宁大概率没给她律师交底。”
“不奇怪。这些记录如果交底了,她律师可能直接劝她认了。”
“嗯,所以她隐瞒了。现在当庭被炸出来,她律师也很被动。”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苏婉宁的律师站起来,声音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底气:
“审判长,被告方认可双方感情确已破裂,同意离婚。但对原告方关于财产分割的请求有异议。被告方认为,房产为婚后共同财产——”
“异议。”陈铎打断了他,“房产原始购买资金全部来源于原告婚前积蓄,有购房合同和银行转账记录为证。虽然婚后加名,但被告对房产没有实际出资贡献。且被告在婚内存在重大过错,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过错方在财产分割时应少分或不分。”
苏婉宁的律师还想说什么。
法官抬手:“原告方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被告方如有相反证据,请提交。”
苏婉宁的律师看了看苏婉宁。
苏婉宁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她没有相反证据。
因为事实就是事实。
最后,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
我眯了眯眼。
苏婉宁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有走。
她在等我。
她的律师已经走了,周桂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理。
“林远。”
我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赢了。”
“我知道。”
“房子、钱、赔偿,你什么都拿走了。”
“那是我的东西。”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林远,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不是跟赵瑜在一起。”
“是当初没有好好看看你。”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背影很瘦,被风吹得有点晃。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也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铎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请你吃顿好的。”
“行。吃什么?”
“火锅怎么样?”
“行。”
我们走出法院的大门。
身后的审判庭渐渐远了。
头顶的天很蓝,四月的风刮在脸上不冷也不热。
正合适。
【第九章】
判决书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四月底,陈铎给我打电话。
“远哥,判了。”
“怎么判的?”
“准予离婚。房产全部归你。精神损害赔偿判了八万。苏婉宁需返还擅自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十一万。”
“也就是说——”
“房子是你的,她还要倒给你十九万。”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她拿得出来吗?”
“大概率拿不出来。她本来就没什么存款,这几个月没上班,更没收入。赵瑜那边自身难保,丢了工作之后据许佳怡说已经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
“跑了。欠了不少信用卡,加上没了工作,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了。”
“苏婉宁呢?”
“不知道。判决书送达地址是她娘家,周桂兰签收的。”
我想了想。
“拿不出来就申请执行吧,该走的程序都走。但铎子——”
“嗯?”
“如果她确实一分钱都没有,也不要赶尽杀绝。”
陈铎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
“是没必要。”
“她已经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男人也跑了。周桂兰那边据说气得住了院,高血压犯了。”
“我要的结果已经拿到了。再往下追,是浪费我的时间。”
陈铎叹了口气。
“行,听你的。十九万先挂着,她有钱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窗户。
窗外,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车流、人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苏婉宁了。
以前的日子里,这个名字几乎占满了我的生活。
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火锅,她每个月几号需要还花呗,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她睡觉喜欢朝左边还是右边。
这些琐碎的、具体的细节,曾经构成了“我的生活”的大部分。
现在它们一点一点在褪色。
像旧报纸上的字,被时间慢慢洇开,模糊了,最后什么也看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东西。
比如——
我重新开始做饭了。
以前苏婉宁在的时候,做饭是带着任务感的。
她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觉得好吃我才觉得有意义。
现在不用了。
今天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咸了就咸了,糊了就糊了。
没人挑剔,也没人评价。
自由。
一种很小的、不值一提的自由。
但很舒服。
还有——
我开始跑步了。
每天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三圈。
一开始跑不动,两圈就喘得不行。
后来慢慢能跑五圈了。
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
那种节奏很纯粹。
纯粹到让人上瘾。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我跑完步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水。
结账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了一声:
“林远?”
我转过头。
是许佳怡。
她也换了个打扮,不再是之前那副憔悴模样。
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穿了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
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也住这附近?”
“不是,我朋友住这边,帮她搬家。”她晃了晃手里的一袋子零食,“搬家伙食。”
“巧了。”
“是挺巧的。”
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相对无言了两秒。
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案子结了吗?”她问。
“结了。判决下来了,赢了。”
“恭喜。”
“你呢?”
“我没什么好恭喜的。”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好不恭喜的。他走了,我的生活重新开始了,就这样。”
“嗯。”
“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那我上去了,朋友还等着呢。”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远。”
“嗯?”
“下次如果遇到——不,算了。”
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的门里。
春天的晚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花的味道。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凉的,正好。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远,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两条鲈鱼,个头老大了。”
“行,回去。”
“那妈给你炖汤。”
“好。”
挂了电话。
我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
不多,不少。
【第十章】
夏天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趟民政局。
苏婉宁没去。
她的律师代理的手续。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陈铎说她搬回了周桂兰那里,也没找新工作。
赵瑜彻底消失了,回了他们老家那个三线城市,据说在亲戚的小超市里帮忙。
至于那十九万——
苏婉宁确实拿不出来。
法院的执行系统里挂着,但她银行卡里只有一千多块。
我没催。
陈铎问我还追不追。
我说算了。
不是大度。
是不值得。
十九万块钱,换一辈子清净,这笔买卖划算。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苏婉宁留下的东西早就清空了,但有些痕迹还在。
沙发靠垫上她选的花纹,浴室角落里她贴的防滑贴,冰箱门上她用磁铁贴的外卖单——
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情感重量了。
就是一些旧物。
该扔的扔,该换的换。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这个房子,120平,是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我毕业后攒的钱,凑起来全款买下的。
后来我脑子一热,加了苏婉宁的名字。
现在名字又改回来了。
就我一个。
房子还是这个房子,墙还是这面墙,窗外的风景也没变过。
变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手机响了。
“远哥!晚上出来喝两杯?我新发现一家烧烤摊,贼地道。”
是老张。
“行。”
“你一个人来?叫不叫别人?”
“叫上铎子吧。”
“陈律师?好嘞!”
晚上七点半,我们仨坐在路边烧烤摊的塑料桌子前。
大排档嘈杂得很,烟火气从烤架上直冲天灵盖。
老张拿着一串烤腰子,嚼得满嘴冒油。
“远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现在比以前精神多了。”
“以前怎么了?”
“以前你每天跟个行尸走肉似的,上班低头干活,下班就回家,连打个球都约不出来。”
他又咬了一口腰子。
“现在你看看你,又跑步又撸铁的,人都壮了一圈。”
陈铎在旁边喝了口啤酒,笑着接话:
“那是因为以前喂养他的人走了,他得自己觅食了。”
我踹了他一脚。
“别嘴臭。”
三个人笑了。
笑完之后,老张忽然正经了一下。
“远哥,说真的——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一个人?”
我夹了一块烤茄子,想了想。
“先一个人待着吧。不着急。”
“也对。”老张点了点头,“先把自己过好了再说。”
“嗯。”
我喝了一口冰啤酒。
又凉又爽,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烧烤摊的老板在旁边呼哧呼哧地扇着炭火,火星子飞得满天都是。
远处的马路上,车灯一盏一盏地划过去。
城市的夏天闷热、喧嚣、俗气。
但活着的感觉很真实。
我看着面前的烤串和啤酒,看着身边损我的朋友。
忽然觉得——
日子,好像又能过了。
酒过三巡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许佳怡发的。
“林远,上次没说完的话。”
“下次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吗?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个靠谱的朋友。”
我看了看屏幕,没有马上回。
放下手机,又喝了口酒。
老张在旁边已经开始讲他追隔壁公司前台小妹的血泪史了,陈铎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行。这周末,你定地方。”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抬头,正好看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橘红色的,沉沉地坠在城市的边缘。
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
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人的好看。
像生活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