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三万八教人复合,他收九千六教人分手。
同一对客户,我装闺蜜,他装表哥,在人家朋友圈里撞上,他先给我点了个赞。
我叫许星,二十八,干的是情感挽回代运营。我的活说起来不体面:把分手说成误会,把拉黑说成赌气,把三天不回消息说成在忙。客户先付一半定金,我签合同,剩下的看结果。我的成功率对外报百分之八十七,这个数没有一个人来查过。
唐果坐在我对面,说他们谈了九十天。又说周野的表哥最近天天给他发消息,劝他分。
我收了她一万九。
出门,我掏出另一部手机,翻开《竞品价目表》,找到沈放那一行:八百一小时,十二小时起。我问他周野这单收多少。
他回我一句:这单他接了,客户姓许。
一、 抢单分钟
我做这行三年,名片上写情感顾问,实际就是替人演戏。
客户要复合,我就演一个懂他的人:先陪哭,再分析,最后给方案。方案一共三十七套,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最便宜那套叫「冷处理七天」,九千九;最贵那套叫「断联重生」,三万八。唐果买的是最贵的。
她二十七,在商场卖化妆品,指甲修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一直抠纸巾边。她说周野以前每天接她下班,现在不接了,消息回得越来越短。她说周野的表哥最近天天在他耳边劝分,说她图钱。
「他有钱?」
「没有。他表哥有钱。」
我把「表哥」两个字记进手机,问她一句:「你是想让他回来,还是想让他认错。」
她说回来。
我收了她的定金,一万九,在合同上签了字。
出了茶楼,我坐在花坛边上,掏出另一部手机,点开一个叫《竞品价目表》的备忘录,输入沈放:八百一小时,十二小时起。
我给他发消息:周野这单,你收了多少?
他回得很快:你这单我接了,客户姓许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我认出来了。
从发消息到被认出来,四分钟。四分钟,他知道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收多少钱。我对他,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三串小号。
我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回:你三个号发那张咖啡杯,太急了。
我打过去,关机。
我给唐果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许星姐,」她说,「那个表哥说,他跟周野是兄弟,他能让周野回头,不收钱。」
「你信了。」
「他不要钱。」
我把电话挂了。天上开始下雨,我没躲。
我干这行三年,被抢过两次单。一次是个同行,被我举报了;一次是个外行,自己跑了。这回不一样:抢单的人,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我把沈放查了个底朝天:八百一小时,十二小时起,一单九千六;三个微信号;朋友圈里全是他给客户做的「止损方案」,每一份都写着「不退款」。
我存了图,相册命名「对手」。
第二天我给他发消息:出来见一面。
他回:不见。
我回:那我找你客户。
他回:下午三点,老地方。
那天下午,我换了身黑西装,把三个小号的手机卡拆下来,只带一部手机。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说:许星,你今天不吵架,去谈生意。镜子里的人没说话。
我把唐果说过的三次吵架记在本子上:第一次,周野忘了她生日;第二次,她翻了周野手机;第三次,周野说「要不我们冷静一下」。最长的一次,五天没说话,每次都是她先低头。
记完,我把本子合上。
行。那就看看谁的刀快。
二、 联手两头赚
唐果住的小区我熟,我以「闺蜜」的身份进去过两回。
第三回,她家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夹克,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正给唐果削苹果。唐果介绍:「这是周野的表哥,来看看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笑了一下,把苹果递过来:「吃吗?」
我说不吃。
他叫沈放。
我们隔着茶几坐着,谁也没拆穿谁。唐果去厨房倒水,他先开口。
「许老师。」他说,「你这单做得不专业。」
「哪里不专业。」
「你三个小号,同一个下午三点,发了同一张咖啡杯。」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拼图,四格,三张头像,同一个杯子的三个角度,时间戳清清楚楚,「我昨天发给唐果了。」
我看着他。
「她现在知道你是收费的。」他说,「她刚才在厨房问我,你收她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三万八。」
「那你怎么收她的?」
「我不收她的。」他说,「我收周野的。九千六。十二小时起,一小时八百。第一小时听,剩下十一小时劝。」
「劝人分不需要技术,需要时间。」我说。
「对。」他说,「时间能磨掉一个人最后那点舍不得。」
唐果端着水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没看她。我说:「沈放,你收周野的定金,退不退得了。」
「退得了。」他说,「我退过一单尾款。」
「那你退了吧。」
「凭什么。」
「因为我也退。」我说,「唐果这单,我退她定金,你退周野定金。然后我们俩接一单大的。」
他挑眉。
「你收分手费,我收复合费,」我说,「我们不是两头吃一单,我们是两头吃一个市场。这行里花钱的人,一半想合,一半想分,还有一半自己都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们只服务前两种,剩下的本来就该我们赚。」
他看了我很久,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许星。」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比我坏。」
「我知道。」我说,「你要不要合伙。」
「怎么分。」
「六四。我六。」
「五五。」他说,「不然我把你这三个小号再发一遍,这次发客户群。」
「四六。」我说,「你六,我四。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把你那三个小号也给我看一眼。」
他笑了,把手机递过来。三个号,三个身份,朋友圈翻得比我这三个勤。我一张一张截图,当着他的面存进相册。
「你截图。」他说。
「你刚才不也截我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翻了两下,又还给我。
「许星。」
「嗯。」
「你手机里存着三个前任的最后一条微信。」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这种人才会干我们这行。」
唐果站在厨房门口,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说:「你们俩……认识?」
「刚认识。」我说。
「那你们刚才说我什么?」
「说你还有救。」沈放说。
唐果信了。她看着我,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信,那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小区,我们站在路边。
「你那拼图什么时候发的。」我问。
「昨天晚上。」
「唐果信了?」
「信了一半。」他说,「她现在是既怕你骗她,又怕我骗她。两边都怕,两边都给钱。」
「那我们演。」
「演什么。」
「演一出她爱看的。」我说,「她付了钱,就得看见有人在为她忙。你装表哥,继续劝分;我装闺蜜,继续劝合。她两边都哭,两边都骂,最后还是得选一个。」
「选哪个。」
「选她的钱。」我说。
沈放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还有一个条件。」我说。
「你哪来这么多条件。」
「这单结束,你那三个号,注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哪天被你用同样的方式卖一次。」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马路对面。
「成交。」他说。
三、 赚了
大的那单是沈放找来的。
孙建国,六十三,退休教师,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居室里。房子是他老伴留下的,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儿子孙一诺,二十九,做二手车。欠了网贷,欠了十几万,还不上,打上了老房子的主意。
孙建国找到我,是因为他儿子最近天天带人回家,说要「盘活资产」,让他签一份抵押材料。
「我不签。」老人在电话里说,「那房子是她妈的。」
我报了价:六万。
他没有还价,第二天就把钱打了过来,定金三万。
沈放那边接的是孙一诺,报价六万,定金三万。
我们俩在咖啡馆碰头,把两份合同摊在桌上。
「同一个爹。」沈放说。
「同一个儿子。」我说。
「十二万。」
「六万六万。」我说。
「谁也别多拿。」
「行。」
「怎么演。」
「我唱红脸。」我说,「我去跟老头说,儿子知道错了,让他别抵押,再给儿子一次机会。你去跟儿子说,老头血压高,逼急了要出事,慢慢来,先别签。」
「拖。」
「对。」我说,「拖到两个人都不提这事,钱就到手了。」
「他们会不提?」
「会的。」我说,「老头怕儿子出事,儿子怕老头出事。两个人都在乎对方,就是不肯说。我们只要替他们把这句话说出来,这单就结了。」
沈放看着我,忽然问:「你爸妈呢。」
「我爸死得早。」我说,「我妈改嫁了。」
「那你懂这个。」
「我懂客户。」我说,「不懂人。」
他没再问。
那单做得顺。我去了孙建国家三次。
第一次带水果。老头给我倒茶,茶杯是那种带盖的搪瓷杯,杯沿磕了一个口。他说他教了三十八年书,学生里有当老板的,有出国的,有进去了的。
第二次带血压计。我给他量了血压,一百六,一百。他笑,说这个数比他的退休金高。
第三次,我带去一份手写的「和解协议」。老头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自愿放弃抵押」六个字,手抖了半天。
「许老师,」他说,「你说他能不能改。」
「能。」我说,「您先别签抵押,给他一次机会。」
他按了手印。
「许老师,」老头忽然说,「一诺小时候不这样。他妈走了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您跟他说过吗。」
「说什么。」
「说您舍不得这房子。」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说了他也不听。」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几块老年斑,没说话。
沈放那边也没闲着。他陪孙一诺喝了三顿酒,把「老头要报警」这句话在酒桌上说了两遍。第二顿,孙一诺摔了一个杯子。第三顿,他怂了,抵押的事拖了下来。
尾款结得也快。孙一诺把最后三万转过来那天,沈放在电话里跟我说:「许星,干这行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像在做好事。」
「少来。」我说,「我们赚了十二万。」
「也是。」
钱到账的第二天,孙一诺给我打了个电话。
「钱给了。」他说,「你别再去我家。」
「行。」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说你改了。」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没改。」
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数钱。十二万,六万在我卡上,六万在他卡上。他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分。
我回:好。
我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账」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一百多条,从我开始干这行那天起。
我给孙建国打电话,说事办完了,让他放心。
老头在电话里咳了两声,说:「许老师,谢谢啊。」
「不客气。」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十二万的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四、 扣下块
分账是在他车里分的。
他把一个信封扔到副驾,我打开,五万。
「六万。」我说。
「扣了一万信息费。」他说,「孙一诺那单,是我先搭上的。」
「合同上写的是六四分。」
「合同是给客户看的。」他看了我一眼,「我们俩,什么时候按合同来过。」
「签个字。」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纸,「收条,写五万。」
「你写五万,我签。」我说,「但那一万,得写成『信息费』。」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从兜里掏笔。
我签了字,把收条拍照。
「你拍这个干什么。」
「你猜。」
他接了个电话。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很大,他听了几句,说:「按小时算,八百,十二小时起。」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这单分你三成。」
「不要。」
「为什么。」
「你的客户,我不碰。」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第二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把手机塞到座位缝里,开了录音。
我把信封收起来。
「行。」我说,「一万。」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多看了我两眼。
「你不生气?」
「生气值多少钱。」我说,「一万块,我记你账上。」
「记哪儿。」
「记脑子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好。」
他笑了一声,发动车。
「许星。」
「嗯。」
「你这种人不该干这行。」
「我这种人,」我说,「只配干这行。」
车开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沈哥,」那头是个男的,「我这边有个客户,女的,想合,男的想分,怎么接?」
「两边都接。」沈放说,「女的那边找人劝合,男的那边你亲自去,按小时算。」
「女的找谁劝合?」
沈放看了我一眼。
「我认识一个。」他说。
电话挂了。我没说话。
「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
「以后这种单,我们对半分。」
「行。」我说,「你把那三个号给我看一眼,我就信你。」
他没给。
那天回去,我把这一万单独记在一个本子上。记完,我把本子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三样东西:他三个小号的截图、他车里的录音、他给我的那张名片。
名片上写「沈放·情感止损顾问」,下面一行小字:代写分手信,三百元。
我把名片收好。
我不恨他。这行干久了,谁都留一手。
我留着这一手,本来是想防客户翻脸。没想到最后先翻脸的是他。
第二天,我把这一万存进一张新卡,去找了刘姐。
刘姐开婚介所,四十多,做这行比我久,谁家什么底细她都清楚。
「沈放?」她给我倒了杯茶,「你跟他搅一块儿了?」
「认识。」
「那人劝分劝出过事。」她压低声音,「去年,一对夫妻,有孩子。他劝了三个月,男的离了,半年后从桥上跳下去,没死,腿断了。他退了一单尾款,从那以后不接有孩子的单。」
「退了多少。」
「九千六,全退了。」她说,「这行里退钱的没几个。」
我捏着茶杯,没说话。
「许星,」刘姐说,「你别跟他走太近。」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
刘姐的话我记在本子上,旁边写:沈放,退过一单尾款,九千六。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之后沈放带我见了两个客户。他说:「学着点,劝分不靠嘴,靠时间。」
第一个客户是个女的,老公出轨。他坐下来,先不说话,听她哭了四十分钟,然后说了三句话:
「你哭够了没有。」
「哭够了,我们算账。」
「房子写谁的名。」
女的愣住,说写她的。他说那还好办。
第二个客户是个男的,老婆要离。他听完,问:「你怕什么。」
男的说怕丢人。
他说:「那你就拖着,拖到她认输。」
我坐在旁边,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手机里。
最后一个客户走了以后,他靠在椅背上,说:「我这行,对外报百分之九十一。」
「劝成多少单。」
「一年几十单。」
「复婚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复婚不算我的活。」
「所以你也没见过。」
「见过。」他说,「去年一对,复婚了,孩子在中间拉着手。」
「那算一单。」
「不算。」他说,「那对没给我钱。」
我把这句也记下来。
五、 底牌被掀了
唐果找上门那天,我正在给她写第三周的方案。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妆花了,手里攥着手机。
「你们俩是一伙的。」她说。
我抬头。
「沈放都跟我说了。」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沈放的微信头像,「他说你收了周野的钱,让我别信你。」
我看着屏幕。他说得半真半假。他确实跟周野有联系,但我没收过周野的钱。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手上三个号,一个装闺蜜,一个装同事,一个装我前男友的朋友。」她声音发抖,「他说我九十天谈了场什么,我连他表哥是假的都没看出来。」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打掉。
「唐果。」我说,「你坐下。」
「我不坐。」
「那你站着听。」我说,「我收了你一万九定金,合同在这儿。我确实干这行的,收费的。周野那边,我没收过他一分钱。他说我收,是想让你跟我闹,闹到我这单做不成,他那单才好结。」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现在是。」我说,「之前不是。」
她愣住。
「他为什么要拆我?」
「因为他比我贪。」我说。
唐果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一直掉。
「我花三万八,」她说,「买了一个『我们还有可能』。」
我没说话。
「许星,」她说,「你们这行的人,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我说,「不然第二天没精神干活。」
她走了,把门摔得很响。
助理探头进来:「许姐,这单退了?」
「退了。」
「那这个月……」
「这个月我喝西北风。」我说。
那天下午,我把她的合同从档案柜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那一栏,她的字写得很小,像怕占了地方。
合同上写着到期不复合退一半,一万九。我给她转了回去。
转完,我看着余额,想起沈放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你这种人不该干这行。
那天晚上我回我妈那儿吃饭。
三菜一汤,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我妈问我:「对象呢。」
「分了。」
「哦。」她说,「吃菜。」
我爸在的时候,这一桌能说二十句话。现在一顿饭下来,十句不到:她问我吃不吃辣,我说都行;她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
三十年,就剩这几句。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她给我剥了一只虾。电视里在说天气,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客厅里问:「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吃饭。」
「再说吧。」
「你也不小了。」
「嗯。」
我把碗放进柜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背有点驼,手里握着遥控器,没开声音。
我小时候,我爸在这张沙发上睡着过,我妈给他盖毯子,两个人一句话没说。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长。现在我看这张沙发,觉得它小。
吃完饭,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阿胶。她说,这是你上次买的,我舍不得吃。
「过期了。」我看了眼日期,「扔了吧。」
「不扔。」她说,「留着。」
我把袋子接过来,塞进她手里,没说别的。那两盒阿胶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我这辈子谈过三段。第一段三个月,第二段半年,第三段最长,一年多。三段都是我提的分手。我手机里存着每一任的最后一条微信,从来没删过。
我没删。留着提醒自己:说走就走的人,得先看清楚自己往哪儿走。
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谈。这句话我对自己说过很多遍。
回城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手机响了,是沈放。
「唐果那边,你稳住。」他说,「孙家那单还差最后一步。」
「孙家那单已经结了。」我说。
「结了还能再结。」他说,「老头子的房子,他儿子还是想动。」
我把车停在路边。
「沈放。」我说,「你收了孙一诺多少钱。」
「六万。」
「我收了孙建国六万。」我说,「十二万,都结了。你还想动什么。」
「动那套房子。」他说,「许星,房子一抵押,能套出来一百多个。」
我没说话。
「你别装。」他说,「我明天去看房。」
电话挂了。
六、 保下老房子
我去孙建国家那天,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屋里坐着三个人:孙建国,孙一诺,还有两个穿衬衫的,是中介公司的。
桌上摊着一份抵押合同。
孙建国坐在椅子上,手一直抖。
「许老师。」他看见我,想站起来,又坐下,「他们说要我把房子抵押了,给一诺还债。」
我看了孙一诺一眼。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中介把合同推过来:「老人家,按个手印就行。我们公司手续齐全,随借随还。」
我把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已经有孙建国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按手印的地方空着。
「三天前签的?」
「签了。」孙建国说,「我签的时候,一诺说就是走个流程。」
「流程。」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您知道这房子抵押出去,还不上是什么后果吗。」
老头不说话。
「搬走。」我说,「法院来封房,您搬走。」
孙一诺站起来:「许星,你少管闲事。」
「我这不算管闲事。」我说,「我是他请的顾问。合同上写着,他签这个,得我这边出意见书。」
我掏出我那份服务合同,翻到附件那一页,上面确实有我加的一行:「涉及房产事项,经服务方书面确认后生效。」
那一行是我给自己留的保险。干这行三年,我知道客户最怕什么:钱没了还能挣,房子没了就真没了。
两个中介对视一眼。
「这位女士,」一个说,「人家父子俩的事。」
「父子俩的事,」我说,「按个手印把老两口的房子抵出去,你们公司有资质吗。」
「我们有。」
「资质拿来看看。」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复印件。我接过来,看了两眼,拍照。
「这张我存着。」我说,「你们要办,走正规流程,先做亲属知情确认,再找个律师见证。」
两个中介走了。
孙建国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许老师,」他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是。」我说,「他们拿话术绕您。」
「那些话术,」他顿了顿,「是不是你们也教。」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教过。」我说。
老头没再说话。
那天从孙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手机里沈放发来一条消息:房子的事,你别管。
我回:你收了人家一百多个点的评估费。
他回:那是行情。
孙一诺站在门口,忽然说:「许星,我姐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姐。」
「我没姐。」他说,「我诈你的。」
他笑了笑,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孙建国。
老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许老师,」他说,「那房子是她的。」
「我知道。」
「我这辈子没本事,就剩这么个东西。」
我把我的六万块钱转回他卡上。
手机响了一声。他看着短信,抬头看我。
「这钱你拿着。」他说。
「我收过了。」我说,「现在退你。」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干这行三年,退过的钱一共两笔。一笔是那个学生的,一笔是今天。学生的钱我是真不敢收。今天这六万,我是不想收。
孙一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爸。」他说。
孙建国没应。
「我错了。」
老头还是没应。
我把抵押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说:「这房子解押的事,我去跑。材料给我。」
孙一诺抬头看我。
「你要什么。」他问。
「你手上,沈放给你的所有东西。」
孙一诺盯着我:「你要那些干什么。」
「保你爸的房子。」
他站了一会儿,进屋,拿出一个纸盒,扔在我脚边。
「都在这儿。」
盒子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多:聊天记录打印件、一份假的评估报告、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写着「信息费,壹万元整」,签名是沈放。
七、 沈放跑了
他报复我的方式,是把我的底牌全掀了。
先是唐果发了条朋友圈,配一张图:我的三个小号,同一个下午三点,同一张咖啡杯。配文是「三万八,买了一个教训」。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没说话。
「唐果。」
「你别叫我。」她说,「许星,我把这九十天写成三十七页,你猜我在朋友圈发了几页。」
「一页。」
「一页就够了。」她说,「那杯咖啡,你自己喝吧。」
电话挂了。
然后是孙一诺,带着两个人在我办公室楼下堵我。他把一沓纸摔在我脸上,是我写给唐果的话术本,一共三十七页,每一页上面都有我打印的「许星·情感顾问」。
「沈放说,都是你教的。」孙一诺说。
「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让他当面跟我对。」
「他人呢。」
「跑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他把我爸的房子抵了,他说是你让的。」孙一诺说。
「抵押合同在我这儿。」我说,「你看看上面是谁签的字。」
他愣了一下。
楼下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拍视频。我站在台阶上,背贴着墙。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和沈放的聊天记录,举起来:「大家看清楚,这个人叫沈放,做劝分的,八百一小时。孙家的单,是两个人接的;钱,是两个人分的。」
人群安静了一秒。
孙一诺说:「他给我看了你们的转账记录,你说你拿六万。」
「我退回去了。」我说,「你爸收到没?」
孙一诺愣了一下。
我趁这一秒,从人群边上的缝里挤出去。
那天晚上,我的三个微信小号全部被封。举报的人是谁,不用猜。
我换了张手机卡,一个一个登,一个都登不上。平台发来通知:涉嫌违规营销,永久封禁。
我把三张卡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这三张卡跟了我三年,比我谈过的任何一任都长。
客户一个一个给我打电话,问我号怎么没了。我说号没了,人还在。有三个说算了,有四个说等我。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打印店印了一百张名片,白底黑字,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印完我站在店门口,把名片一张一张放进包里。
从今天起,许星不做小号了。
沈放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别找我了。
我回:把你的东西拿回去。
他说:送你了。
我把手机放下,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截图,存进证据夹。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个快递,没署名。里面是我给他转过的每一笔钱的打印件,最上面一张写着:许星,你也有今天。
我把快递收好,放进证据夹。
那天夜里,我把三个号的后台数据导出来,一份存硬盘,一份存云盘,一份打印。
打印店老板问我,印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留个纪念。
沈放也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办公室的门锁着。
我去了他办公室。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两张催费单。隔壁公司的人说,他搬走三天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催费单抽出来,拍照。
我还去了一趟派出所。民警听完,说:「你们这是经济纠纷,走法院。」
「他把我客户的钱卷了。」
「你俩有合同吗。」
「有。」
「那就走法院。」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把合同翻出来看。合同上写着「双方自愿合作」。我签的字,他签的字。
我坐在家里,把这三年攒的证据摊在桌上:他三个小号的截图、他车里的录音、他给我的那张「代写分手信三百元」的名片、我给他转过的每一笔钱、他给我转过的每一笔钱。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沈放,你以为你在卖我,其实你在给我递刀。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第一个电话。是周野。
「许星?」他说,「沈放跑了。我这边,九千六的尾款,他还没给我结。」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周野。」我说,「你想不想拿回你的钱。」
八、 接下烂摊子
我用了一个星期,把沈放的客户全接了过来。
第一个是周野。他的九千六尾款,沈放收了一半,剩下一半打了水漂。我给他出了个主意:那笔钱不用追了,就当买了个教训;但我可以帮他做一件事:让唐果主动提分手,这样他在亲戚面前就有话说。
周野问我多少钱。
「免费。」我说,「但你要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和沈放所有的聊天记录发给我。」
第二个是唐果。她三万八里退了一万九,剩下一万九我不退了,改成「分手善后服务」:帮她把那九十天的账算清,把她给周野花过的钱列出来,一条一条要回来。
唐果没签合同,先问我一句:「你退我的那一万九,是从你自己兜里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你那九十天,是真的。」
她看了我很久,签了字。
她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也被人卖过。」我说,「这行里,被骗的人比骗人的多。」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一个一个打过去,报的价比沈放低,做的比沈放狠。三天接了七单。
沈放留下的客户名单,我抄了一遍,十九个。有九个打不通,四个一听是他那边的人就挂,剩下六个,五个被我接了。
第六个是周野的朋友。他问我:「你怎么证明你比沈放强。」
「我不证明。」我说,「我把他从你这儿收的钱,一条一条退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吧。」
有一个客户在电话里问我:「你比那个男的靠谱吗。」
「不靠谱。」我说,「但我会留证据。」
「什么证据。」
「你老公几点给她转的钱,转了多少,买了什么,我都能给你翻出来。」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签。」
还有一个客户,男的,问我能不能保证不告诉女方是他找的我。
「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离的时候,别争那台洗衣机。」
他愣了半天,说:「你怎么知道是洗衣机。」
「猜的。」我说。
然后我去找孙一诺。
他住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门没锁。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游戏。
「你爸的房子,保住了。」我说,「抵押合同我拿走了,中介那边也撤了。」
「关我什么事。」
「你爸的六万,我退给他了。」我说,「这单我不要钱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他签的那份抵押合同复印件、他和中介的聊天记录、他网贷的流水,还有沈放发给他的「话术本」。
「沈放给你的这些,都是假的。」我说,「他要的是你爸的房子套现,你只是他的工具。」
孙一诺盯着那沓纸,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沈放从我这儿拿走的一万信息费,我迟早要回来。你要是不想被牵连,就把你手上他给你的东西都给我。」
他给了我一个 U 盘。
U 盘里是沈放和一个中介的聊天记录、一张抵押评估单、还有一份「解押承诺书」的草稿。
我把 U 盘收好,下楼。
解押那天,孙建国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房产证放在桌上,旁边是一副老花镜。他说,许老师,我把证锁回抽屉了。
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那天,我排了两个小时队。窗口的人说,解押缺一份债权人的同意书。
我给沈放打电话,还是不接。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解押要债权人同意书,你手上那份,给我。
第二天,我邮箱里多了一份扫描件,没有署名。
楼下的风很大。我站在街边,把沈放的名片从钱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代写分手信,三百元。」
我笑了一声,把名片塞回去。
这行里最贵的,是证据。话术不值钱。
九、 签合伙协议
复盘会约在城南一家咖啡馆。
沈放来了,瘦了一圈,胡子没刮。
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打开,里面是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录音的文字稿、他三个小号的注册信息,还有那张「代写分手信三百元」的名片。
「你从哪弄的。」
「你教我的。」我说,「留一手。」
「那些号的信息,我从来没给过你。」
「你给过。」我说,「你说要分我三成那天,手机递给我看小号,我截的图。」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还有,」我把手机推过去,「你在我车里说的话,我录了。你说『孙家那一百多个,我谈下来了』,你要不要听一遍。」
他把手机推开。
「唐果的钱你也拿了。」他说。
「我退了她一半。」我说,「合同上写着呢。」
「你倒是讲规矩。」
「我讲规矩。」我说,「你不讲。」
他把文件袋合上。
「你想怎么样。」
「钱。」我说,「十二万,退孙家一万,剩十一万,在我卡上。你那份,零。」
「凭什么。」
「凭你卖我。」我说,「凭唐果的三万八差点被你搅黄,凭孙家的房子差点被你抵押,凭你在楼下让人堵我。」
「你也可以告我。」
「我不告。」我说,「告你,你得进去,钱也回不来。我要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许星,你真是个人才。」
「我不是人才。」我说,「我是被逼出来的。」
「那十一万里,有我六万。」
「你六万,我退孙家了。」我说,「你多拿的那一万信息费,我转给周野了。剩下你那份,抵唐果的损失、孙家的损失、我三个小号的损失。」
「不够抵。」
「够不够,我说了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图什么。」他问,「钱你已经拿到了,你还约我出来。」
我看着他。
「我图你不值八百一小时。」
他没说话。
「沈放,」我说,「你劝分,一小时八百,十二小时起。你陪人聊十二个小时,能把一个还想活的人劝死。你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我不劝死。」他说,「我劝止损。」
「那孙家那单呢。」
「那是生意。」
「对。」我说,「那是生意。所以我也按生意跟你算。」
我把一份合伙人协议推过去。
「什么?」
「你签了,我们就两清。」我说,「你不签,我明天把这些东西,一份寄给唐家,一份寄给孙家,一份寄给平台。」
他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写着:不许动心。
第二条,不接已婚。第三条,不碰对方的客户。第四条,分成五五,账当面对。第五条,谁先动心,谁滚蛋。
他抬头看我。
「许星。」
「嗯。」
「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算了。」
「说。」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我笑了。
「沈放。」我说,「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谈。」
「这跟那个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第一次谈的人才会问这种问题。」
他把协议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现在两清了?」
「两清。」
「那十一万……」
「我说了,钱在我卡上。」我把协议收进包里,「你那份,我记你账上。哪天你值八百一小时了,再来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这十一万,」他说,「你打算怎么花。」
「不花。」
「存着?」
「存着。」我说,「等哪天你值八百一小时,我拿它买你一次。」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是记仇。」
「我这不是记账。」
「许星。」
「嗯。」
「你那百分之八十七,」他说,「是真的吗。」
「不是。」我说,「你的百分之九十一也不是。」
他没说话。
「我们俩,」我说,「一个八十七,一个九十一,加起来一百七十八。这行要是真有一百七十八,谁还干这行。」
他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又放下。
「你爸妈三十年,就那么过下来的?」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他们那三十年,」我说,「我一天都过不了。」
十、 注销小号啦
唐果和周野去民政局那天,门口排着队,领结婚证。
两个人站在队伍里,谁也没看谁。
我站在马路对面,沈放站在我旁边。
「他们怎么又领了。」他问。
「没领。」我说,「排队排到一半,唐果走了。周野追出去,两个人在路边吵了一架。」
我隔着马路听见唐果说:「你连你表哥是假的都没看出来。」
周野说:「我哪有表哥。」
唐果说:「那你还劝我复合。」
周野说:「我没劝你。」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也不让谁。
唐果转身就走。周野追了两步,喊:「你去哪儿。」
唐果没回头:「回家。这次我先走。」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插在兜里,没再追。
唐果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周野说了句『要不我们再试试』。」我说,「唐果说『试什么,试你还敢不敢骗我』。」
「所以他们是来离婚的。」
「他们来的时候是来离婚的。」我说,「排到一半改主意了。」
沈放看着那对人,没说话。
我手机响,是孙建国。
「许老师,」老人的声音很轻,「房子的事,办完了。解押了。」
「好。」
「一诺回来了。」他说,「在家里跪了一晚上。」
「您别让他跪着。」
「让他跪着。」老人说,「跪到想明白为止。」
「您呢。」我问。
「我?」老人笑了一声,「我把她的照片擦了一遍。」
我挂了电话。
「房子保住了。」沈放说。
「嗯。」
「那单我们亏了。」
「亏了。」我说,「但没做绝。」
他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把三个小号一个一个点开,注销。
第一个,装闺蜜的。第二个,装同事的。第三个,装男方兄弟的。
注销到第三个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句「注销后聊天记录将清空」。
我停了半秒,按了确定。
注销完,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也掏出手机,把三个号注销了两个,留了一个。
「怎么留一个。」我问。
「留着接单。」他说,「我总得吃饭。」
「你那个号叫什么。」
「沈放。」他说,「真名。」
我把我的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我的三个号都注销了,只剩一个。
「你这个叫什么。」
「许星。」我说。
我们从民政局门口走开,走到路边一棵树下。
我把协议拿出来,翻到第一条。
「不许动心。」我念了一遍。
「念什么。」
「念给你听。」我说,「怕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重复一遍。」
「不许动心。」他说。
「行。」我把协议对折,放回包里,「那我们接下来,先接哪一单?」
他想了想。
「旁边那个小区,」他说,「有对夫妻,男的想离,女的想合。」
「这单谁接。」
「一起接。」他说,「你劝合,我劝分,看谁先挣到钱。」
「赌什么。」
「赌一顿饭。」
「行。」
我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把「竞品价目表」那一页删了。
删之前,我看了一眼:沈放,八百一小时,十二小时起。
以后不用查了。
这个男人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你说他们俩最后会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他说,「反正比我们俩强。」
「强在哪。」
「他们吵得出来。」他说,「我们连吵都懒得吵。」
马路对面,唐果和周野还在吵,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听不清在吵什么。
吵了一会儿,两个人走到路边。周野伸手拦了辆车,拉开车门,站在那儿等她。唐果站着没动,过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沈放。」
「嗯。」
「你那三个号,真注销了两个?」
「真注销了。」他说,「骗你干什么。」
「你骗我的事还少吗。」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和沈放站在树下,谁也没看谁。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