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是1994年的夏天。
电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地响。
墙上贴着一张《新白娘子传奇》的海报,边角卷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BP机。
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是我姐的。
我姐叫许小云,比我大四岁。
那年她二十,要嫁给镇上周家的儿子,周建。
所有人都说这是门好亲事。
周家开录像厅,是镇上第一个万元户。
只有我知道,三年后,我姐会死在那座房子里。
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浑身是伤,手里还攥着一张离婚协议。
我重生了。
回到了她出嫁前的三个月。
第1章 醒来
我叫许小满,三十岁那年出车祸死的。
死之前,我当了八年律师。
专门打离婚官司。
我见过太多女人,坐在我对面,哭着说“我早就不该嫁给他”。
我每次都会说一句话:
“现在离,来得及。”
可有一件事,我一辈子都没来得及。
我姐。
1997年冬天,我姐死了。
警察说是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法医报告上写着:全身多处陈旧性淤伤,肋骨断过两根,愈合时间在一年以上。
我当时二十岁,什么都不懂。
我妈哭得昏过去三次。
周家赔了八万块钱。
八万块,买了一条命。
后来我考了法律,当了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
我想,我救不了我姐了,我就救别人。
我打了八年,赢了二百多场。
可每次赢了,我都不高兴。
因为每一个坐在我面前的女人,身上都带着伤。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姐当年,有人拦一拦,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天我开车去开庭。
雨很大。
一辆卡车闯红灯。
我最后看到的,是一片白光。
再睁眼,是1994年。
我躺在自己家的小屋里。
墙是白灰刷的,有几块掉了皮。
床是木板床,铺着凉席。
电扇在头顶转,转得很慢,还响。
我坐起来。
我摸自己的脸。
手很小。
我低头看自己。
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两条腿又细又短。
我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屋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个十六岁的女孩。
瘦,黑,扎着一条马尾,眼睛很大。
是我。
是十六岁的我。
我站在镜子前,手在抖。
我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第2章 1994年
我花了三天,才接受这件事。
这三天里,我摸清了很多事。
1994年,江南的一个小镇,叫青溪镇。
我家住在镇东头的老街,一间两进的旧房子。
我爸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一百八。
我妈在家做点零活,糊纸盒,一个两分钱。
我姐许小云,二十岁,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
我在镇上读高一。
那年夏天特别热。
电扇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三十五块。
家里没有冰箱,西瓜吊在井里冰着。
没有手机,只有BP机,我姐有一个,是周建送的。
那是1994年,最时髦的东西。
我把那个BP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有一行字。
“小云,晚上看电影,七点,老地方。”
落款是“建”。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发冷。
周建。
那个三年后,把我姐打死的人。
第3章 周建
周建那时候,是镇上最风光的年轻人。
二十四岁,周家的独子。
周家开录像厅,就在镇中心,一间门面,两台大彩电,二十几把椅子。
一张票五毛,一晚上放三场。
《赌神》《英雄本色》《喋血双雄》。
逢集的时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周家还开了镇上第一家台球厅,第一家卡拉OK。
镇上人说,周家一天赚的,顶别人一个月。
周建长得也体面。
一米七八,头发梳得油亮,穿件白衬衫,手腕上戴块电子表。
见人先笑,一笑一口白牙。
我爸特别喜欢他。
“这孩子,有出息。”我爸说,“年纪轻轻,就会做生意。”
我妈也喜欢。
“小云要是嫁过去,这辈子不愁吃穿。”
全镇的人都羡慕。
“许家闺女有福气。”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福气。
那是坟墓。
第4章 我知道的事
我知道的,比这镇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我知道周建后来会赌。
1995年开始,他迷上了赌钱,先是打牌,后来是推牌九。
录像厅的钱,台球厅的钱,全填进去了。
1996年,他输光了家底,还欠了外面十几万。
那时候十几万,能在镇上买三套房子。
我知道他会打人。
第一次动手,是婚后半年。
因为我姐给他做的饭,盐放少了。
他摔了碗,扇了我姐一巴掌。
我姐回娘家哭,我妈劝她:“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姐忍了。
第二次,是怀孕的时候。
打到流产。
第三次,是周建输钱回来,拿她出气。
第四次,第五次,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1997年冬天,我接到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不出话。
后来是邻居说的。
我姐从二楼楼梯摔下来,后脑磕在台阶上。
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周家说,是她自己不小心。
警察来了一趟,看了看,走了。
周家出了八万块钱。
我爸拿着那八万块,一夜白头。
我妈在床上躺了半年。
那年我二十岁。
我在我姐的遗物里,找到一张纸。
是一张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她和周建的名字,日期空着。
她大概写了很久,一直没敢拿出去。
那张纸,我留了十年。
第5章 三个月
现在是七月。
我姐的婚期,定在十月。
三个月。
我有三个月时间。
我坐在自己家的小院里,看着墙上爬的丝瓜,想了一整天。
我该怎么办。
第一个想法,是直接跟我姐说。
“姐,那个人会打死你。”
我姐会怎么反应?
她大概会摸摸我的头,说:“小满,你瞎说什么。”
然后她会告诉妈。
妈会说,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
第二个想法,是告诉爸妈。
我爸妈那时候,正高兴得睡不着觉。
周家给的彩礼是八千块。
那年头,八千块能在镇上盖半栋房子。
我爸已经把钱收了。
退婚,要退钱,还要丢人。
我爸那个脾气,宁可打死我,也不会退。
第三个想法,是自己去搞周建。
我十六岁,一个高中生。
我怎么搞。
我想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姐回来了。
她穿着纺织厂的蓝色工装,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小满,吃饭了。”
她给我盛了一碗饭。
“姐。”
“嗯。”
“你……喜欢周建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他挺好的。”她说,“对我也好。”
“哪好。”
“上次我感冒,他骑车子三十里地,去县里给我买药。”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小满,他对我好。”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1994年的周建,二十四岁,年轻,有钱,会说话。
他确实对她好。
可我也知道,三年后的周建,会把她打死。
一个人,可以既对你好,又把你打死。
这两件事不矛盾。
第6章 第一件事
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能靠说服。
我得靠事实。
我得让我姐自己看见,周建是个什么东西。
可我又不能等。
时间不够。
所以,我得自己造一个“事实”。
七月十五号,镇上赶集。
那天我逃了课。
我揣着五块钱,去了镇中心。
周家的录像厅在街口,门口挂着两幅海报。
我在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口站着,等了两个钟头。
下午三点,周建出来了。
他换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他骑上自行车,往镇西去了。
我跟着他。
我不会骑车,我就跑。
跑了一路,出了一身汗。
他停在镇西的一家茶馆门口。
那种茶馆,门口挂着竹帘子,里头烟味很重。
他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茶馆里坐着七八个人,桌上摆着牌。
周建坐下,掏出一沓钱。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要了一杯茶,两分钱。
他们打牌。
打了两个钟头。
那两个钟头里,我看见周建输了三次。
第一次输二十,第二次输五十,第三次输了一百二。
第三次输的时候,他脸都红了。
他把牌一推,说:“再来。”
我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站在街上,喘了口气。
我知道,我猜对了。
1994年的周建,已经开始赌了。
只是赌得还小。
我姐不知道。
我爸妈也不知道。
全镇的人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姐问我:“你去哪儿了,这么晚。”
“我去看书了。”
“看书?你身上怎么一股烟味。”
“图书馆有人抽烟。”
她皱了皱眉,没再问。
第7章 证据
1994年的青溪镇,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没有转账记录。
想抓一个人的把柄,得靠三样东西:人证、物证、和运气。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我自己的眼睛。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都去镇西那家茶馆对面坐着。
我买一杯茶,两分钱,能坐一下午。
我把周建每次打牌的日子、时间、桌上的人、输赢多少,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是我用作业本改的,封面上写着“数学”。
我记得很清楚。
七月二十,输八十。
七月二十三,输一百五。
七月二十六,赢六十,输二百。
七月三十,输三百二。
那天他输完,拍着桌子骂人。
“哪个狗日的带的牌!”
旁边一个人说:“周老板,愿赌服输。”
周建一把把桌上的牌扫到地上。
我坐在靠墙的地方,头埋得很低。
我记下了这一笔。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本子后面写了两行字。
“八月,欠。”
“这个人,不会改。”
第8章 我姐
八月初,我姐开始准备嫁妆。
那年头,嫁妆要准备被子、脸盆、暖壶、缝纫机。
我妈托人从县里买了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二百八。
我姐每天下班回来,就在灯下绣枕套。
绣的是一对鸳鸯。
她绣得很仔细,一根线一根线地配色。
“小满,你看,好看不。”
“好看。”
“你以后结婚,我也给你绣。”
我看着她。
“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嫁,嫁谁去。”
“不嫁人,也可以过日子。”
“胡说。”她说,“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她低下头,继续绣。
“小满,你还小,不懂。”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女孩子,总要找个依靠。”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白白的,很细。
三年后,那双手会变得又粗又黑,上面全是伤。
我忽然想哭。
“姐。”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嫁了,我养你。”
她抬起头。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
“你才十六。”
“十六也能挣钱。”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她说,“那姐等着你养。”
她说这话的时候,当我在哄她。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第9章 八月
八月十号,我做了第一笔生意。
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四十三块。
我又偷卖了我爸的一条旧皮带,换了两块五。
凑了四十五块五。
镇上有个人叫老方,在县里的批发市场有门路。
他每次进货回来,能在镇上卖三天。
我找到他。
“方叔,我想跟你拿点货。”
“你?”他笑了,“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货。”
“我有四十五块。”
“四十五块能干什么。”
“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看了我半天。
“行吧。”
他从车上的大包里,翻出一堆东西。
“发卡,一毛五一个,你拿二十个。”
“磁带,一块二一盘,你拿十盘。”
“小镜子,两毛,你拿十个。”
“一共三十八块五。”
我算了算。
“方叔,你这个价太高了。”
“高?镇上就这个价。”
“你卖给别人的,是不是一块一盘的磁带。”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我说,“你车上的大包,一个能装三百盘磁带。你这车有两包。”
“你从县里拿货,八毛一盘。”
“你卖一块二,中间赚四毛。”
“我拿十盘,你赚四块。”
“方叔,我要的少,你该给我便宜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丫头,是个人精。”
最后,我拿十二盘磁带、三十个发卡、十五个小镜子,花了三十五块。
第二天是集市。
我在供销社门口摆了块布,把东西一摊。
那年头,磁带最火的是小虎队、四大天王。
我把磁带摆成一排,用纸写了几个字:“正版磁带,一块八。”
发卡两毛五,镜子三毛。
一天下来,卖了一半。
赚了十四块。
第二天,我又去赶另一个集市。
三天后,我把货卖完了。
我把钱数了三遍。
八十七块。
三天,翻了一倍。
第10章 挣钱
八月,我干了三场集市。
到月底,我手里有一百八十块。
1994年,一百八十块,是我爸一个月工资。
我把钱藏在一本旧字典里,塞在床底下。
我姐发现了。
“小满,你哪来的钱。”
“挣的。”
“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我把她拉到屋里,把钱挖出来给她看。
她愣住了。
“一百八。”
“嗯。”
“你哪来的……”
“摆摊。”我说,“卖磁带,卖发卡。”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小满。”
“嗯。”
“你变了。”
我心里一跳。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爱说话。”她说,“现在你说话,像大人。”
我低下头。
“我长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
“嗯。”
“你要是缺钱,跟姐说。”
“我不缺。”
“那你为什么……”
“姐。”我打断她,“我挣钱,是为了你。”
她愣住了。
“为了我?”
“嗯。”
“为我干什么。”
“为了让你,不用为了八千块,把自己卖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
“小满。”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说,“我自己想的。”
第11章 那天
八月二十八号,晚上。
我把那个本子放在了我姐面前。
“姐,你看。”
“这是什么。”
“周建这个月,打了多少场牌。”
她翻开本子。
一页一页。
日期、地点、输赢。
她看得越来越慢。
看到最后,她合上了本子。
“你跟踪他。”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不会信。”
她沉默了很久。
“小满。”
“嗯。”
“你才十六。”
“我知道。”
“你才十六,你天天逃课,跟着一个男人跑。”
她的声音提高了。
“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要是被他发现了,你知道他会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
她忽然停了。
她站在那儿,肩膀在抖。
“小满。”
“嗯。”
“他是不是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
“我信。”
我愣住了。
“你信?”
“我信。”她说,“你是我妹妹。”
“你不撒谎。”
她坐下来,把本子抱在怀里。
“小满。”
“嗯。”
“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我信他,我信了半年。”
“他给我买药,我记了半年。”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去赌。”
她抬起头。
她没哭。
她只是把本子抱得很紧。
“小满。”
“嗯。”
“你说,我该怎么办。”
“退婚。”
“退婚要退八千块。”
“我知道。”
“咱爸那人,宁可死,也不退。”
“我知道。”
“那……”
“姐。”我打断她,“钱我来想办法。”
“你?”
“我。”
我看着她。
“姐,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别嫁。”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小满。”
“嗯。”
“你变了。”
“我知道。”
“你以前,是个孩子。”
“我现在也是。”
“不。”她说,“你不是了。”
第12章 八千块
八千块,在1994年。
我爸一个月工资一百八。
我姐在纺织厂,一个月一百二。
不吃不喝,我姐得干五年半。
我们家现在有多少钱?
我知道。
我妈有一笔私房钱,三百。
我爸存折上有两千三。
我手里有一百八。
加起来,两千八。
还差五千二。
九月一号,开学。
我没去。
我跟我妈说,我不读了。
我妈愣了半天,然后抄起扫帚打我。
“你说什么!”
“妈,我不读了。”
“你敢!”
她打我,我不躲。
“妈,我读书,一年要交多少钱?”
“两百。”
“我姐嫁人,要收八千。”
“那是彩礼!”
“妈。”我说,“我姐要是嫁过去,被人打死了,这八千块,你花得安心吗。”
她愣住了。
扫帚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周建不是好人。”
“你胡说……”
“妈。”我打断她,“我姐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我爸妈我姐我,四个人坐在堂屋里。
我姐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我爸翻了一遍。
他不识几个字,翻得很慢。
翻完了,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就凭这个?”
“爸。”我姐说,“他赌钱。”
“赌点钱怎么了。”我爸说,“男人哪个不玩两把。”
“爸,他一个月输好几百。”
“那是人家有钱。”
“爸!”
“行了。”我爸站起来,“婚期都定了,帖子都发了,你现在说不嫁,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脸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爸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脸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爸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
他扬起手。
我妈扑过去拦住他。
“老许!”
我站起来。
“爸。”
“你闭嘴!”
“爸,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姐要是死了,这八千块,你退不退。”
堂屋里静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
“你个小丫头,说什么混账话。”
“我不是混账话。”
“我姐嫁过去,三年。”
“三年之后,她会死。”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说,“爸,我知道你不信我。”
“可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我姐要是嫁了,三年以后,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爸看着我。
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你……”
“爸。”我说,“钱我去凑。”
“我凑够了,你就退婚。”
他站在那儿。
很久。
“你凑。”
“好。”
“凑不够呢。”
“凑不够,我姐嫁。”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院子里,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我的手在抖。
我姐跟出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
“小满。”
“嗯。”
“你别跟爸顶。”
“我没顶。”
“你顶了。”她说,“他脸都白了。”
我低下头。
“姐。”
“嗯。”
“你信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
“那就够了。”
我们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屋里,我妈在哭。
我爸在抽烟。
我姐忽然说:
“小满。”
“嗯。”
“要是凑不够,我就嫁。”
我抬起头。
“姐。”
“你听我说。”她说,“八千块,不是小数。”
“你才十六。”
“就算你去偷去抢,也凑不齐。”
“我不能为了自己,把这个家拖垮。”
“姐。”
“小满。”她看着我,“我嫁过去,不一定就死。”
“说不定,我能忍。”
“说不定,他能改。”
“说不定……”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
“姐。”
“嗯。”
“你别‘说不定’了。”
“你要是嫁过去,你会变成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每天都在想,今天会不会挨打的人。”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我没法告诉她为什么知道。
我只能看着她。
“姐,给我两个月。”
“你要是凑不来呢。”
“凑不来,我认。”
“可真到那一天,”我说,“你别劝我。”
“我要是不做,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
“你这孩子。”
“怎么比我还犟。”
第13章 卖
九月,我开始跑生意。
每天天不亮,骑车去县里。
三十里路,我骑四十分钟。
县城的批发市场在火车站旁边,一片铁皮棚子。
我从那里拿货,再骑回来,赶镇上的集市。
磁带、发卡、袜子、电子表、打火机。
什么好卖我卖什么。
九月一号,我赚了十四块。
九月十号,我赚了四十。
九月二十号,我赚了一百一。
十月初,我攒到六百。
离五千二,还差得远。
我开始想别的办法。
那年头,有个东西叫“国库券”。
1994年,国库券在民间流通得厉害。
县城有人低价收,一转手就赚。
我打听了一下,一张一百块的国库券,市价八十五。
我托人从县里收了二十张,一千七的本钱。
转手卖给镇上的供销社,九十二一张。
赚了一百四。
我又干了两笔。
到十月中旬,我手里有九百。
还差四千三。
那几天我瘦了很多。
我姐看出来了。
“小满,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你天天几点睡。”
“十二点。”
“十二点?”她皱起眉,“你一个学生。”
“姐。”
“你别干了。”她说,“再干,你先倒下了。”
“我没事。”
“你看看你。”她抓着我的胳膊,“跟柴火棍一样。”
我笑了笑。
“姐,柴火棍才结实。”
她眼圈红了。
“小满。”
“嗯。”
“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搭。”
“你搭了。”
我看着她。
“姐。”
“嗯。”
“你要是嫁过去,我搭的就不止这些。”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姐把她攒的钱给了我。
三百二十块。
“哪来的。”
“我攒的。”她说,“准备买嫁妆的。”
“姐。”
“别废话。”她把钱往我手里一塞,“拿着。”
我捏着那叠钱。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姐。”
“嗯。”
“我一定凑齐。”
“我知道。”
十月十八,我去了趟县城的火车站。
那地方,每天都有从南方回来的打工仔。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在站前广场上摆摊。
有一个人,姓吴,广州来的,卖电子表。
一块电子表,进价八块,卖十五。
我跟他磨了一下午。
“吴哥,我要五十块。”
“你有钱吗。”
“我有。”
“一百块一块。”
“太贵。”
“你这是抢。”
“吴哥。”我说,“我卖得快。”
“你一个丫头,卖什么。”
“我有个店。”
他愣了一下。
“你有店?”
“有。”我说,“在青溪镇,老街口。”
“卖什么。”
“磁带,录像带。”
“哟。”他来了兴趣,“录像带好卖吗。”
“好卖。”我说,“一晚租一块五。”
“那你还卖表?”
“多挣一点是一点。”
他看了我半天。
“你这丫头,不像十六的。”
“我早熟。”
他笑了。
“行,五十块,八块一块,我给你。”
“你卖十五,我不管。”
“谢谢吴哥。”
那五十块表,我卖了十天。
一块十五,五十块,七百五。
除去本钱四百,赚了三百五。
十月二十,我手里有一千二。
还差三千八。
我爸看我这样,不说话了。
可是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家里的。”
我打开。
里面是八百。
“爸。”
“别问。”他说,“我没有多的。”
“爸……”
“你姐的事,我听你妈说了。”他低着头,“你一个十六的丫头,天天往外跑。”
“我这个当爹的,脸挂不住。”
“爸。”
“拿着。”
他没看我。
我把信封收下了。
“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你信我。”
他抬起头。
“我不信你。”
“我信我闺女。”
“我姐也是你闺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丫头,嘴怎么这么厉害。”
那八百块,是我爸攒了十年的。
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准备给自己养老的钱。
十月十九,我干了一件大事。
我把我们家的两头猪卖了。
那年头,一头猪二百八,两头五百六。
我妈养了一年。
卖猪那天,我妈哭了。
“那是过年杀的。”
“妈。”我说,“今年过年,我买肉。”
“你说的。”
“我说的。”
我拿着五百六,去了县里。
我做了一件到现在都记得的事。
我去了县里的信用社。
“我想贷款。”
“你多大。”
“十六。”
“不行。”
“我有个店。”我说,“一个月流水五百。”
“你有担保吗。”
“没有。”
“那不行。”
我从信用社出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太阳很大。
我在台阶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1994年,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没有身份证,没有担保,贷不了款。
我忽然有点想哭。
可我没哭。
我站起来,回镇上了。
十月二十,我手里有一千九百六。
还差三千。
十月十五号,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我妈给我准备的那台缝纫机,卖了。
蝴蝶牌的,二百八买的。
我卖了一百九。
我妈发现了,哭了一晚上。
“那是给你姐的嫁妆。”
“妈。”我说,“我姐要是没命了,嫁妆给谁用。”
她愣在那儿。
然后她转过身,从柜子最里头,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一千二。”
“妈。”
“我这些年,攒的。”
“你拿去。”
“妈……”
“我不信周建。”她说,“我信我闺女。”
我看着她。
这是我妈第一次,说“我信我闺女”。
我低下头。
“妈,谢谢你。”
那三天,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的自行车,六十五。
我的手表,四十。
我攒了三年的一整套《故事会》,卖了十二块。
最后,我妈跟我提了一句。
“小满。”
“嗯。”
“你姐那台缝纫机。”
我愣住了。
“妈。”
“卖了吧。”她说。
“那是嫁妆。”
“没嫁妆,就不嫁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走吧。”她说,“我陪你去。”
我们抬着那台缝纫机,走了两条街。
收旧货的看了看。
“二手的。”
“用了两个月。”
“一百二。”
“一百九。”
“一百五。”
“成交。”
我妈接过那一百五十块钱,手在抖。
她把钱塞给我。
“小满。”
“嗯。”
“你姐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
十月二十五号夜里,我姐忽然进了我的屋。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包。
“小满。”
“嗯。”
“给。”
“这是什么。”
“你打开。”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
“多少。”
“三千二。”
“哪来的。”
“我把缝纫机卖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了?”
“我昨天看见了。”她说,“我看见妈陪你去卖东西。”
“我还看见你卖自行车。”
她坐下来。
“小满。”
“嗯。”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事。”
“我在想,我要是嫁过去,三年后真会死。”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你不撒谎。”
“所以我想,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那晚我们姐妹俩,把钱数了又数。
五千一百六。
还差两千八百四。
第二天早上,我爸出门了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爸,这是什么。”
“借的。”
“跟谁借的。”
“你舅。”
“舅会借?”
“我把咱家那两亩地押了。”
我愣住了。
“爸。”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我这人,一辈子要脸。”
“可我要脸,也不能要我闺女的命。”
“钱够了。”他说,“明天去退婚。”
我看着他。
我忽然发现,我爸的头发,全白了。
那年他四十七。
第14章 退婚
十月二十号,我把八千块,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堂屋的桌上。
我爸坐在桌边,看着那摞钱。
他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周家。”
那天上午,我爸妈带着我姐,去了周家。
周家的房子是镇上最好的,两层楼,红砖墙,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
周建他爸周老四,正在院子里喝茶。
看见我爸,他笑着站起来。
“老许,来了,坐。”
“老四。”我爸说,“这婚,不结了。”
周老四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不结了。”
“为什么。”
“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周老四的脸沉下来,“日子都定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说不结?”
“对。”
“许文斌。”周老四一拍桌子,“你耍我周家?”
“钱我退。”我爸把那个包放在桌上,“八千,一分不少。”
周老四看着那个包,脸都青了。
“许文斌,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
我爸转过身,看了看我姐。
我姐站着,手攥着衣角。
“我闺女,不嫁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周老四笑了,“她自己愿意的,现在说不愿意?”
他转头看我姐。
“小云,你说,是不是?」
我姐抬起头。
“周叔。”她说,“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周建赌钱。”
周老四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看见的。”
“你看见他赌多少了?男人玩两把,算个什么事。”
“一个月输三百。”我姐说,“输的都是录像厅的钱。”
“那是他挣的!”
“周叔。”我姐说,“他挣的钱,都赌光了,那我嫁过去,过日子靠什么。”
周老四张了张嘴。
这时候,里屋门开了。
周建出来了。
他穿着睡袍,头发乱着,眼睛还是红的。
“爸。”
“你出来干什么。”
“我听说,要退婚?”
他看向我姐。
“小云。”
“嗯。”
“你要退婚?”
我姐低下头。
“周建,对不起。”
“为什么。”
“你赌。”
“我赌?”他笑了,“小云,你听谁胡说八道。”
“我妹妹看见的。”
“你妹妹?”他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妹妹一个小孩,她能看见什么。”
我没说话。
“周建。”我姐说,“我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輸钱。”
“我什么时候输了?”
“七月三十。”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七月三十号,下午三点。”我说,“你去了镇西的德兴茶馆。”
“桌上五个人,一共输了三百二。”
“你拍桌子骂人,说‘哪个狗日的带的牌’。”
“桌上一个姓王的,说‘周老板,愿赌服输’。”
“那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子上有一块油。”
堂屋里静了。
周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
“我记着呢。”我说,“我记了三十七天。”
第15章 周家的脸
周老四的脸上,挂不住了。
“许文斌,你养的好闺女。”他说,“天天跟踪我儿子。”
“这不是跟踪。”我说,“这是取证。”
“取证?”他笑了,“你个小丫头,说什么取证。”
“周叔。”我说,“周建赌钱,不是一天两天了。”
“七月,输了六百多。”
“八月,输了八百。”
“九月,我听说,他输了一千五。”
“这还是小打小闹。”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输光。”
周老四冷笑。
“输光也是我周家的事。”
“是。”我说,“可周家输光了,我姐怎么办。”
“我姐嫁过来,是来享福的,不是来还债的。”
周老四指着我爸。
“许文斌,你管不管。”
我爸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
“老四。”他说,“钱我放这儿了。”
“这婚,不结。”
“你敢!”
“我敢。”
我爸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
“走。”
我姐跟上去。
我妈跟上去。
我跟在最后。
走到门口,周建忽然喊了一声。
“许小云。”
我姐停下。
“你会后悔的。”
我姐回过头。
“周建。”
“嗯。”
“我不后悔。”
她走出去。
第16章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家没吃饭。
没人吃得下。
我爸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我妈在屋里躺着,一直没出来。
我姐坐在我床边,一直不说话。
“姐。”
“嗯。”
“你难受吗。”
“难受。”
“后悔吗。”
“不后悔。”
她低下头。
“小满。”
“嗯。”
“我这半年,天天想他。”
“想他对我好。”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的。”
“就是买过一次药,说过几句好听的。”
“我就把他当成一辈子了。”
她抬起头。
“小满,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傻。”
“不傻。”我说,“谁年轻的时候,没把一个人的一点好,当成全部的命。”
她看着我。
“你才十六,怎么说话跟个大人一样。”
“我早熟。”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很轻,怕吵着爸妈。
我抱着她。
“姐。”
“嗯。”
“以后,你要是想哭,就哭。”
“别忍。”
“忍久了,会出事。”
她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哭完,她睡着了。
我给她盖上被子。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外面月亮很亮。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姐,我没让你嫁。”
“这一次,我做到了。”
退婚之后,周家没再来闹。
我原以为他们会,结果没有。
我妈说:“周家理亏,不敢闹。”
我知道,不是理亏。
是周老四要脸。
在那个年代,一个镇上的人,脸比命重要。
周家丢了脸,但是不敢再折腾。
可周建没完。
退婚后第二个月,我姐去上班,路上被拦了。
他从电线杆后面出来的。
“小云。”
我姐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周建,我们没关系了。”
“没关系?”他笑了,“半年,说没就没了?”
“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姐往后退。
“小云。”
“你别过来。”
“我就说一句话。”
“你说。”
“你为什么要退婚。”
“我告诉过你。”
“因为我赌?”
“是。”
“我改。”
我姐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改。”他说,“我不赌了。”
“从今天起,我一分不赌。”
“你回来。”
我姐看着他。
“周建。”
“嗯。”
“你说改,你改得了吗。”
“我改得了。”
“你说这话,跟我说过三回了。”
他愣住了。
“哪三回。”
“六月一回,七月一回,八月一回。”我姐说,“你每次输完,都说改。”
“改了吗。”
他张了张嘴。
“小云,你听我说……”
“周建。”我姐说,“我不信了。”
他站在那儿。
脸一点点地变了。
“许小云。”
“嗯。”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姐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周建什么时候求过人。”他说,“我今天来求你,是我看得起你。”
“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
他转过身,走了。
我姐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这事。
“小满。”
“嗯。”
“他说,别怪我。”
“姐。”
“嗯。”
“从明天起,我接你上下班。”
“不用。”
“我接。”
“小满……”
“姐。”我说,“我接你。”
从那天起,我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接送我姐。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
来回二十里。
我姐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小满,你累不累。”
“不累。”
“你脚都磨破了。”
“不疼。”
“你这孩子。”
她说着,把头靠在我背上。
“小满。”
“嗯。”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嗯。”
第17章 谣言
退婚之后第二个月,镇上开始传闲话。
一开始是有人说,许家闺女“不干净”。
后来是有人说,许家“骗彩礼”。
再后来,有人说,许家那丫头(说我)是个“扫把星”。
我妈听了,气得睡不着。
“我们家哪里骗了!”她说,“八千块,一分不少退回去!”
“妈。”
“我知道是谁传的。”她说,“是周家。”
我点头。
“是周家。”
“我去找他们。”
“妈。”我拉住她,“你去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什么计。”
“他们就想你上门闹。”我说,“你一闹,全镇都知道,许家心虚。”
我妈站在那儿。
“那怎么办。”
“不理。”我说,“清者自清。”
“可你姐还怎么嫁人。”
“妈。”我说,“我姐嫁不嫁,不是靠别人嘴,是靠她自己。”
那几个月,我姐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
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哟,退婚的来了。”
我姐没吭声。
她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把活干得比谁都好。
半年后,车间评先进,她拿了第一。
有人说:“她一个退婚的,凭什么。”
主任说:“凭她一个月干出别人一个半月的活。”
那天我姐回家,把奖状放在桌上。
“小满。”
“嗯。”
“你看。”
“厉害。”
“我不厉害。”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人看扁。”
我看着她。
那半年,她瘦了,也硬了。
她学会了不解释。
她学会了,把话留在心里,把活干在手上。
第18章 那年冬天
冬天来了。
镇上下了第一场雪。
我姐那天下夜班,我去接她。
路上没有路灯,只有雪光。
我骑着车,她坐在后座。
“小满。”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
我把车停下来。
“姐。”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
“想什么。”
“想我要是嫁过去了,现在在干什么。”
“别想。”
“我知道。”她说,“可我忍不住。”
我看着雪地。
“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拦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过一个梦。”
她愣了一下。
“什么梦。”
“我梦见你嫁过去了。”我说,“三年后,你从楼上摔下来。”
“我梦见我去认尸,你身上全是伤。”
“我梦见周家赔了八万块。”
“我梦见爸妈一夜白头。”
她没说话。
雪落在我肩上。
“那个梦,太真了。”我说,“真到我醒来,一身冷汗。”
“所以我不敢赌。”
她沉默了很久。
“小满。”
“嗯。”
“你才十六。”
“我知道。”
“你怎么会有这种梦。”
“我不知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
“嗯。”
“那是梦。”她说,“我没嫁。”
“嗯。”
“我好好的。”
“嗯。”
她把脸埋在我背上。
“小满。”
“嗯。”
“谢谢你。”
“姐。”
“嗯。”
“以后别说这个了。”
“为什么。”
“因为每说一次,我都要哭一次。”
她笑了。
雪还在下。
我蹬起车子,慢慢往回走。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
那天晚上,我姐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想,这一世,我要让她好好活着。
我要让她嫁一个好人。
我要让她有一个孩子。
我要让她五十岁的时候,还能笑着跟我说,小满,我过得挺好。
第19章 程远山
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下了一场雪。
我姐的事,在镇上传了一阵。
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有人说她“攀高枝没攀上”。
我姐听了,不辩解。
她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做饭。
她瘦了,也静了。
有一天,她在灯下缝衣服。
“小满。”
“嗯。”
“你说,我以后还能嫁出去吗。”
“能。”
“谁要我啊。”她笑了笑,“退过婚的。”
“姐。”
“嗯。”
“退婚不是丢人。”我说,“嫁错人才丢人。”
她抬起头。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得多。”
“看什么?”
“看书。”
她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
“小满。”
“嗯。”
“你有什么打算。”
“挣钱。”
“挣钱干什么。”
“盖房子。”
“给谁盖。”
“给你。”
她的针停了一下。
“给我?”
“嗯。”我说,“盖个大房子,你住。”
“那你住哪儿。”
“我也住。”
“咱爸妈呢。”
“一块住。”
她笑了。
“行。”
“那我等着。”
我说真的。
我十六岁那年,我就想好了。
我要挣钱,我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我要让我姐,有底气说“不”。
第20章 第二年春天
1995年春天,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店。
店面很小,就在老街口,一间门面,八平方。
租金一个月四十。
卖什么?
卖磁带、卖发卡、卖袜子、卖打火机。
还卖一种东西,是那时候镇上没有的。
“租录像带”。
周家的录像厅还是镇上唯一一家。
可镇上开始有人家买录像机了。
录像机贵,一台一千多。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录像带。
我就从县里拿货,一盘录像带进价八块,租一次一块,租一天两块。
一盘带子,两个星期就回本。
那年头,最火的录像带是《少林寺》《赌神》《英雄本色》。
我把店门口挂了个牌子:
“出租录像带,一晚一块五。”
第一个月,我赚了一百八。
第二个月,三百。
到夏天,我一个月能赚五百。
五百块,是我爸两个半月的工资。
我爸开始不说话了。
他原来一看见我就骂。
“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
“像什么样子。”
后来他不骂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忽然说:
“小满。”
“嗯。”
“你那个店,缺人不。”
我愣了一下。
“爸?”
“我……我下岗了。”
供销社散了。
1995年,全国都在“下岗”。
我爸五十岁,干了二十五年。
一夜之间,成了闲人。
我看着他。
“爸。”
“嗯。”
“明天来我店里帮忙。”
“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算账。”
“那不叫账。”他说,“那是老一套。”
“爸。”我说,“算账没有新旧。”
“你明天来。”
他低着头,抽完了一根烟。
“……行。”
第21章 那一年
1995年秋天,我家翻新了房子。
三间瓦房,刷了白墙,装了玻璃窗。
我妈在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
我姐搬进了东屋,有自己的衣柜和梳妆台。
那年冬天,我姐认识了一个人。
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姓程,叫程远山。
二十七岁,戴副眼镜,说话慢。
他是我们邻居家的亲戚,来镇上教书,住在学校宿舍。
第一次见,是我姐在挑水。
他骑车路过,停下来,帮她把两桶水提到了家。
我姐不好意思,说谢谢。
他摆摆手,走了。
第二次见,是我姐在集市上卖鸡蛋。
他买了两斤,多给了一毛钱。
我姐追出去,他骑车跑了。
第三次见,是我姐发烧,去卫生院打针。
他正好也在,陪一个学生来看病。
看见我姐,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发烧。”
“你一个人?”
“我妹妹一会儿来。”
他没走。
他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等我姐打完针。
然后他把我姐送回家。
到家门口,他说了一句:
“以后不舒服,跟我说一声。”
我姐愣在那儿。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
“小满。”
“嗯。”
“那个程老师。”
“怎么了。”
“他说以后不舒服跟他说。”
“嗯。”
“他什么意思。”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姐。”我说,“他喜欢你。”
“你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
她低下头。
“小满。”
“嗯。”
“我退过婚。”
“我知道。”
“他会介意吗。”
“姐。”我说,“他要是在意这个,他就配不上你。”
第22章 1996年
1996年春节,程远山来我家拜年。
他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
我爸让他坐下,问他:
“家里几口人。”
“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妹妹。”
“教几年书了。”
“五年。”
“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小云退过婚。”他说,“你知道吧。”
“知道。”
“你还愿意?”
程远山放下茶杯。
“叔。”
“嗯。”
“我也是退过婚的。”
我爸愣住了。
“什么?”
“我大学的时候,跟一个人好过。”他说,“后来她家里不愿意,嫌我穷。”
“退了。”
“所以我知道,退婚不是她的错。”
我爸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爸端起酒杯。
“喝一杯。”
那一年秋天,我姐结婚了。
婚礼不大,摆了十桌。
我姐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我从县里给她挑的。
她坐在屋里,我给她梳头。
“小满。”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又错了。”
“姐。”
“嗯。”
“这回,”我说,“你要是再来一回,我打断他的腿。”
她笑了。
“你这孩子。”
“我是律师。”我说。
“什么?”
“……没什么。”
我给她别上红盖头。
“走吧。”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
“小满。”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年,拦了我。”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姐。”
“嗯。”
“你快走吧。”我说,“再不走,我要哭了。”
她笑了。
她被程远山接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自行车,越走越远。
1996年,我十八岁。
我姐二十二岁。
她活着。
第23章 后来
1997年冬天,我在县里看报纸。
一条新闻。
“青溪镇周某,因堵伯欠债,与人争执,被刺身亡。”
我把报纸看了三遍。
晚上回家,我把报纸放在我姐面前。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报纸折起来,扔进了灶膛。
“姐。”
“嗯。”
“你难受吗。”
“不难受。”
“一点都不?”
她想了想。
“有一点。”
“什么。”
“我想到那年,我差点跟他走。”
她抬起头。
“小满。”
“嗯。”
“你说,我要是嫁过去了,现在是什么样的。”
“别想这个。”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想。”
她坐在灶前,看着火。
“小满。”
“嗯。”
“人这一辈子,真的有很多岔路。”
“走错一条,就是一辈子。”
“我运气好。”
“我有你。”
第24章 那本练习册
2001年,我考上了政法大学。
那年我二十三岁。
临走前,我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练习册。
封面上写着“数学”。
我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字。
“七月二十,输八十。”
“七月二十三,输一百五。”
……
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
“八月,欠。”
“这个人,不会改。”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二十六岁的我,看着十六岁的我。
我想起那年夏天。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每天逃课,蹲在茶馆对面,喝两分钱一杯的茶。
她记了三十七天。
她攒了八千块。
她把姐姐从一条死路上拉了回来。
我把练习册合上,放进行李箱。
我姐在门口喊我。
“小满,走了!”
“来了。”
我提着箱子出去。
我姐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她的儿子,三岁。
“小满。”
“嗯。”
“到了北京,记得打电话。”
“嗯。”
“钱够不够。”
“够。”
“别不舍得花。”
“知道了。”
她走过来,把我抱住。
“小满。”
“嗯。”
“姐这一辈子,都是你给的。”
“姐。”
“嗯。”
“是你自己挣的。”我说,“我只是拦了一下。”
她笑了。
她松开我。
“走吧。”
“别回头。”
我提着箱子,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我还是回头了。
我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一直看着我。
太阳很好。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举起手,摆了摆。
她也摆了摆。
我转过身,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