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她一口酒没喝,转身进了佛堂。
我站在红烛下,喜服还没脱。
这个女人嫁给我三年,连我的手都没主动牵过。
她心里住着另一个男人——我亲弟弟,沈渡。
我叫沈舟,沈家二房的长子。
她叫温瓷,清冷到骨子里的女人。
我以为时间能捂热一块冰。
三年,我把命掏空了,换来一句——
“沈舟,我宁可剃度出家,也不会看你一眼。”
行。
我认了。
可那天卡车冲过来的时候,把我推开的人,是她。
她浑身是血,抓着护士的领口,一字一字地吐:
“别让他知道……是我。”
“更别让沈家人……动他。”
我亲眼看见的。
眼泪掉在急救室门口的地砖上,烫得我站不住。
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
重活一世,我没去沈家大门。
我去了国际维和部队的征兵点。
这一次,既然护不了你的余生,那就替你守住整个边境线。
沈舟,签到。
1
我是被一口血呛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是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
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痛。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这个天花板,我认识。
城南第二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
这地方我住过,六年前——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扯到后背的针管,痛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翻盖手机。
翻盖手机。
我手抖着按开,屏幕亮起来——
2019年3月12日。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2019年。
我结婚的那年。
不,准确说,是我结婚后第三天。
新婚夜温瓷去了佛堂,第二天我去公司开会,第三天……在路口被一辆失控的面包车撞进了医院。
上辈子这一撞,我在床上躺了两周。
温瓷一次都没来过。
她让佣人送了一次换洗衣服,附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日康复。”
四个字,像公文。
我当时还安慰自己:她就是这种性格,冷,但不是坏。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个蠢货。
我握着那部翻盖手机,盯着日期看了很久。
手指关节发白。
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往外蹦——
2019年到2022年,三年婚姻。
我替沈家二房把所有烂摊子收拾干净,谈下四个地产项目,愣是把一个快倒闭的分公司拉到年营收过亿。
温瓷呢?
她每天雷打不动去佛堂抄经。
吃饭分桌。
睡觉分房。
过年回沈家老宅,她跟沈渡说话时,眼睛里有光;跟我说话时,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而我那个好弟弟沈渡,二房老太太最疼的小儿子,才华横溢人见人爱的金融天才——他对温瓷笑起来的时候,我假装没看见。
我装了三年。
直到第三年年底,那场车祸。
卡车闯红灯。
温瓷把我推开的时候,我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只听见一声巨响。
然后是血。
大量的血。
她趴在柏油路面上,白色大衣的背面被染成了深红色,头发散下来盖住半张脸。
我扑过去抱她,她的体温在流失,我能感觉到。
急救车来之前那八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八分钟。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袖口,嘴唇一开一合。
我把耳朵贴过去。
她说的是——
“别告诉这个疯狗……是我救的……”
“他知道了……又要缠我……”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止血,根本没工夫消化这两句话。
后来她进了ICU。
我在门外站了九个小时。
沈家来人了。
不是来看温瓷的。
是来看我的。
二房老太太——我亲奶奶,拄着拐杖,看了一眼ICU的门牌,叹了口气。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老二,温家那边我去说,这事不能闹大。”
第二句话是:
“你弟弟快订婚了,这节骨眼上别出岔子。”
我记得我当时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太太走了。
沈渡全程没出现。
温瓷在ICU躺了十一天,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问护士的是:“那个人走了吗?”
护士说:“你老公一直在外面守着。”
温瓷沉默了很久,转过头,面朝墙壁。
她自始至终没让我进去。
那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2019年3月12日。
我坐在病床上,眼睛干涩到刺痛。
上辈子的一切还没发生。
温瓷还是那个在佛堂抄经的冰山。沈渡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好弟弟。老太太还在每天念叨二房的生意。
而我——
不,没有而我了。
上辈子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条马路上。
温瓷的血浸透了我的衣服,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掰开她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平安扣。
翡翠的,老坑种,水头极好。
背面刻着两个字——“舟安”。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因为我从没送过她这个东西。
这枚平安扣是她自己找人刻的。
我蹲在手术室门口,捧着那枚平安扣,像捧着一颗从冰里挖出来的心脏。
三年。
她嘴上说不爱我,身上却一直带着这个。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温瓷不是不爱我。
她是不敢。
或者说,她在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方式,一直在爱。
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她失血过多,手术台上心脏停跳了两次。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朝我摇了摇头。
那是我这辈子——上辈子——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就是黑暗。
再然后,就是这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2019年。
一切还没开始。
温瓷还活着。
我把翻盖手机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痛感从脚底窜上来。
我站在窗户前,外面是三月的城南,灰蒙蒙的天。
我很平静。
上辈子最后那三年,我窝窝囊囊地当好丈夫,温温吞吞地讨好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最后还亲手把她送上了手术台。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去佛堂。
没有查过沈渡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
没有在老太太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甩手走人。
我太怂了。
怂到以为忍耐就是深情。
怂到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圆满。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从窗户上收回视线,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兜头浇了一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掉进洗手池,啪嗒啪嗒。
我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四岁的脸。
比上辈子年轻得多。眼睛底下还没有黑青,肩膀还没有垮下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说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沈舟,你他妈这辈子别再当狗了。”
然后我把水龙头关了,擦干手,拿起床头的手机翻通讯录。
温瓷的号码在第一个。
我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划过去了。
我翻到另一个号码。
赵岭——我大学时期的室友,现在在省军区后勤处当文职。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嘈杂的食堂背景音。
“喂?老沈?你不是住院了吗?咋了?”
“赵岭。”
“嗯?”
“国际维和部队今年的选拔,名额还有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开什么玩笑?你一个搞房地产的……”
“我问你有没有。”
”……有。但你体能考核过不了,选拔标准你知道的——“
”你把材料发我,体能的事我自己解决。“
赵岭沉默了五秒。
”沈舟,你认真的?“
”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我挂了电话。
站在病房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三月天。
上辈子我把自己困在沈家的棋盘上,当了三年棋子。
这辈子,我不下这盘棋了。
温瓷。
你用命护过我一次。
这一次,我退出你的生活。
你不用再佛堂抄经躲我,不用再咬着牙忍受一段你不想要的婚姻。
至于我——
既然护不了你的余生,那就去护别人的命。
国际维和部队,总比窝在沈家当废物强。
2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温瓷没来接我。
来的是沈家的司机老周,开一辆黑色别克,在医院门口等着。
我上车后,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二少爷,直接回家?“
”不回家。去省军区大院。“
老周愣了一下,没多问,打了方向盘。
车上很安静,我靠着车窗,把手机里赵岭发来的材料翻了一遍。
国际维和部队选拔,分三轮。
第一轮:体能测试——五公里越野跑、负重折返、引体向上、战术翻越。
第二轮:专业技能考核——射击、战术协同、语言能力。
第三轮:心理测评与面审。
上辈子我从没接触过这些。
但这辈子不一样。
重生带给我的不是什么金手指。
是记忆。
上辈子温瓷出事以后,我疯了一样去学格斗、学射击,在地下拳馆挨了三个月的打,又去考了特种驾驶和急救证。
不为别的。
就是不想再有那种——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那些技能,那些挨打挨出来的经验,全在我脑子里。
这具二十四岁的身体没经历过那些训练,体能跟不上。
但我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选拔在六月。
够了。
到了省军区大院门口,我下车跟老周说:“今天不用等我了。”
老周犹豫了一下:“二少爷,老太太那边——”
”就说我去办事。“
我转身走进大院。
赵岭在大门内侧等着,穿一身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
”你这刚出院的人,脸色比我加了三天班还差。“
”材料给我。“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嘴上还在念叨:“我跟你说啊,这个选拔不是闹着玩的,淘汰率百分之八十五——”
”我知道。“
”你体能底子基本等于零——“
”我说了,体能我自己解决。“
赵岭看着我,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认识我快六年,从没见过我这种眼神。
上辈子的沈舟,眼睛里永远是讨好和隐忍。
这辈子的沈舟——
算了,不形容了。
我自己知道就行。
”行。“赵岭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想干这事,有个人你可以去找——马川,退役侦察兵,现在在城西开了个搏击馆,专门带想参加军队选拔的人训练。我跟他打声招呼。“
”地址发我。“
从军区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家。
我知道这是沈家老宅的座机,接听的人通常是管家或者老太太身边的人。
我接了。
”二少爷,老太太让您回来吃晚饭,温小姐也在。“
我看着街道对面那棵三月还光秃秃的梧桐树,沉默了两秒。
”告诉老太太,我不回去了。晚饭不用等我。“
”这……二少爷,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听见了。不回去了。“
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
号码是温瓷的。
我在人行道上站住了。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灰尘味。
我点开短信。
四个字——
”伤好了吗。“
句号,不是问号。
标准的温瓷风格——关心你,但不想让你觉得她在关心你。
上辈子我看到这条短信,会激动得像个傻子,立刻回一大段,问她有没有吃晚饭,今天在佛堂抄了什么经,晚上要不要我带点水果回来。
然后她不回。
我等到半夜,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但这辈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了。”
发送。
关屏。
把手机揣进口袋。
转身朝城西走。
这座城市三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
我的影子拖在人行道上,很长。
从今天开始,沈舟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在沈家的饭桌上,不会再出现在温瓷的佛堂门口。
三个月后,这个名字会出现在维和部队的选拔名单上。
如果一切顺利,半年后,它会出现在非洲或中东的某个维和营地里。
离她越远越好。
3
搏击馆在城西工业区的一栋旧厂房里。
推开铁门,锈味和汗味一起涌过来。
里面灯光昏暗,几个沙袋挂在横梁上,地面铺着老旧的海绵垫,边缘都翘起来了。
角落里有个人在做深蹲,光着上身,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搓衣板。
赵岭说的马川。
我走过去。
他蹲到一半,抬眼看了我一下。
”赵岭的朋友?“
”对。沈舟。“
”体能什么水平?“
”接近零。“
他站起来,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仔细看了看我。
”目标呢?“
”三个月后,过维和选拔的体能线。“
马川没笑我。
这让我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他走到墙边,拿了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趴在地上写了个训练计划。
”每天早上五点,城西河堤跑八公里。上午来馆里做力量和格斗基础。下午自己加练翻越和负重。晚上拉伸和恢复。“
他把纸递给我。
”一天都不能断。断一天,效果倒退一周。“
”明白。“
”费用,每月三千,包训练不包吃住。“
”行。“
我交了第一个月的钱,从馆里出来,已经晚上八点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两个是沈家座机,一个是沈渡。
我把来电记录清空,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公寓酒店。
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标间,月付。
从今天起,我不回沈家老宅了。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比医院的干净一些,没有日光灯管嗡嗡响。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上辈子,温瓷为什么不爱我?
或者说,她明明在意我,为什么要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把我推开?
那枚平安扣。
”舟安”。
她找人刻的。
不是“渡安”,是“舟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不爱我。她是有什么东西横在中间,让她不能爱我。
上辈子我没找到答案。
因为她死了。
但这辈子,我有时间。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翻到温瓷的短信记录。
只有那四个字:“伤好了吗。”
和我的回复:“好了。”
我没有再打字,退出了对话框。
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三个月内通过维和选拔。
第二,查清温瓷和沈渡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上辈子她说爱沈渡,但那枚平安扣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三,离开沈家。彻底地、干净地离开。
列完清单,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闹钟定在凌晨四点半。
明天开始训练。
这辈子,我不当好丈夫了。
我当个好兵。
4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
凌晨五点的河堤上没有人。
三月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河水的腥味。
我跑了不到两公里,膝盖就开始发软,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每呼吸一下肺都在抗议。
这具身体太差了。
上辈子后期那些训练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心肺功能,全不在了。
脑子里知道怎么调节呼吸、怎么控制步频,但腿就是跟不上。
第一天,八公里跑了五十三分钟。
最后两公里几乎是走完的。
吐了两次。
到搏击馆的时候,马川看了一眼我发白的嘴唇,什么都没说,扔了一副拳套过来。
“先学格挡。挨打是最快的老师。”
他说到做到。
那天上午我被他放倒了十七次。
第五次的时候我肋骨撞在垫子边缘,痛得眼前发黑。
第十二次的时候我的嘴唇磕在自己的牙齿上,满嘴血腥味。
第十七次,我已经爬不起来了,趴在垫子上,脸贴着海绵,闻到别人的汗渍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马川蹲在我旁边。
“还练吗?”
我用胳膊撑着地面,抖着站起来。
膝盖在打颤。
“练。”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连鞋都没脱,直接趴在床上。
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手机响了。
沈家座机。
我没接。
又响了。
温瓷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挂断。
然后手机又响了。
沈渡。
这是他第二次打我电话。
上辈子的沈渡,永远是笑眯眯的,说话温温柔柔,人前人后一口一个“二哥”。
全家人都觉得他懂事、体贴、有出息。
只有我知道,他看温瓷的眼神不对。
我知道,但上辈子我装看不见。
因为我怕。
怕确认了,这段婚姻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但现在——
我接了电话。
“二哥!你没事吧?嫂子说你出院了也不回家,奶奶都急坏了——”
“沈渡。”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温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五秒。
然后沈渡笑了一声,那种很轻、很温和的笑。
“二哥你说什么呢,嫂子是嫂子,我怎么会——”
“大学时候。”我打断他,“温瓷参加辩论赛,你在观众席第三排,从头看到尾。赛后你去后台找她,被她拒绝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消失了。
“你跟她表白过。她说她不喜欢你,让你别再来找她。然后奶奶出面,安排了我跟温瓷的婚事。”
沉默。
“这些事,上辈——”我顿了一下,“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渡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压着嗓子的低沉。
“二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挂了电话。
这段对话的目的不是跟他摊牌。
是确认一件事。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温瓷爱的是沈渡,是她自己说的。
但现在时间线回到了原点,我得重新验证。
如果温瓷真的爱沈渡,那她为什么拒绝过他的表白?
如果她不爱沈渡,那她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决绝的话?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上辈子的我没有看见的。
而沈渡刚才的反应告诉我——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问我“想说什么”。
这个回答方式,不是无辜者的反应。
是被戳中要害的人的反应。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像有人拿砂纸在骨头上来回磨。
但我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明天继续训练。
然后找机会查一件事——
温瓷和沈家这桩婚事的真相。
5
一周后。
八公里的成绩从五十三分钟缩到四十一分钟。
引体向上从三个变成了九个。
马川说我的进步速度不正常,问我以前是不是练过。
“身体没练过。脑子练过。”
他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训练之外的时间,我在查温瓷。
不是跟踪她,是查旧事。
沈家的婚事,表面上是门当户对的商业联姻。
温家做医疗器械,沈家做地产,两家合作有利可图。
但我记得一个细节——上辈子老太太在安排婚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温家那丫头脾气倔,但她爸欠咱们的,她没得选。”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我在意了。
温瓷的父亲温庆堂,十年前在一笔收购案中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差点倒闭。
是沈家出手拉了一把。
这件事在沈家内部不是秘密,但具体细节没人说过。
我找到赵岭,让他帮我查了工商档案。
三天后,他把一摞复印件放在我面前。
“你查这个干嘛?”
“你别管,看看有没有异常。”
赵岭翻了几页,用笔圈出了一行字。
“这儿。2009年,温庆堂的公司收到一笔来自沈氏集团二房名下信托基金的注资,三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
“然后呢?”
“然后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在2012年被转让了——转让给了沈家二房的……”赵岭翻到下一页,“老太太本人。”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也就是说,从2012年开始,奶奶手里握着温家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对。”
“温瓷知不知道?”
“这我查不到。但温庆堂肯定知道。”
我把那摞复印件收起来。
拼图的第一块落了下来。
温瓷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情。
也不是因为什么门当户对。
是因为她爸欠沈家的。
而老太太手里的那百分之十五,就是拴在温家脖子上的绳子。
温瓷在这段婚姻里,从头到尾都不是自愿的。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被卖进沈家的。
那天晚上我没去酒店。
训练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着城南的夜景。
河水在脚下流,黑漆漆的,偶尔反射一点路灯的光。
我点了一根烟。
上辈子我不抽烟,这辈子也不打算养成习惯。
但今天需要。
温瓷——
你在佛堂抄那些经,是在赎什么?
赎你爸欠的债?
还是赎你嫁了一个不爱的人的罪?
烟燃到一半,我掐灭了,站起来。
该查的,查到了。
该走的路,不变。
维和选拔还有两个半月。
这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至于温瓷和沈家的烂账——
我会在离开之前,把那根绳子剪断。
让她自由。
这辈子,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用命来护。
6
训练进入第六周。
体能有了质的变化。
八公里跑进了三十四分钟。引体向上能做二十二个。负重折返从最初跑不下来到现在能扛四十公斤跑完全程。
马川不再说我进步不正常了,因为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练的——
每天五点起来跑步,上午格斗加力量,下午翻越和战术,晚上还要加练核心。
有两次我练到脱水,直接在垫子上昏过去。
醒来第一件事是喝水,第二件事是继续。
马川有一天收拾器材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不像是在训练,你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
我没接话。
他说得对。
我是在拼命。
跟上辈子那个窝囊的自己拼命。
这六周里,沈家那边的电话渐渐少了。
老太太让人传过两次话,我都以“在忙”搪塞过去。
沈渡没再打过电话。
温瓷也没有。
直到第六周的周六晚上。
我从搏击馆出来,浑身是汗,在路边小馆子里叫了一碗馄饨。
刚坐下,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白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瓷。
她站在馄饨店门口,像一幅画框里掉出来的人,跟这个油腻的小馆子格格不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老板娘在里面喊:“姑娘,吃点什么?”
“一杯热水。”
老板娘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桌上。
温瓷没碰。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上辈子我形容不出来,这辈子也一样。
很清,很冷,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但如果你看得够仔细,冰面底下是有水在流的。
“你搬出去住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老太太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回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到。
“理由呢。”
“没理由。不想回了。”
沉默。
馄饨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嗡嗡的,混着后厨锅碗瓢盆的响声。
温瓷端起那杯热水,握在手里,但还是没喝。
“你最近在做什么?”
“训练。”
“训练什么?”
“体能。我要参加一个选拔。”
她终于抬眼看我。
上辈子的温瓷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礼貌的疏离,像看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同事。
但今天——
今天她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困惑。
她在困惑。
因为眼前这个沈舟,跟她认知里的那个不一样了。
以前的沈舟会围着她转,会小心翼翼地问她今天开不开心,会把她推开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握回来。
现在的沈舟坐在她对面,吃着馄饨,说不回家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选拔?”
“国际维和部队。”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我看见了。
但我没有解释。
上辈子的沈舟会在这时候着急忙慌地说一堆——“你别担心”“我会注意安全的”“等我回来”。
这辈子,不说了。
她不需要我的解释。
她需要我的离开。
我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掉,擦了擦嘴,放下二十块钱。
站起来。
“温瓷。”
她抬头。
“你替我跟老太太说,我跟公司请了长假,工作上的事交给副总了。沈家二房的生意跟我没关系了。”
我顿了一下。
“另外,有一件事,你可以去查一下——2009年你爸公司接过一笔沈家的注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后来转到了老太太名下。”
温瓷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她知道。
或者说,她隐约知道一部分,但没有确认过全貌。
“你查这个做什么?”我还没开口,她先问了。
声音发紧。
“不做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
我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三月底的夜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沈舟。”
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站了两秒。
“我知道的不多。但够了。”
走出馄饨店,我的步子没有停。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我知道她不会追。
这就是温瓷。
再大的情绪,也被她死死按在冰面底下。
但没关系。
那百分之十五的事,我已经告诉她了。
接下来她会自己去查,自己去确认。
然后她会明白,她嫁给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老太太在操盘。
而我——
我不是她的枷锁。
我马上就不是了。
7
训练进入第十周。
离选拔还有两周。
所有体能指标已经达标,射击和战术协同在马川的安排下也进行了模拟训练。
马川认识几个退伍的特战队员,周末会到馆里做教官,带我练战术配合和突发情况处置。
射击方面,赵岭帮我联系了军区的靶场,每周两次实弹训练。
第一次上靶场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教官看了一眼我的成绩,五十米固定靶,十发八十七环。
“你以前打过?”
“没有。”
不算说谎。这具身体确实没打过。但上辈子在地下靶场练了半年的手感,全刻在脑子里。
教官没再追问。
成绩说话。
这两周里,沈家那边彻底安静了。
不是放弃了,是在酝酿。
我认识老太太。
她不是一个会放弃控制权的人。
一个棋子突然不听话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观察。
观察你在干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把柄可以用。
然后一击致命。
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手里没什么她能威胁的东西了。
公司放了,房子不住了,钱我自己挣——马川的搏击馆缺人手,我白天训练完下午帮他看馆,他给我发工资,虽然不多,够活。
上辈子的沈舟一辈子活在沈家的框架里,妻子是安排的,工作是安排的,连住哪个房间都是安排的。
这辈子,我住月租一千八的公寓酒店,吃路边摊的馄饨,穿二十块一件的速干T恤。
但我是自由的。
这种感觉——
说不上来。
但好久没有了。
选拔前三天。
我在搏击馆做最后一组力量训练。
杠铃压在肩膀上,深蹲到底部往上推的时候,余光看见馆门口站了一个人。
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跟这个破旧的厂房一样格格不入。
沈渡。
我把杠铃放回架子上,拿毛巾擦了一把汗。
他走进来,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四周几个训练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搭理。
沈渡站在我面前,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看了三年——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二哥,好久不见。”
“有事?”
“奶奶让我来的。说你最近不接电话,她担心你。”
“客气了。说正事。”
沈渡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上辈子的沈舟跟他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带着一点讨好——因为全家人都更喜欢沈渡,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他什么。
“那我就说了。”沈渡收了笑,语气也变了,变得像开会。“奶奶说,你要是继续这么闹,她会把你在公司的股份冻结。”
“随便。”
“而且温家那边的合作,如果你不回来主持——”
“跟我没关系了。”
沈渡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遗传了母亲那一辈的长相,双眼皮很深,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很专注的感觉。
上辈子温瓷的辩论赛,他就是用这双眼睛从第三排一直看到结束的。
“二哥,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清醒了而已。”
“什么意思?”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沈渡,你喜欢温瓷,对吧。”
他没说话。
“大学的时候你就喜欢她了。你在她辩论赛后台告白被拒,之后奶奶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转头就安排了我跟她的婚事。”
沈渡的表情没有大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
紧张的吞咽。
“我以前一直觉得,奶奶安排这桩婚事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我说,“但现在想想,她安排的根本不是婚姻。是堵墙。”
”……什么墙?“
”堵在你和温瓷之间的墙。“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奶奶怕你跟温瓷在一起。不是因为温家配不上沈家——温家的条件作为二房媳妇绰绰有余。她怕的是你对温瓷动了真心以后,影响她对你的安排。“
沈渡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说什么——“
”你别急。“我抬手制止他,”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们差不多高,但这两个多月的训练下来,我的肩比他宽了一圈,站在他面前的压迫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下周去参加维和部队的选拔。如果通过了,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去执行任务。“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我离开之前,我会跟温瓷把离婚手续办了。“
”你——“
”她自由了以后,你想追她,那是你的事。但我警告你一句。“
我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敢让她不开心,我会从地球另一边飞回来,亲手把你的腿打断。“
说完,我拿起水壶,转身走回训练区。
身后很安静。
过了十几秒,皮鞋声响起来,由近到远,出了馆门。
马川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沙袋挂钩。
”你弟弟?“
”嗯。“
”你们家人都这么精致?“
”就他精致。我是个粗人。“
马川看了我一眼,把挂钩递给我:“别废话了,帮我把这个装上去。”
我接过来,踩着凳子往横梁上挂。
手上的动作很稳。
心里也很稳。
该说的都说了。
该做的还有两件——
一件是选拔。
一件是离婚。
先考试,再离婚。
顺序不能乱。
8
选拔在六月的第一个周一。
地点在省军区的综合训练基地,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
一大早赵岭开车来接我,车上放着我的证件和体检报告。
到了基地门口,已经有一百多号人在排队。
年龄从二十二到三十五都有,大部分是现役或退役军人,少数是我这种社会报名的。
签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干事看了一眼我的资料。
”沈舟,二十四岁,无军旅背景?“
”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盖了章。
体能测试在上午。
五公里越野,我跑了二十一分三十秒,排全场前二十。
负重折返,四十公斤沙袋,全程没掉速,排前十五。
引体向上,二十八个。
战术翻越,没有失误。
考完体能出来,赵岭在场外等着,看我的成绩单,嘴巴张了半天。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吃了。叫‘不想当废物’。“
下午是射击和战术协同。
射击项目,五十米固定靶和二十五米速射。
固定靶我打了九十一环。
速射九十三环。
教官记录成绩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战术协同是分组进行的,六人一组,模拟一个巷战场景。
我被分到了第三组,队友里有三个现役、一个退伍特种兵、一个武警。
我是唯一的”平民”。
分组的时候,那个退伍特种兵看了我一眼。
“你没当过兵?”
“没有。”
“哦。”
他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别拖后腿。
模拟开始后,我的身体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
上辈子在地下拳馆和野外训练场积累的战术直觉,遇上这具被训练了三个月的年轻身体,像是一把磨好的刀找到了鞘。
交叉掩护、快速转移、清理死角——
我的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结束的时候,那个特种兵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没说“哦”。
他伸出手跟我碰了一下拳。
“可以。”
第三轮是心理测评和面审。
心理测评是标准化问卷加情景模拟,不难。
面审是三对一。
三个军官坐在对面,中间的那个军衔最高,肩上两杠三星。
“沈舟,你的背景资料上写的是地产公司副总,为什么要来维和?”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再在办公室里混日子了。”
“具体一点。”
“我以前活得像个废物。该做的决定不敢做,该承担的事情往后缩。有人替我挡了一次刀——不是比喻,是真的挡了。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我得去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面审官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你知道维和任务的风险吗?”
“知道。”
“你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吗?”
“做好了。”
“家人同意吗?”
我顿了一下。
“没有家人需要同意。”
面审官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追问。
一周后出结果。
通过。
全部三轮,综合排名第十一。
一百三十七人参加,最终录取十八人。
赵岭请我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嚎了一句:“老沈,你他妈真牛逼。”
我笑了一下。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9
选拔通过后,距离报到还有两周。
该办最后一件事了。
我给温瓷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
没有多余的话。
她很久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
一个字。
第二天上午,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温瓷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披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底有青色。
没睡好。
我走过去。
“材料带了?”
“带了。”
我们并排走进去。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确认要办理吗?”
“确认。”我说。
温瓷也点了头。
红本换绿本。
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的门,六月的阳光晃眼睛。
我们站在台阶上,都没动。
“那个百分之十五的事,”我说,“我查完以后委托了一个律师。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我把一张名片递给她。
“温家公司的股权结构有问题。这个律师专门做商业诉讼,你找他聊聊,他会帮你理清楚。”
温瓷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沈舟。”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去哪?”
“先到北京集训,然后去南苏丹。”
她的手指握紧了那张名片,纸面被捏出了褶子。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她突然说。
“记得。”
“你在婚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上辈子,婚车上,我看着穿着嫁衣的温瓷,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舟的人了,谁欺负你我都不答应。”
当时她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车窗外面。
我以为她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不在乎。
“你当时说——”
“我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我打断她。
我不想听第二遍。
因为那句话是上辈子那个沈舟说的。
那个沈舟已经死了。
“温瓷。”
她抬眼。
阳光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睫毛很长,投在颧骨上的阴影一颤一颤的。
“这段婚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错的人在沈家老宅里坐着,喝着普洱,觉得所有人都该听她的。”
我看着她。
“你自由了。从今天开始,温瓷只属于温瓷自己。”
她的眼圈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两辈子加起来的第一次——看见温瓷的眼圈红。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张被捏皱的名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
“你也是。”
她的声音很轻。
“沈舟只属于沈舟自己。”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但我没有让那股酸意往上走。
我伸出手。
“认识你三年,应该握一次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
手指冰凉的,指节分明,握在我掌心里像一截冬天的树枝。
一握。
松开。
我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舟——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头。
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脚步没有停。
六月的风从正面吹过来,热烘烘的,吹得眼睛有点干。
就是干。
没有别的。
10
一周后,我在北京登上了去往南苏丹的军用运输机。
机舱里坐着十七个人,加我十八个。
大部分人在闭目养神,有几个在低声聊天。
我靠在舱壁上,手里捏着一枚东西。
平安扣。
翡翠的,老坑种,水头很好。
不是上辈子温瓷掌心里掉出来的那枚——那枚在这条时间线上还没有被刻出来,也许永远不会了。
这枚是我自己买的。
选拔通过后的第二天,我在城南的一家玉器店里看到的。
不大,雕工也一般,但玉质很润。
我让店家在背面刻了两个字。
“瓷安”。
我没有把它送出去。
也不打算送。
上辈子她在平安扣上刻了“舟安”。
这辈子我在平安扣上刻了“瓷安”。
扯平了。
各自安好。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轰鸣声压过了所有声音。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民政局台阶上,温瓷站在阳光里,眼圈红着,说:
“沈舟——活着回来。”
好。
我会活着回来的。
但不是为了回到你身边。
是为了对得起你拿命换的这条命。
是为了这辈子,沈舟能站着活,别再跪着了。
运输机离开地面。
城市在机翼下变小。
我把平安扣揣进胸口的口袋,那儿离心脏最近。
闭上眼。
睡着了。
南苏丹的太阳,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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