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艺术节那天,后台撞见了我妈。
五年没见了。
她蹲在继女面前别胸针,声音又轻又软。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钟,才开口叫了声妈。
她手一顿,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退干净。
继女回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普通班那个?”
我妈拽着我胳膊,把我拖出后台。
“滚回去。别给我添乱。”
我说我也有节目。
她冷冷扫了我一眼。
“就你?回去跟你爸修车去,少来丢人现眼。”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三天后,全校大屏幕亮了。
我的名字,打在最中间。
1
我在振华中学读了两年书,从来没主动参加过任何校级活动。
原因很简单。
参加活动要填家长信息表,“母亲”那一栏,我永远空着。
班主任周老师问过我一次,我说我妈去世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这次艺术节不一样。
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没人报名,周老师点了我。
“林声远,你不是会弹吉他吗?上去弹一首就行。”
我想拒绝。
但周老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上,我就让全班投票决定谁上。”
得,我去。
艺术节那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去后台调设备。
推开侧门的时候,一股香水味扑过来。
浓,甜,带着一股子我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妈以前在家用的是超市九块九的洗发水,没有任何味道。
但蹲在化妆台前的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换了。
烫了卷发,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西装,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她正帮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整理头发,边整理边笑,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清。
“窈窈别紧张,妈在台下看着你呢。弹完咱去吃日料,妈订好了位。”
那个女生叫钱舒窈。
高一三班,年级排名常年第一,钢琴十级,学校官网首页挂着她的照片。
也是我妈和继父的女儿。
准确地说,是继父前妻生的女儿。
跟我没有一滴血缘关系。
但我妈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比在我身上花的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我站在侧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的曲谱。
脚步声出卖了我。
后台地面铺的是木板,我的运动鞋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我妈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是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吞掉的。
先是嘴角,再是眼角,最后整张脸绷成了一条线。
“妈。”
这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轻。
她没应。
钱舒窈从镜子里看见了我,歪了歪脑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普通班那个?”
她的视线从我的旧运动鞋爬到起球的校服外套,最后停在我手里皱巴巴的曲谱上。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看见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时的条件反射。
我妈站起来,两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出了后台侧门。
“谁让你来的?”
“我有节目,下午最后一个。”
“什么节目?”
“吉他独奏。”
她松开我的胳膊,上下扫了我一遍。
“就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回去跟你爸待着去,修车的就好好修车,少让孩子来学校现眼。”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刚才抓我胳膊时蹭到的灰。
然后转身,推开后台的门,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对钱舒窈说:“没事,不认识的,来,妈帮你补一下妆。”
不认识的。
这三个字扎在我胸口,比她让我“滚”还疼。
我站在走廊里,捏着那张曲谱,指节发白。
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去找了负责排节目的老师,说我设备有问题,今天上不了。
老师说那你的节目就取消了啊。
我说好。
下午两点半,钱舒窈上台弹钢琴。
肖邦降E大调夜曲。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全场掌声炸了。
第一排坐着我妈和她现在的丈夫钱宏志。
钱宏志穿了一身黑西装,手表反光晃人眼。他翘着二郎腿,鼓掌的时候只用了三根手指,但脸上全是得意。
我妈鼓掌鼓得手掌都拍红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家长纷纷侧目,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家的?真有气质。”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掌声一浪一浪地压过来,我把曲谱塞进口袋,低着头,从侧门出去了。
没人注意到我。
晚上七点多,我骑车回到家。
爸蹲在修车铺的卷帘门口抽烟,工装上满是油污,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发黑的小臂。
指缝是怎么都洗不干净的黑。
他看见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活动。”
“吃了没?”
“没。”
“锅里有面。炸酱的,给你留了一勺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厨房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进了自己的屋。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
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屏幕上打开着一个3D建模软件。
一只半成品的机械臂悬在画面中央,关节处还有三个红色标记——没解决的结构问题。
这是我给全国青少年机器人大赛准备的参赛项目。
做了四个月了。
零件是我爸从废旧配件堆里翻出来的,电路板是我自己焊的,程序是我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我坐下来,把那句“不认识的”从脑子里使劲往外推。
推不干净。
但我还是打开了编辑器,继续调参数。
窗外,我爸在厨房里热面,锅底嗞嗞啦啦的响。
很吵。
但我心里反而安静了一点。
2
第二天到学校,走廊里多了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热烈祝贺钱舒窈同学荣获校艺术节钢琴演奏特等奖。”
挂在教学楼正门口,进门就能看见。
我低着头从横幅下面走过去,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还没到教室门口,就听见了声音。
“林声远他妈昨天也来了你知道吗?就在后台。”
“真的假的?那他妈不是嫁给那个钱总了吗?”
“嫁了啊,但压根不认他。我听隔壁班的人说,钱舒窈当面叫他‘普通班那个’,他妈连句话都没帮他说。”
“啧,亲儿子还不如一个继女。”
“可不是嘛,人家继女弹钢琴拿特等奖,他连上台的胆子都没有,昨天说设备坏了临时撤了。”
几个人挤在走廊窗户边上,见我过来,声音低了两度,但眼神没收回去。
我当没听见,推开教室门进去。
第一节课还没开始,钱舒窈的名字已经在我们班传开了。
有人刷到了学校公众号推送的艺术节视频,弹幕里全是夸她的。
同桌捅了我一下:“诶声远,听说钱舒窈是你继妹?你俩差距也太大了吧。”
我没理他。
“她那个钢琴水平,出去随便参加比赛都能拿奖吧?你怎么不跟你妈搞好关系,让她也给你报个班什么的。”
“不需要。”
“你别不识好歹啊,你妈现在可是钱太太——”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在同桌肩膀上。
劲儿不小,同桌吃痛,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顾衍。
一米八三,篮球队主力,全年级打架排名大概第三——如果真排的话。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腿一伸,把过道堵了个严实。
“哥们儿,嘴巴闲得慌可以去操场跑两圈,别在这嚼舌根。”
同桌识趣地闭了嘴,转过去不说话了。
顾衍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嗯。”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第二节课结束,周老师在教室门口朝我招手。
“林声远,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楼梯拐角。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的机器人项目,通过初审了。”
我愣了一下。
“入围全国赛了。比赛在下个月,杭州赛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两千多份作品里筛出来的八十个,你是我们学校唯一一个。”
我低头看那份通知书,纸页边角被周老师捏得有点皱了。
上面盖着大赛组委会的红章。
“周老师,您什么时候递交的?”
“上个月。你不是给了我材料吗?我替你报的名。”
我确实给过他一份项目书。但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校内评选,不知道他直接报了全国赛。
“准备一下。”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这个项目我看过,底子不差,但细节还要打磨。时间不多了。”
“好。谢谢周老师。”
“谢什么。”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昨天你的独奏,不是设备坏了吧?”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下次别退。你弹得不差。”
放学后,我去了学校地下室的机器人实验室。
学校经费有限,实验室其实就是一间改装过的杂物间,十二平米,灯管老化,嗡嗡作响。
我的机器人摆在角落的工作台上。
外壳是铝合金板手工折弯的,打磨痕迹还在上面。机械臂三个关节的伺服电机有两个是二手的,其中一个轴承偶尔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整套抓取和运动控制算法是我自己设计的。
我打开笔记本,调出上次没跑通的路径规划程序,一行一行地排查。
排到第一百三十七行的时候,找到了一个逻辑错误。
改掉,编译,上传。
机械臂转动了一下,精确地停在了目标角度。
误差0.3度。
我握了一下拳头。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爸在修车铺后面的小院子里搭了张折叠桌,桌上两碗面,一碟拍黄瓜。
“又搞到这么晚?”
“嗯,全国赛入围了。”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全国赛?”
“机器人的。下个月在杭州。”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笑了。
眼角的褶子比五年前深了很多,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好啊。”
就这两个字。
他端起碗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说了一句:
“去杭州的车票我来买。”
“不用,学校报销——”
“我来买。”
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再争。
那天晚上,我经过他那间作为库房用的小隔间时,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坐在一堆汽车零件中间,面前摆着一块拆开的电池模组,手里拿着电烙铁,焊得很专注。
我没进去打扰。
但他在焊什么东西,我一直没问。
3
接下来一周,事情出了变化。
周一早上,我骑车经过修车铺,门口停了两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门上喷着字:市场监督管理局。
三个穿制服的人在铺子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检查表格,拿着相机拍照。
我爸站在一边,双手叉腰,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志,我这个店开了八年了,证照齐全,年检都过了的。”
“例行检查,林师傅,配合一下。”
我停下车,走过去。
“爸?”
“上学去。没事。”
他朝我摆了摆手,语气很平。
但我注意到他腮帮子的肌肉绷着,这是他生气又忍着的表现。
中午放学,我收到爸发的消息。
“店要停业整顿,说消防不达标。别担心,走流程。”
消防不达标?
这家店的消防设施是爸亲手装的,灭火器半年一换,电路每季度自检。上个月街道办还来检查过,一切正常。
怎么突然就不达标了。
我坐在教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
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钱宏志。
做地产的。
在本地商圈有不少关系。
也是我妈现在的丈夫。
艺术节那天我妈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回去跟你爸修车去。”
那不是一句随口的嘲讽。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背后站着一个能随时碾压我们的人。
我握了握手机,把它塞进了口袋。
下午,学校通知栏贴出了一张公告。
“钱舒窈同学将代表我校参加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参赛项目为新能源储能材料研究论文。”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钱舒窈穿着校服,笑容标准,手里捧着一叠打印好的论文。
她旁边站着学校的科技辅导员,表情比她还骄傲。
我扫了一眼论文标题——
“基于石墨烯的锂电池负极材料改性研究”。
这个题目我见过。
三个月前,我为了给机器人项目选电池方案,翻了大量文献。其中一篇英文论文,发表在一份不算出名的材料学期刊上,作者是浙大的一个副教授。
论文的核心方向,和公告上贴的这个题目,一模一样。
我原本以为是巧合。
高中生做科研,参考前沿论文是正常的。
但我心里有根刺。
放学后,我没去机器人实验室。
我去了学校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
翻出那篇英文论文的全文,又找到钱舒窈参赛论文的摘要——学校科技辅导员为了宣传,把摘要挂在了校内论坛上。
两份文本摆在一起。
我一段一段地对。
研究背景,对了。
实验方案,对了。
数据分析思路,对了。
甚至连图表的标注格式都是一样的。
除了把英文翻译成了中文,换了几个表述方式,删掉了一些高级公式,核心内容几乎完全相同。
保守估计,重合度百分之七十以上。
我把屏幕截图存进了U盘。
一张一张的。
存了十六张。
回到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暂停营业、限期整改”的通知单。
我推开院子的小门,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爸在厨房里炒菜。
围裙上沾着油渍,锅铲翻得叮叮当当响。
“回来了?洗手吃饭。”
“爸,店的事——”
“说了别担心。”他头也没回,“整改嘛,改完就开。又不是头一次。”
他把菜端上桌。
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一盘盐水毛豆。
“吃饭。”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蛋。
嚼了两口,发现今天的鸡蛋炒老了,边缘有点焦。
爸平时炒菜从不会焦。
他的手艺,拧螺丝精确到毫米的人,炒个鸡蛋不可能翻车。
除非他今天心不在焉。
我没说。
他也没说。
吃完饭,我路过他那间小隔间。
灯又亮着。
他弓着背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块电路板和一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桌角放着一本翻烂了的书,封面上印着“锂离子电池技术原理与应用”。
我站了几秒。
没进去。
他不说,我就不问。
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规矩。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修车铺被停了。
钱舒窈的论文有问题。
我手里有证据。
但我该怎么办?
想了一个小时,没想出答案。
闭上眼之前,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全国赛的倒计时。
还有二十三天。
4
修车铺停业的第二周,学校又开了一次大会。
这次不是艺术节。
是捐赠仪式。
全校师生坐在礼堂里,台上站着校长、教务主任,还有两个人。
钱宏志。
和我妈。
钱宏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我妈站在他身旁,换了一身驼色的套装,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校长满面笑容,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
“感谢钱宏志先生和许瑶女士的慷慨捐赠,为我校捐建全新多媒体教室一间,总造价一百二十万元整。教室将命名为‘舒窈多媒体厅’,以纪念钱舒窈同学对我校文艺和学术事业的贡献。”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一百二十万。
建一间多媒体教室,用继女的名字命名。
捐赠仪式结束后有一个揭牌环节。
红绸子扯下来,露出四个烫金大字——“舒窈多媒体厅”。
钱宏志和我妈站在匾额两边合影,笑容到位,姿态得体。
校长在旁边弯着腰,双手递上荣誉证书。
我起身,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上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在礼堂。
我靠在窗台上,想平复一下自己的呼吸。
没能平复。
因为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高跟鞋的。
我转头。
我妈从礼堂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矿泉水,边走边和旁边的一个家长聊天。
那个家长我认识,是我们班一个同学的妈妈,李婶。
李婶笑呵呵的:“许女士,您女儿真出色,琴弹得那么好,学习也是年级第一,您可真会教育。”
我妈谦虚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窈窈自己努力,我就是做好后勤。”
李婶突然眼睛一亮,看向了我的方向。
“诶,许女士,那边那个男生——林声远,是不是你家的?我听说你以前……他跟你长得可真像,特别是眼睛。”
我妈的步子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
然后她转过头来,顺着李婶手指的方向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到我几乎以为她会当场承认。
但她没有。
“不是。”
她的声音平稳极了。
“您看错了。我就一个女儿。”
李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窗台边上,腿软了一下。
手扶住了窗沿。
指节白了。
不是因为用力。
是因为全身的血好像忽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流了。
她说的是“我就一个女儿”。
不是“我不认识他”。
不是“跟我没关系”。
是“一个女儿”。
意思是——我不存在。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盯着走廊尽头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林声远。”
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分量不轻。
“走,去实验室。你的机械臂夹持力不够稳定,今天我帮你调。”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
也没有说那种“振作起来”之类的废话。
就是一句很具体的、关于螺丝和参数的话。
我跟着他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空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十六张截图,按顺序排好。
钱舒窈的论文,和浙大副教授的原文,逐段对照,重合部分用红色标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五分钟。
然后,拔掉U盘,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是不想用。
是还没到时候。
也可能,永远不会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全国赛还有十六天。
我要赢的,不是她。
是我自己的路。
5
周六。
我爸在院子里擦一台老顾客送修的电瓶车,我坐在门槛上看资料。
“爸,钱舒窈参加省赛的论文,抄了别人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原文。重合百分之七十以上。”
他把抹布搭在车把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声远,打铁还得自身硬。你有你自己的比赛。别人的事,让它自己走。”
“可如果没人发现呢?”
“纸包不住火。”他把水瓶盖拧上,“做过的事总会露出来。你要是出手,不管结果怎样,别人第一反应是你有私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
我跟钱舒窈的关系——同母异父的继兄妹,虽然没有血缘——在学校里不是秘密。如果我去举报,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因为嫉妒。
“搞你的机器人去。”爸拎起抹布,继续擦车,“其他的,天会收拾。”
我点了点头,回屋了。
下一周,省赛结果出来了。
钱舒窈,一等奖。
消息传回学校的当天,教学楼门口又多了一条横幅。
“热烈祝贺钱舒窈同学荣获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
横幅底下站着一群人合影,钱舒窈站在C位,校长在她左边,科技辅导员在她右边。
我经过的时候,旁边有人在讨论。
“人家钱舒窈是真牛,钢琴特等奖,省赛一等奖,什么都拿第一。”
“听说她妈给她请了三个家教,一个管文化课,一个管钢琴,一个管科研。”
“有钱就是不一样。”
“那也得有脑子啊。你花钱试试?”
我没停步。
钱舒窈的获奖感言被挂在了学校公众号上,我晚上刷手机看到了。
记者问她:“有什么想对学弟学妹说的吗?”
她的回答是:“我觉得做任何事都要沉下心来,与其把时间花在一些小打小闹的爱好上,不如踏踏实实做点有学术价值的东西。”
评论区有人@了我的名字。
“笑死,这是不是在说某个搞机器人的?”
我关掉手机。
没生气。
因为我爸说过一句话:“嘴长在别人脸上,本事长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两周,我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了实验室。
机械臂的夹持结构一直不稳定,抓取小物体时偶尔会滑落。
我试了四种方案,全部失败。
第五种,灵感来自我爸。
他修车的时候,有一把自制的弹簧夹钳,能精确地卡住不同大小的螺母,从不打滑。
那个弹簧结构的设计原理其实很简单——通过弹性预紧力实现自适应抓取。
我把这个思路移植到了机械臂上。
花了三个晚上,重新设计了夹持末端的结构。
焊接、组装、调试。
装上去之后,测试了二十次。
零滑落。
我坐在实验室里,看着机械臂精准地捏起一颗M3螺母,放到指定位置,松手。
纹丝不动。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出发前两天,爸帮我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他蹲在工作台前,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转,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这个舵机的齿轮间隙大了,我给你垫一片。”
“这根线扎带扎紧一点,运输的时候别让它晃。”
“电池满了吗?”
“满了。”
“备用电池带了吗?”
“带了。”
“烙铁呢?”
“爸,我是去比赛,不是去修车。”
他瞪了我一眼。
“带着。万一电路出问题,你总不能举手说我不会焊吧?”
我把便携烙铁塞进工具包。
他这才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能做的都做了。”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手掌粗糙,掌心有老茧。
“去吧。别紧张。当成修车就行——找到问题,解决问题。”
6
杭州。
全国青少年机器人大赛的赛场设在一座体育馆里,入口处挂着巨型横幅,志愿者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来回穿梭。
我提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装机器人的硬壳箱,站在入口处。
签到的时候,旁边站着一支来自北京的队伍。
四个人,统一的深蓝色队服,胸口印着学校的LOGO。
他们的设备箱是定制的航空铝材质,银灰色,表面印着赞助商的名字。
打开箱子,里面的机器人通体碳纤维外壳,关节处用的是进口的精密伺服电机,连走线都用了定制的编织网包裹。
领队老师是一位博士,戴着金丝眼镜,正在跟一个评委低声交谈。
他们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队员看了一眼我的硬壳箱——其实就是一个改装过的工具箱。
“振华中学?没听过。”
另一个压低声音,但我听得见:“他那个机械臂外壳是手工折的铝板吧?打磨痕迹都没处理干净。”
我没回头。
打开箱子,把机器人搬到调试台上,接通电源,开始检查每一个关节的归零精度。
第一轮:障碍穿越。
赛场中央搭了一个复杂的迷宫,地面有高低差,有斜坡,有窄道。机器人需要在三分钟内从起点到达终点,中途不能碰壁。
我的机器人启动后,轮组运转平稳。
前两个弯道过得干净利落。
到第三个弯道时,一个急转让机器人的底盘刮到了地面突起——几毫米的高差,赛前场地图上没标出来。
我屏住呼吸。
底盘颠了一下,但没有偏航。
因为我在底盘上加了一层弹性缓冲垫。
是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爸用修车剩下的一块橡胶板裁的。
他说:“路上有坑是正常的。别让一个坑把你整个方向带偏。”
当时我以为他在说修车。
现在回想,可能不只是。
机器人到达终点。用时两分十二秒。
排名暂列第四。
第二轮:精密装配。
机器人需要抓取不同大小的零件,放入指定位置,要求毫米级精度。
这是我最擅长的环节,也是最担心的。
因为那个二手伺服电机,在高负载下偶尔会过热。
果然。
第三次抓取的时候,机械臂停了。
伺服电机的温度过高,触发了保护机制,自动断电。
现场安静了一秒。
评委看了看表:“选手可以在规定时间内排除故障,计时不暂停。”
我打开侧面板。
手伸进去,摸到了电机的外壳——烫手。
但这个问题我见过。
去年冬天,爸修一辆电动三轮车,电机过热,原因是轴承干涩导致摩擦力增大。
他的处理方法是降低负载,让电机自然冷却十秒钟,同时给轴承补一滴润滑油。
我没有润滑油。
但我可以降载。
我迅速改了控制程序里的一个参数,把机械臂的运动速度降了百分之二十,减少电机的瞬时功率。
然后等了八秒。
电机重新启动。
机械臂动了。
抓取,放置。精准。
剩下的四个零件一气呵成。
完成的时候,旁边那支北京队的一个队员盯着我的操作台看了好几秒。
我没理他。
第三轮:自主决策挑战。
这是最难的环节。机器人在一个随机布置的环境中完成任务,没有预设路径,全靠算法实时判断。
考的不是硬件。
是代码。
是我一行一行写出来的东西。
哨声响了。
我的机器人启动。
传感器扫描环境,算法生成路径,电机驱动执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秒犹豫。
到达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一分四十八秒。
全场最快。
比第二名快了整整十一秒。
评委席上有人站起来,看了看成绩单,又看了看我的机器人。
然后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北京队那个领队博士走过来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问我:“同学,你这个路径规划算法是自己写的?”
“是。”
“用的什么框架?”
“没有框架。从底层写的。”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一下头,走了。
晚上回到酒店,我给爸打电话。
“今天三轮都过了,明天决赛。”
“顺利吗?”
“中间出了点问题,电机过热。”
“怎么处理的?”
“降载等冷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爸笑了。
“学会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刷了一下学校论坛。
钱舒窈的采访视频被置顶了。
底下有条新评论:“听说声远去杭州参加全国赛了?有人知道什么情况吗?”
只有一个回复:“谁知道呢。普通班的,估计就去凑个数吧。”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关灯。
明天还有决赛。
7
决赛日。
八十支队伍只剩六支。
赛场重新布置过,任务比前三轮复杂三倍。
综合考核:路径规划、障碍穿越、精密操作、限时抓取,四项合一,十五分钟内完成。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我抽到了第四个。
前三个队伍的表现都不错。
北京队最稳,完成时间八分二十秒,全程零失误。
轮到我。
我把机器人放上起点平台。
手微微出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深呼吸。
按下启动键。
机器人动了。
轮组转速平稳,进入第一段障碍区。
翻越、绕行、通过窄道。
每一步都是算法在实时运算。
到了抓取区。
五个大小不同的零件,放在五个随机位置上,需要分别抓取放入对应的凹槽。
机械臂展开,传感器扫描。
第一个,抓取,放置。
第二个,抓取,放置。
第三个——稍微偏了一点。
我心跳漏了半拍。
机械臂自动修正了角度。
弹簧夹持结构的自适应功能起了作用。
放置。精准。
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完成。
最后一段——返回终点。
机器人加速。
越过最后一个坡道。
停在终点标记上。
计时器定格。
七分零九秒。
比北京队快了整整一分十一秒。
整个赛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礼节性的那种。
是真的有人在使劲鼓掌。
我站在操控台后面,手还搭在键盘上,腿有点发软。
颁奖环节很简单。
组委会的人宣读名次,叫到名字上台。
“金奖——振华中学,林声远。”
我走上台。
台下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有评委,有其他队伍的选手和教练,有赞助商代表,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奖杯不大,但沉。
我双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四个月,每天在十二平米的地下室里待到深夜。
用二手电机、回收零件、手工打磨的外壳。
我爸翻废品堆帮我找配件的样子,他弓着背焊电路板的样子,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剪橡胶缓冲垫的样子。
全部涌上来了。
我站在台上,使劲眨了两下眼。
台下有人喊:“好样的!”
拍完合影,下了台。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西装笔挺,胸口别着一枚校徽。
“林同学你好。我是浙大机器人研究院的负责人。”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今天的表现我们全程都在看。院里有一个面向高中生的特招计划,提前录取加全额奖学金。你有兴趣吗?”
我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好几遍。
浙江大学。机器人研究院。
“我才高二。”
“没关系。名额可以为你保留到明年高考。只要你愿意,我们走特招通道。”
我的手握紧了名片的边缘。
“我愿意。”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让你的班主任联系我。”
他走了之后,我在赛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我爸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
“爸。”
“嗯?”
“我拿金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喊的时候,听见一声很重的吸鼻子声。
然后是他的声音,哑了一截。
“好。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我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
“嗯。”
挂掉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金牌和名片。
天快黑了,赛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同一天晚上,发生了另一件事。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浙大材料学院的一位副教授——就是那篇被钱舒窈抄了的论文的作者——收到了一封来自学生的邮件。
学生在备赛的时候偶然发现了省赛获奖论文的内容与教授的论文高度重合,附了对比截图。
教授核实之后,当天就向省赛组委会提交了正式投诉。
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那个U盘,还锁在抽屉的最底层。
爸说得对。
纸包不住火。
8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周老师在校门口等我。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抹了发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
“今天有个全校集会,你上台。”
“上台干什么?”
“你拿了全国金牌,学校要表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
袖口磨得有点白了。
“我没有正装。”
“校服就是最好的正装。走吧。”
礼堂里坐满了人。
两千多个学生,加上全体教师,前排还加了一排椅子,坐着学校的行政领导和几位教育局的领导。
舞台背景的LED屏上滚动播放着比赛的视频。
我的机器人在屏幕上跑来跑去,那只手工打磨的机械臂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校长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系统灌满整个大厅。
“今天这个集会,是一个特别的表彰。我们振华中学的高二十三班学生,林声远同学——”
他顿了一下。
“在刚刚结束的全国青少年机器人大赛中,从两千多支参赛队伍中脱颖而出,获得了金奖第一名。”
停顿了一秒。
“同时,浙江大学机器人研究院已向林声远同学发出了特招录取意向,全额奖学金。”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是整片整片的声浪,从后排开始往前卷。
我从侧门走上台的时候,两千多双眼睛全盯着我。
腿有点发飘。
校长把奖杯递到我手里,话筒凑过来。
“林声远同学,说两句?”
我握着奖杯,站在台上。
灯光很亮,晃得我看不太清台下的人。
“谢谢大家。”我说,“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零件是我爸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工具是他修车用剩下的,场地是学校地下室的杂物间。”
台下笑了。
“很多人觉得普通班出不了什么名堂。”
笑声停了。
“但我觉得,名堂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天一天做出来的。”
台下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
然后更多人站了起来。
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着。
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看了一圈。
然后我看到了。
在礼堂的最后方,靠近出口的位置,站着两个人。
钱宏志。
和我妈。
他们不是来看表彰的。
今天,省赛组委会的调查组来学校了,要就钱舒窈的论文问题做现场核实。作为家长,他们被通知到校配合。
他们到得早了。
赶上了这场集会。
我妈站在最后一排座位的旁边,没有坐下。
她的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和她隔着两千多个人。
但我看得清她的脸。
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
我们对视了大概半秒钟。
我先移开了目光。
朝台下鞠了一躬,走下了台。
走到侧幕的时候,顾衍冲过来一拳锤在我肩膀上。
“林声远,你什么时候这么牛的?你藏够深的啊!”
后面跟着一串同学,七嘴八舌地围过来。
“你那个机器人也太酷了吧?”
“浙大啊!奖学金啊!”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被挤在人堆里,有点喘不上气。
但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和之前那种不一样。
那一刻,我听到了礼堂外面的动静。
校长办公室方向传来了争执声。
不大,但我离得近,断断续续能听到。
钱舒窈的声音,尖利的,带着哭腔:“那个教授多管闲事!我只是参考了他的研究框架!”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平静但不容商量:“钱同学,经过逐段比对,您的论文与原文重合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三。这不属于参考范围。”
再然后是钱宏志的声音:“这个事能不能私下商量?费用方面好谈——”
“钱先生,这不是费用的问题。学术诚信是底线。”
再往后就听不清了。
半小时后,我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到了工人在换横幅。
钱舒窈的那条横幅被摘了下来,卷成一卷,丢在地上。
新的横幅正在挂上去。
红底黄字。
“热烈祝贺林声远同学荣获全国青少年机器人大赛金奖。”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几秒。
转身的时候,正好看到钱宏志和我妈从行政楼的楼梯上走下来。
钱宏志的脸色铁青,步子迈得很大。
我妈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她经过横幅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被钱宏志拽着胳膊,快步走出了校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9
表彰大会过后的第三天,下午放学,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我妈。
她没有穿那天捐赠仪式上的套装,也没有戴翡翠镯子。
一件灰色的薄风衣,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
素面。
她坐在花坛的石沿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出来,她站了起来。
“声远。”
我停下来。
“许女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砸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妈想跟你说几句话。行吗?”
我看着她。
五年前从家里走出去的那个女人,和眼前这个女人重合了一瞬间。
不一样了。
不是变老了。是眼睛里的那股劲儿——五年前她走的时候,眼睛里是决绝和冷硬。
现在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上去坐会儿吧。”
我把她带到了家里。
两室一厅。
我爸不在,去谈事了。
客厅很小,沙发是十年前买的,布面磨得发亮。茶几上放着一杯隔夜的凉茶和我爸的一本电池技术的书。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上,没喝,手指绕着杯沿转。
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她看到了墙上的照片——我跟我爸在修车铺门口的合影,我七岁的时候拍的。
她看到了茶几角上摞着的我的课本。
她看到了冰箱上贴着的全国赛金奖证书复印件。
然后她低下了头。
“声远。你比赛的视频,妈在网上看了。看了好几遍。”
我没说话。
“你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妈在礼堂后面。你说零件是你爸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场地是地下室杂物间——妈那时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声音在发抖。
“妈一直都在关注你的——”
“别说了。”
我的声音不大。
但她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
我坐在她对面的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
“许女士,我问你三件事。”
她抬起头看我。
“艺术节后台,你说‘别上台丢人了,回去跟你爸修车去’。这是关注?”
她嘴唇张了张。
“声远,那天是妈不对,窈窈在旁边,妈不方便——”
“不方便认自己的儿子?”
她没出声。
“第二件。捐赠仪式那天,在走廊上,李婶问你我是不是你家的。你说‘不是,看错了,我就一个女儿’。”
她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妈那天——”
“你那天很方便。旁边没有窈窈。只有你,和一个不认识的家长。你还是说了不认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停。
“第三件。你走的那天。小学六年级暑假。你提了两个行李箱,出了单元门,上了出租车。”
我的声音开始发紧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你。从你出门到出租车开走,七分钟。楼下换了三趟车。你一次都没回过头。”
她的肩膀在抖。
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了手背上。
“声远……妈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发干。
但我没有哭。
这五年我哭过很多次了。在被窝里哭的,在阳台上哭的,在学校厕所里哭的。
今天不想哭了。
“你选了更好的生活。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权利选。但你不应该假装我不存在。”
她的哭声变大了,整个人缩在沙发上。
“我不恨你。”
我说。
“但我也不会再骗自己了。你有你的女儿。她得过省赛一等奖——虽然现在被撤了。你给她花了一百二十万建了个多媒体厅。你记得她喜欢吃日料。你给她别胸针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这些都挺好的。”
“但这些东西,你一样都没给过我。”
她捂住了脸。
“所以你不需要来道歉。也不需要补偿。你做了你的选择。我做了我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今天谢谢你来。以后不用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颤,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了。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我没有一一去辨认。
她走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楼下落。
这次没有高跟鞋声。
是平底鞋,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我关了门,回到沙发上坐下。
盯着天花板。
眼眶酸了,但还是没掉。
坐了大概十分钟。
门钥匙响了。
爸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菜和一份文件袋。
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妈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热水。
“你从不用这个杯子。”
我没说话。
他把菜放下,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样?”
“老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然后把那个文件袋搁在茶几上。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鼓捣了两年多的那个电池方案,有家做新能源的公司看上了。明天去签技术授权合同。”
我抬起头。
“什么公司?”
“一个上市公司。做电动汽车的。他们测试过我的方案,数据过了。”
“授权费多少?”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一个数字。
八百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爸,你在修车铺后面那个小隔间里,鼓捣了两年的就是这个?”
“嗯。”
“你每天晚上焊到十一二点的就是这个?”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合同收好,放回文件袋。
“没做成之前,说了也没用。做成了,也就一句话的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
他一边洗菜一边说:“够你上大学了。也够把修车铺翻修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他的背影。
他穿着灰色的旧T恤,裤腿上还沾着油渍,指甲缝里的黑永远洗不干净。
但他的脑子,这两年一直没停过。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解释过自己在做什么。
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第二天下午,本地一家科技媒体发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修车铺老板发明新型锂电池改性方案,获某新能源上市企业八百万技术授权。”
配了一张照片——我爸站在修车铺门口,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块电池样品,笑容有点拘谨。
这篇报道在本地的几个微信群里被转来转去。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顾衍发给我的,附了一句:“你爸也太牛了吧?”
同一天晚上。
这些事我后来是听别人提到的。
钱宏志的地产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已经在行业圈子里传了两个月了。
三个在建楼盘全部停工。
银行催贷函一封接一封。
合作方纷纷撤资。
我妈嫁过去的时候以为嫁了个金矿,五年过去,金矿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坑。
钱舒窈省赛奖被撤、学校记过。
捐赠的多媒体厅,学校没有改名,但摘掉了“舒窈”两个字,只挂了个编号。
那天晚上,我妈的手机屏幕上推送了那篇关于我爸的报道。
她盯着“林建平”三个字。
盯着“八百万”三个字。
盯着照片上那个穿工装的、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油渍的男人。
她嫁的那个“有钱人”正在客厅里砸东西。
花瓶碎了满地。
而她当年丢掉的那个“修车的”。
不声不响地,活成了她从未想到过的模样。
10
一个月后。
修车铺重新开了门。
门面翻新过了,卷帘门换成了玻璃推拉门,招牌上多了一行小字——“林建平新能源技术工作室”。
左边修车,右边搞研发。
我爸说这叫两条腿走路。
修车是本分。
研发是折腾。
都得有。
我在家收拾行李。
浙大暑期科研营的通知书到了,让下周报到。
不是正式入学,但研究院的老师说了,这次科研营的表现会直接影响明年的特招面试。
桌上摊着衣服、电脑、工具包、几本书。
我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推送新闻:“宏志地产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配了一张照片:钱宏志站在某个办公楼门口,被记者围着,脸色灰败。
我划掉了推送。
跟我没关系。
又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一个我很久没点开过的名字:妈。
不是“许瑶”。
是“妈”。
这个备注是小学六年级存的,她走之后我没改过。
不是忘了。
是改不动。
消息很长。
“声远,妈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和你爸。妈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妈每一个字都记着。你说名堂是自己做出来的。你做到了。妈为你骄傲,虽然妈没资格说这句话。修车铺翻新的照片妈也看到了,你爸还是那个样子,比谁都能干。声远,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见妈了,妈等你。不急。等多久都行。”
我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回。
不是恨。
恨的劲儿在那天她离开我家之后,就散了大半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一条消息能缝上的。
她走的那天没回头。
我等了七分钟。
现在轮到她等了。
等多久,我也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我会回,也许不会。
但不是今天。
晚饭。
还是小院子里的折叠桌。
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木耳,两碗面条。
爸坐对面,吃得呼噜呼噜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到了那边别光闷头搞研究。多跟人说说话。”
“知道了。”
“钱别太省。该花就花。”
“嗯。”
“想家了就打电话。”
“爸,你今天话挺多。”
他笑了一下,没接茬。
端起碗,闷头吃面。
我也端起碗。
面是爸做的。
炸酱,加了肉丁和黄瓜丝。
跟五年前一个味儿。
咸了一点。
但我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两张纸。
一张是全国赛金奖证书的复印件。
一张是浙大科研营的录取通知。
风从窗户吹进来,纸角翘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
按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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