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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3:41

一个宅家程序员,一个摆烂御姐,

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一只叫“工资”的猫。

第一章 六楼的声控灯

张泉是在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和电竞椅长在一起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六点半下班,七点十分到家,七点二十五分吃完一份黄焖鸡米饭,七点四十分洗完澡,八点整准时坐到电脑前。到现在,他看完两集新番,打了三把排位,输了两把,举报了一个队友,顺手把外卖盒摞成了一个颇有建筑感的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那条睡裤已经在他的大腿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像年轮,也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再这么坐下去,”张泉对着屏幕上“失败”两个大字说,“我就要和这把椅子长在一起了。以后王阿姨来收租,得连人带椅一起扛走。”

张泉,二十八岁,后端程序员,单身,社恐,人生信条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他住在幸福里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六零一,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房租两千三。房东王阿姨住在隔壁单元,最大的爱好是初一十五在楼道里熏艾草,说是驱邪,张泉一直怀疑她是在驱他这种从不交物业费的租客。

他打开手机,天气软件显示:十一月的临江市,夜里十一度,晴,空气质量良。

“十一度。”张泉念了一遍,“穿件外套就行。”

他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住桌子,等那股电流从脚底板窜过去,才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出门的理由他已经想好了:扔垃圾。顺带散步。散步是为了健康,健康是为了活得更久,活得更久是为了能看更多新番。

逻辑闭环。

他拎起门口那袋垃圾,拉开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

张泉站在原地,花了三秒钟回忆了一下这栋楼的构造。幸福里三号楼,九八年建的,六层,无电梯,声控灯,楼道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和“专业治腰”的小广告。声控灯理论上会在有人经过时亮起来,理论上。

“啊。”他说。

没有反应。

“啊!”

还是没有。

“……亮!”

灯没亮。倒是对门六零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一句含混不清的“我靠”。

张泉心里咯噔一下。他对门住了一年多,一直以为那间房是空的。他从没见过人进出,只偶尔在深夜听见里面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和一些听不懂的、像是在跟谁吵架的动静。他一度怀疑里面住着个幽灵,一个很爱看综艺的幽灵。

现在这个幽灵开口了。

“谁啊?”一个女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张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这灯坏了。”

门里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灯坏了。”女声说,“我也在等它亮。”

“它不会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啊了三声。”

门里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没有脸,只有一只眼睛,和一个手机电筒的光。

那道光直直地照在张泉脸上。

“你谁?”那只眼睛问。

张泉被晃得睁不开眼:“我住对门,六零一。”

“哦。”光挪开了,“那个从来不出门的。”

“……我出。”

“我住这儿一年半,见你出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泉想反驳,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她说得对。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你这灯,报修了吗?”

“报了啊,物业说下周来。”

“上周也说下周。”

“上上周也是这么说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物业的'下周',跟程序员的'马上就好'是一个意思。”

张泉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被冒犯的、又无法反驳的共鸣。

“你也是程序员?”他问。

“不是。”门缝又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我是被程序员坑过的产品经理。”

“……那更可恨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太可惜了。”

门开了。张泉终于看清了对门这位邻居。

高个,头发随手抓了个夹子夹在脑后,一缕碎发垂在脸侧。穿着一件印满黄色耗子的睡衣——后来张泉才知道那叫皮卡丘——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掉了一半。她手里拎着三袋垃圾,表情介于“刚睡醒”和“想打人”之间。

但脸是好看的。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好看,是一种“我明明什么都没弄,怎么还是这样”的好看。眉眼很利落,嘴角天生有点往下压,看人的时候像在审阅一份写得很烂的周报。

张泉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你也要下去扔垃圾?”她问。

“嗯。”

“那一起吧。”她把三袋垃圾往他面前一递,“帮我拎一袋。”

“……为什么?”

“因为我拎三袋,你拎一袋,我们平均一下,每人两袋。资源分配最优化。”她说得理直气壮,“你们程序员不是最讲这个吗?”

张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说服了。

于是他左手一袋自己的,右手一袋她的,两个人摸黑下楼。

楼道里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声控灯一路装死,只有楼下某户人家门缝里漏出一点电视的光。张泉走在前面,用手机照明,电量百分之三。她走在后面,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理由是“我今天刷了一天的短视频,它罢工了,很合理”。

“你走慢点。”她在后面说。

“我已经很慢了。”

“你腿长。”

“你也不矮。”

“我穿的是拖鞋。”她顿了顿,“而且我这两袋垃圾有点沉。”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奶茶杯子。”

“几个?”

“……七个。”

“你一天喝七杯奶茶?”

“这是一周的。”她理直气壮,“我攒着一起扔,叫批量处理。”

“那叫懒。”

“那叫优化垃圾袋的使用效率。”

张泉在心里默默地给她打了个标签:嘴硬。

下到四楼的时候,张泉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借着手机最后一点光,看清了那是一个垃圾袋。袋口没系紧,里面流出一小滩深褐色的液体,正沿着楼梯往下淌,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浓郁的、让人瞬间明白人生无常的味道。

麻辣烫。

“啊。”张泉说。

“怎么了?”

“我好像……踩到了你的麻辣烫。”

身后安静了两秒。

“我的麻辣烫?”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我放门口的那袋?我还没吃完的?”

“你不是说这三袋都是垃圾吗?”

“这袋是垃圾没错!但是——”她深吸一口气,“那里面还有半份宽粉。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热一热当早饭的。”

张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黏糊糊的,正在往下滴汤。

“……对不起。”

“你赔我。”

“一袋垃圾你让我赔?”

“半份宽粉,加一份午餐肉,加一个卤蛋。”她掰着手指头,“十五块五。”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穷。”她说得坦坦荡荡,“穷人的记忆力都很好,尤其是跟钱有关的。”

张泉没话说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百分之一,然后黑屏了。

“……我手机没电了。”

“你是故意的吧?”

“我要是能故意让手机没电,我就不用每天加班改bug了,我直接去控制核电站。”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来得毫无预兆,像阴天里突然漏下来的一束光,只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行吧。”她说,“看在你帮我拎垃圾的份上,宽粉不要了。但你欠我一顿早饭。”

“为什么是早饭?”

“因为现在这个点,只有早饭摊还愿意收留我这种穷人。”

两个人继续下楼。张泉的鞋底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青蛙。

到了一楼,她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叫什么?”

“张泉。泉水的泉。”

“张泉。”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唐小小。”

张泉愣了一下:“小小?”

“怎么了?”

“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米七的个子,站在那儿比他矮不了多少,“你叫小小?”

“我爸妈起名的时候比较乐观。”她面不改色,“你呢,张泉,你这名字也挺朴素的,听着像我们公司楼下卖桶装水的。”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夜风一吹,张泉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散步的。但他现在已经不想散步了,他只想回家,把鞋刷了,然后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那我上去了。”他说。

“嗯。”唐小小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鞋别穿进屋啊,不然你妈得打死你。”

“我一个人住。”

“那你自己打死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张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大概是那种“本来以为这栋楼里只有我一个活人,结果发现对门还藏着一个”的荒谬感。

他回到家,把鞋脱在门外,光着脚进屋,用湿巾擦了三遍地,然后瘫在沙发上。

十点二十三分。

他打开手机,充上电,开机。微信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工作群里老周发的一条消息:“明天周六,大家把周报发一下。”

张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传来“沙沙”一声。

他低头,看见一张对折的纸被从门外塞了进来。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刺,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大,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明天早上七点半,楼下包子铺。你请。——602”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顺便,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张泉拿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从门缝底下塞了回去。

“包子铺七点半没开门。八点。密码是八个八。”

三秒钟后,门外传来一声:“八个八?你防谁呢?”

张泉隔着门板,很认真地说:“防蹭网的。”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行。”唐小小说,“明天八点。你别迟到,迟到的话,我就在你门口唱《死了都要爱》。”

张泉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平静的宅男生活,可能从这个晚上开始,要出大问题了。

第二章 八个八的代价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张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写满了“我为什么要答应”的脸。

他昨晚设了七个闹钟,从七点整开始,每隔十分钟响一次。前六个他都按掉了,第七个响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在修一个永远修不好的线上事故,梦里的日志刷得飞快,全是红色的报错。他惊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监控,第二反应才是想起自己约了人吃早饭。

八点整,他推开单元门。

唐小小已经站在包子铺门口了。她今天换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眼下有点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没搅匀的豆浆。

“你迟到了。”她说。

“八点整。”

“我七点五十就到了。”

“那是你到得早。”

“我不管。”她伸出手,“迟到罚款,五块。”

张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后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认命地掏出手机。

“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她掏出手机,“顺便加个好友,省得下次还要翻纸条。”

就这样,张泉的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橘猫,昵称叫“唐小小(不想上班版)”。

“你这昵称……”张泉斟酌了一下用词,“挺有态度的。”

“公司要求统一改成真名加部门,我改完第二天就改回来了。”她收起手机,“陈总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这是'个人品牌建设',他居然信了。”

“陈总是谁?”

“我老板。”她推开包子铺的玻璃门,“一个把'赋能'当标点符号用的男人。”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包子铺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最上面一行写着“鲜肉包 2元”,那个“2”被人用圆珠笔改成了“2.5”,改得很潦草,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唐小小拿起菜单,非常熟练地点了:一笼鲜肉包,一笼香菇青菜包,两碗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一碟咸菜,外加一根油条。

“你吃得完吗?”张泉问。

“吃不完打包。”她头也不抬,“我一天就吃这一顿正经饭。”

“那你剩下两顿呢?”

“早上一杯奶茶,晚上一杯奶茶。”

“……那不是饭。”

“那是液体。”她把菜单递给老板,转回头来看着他,“你不懂,奶茶是成年人的奶瓶。”

张泉张了张嘴,决定不跟她争。他发现跟唐小小争辩有一个特点:她永远有下一句,而且下一句通常比上一句更离谱。

包子很快上来了。唐小小吃东西的速度和她说话的速度成反比——她吃得很慢,一口包子咬半天,眼睛盯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风景。窗外是小区门口那条窄马路,卖菜的老太太正在跟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吵架,原因是那男人压了她的白菜。

“你是做什么的?”她忽然问。

“后端开发。”

“哦,写接口的。”

“……也可以这么说。”

“在哪个公司?”

“云图数据。”

唐小小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环球中心B座那个云图数据?”

“嗯,十五楼。”

她放下包子,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像是刚发现自己一直瞧不起的邻居其实是个隐藏富二代,又像是刚发现自己昨天骂了半天的傻逼甲方就坐在对面。

“我在万相传媒。”她说,“十二楼。”

张泉也愣住了。

环球中心B座,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装了六部电梯,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十分之间,电梯口排队的人能绕大厅一圈。他在那栋楼里上了两年班,从来没想过,自己对门那个“一年半只见过几次”的邻居,可能曾经跟他在同一部电梯里站过,肩膀挨着肩膀,各自盯着手机,谁也不看谁。

“怪不得。”张泉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总觉得电梯里有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什么味道?”

“奶茶。”

唐小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你这句话,换成别人说,我会觉得他在撩我。但你说,我觉得你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确实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说你是直男。”

“……这跟直男有什么关系?”

“直男的特点就是把所有暧昧的话都说成实验报告。”她拿起第二个包子,“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那种需要人撩的类型。我这个人,比较务实。”

“怎么个务实法?”

“你要是想追我,别送花,送外卖红包。花三天就谢了,红包能管一顿饭。”

张泉差点被粥呛到。

“我没说要追你。”

“我知道。”她点点头,很平静,“我只是提前把规则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吃完早饭,张泉付了钱,一共三十四块五。唐小小站在门口,很认真地掏出手机,给他转了十七块两毛五。

“AA?”张泉有点意外。

“我说了你请早饭,但没说我让你全请。”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这个人虽然穷,但有原则。原则就是:可以蹭,但不能白蹭。”

“那你昨天让我赔宽粉?”

“那是你踩的。”她理直气壮,“责任划分要清楚。”

张泉发现,跟唐小小相处,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因为她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讲道理,而且讲得你还真没法反驳。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十一月的太阳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

“对了。”唐小小忽然停下脚步,“你家WiFi,我昨晚试了,真的很快。”

“你昨晚就试了?”

“不然呢?我等你睡了才连的,怕影响你打游戏。”她说得特别自然,“你那个路由器是WiFi6吧?穿墙可以啊,我在我家厕所都有三格信号。”

“……你连我家网,还挑位置?”

“我这是测试覆盖范围。”她推开门,往楼上走,“对了,我今天下午要改个方案,我家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断。我能不能去你家改?”

“我家?”

“就客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我不进你卧室。”她回过头,很认真地补充,“我发誓,我对你卧室里的手办没有兴趣。”

“我卧室里没有手办。”

“哦,那更好。”她点点头,“那我去你家改方案了。两点。”

说完她就上楼了,人字拖啪嗒啪嗒,根本没给张泉拒绝的机会。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张泉打开门,唐小小站在门口,左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一袋橘子,脚边还放着一个U型枕。

“我带了装备。”她说。

“你这是要在我家常住?”

“改完就走。”她挤进门,熟门熟路地在客厅那张折叠桌前坐下,把电脑一放,U型枕往脖子上一套,“你这桌子有点矮。”

“那是我吃饭的桌子。”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上面还有油点。”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黄焖鸡?”

“……昨天中午的。”

“好吃吗?”

“还行。”

“哪家的?”

“楼下左转那家,老李黄焖鸡。”

唐小小点点头,打开电脑,然后就不说话了。

张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工作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背挺得很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像在跟屏幕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骂了一句:“这个傻逼。”

“怎么了?”

“甲方说,这个海报'不够高级'。”她转过屏幕给他看,“你告诉我,哪里不高级?”

张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奶茶店的促销海报,粉色的底,上面堆满了水果和冰块,中间几个大字:“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第二杯半价。”

“……挺好看的。”他说。

“是吧!”唐小小一拍桌子,“我改了七版!第一版说太素,第二版说太花,第三版说字体不够活泼,第四版说颜色不够沉稳——活泼和沉稳,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可能是想要一种……活泼中带着沉稳的感觉?”

“那你给我活泼一个沉稳试试。”

张泉想了想:“五彩斑斓的黑?”

唐小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比昨晚久,眼睛都弯起来了,笑到最后还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橘子滚下去一个。

“对!”她说,“就是五彩斑斓的黑!我明天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给甲方,让他自己体会。”

“你不怕被投诉?”

“怕啊。”她把橘子捡起来,剥开,分了一半给他,“但是我更怕我自己憋死。”

张泉接过橘子,忽然觉得,这个邻居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她只是嘴毒,心不毒。或者说,她的毒都用在嘴上了,别的地方一点没剩。

那天下午,唐小小在他家待到六点半,改完了方案,还顺走了他一包纸巾、两根火腿肠,以及WiFi密码的“永久使用权”。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很郑重地说:“张泉,我们今天算是正式认识了。”

“嗯。”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一旦跟谁熟了,就会变得很麻烦。”

“多麻烦?”

“你会知道的。”她笑了笑,关上门。

张泉站在玄关,听着对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一整天,居然没有打开游戏。

这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

他拿起手机,微信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唐小小(不想上班版)”:

“你家WiFi真快。以后我就在你家办公了。放心,我不白用,我给你带饭。”

隔了两秒,又弹出一条:

“——其实也不会带,但话要先说漂亮。”

第三章 不平等条约

事情是从一锅红烧肉开始的。

周一晚上八点,张泉正在厨房里进行一项伟大的实验:用电饭煲做红烧肉。这是他最近从短视频里学来的,视频里的博主说“厨房小白也能一次成功”,张泉觉得这句话跟他老板说的“这个需求很简单”属于同一个物种。

他把五花肉、酱油、冰糖、八角一股脑倒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然后回到电脑前,打算一边看番一边等。

八点四十,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急,三下,停顿,又三下。

张泉打开门,唐小小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披着一件浴袍,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手里攥着一条毛巾,表情是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的绝望。

“你家热水器是好的吗?”她问。

“是好的。”

“借我洗个澡。”

“……现在?”

“现在。”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家热水器炸了。”

“炸了?”

“也不算炸,就是它不出热水了,然后我打电话报修,师傅说最快后天。”她深吸一口气,“后天。张泉,你知道两天不洗澡对一个都市女性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意味着我会变成一条咸鱼。”她打断他,“而且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已经开始发臭的咸鱼。”

张泉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浴室在左边。毛巾用架子上那条蓝色的,新的。”

“谢谢。”她走进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抽了抽鼻子,“你做了什么?”

“红烧肉。”

“电饭煲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到了糊味。”她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而且是很典型的、电饭煲底部糊了、但上面还没熟的那种糊味。”

张泉冲进厨房。

电饭煲的盖子一打开,一股焦糖混合着肉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底部那层肉已经黑了,黑得很均匀,像一块被烤过头的炭。上面的肉倒是还泛着油光,看起来半生不熟,正用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第一次。”张泉说。

唐小小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了两秒,然后说:“你先把火关了。”

“已经跳了。”

“那就把插头拔了。”

“……哦。”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锅铲,看了一眼锅里的惨状,说:“还能救。”

“怎么救?”

“把上面没糊的挑出来,底下那层别动。”她指挥他,“拿个碗。”

张泉乖乖拿了个碗。

唐小小站在灶台前,把没糊的肉一块一块夹出来,动作很熟练。她的浴袍袖子太宽,老是往下滑,她就用胳膊肘往上蹭一下,蹭完继续夹。张泉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刚认识三天的邻居,穿着浴袍,在他家厨房里,拯救一锅失败的红烧肉。

“好了。”她把碗递给他,“这些能吃,就是有点硬。你重新起锅,加点水,放点糖,再炖十分钟,能救回来。”

“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不会。”她说,“我只是看过很多美食视频,并且勇于在别人的厨房里实践。”

“……”

“放心,我不会炸你家厨房的。”她拍拍手,“我去洗澡了。”

张泉端着那碗半成品红烧肉,站在厨房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场景非常不真实。

二十分钟后,唐小小洗完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你家水压真大。”她说,“比我家舒服。”

“那你可以常来。”

话一出口,张泉就后悔了。

唐小小看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露出一个“你完蛋了”的笑容。

“张泉。”她说,“你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邀请吗?”

“我只是客气一下。”

“晚了。”她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我早就准备好了。”

张泉低头一看,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字,标题是四个大字:

邻里互助条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张泉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

“条约。”唐小小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用毛巾擦头发,“你看,很公平。”

“哪里公平?”

“你看第一条,你提供WiFi,我提供……陪伴。”她想了想,“精神陪伴。”

“我不需要精神陪伴。”

“你需要。”她很肯定地说,“你一个人住,下班就回家,回家就打游戏,打游戏还不开麦。你这种人,最容易在半夜三点突然emo,然后发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张泉被说中了。

他上个月确实发过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内容是:“今天的bug修完了,明天的bug还在路上。人生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联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唐小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只不过我emo的时候会点一份炸鸡,吃完就好了。”

张泉看着那张条约,又看了看她。

“第七条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她说,“你要是嫌吵,可以遵守条约。”

“那第八条呢?”

“第八条是惯例。”她摊手,“所有合同都有这一条。”

“这是合同?”

“这是我们的生活。”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笔递给他,“签吧,张泉。签了,以后你就有个邻居了。”

张泉接过笔,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小小拿过条约,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条约拍了一张照。

“存档。”她说。

“你还要存档?”

“万一你反悔呢?”她把条约叠好,塞进浴袍口袋,“好了,我回去了。红烧肉记得收汁,别又糊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了,张泉。”

“嗯?”

“你那锅肉,我尝了一块。”她舔了舔嘴唇,“有点咸,但还行。下次少放点酱油。”

门关上了。

张泉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红烧肉,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张泉正在补觉,门被敲得震天响。

他迷迷糊糊地去开门,门口站着王阿姨,六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往屋里看。

“小张啊。”王阿姨笑眯眯的,“阿姨来看看你。”

“王阿姨,房租我上周就转了。”

“知道知道,阿姨不是来要钱的。”她往屋里探了探头,“阿姨就是问问,你最近……一个人住?”

“一直一个人。”

“哦——”王阿姨拖长了声音,“那昨天下午,阿姨怎么看见有个姑娘从你屋里出来?”

张泉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邻居。”

“邻居?”王阿姨眼睛一亮,“对面的?”

“嗯。”

“哎哟!”王阿姨一拍大腿,“那姑娘好啊!阿姨认识,姓唐,在楼上住了快两年了,人长得俊,就是不爱出门。你们俩……”

“我们俩没什么。”

“没什么她穿成那样从你屋里出来?”

“她家热水器坏了,来借浴室。”

王阿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编,你接着编”。

“小张啊。”她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阿姨是过来人。阿姨跟你说,这姑娘不错,你要是喜欢,就主动点。现在这年头,好姑娘不好找,好邻居更不好找。”

“王阿姨……”

“行了行了,阿姨不说了。”她把橘子塞进他怀里,“橘子拿着,阿姨自己种的。”

“您不是住五楼吗?哪来的橘子?”

“买的。”王阿姨面不改色,“但是心意是真的。”

她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对了,你们那个楼道灯,阿姨跟物业说了,下周来修。”

“您上个月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王阿姨摆摆手,“阿姨拿人格担保。”

张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下周”这个词,在这栋楼里可能是一种玄学。

他关上门,把橘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唐小小发来一张照片:她家的热水器,被拆开了外壳,露出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旁边站着一个师傅,正对着镜头比耶。

配文:“师傅说,这个型号已经停产八年了,能修好算我运气好。”

张泉回了一句:“那你运气不错。”

过了一会儿,她回:“是啊。搬来这个小区,遇到你这么个邻居,也算运气不错。”

张泉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热红烧肉了。

那天晚上,他做饭的时候,特意多做了一个人的份。

虽然他知道,她大概率不会来。

但是万一呢。

第四章 电梯里的陌生人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二分,张泉在环球中心B座一楼大厅,经历了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次排队。

队伍从电梯口一直排到旋转门外,人人低头看手机,表情统一,像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不太情愿的军队。张泉站在队伍中段,头发没梳,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左脚的袜子是深灰,右脚是浅灰,他自己还没发现。

他迟到了。准确地说,他还有八分钟,但从这个队伍的长度来看,他大概率会迟到四分钟。四分钟,按照公司规定,扣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张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二十块,等于两杯奶茶,等于一份黄焖鸡加一个卤蛋,等于唐小小昨天顺走的那两根火腿肠的十倍。

他正算着,队伍往前挪了挪。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要迟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唐小小从后面挤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很正的红色,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她跑得有点喘,脸颊泛红,跟平时那副“我随时可以躺下”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泉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唐小小从他身边挤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张泉看见她的表情从“赶时间”变成“咦”,再从“咦”变成“哦豁”。

“你也这个点?”她问。

“嗯。”

“你也迟到?”

“还没。”

“快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衬衫,“你扣子扣错了。”

张泉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他想伸手去解,但队伍又开始动了,后面的人推着他往前走,他只好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去够那颗扣子,姿势极其别扭。

唐小小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把扣子解开了。

“重新扣。”她说,“从下往上。”

张泉愣在原地。

周围排队的人都在看手机,没人注意他们。但他就是觉得,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他。

“快点。”唐小小催他,“电梯来了。”

张泉手忙脚乱地扣好扣子,跟着人流挤进电梯。

电梯里塞了大概二十个人,密不透风,各种香水味、早餐味、还有某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写字楼早高峰的气味。张泉被挤到角落,唐小小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帆布袋被夹在两个人中间。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开了,唐小小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中午楼下便利店,我请你喝酸奶。”

“啊?”

“昨晚的红烧肉。”她说完就出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电梯门关上。

张泉站在原地,感觉到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看见李腾。

李腾,前端开发,二十六岁,微胖,戴一副圆框眼镜,是那种“公司里所有八卦都从他这里经过,并且被他加工过一遍”的人。此刻他正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眼神看着张泉。

“泉哥。”李腾压低声音,“刚才那个,谁啊?”

“邻居。”

“邻居?”李腾的眼睛瞪圆了,“邻居帮你扣扣子?”

“她顺手。”

“顺手?”李腾倒吸一口凉气,“泉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个女的,在电梯里,帮你扣扣子,你跟我说顺手?”

“真的是顺手。”

“我不管。”李腾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谈恋爱啊!”

“没有。”

“没有她给你扣扣子?”

“她只是……”张泉卡了一下,“她这个人比较,比较热心。”

李腾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你当我傻吗”。

电梯到了十五楼,两个人走出去。李腾还在絮絮叨叨:“哥,你听我说,这女的不错,真的,气质好,长得也好,个子还高。你可得抓紧,这种的,抢手。”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叫什么?”

“唐小小。”

“唐小小?”李腾皱起眉,“十二楼万相传媒的?”

“你知道?”

“知道啊!”李腾一拍大腿,“她们公司那个林菲,跟我一个健身群的。林菲说过,她们公司有个女的,特别摆烂,天天迟到,但是老板拿她没办法,因为她活儿干得其实挺好。”

张泉沉默了一下。

“她干活确实挺好的。”

“哟。”李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护上了?”

张泉决定不说话了。

中午十二点,张泉下楼买饭,在便利店门口遇见了唐小小。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短头发,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柠檬黄的卫衣,整个人像一颗会说话的糖。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柠檬黄看着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

“嗯。”唐小小手里拿着一盒酸奶,递给他,“说好的。”

“谢谢。”

“我给你介绍一下。”唐小小指了指柠檬黄,“林菲,我同事,我闺蜜,我的人生导师,我的债主。”

“债主?”

“我上个月借了她三百块钱。”唐小小面不改色,“还没还。”

林菲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

“我这不是在努力活着吗。”

林菲转向张泉,伸出手:“你好,林菲。小小经常提起你。”

“她提起我?”

“提。”林菲点点头,“她说她对门住了个程序员,人挺老实的,就是有点呆。”

“……”

“她还说你做饭很好吃。”

“她就尝了一口红烧肉。”

“那也是一口。”林菲笑眯眯的,“你不知道,她这个人,嘴很刁的。能让她说一句'还行',说明真的还行。”

唐小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菲。”

“怎么了?”

“你话太多了。”

“我这是帮你。”林菲理直气壮,“你都二十七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挑走了。”

“我不着急。”

“你不着急,你妈着急。”林菲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给阿姨打个电话?”

“你敢。”

两个人眼看着就要在便利店门口打起来。张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酸奶,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就在这时,李腾从便利店里面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团。

“泉哥!”他看见张泉,眼睛一亮,然后又看见唐小小和林菲,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四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形成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四边形。

“这位是?”林菲看着李腾。

“我同事,李腾。”张泉说。

“哦——”林菲拖长了声音,“就是你啊。”

李腾一愣:“我?”

“小小跟我说,你们公司有个胖子,特别八卦。”

李腾的脸僵住了。

唐小小在旁边,很轻地“啧”了一声:“林菲,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啊。”林菲一脸无辜,“你自己说的,'他们公司有个胖子,天天在电梯里跟人聊八卦,烦死了'。”

“我没说烦死了。”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你还说他胖。”

李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受伤”,又从“受伤”变成了“坚强”。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确实胖。”

张泉忽然有点同情他。

“那个,”张泉开口,“要不一起吃饭?”

四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一人一份关东煮,气氛诡异。

李腾和林菲坐在两头,中间隔着张泉和唐小小。李腾低头吃饭团,林菲低头刷手机,唐小小在很认真地挑关东煮里的萝卜,张泉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李腾先开口了,对象是林菲,“健身群那个,你是群主吧?”

“是啊。”

“我上周发的那个打卡,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菲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不叫健身,叫散步。”

“我走了五公里。”

“五公里,配速十二分钟,还不如我妈买菜快。”

李腾沉默了。

张泉差点笑出声,被唐小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你踢我干嘛?”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上去了。”

“我天生嘴角上扬。”

“你天生嘴角下垂。”唐小小把萝卜塞进嘴里,“别装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张泉收到唐小小的微信:

“晚上下班一起走?”

他回:“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跟一个熟人一起下班是什么感觉。”

“我们公司六点半下班。”

“我们六点。”她回,“我在楼下等你。”

“你不怕被同事看见?”

“看见就看见呗。”隔了两秒,又来一条,“反正他们也只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张泉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最后他回了一个:“哦。”

唐小小秒回:“'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你这个'哦',很没有诚意。”

“那我要怎么回?”

“你应该回:'好啊,那我们在楼下假装不认识,然后一起走。'”

张泉照做了。

唐小小回了一个“乖”的表情包。

那天晚上六点四十,张泉走出环球中心B座的大门,看见唐小小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隔了大概半米,谁也没说话。

过了十几秒,唐小小开口了:“我们这样,像不像两个特务在接头?”

“像。”

“那你说暗号。”

“什么暗号?”

“你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适合写bug'。”

“……这也太傻了。”

“那你想要多聪明?”她转过头看他,“我们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搞得跟偷情一样?”

张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他接过她递来的奶茶,很自然地说:“走吧,回家。”

唐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中间隔着一杯奶茶的距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走着走着,两个影子就叠在了一起。

张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躲开。

第五章 排位连跪之夜

周五晚上九点,张泉正在打排位。

他玩的是个辅助,队友是个射手,开局三分钟送了两个人头,然后在公屏上打字:“辅助会不会玩?”

张泉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你要是会玩,我也不用这么会玩。”

射手不说话了,转头去中路送。

张泉看着屏幕上灰掉的画面,默默地把鼠标一推,喝了口水,然后听见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唐小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脚边放着一箱可乐。

“教我打游戏。”她说。

“什么游戏?”

“就你天天玩的那个。”她把电脑往他怀里一塞,“林菲说这个游戏很好玩,我下载了,玩了三天,输了三天。”

“你什么段位?”

“青铜。”

“……青铜还好,慢慢来。”

“青铜三。”她补充,“而且零胜点。”

张泉沉默了一下。

“你三天输了三十把?”

“三十一把。”她纠正他,“有一把是平局,我觉得那是我赢了,但系统不这么认为。”

张泉把她让进屋,给她搬了把椅子,两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唐小小打开游戏,登录,界面弹出来,她的ID叫“小小不想努力”。

“你这ID……”

“怎么了?”

“挺符合你的。”

“那是。”她毫不谦虚,“我玩游戏跟上班一样,主打一个参与。”

第一把,她选了个辅助,跟着张泉走。

开局两分钟,她冲进对面野区,被三个人围殴,死了。

“你怎么不等我?”张泉问。

“我看你还在打兵。”

“我在攒钱买装备。”

“买装备比救我重要?”

“……你冲进去的时候,我离你还有八百码。”

“八百码很远吗?”

“很远。”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还没说你就死了。”

第二把,她选了个法师,走中路。

开局五分钟,她被对面单杀了三次,然后在语音里说:“这个英雄怎么这么脆?”

“因为你没有出防御装。”

“我出了啊。”

“你出的是法强。”

“法强不是防御吗?”

张泉闭上眼睛,深呼吸。

“法强是攻击。”

“那防御是什么?”

“防御是……”他想了半天,“算了,你出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第三把,她听劝了,出了一身防御装,然后整局躲在塔下,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

“我在防御。”

“你不能只防御,你要打啊。”

“我打不过。”

“你试试。”

“我不试。”她理直气壮,“我这叫稳健。”

“这叫挂机。”

“挂机也是参与的一种方式。”

张泉从来没有觉得打游戏这么累过。他平时一个人打,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关掉游戏看会儿番。但现在,他身边坐着一个活人,一个会在他耳边不停说话、不停提问、不停为自己的菜找借口的活人。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烦。

第四把,他们终于赢了。

唐小小在最后一刻放了个大招,抢了个人头,屏幕上弹出“胜利”两个大字。她愣了两秒,然后“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把可乐打翻。

“赢了!”她抓着张泉的胳膊,“我赢了!”

“是我们赢了。”

“我赢了!”她根本不听,“我抢了个人头!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你抢的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她理直气壮,“邻居之间,分什么你我。”

张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小点声。”他说,“隔壁能听见。”

“隔壁?”她愣了一下,“隔壁不就是我家吗?”

“对。”

“那怕什么。”

“你在我家喊,传到你家,再从你家传回来,会有回声。”

唐小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偷偷摸摸的语气说:“我们赢了。”

张泉忍不住笑了。

第五把,他们输了。

第六把,也输了。

第七把,唐小小破防了。

“我不玩了。”她把鼠标一推,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这个游戏不适合我。”

“你才玩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还不够吗?”她看着天花板,“两个小时,我死了二十七次,被举报了三次,还有一个人加我好友,备注写的是'你是我见过最菜的辅助'。”

“那你怎么回的?”

“我回他,'谢谢,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你还挺有礼貌。”

“我这是阴阳怪气。”她翻了个白眼,“他居然回我一个'加油'。”

张泉笑得肩膀直抖。

“你别笑了。”唐小小瞪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菜。”

“我菜怎么了?”她坐直了,“我菜我骄傲,我为国家省鼠标。”

“这跟鼠标有什么关系?”

“我操作少,鼠标磨损就小。”她说得一本正经,“这叫环保。”

张泉笑得更厉害了。

唐小小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吧。”她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再战。”

“明天还来?”

“来啊。”她抱起电脑,“我今天虽然输了,但我学到了很多。”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我不适合这个游戏。”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你家有吃的吗?”

“有泡面。”

“我不吃泡面。”

“那没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皱起眉,“邻居之间,不应该互相分享食物吗?”

“条约第三条写的是,我做饭时你有权闻味而至。今天我没做饭。”

唐小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这个人,讲道理的时候真的很讨厌。”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她走了。

张泉关上门,回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失败”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正准备开下一把,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又怎么了?”

门开了,唐小小探进半个脑袋:“你家有可乐吗?我忘带下去了。”

“你不是抱了一箱来吗?”

“我放你家冰箱了。”

“……”

“反正我明天还要来。”她理直气壮,“放你家方便。”

张泉去冰箱拿了两罐可乐,递给她一罐。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人一罐,默默地喝。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黑暗中,只有两罐可乐的拉环在反光。

“张泉。”她忽然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上班?”

“为了赚钱。”

“赚钱干什么?”

“为了活着。”

“活着干什么?”

“为了……”张泉想了想,“为了下班。”

唐小小笑了。

“你这个答案,我给满分。”她举起可乐罐,“来,为下班干杯。”

两个罐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对了。”她喝了一口,“我明天想吃火锅。”

“那就吃。”

“你请?”

“AA。”

“小气。”

“原则。”

她“啧”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张泉关上门,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猫叫。

很细,很软,像是刚出生没多久。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色的小猫,正在翻一个塑料袋。

张泉看了两秒,转身拿了件外套,下楼了。

他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十分钟,用一根火腿肠,把那只猫骗到了手里。猫很小,大概两三个月,瘦得能摸到肋骨,但是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盯着他看的时候,一点都不怕。

“你跟我走吧。”张泉说。

猫“喵”了一声。

张泉把它抱上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

唐小小探出头来:“你抱的什么?”

“猫。”

“哪来的?”

“楼下捡的。”

唐小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趿着拖鞋跑过来,蹲下身,很小心地摸了摸猫的头。

“好小啊。”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

“那我起。”她想了想,“叫'工资'吧。”

“为什么叫工资?”

“因为它会花光我的钱,但我还是得养它。”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每次叫它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我也有工资'的错觉。”

张泉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那只一脸无辜的猫。

“……行吧。”他说,“叫工资。”

猫又“喵”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那天晚上,工资在张泉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唐小小在微信上发了十七条消息,全是猫的照片,最后一条是:

“明天我去买猫粮。你负责猫砂。这是新的条约。”

张泉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沙发上那团橘色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好像变得有点挤了。

但那种挤,不难受。

第六章 假装男朋友

周三晚上十点,唐小小来敲门的时候,张泉正在给工资梳毛。

工资趴在沙发上,四脚朝天,一脸享受。张泉拿着一把从拼多多上买的九块九包邮的梳子,一梳一大把,梳下来的毛能团成一个小球。他正团到第三个球,门响了。

他打开门,唐小小站在门口,表情凝重。

不是那种“我家热水器又坏了”的凝重,是那种“我的人生出了大问题”的凝重。

“张泉。”她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假扮我男朋友。”

张泉手里的毛球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假扮我男朋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就一次。周六晚上。吃顿饭。”

“为什么?”

“因为我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她深吸一口气,“对方是个海归,搞金融的,据说年薪百万,有房有车,长得还帅。”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唐小小一脸嫌弃,“我妈说,这次这个是她精挑细选的,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一面。如果我不去,她就从老家杀过来,住在我这儿,天天给我做饭,顺便把我的快递盒一个个拆开检查。”

“……你妈这么狠?”

“你不懂。”她靠在门框上,“我妈这个人,表面上是个退休教师,实际上是个特种兵。她能在三天之内摸清我所有的社交关系,然后逐一击破。”

张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那你直接拒绝不就行了?”

“拒绝了。”她说,“我跟我妈说我有男朋友了。”

“……”

“我妈说,'那你带回来给我看看'。”

“……”

“所以,”唐小小双手合十,“张泉,救我。”

张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老实。”

“这是夸我吗?”

“这是事实。”她很认真,“而且你长得不丑,工作稳定,说话虽然直了点,但没有坏心眼。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你住我对门,我随时可以找你排练。”

张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又被说服了。

“我有什么好处?”

“火锅。”她伸出一根手指,“我请你吃火锅,海底捞,随便点。”

“还有呢?”

“猫砂我包三个月。”

“还有呢?”

“我保证一个月不唱《死了都要爱》。”

“成交。”

周六下午,唐小小拎着一个购物袋敲开了他家的门。

“换上。”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张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皮鞋。

“这得多少钱?”

“不贵,打折买的。”她推着他往卧室走,“快去换,换完我看看。”

张泉换好衣服出来,唐小小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像个正经人。”

“我本来就是正经人。”

“你平时穿格子衫,看起来像修电脑的。”

“我就是写代码的。”

“那不一样。”她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修电脑的穿格子衫,写代码的穿卫衣。你穿格子衫,属于跨界。”

张泉决定不跟她争。

“来,对一下台词。”唐小小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叫张泉,二十八岁,云图数据后端工程师,工作三年,年薪……”

“这个也要说?”

“我妈会问。”她面不改色,“你就说三十万。”

“我没有三十万。”

“那你有没有二十万?”

“……差不多。”

“那就说二十五万。”她继续念,“爱好,读书,健身,做饭。”

“我不健身。”

“你抱猫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

“那叫抱猫。”

“差不多。”她摆摆手,“还有,我妈如果问你,我们怎么认识的,你就说——”

“电梯里认识的。”

“不行。”她摇头,“太普通了。”

“那怎么说?”

“你就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帮一个老奶奶拎东西,你被我的善良打动了。”

张泉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你?帮老奶奶拎东西?”

“怎么了?”

“你连自己的垃圾都要分三次扔。”

“那是优化效率。”她理直气壮,“而且,善不善良,不看平时,看关键时刻。”

“那你关键时刻善良过吗?”

“当然。”她想了想,“上次林菲失恋,我陪她喝了三杯奶茶,还听她骂了前男友两个小时。”

“那是奶茶的功劳。”

“反正就是善良。”她把手机收起来,“记住啊,别露馅。”

晚上七点,两个人到了餐厅。

是一家开在商场顶楼的西餐厅,灯光很暗,桌上有蜡烛,窗外能看到半个临江市的夜景。张泉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站在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衬衫下摆往下扯了扯。

“别扯。”唐小小在旁边小声说,“再扯就露肚脐了。”

“我这衬衫有点短。”

“是你上衣太长了。”

“……”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很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起来很贵。

他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周慕白。”

“张泉。”

“唐小姐。”周慕白转向唐小小,笑容更深了一点,“比照片上还漂亮。”

唐小小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三个人坐下。张泉坐在唐小小旁边,周慕白坐在对面。

“听阿姨说,张先生在云图数据工作?”周慕白先开口。

“嗯,后端。”

“云图数据我知道,做企业服务的,去年刚融了B轮吧?”

“对。”

“那很厉害。”周慕白点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在做SaaS,不过他是做区块链的。”

张泉的耳朵动了一下。

“区块链?”

“对,现在很火。”周慕白来了兴致,“我们最近在做一个Web3的项目,用NFT做数字艺术品确权,你有了解吗?”

张泉看了唐小小一眼。

唐小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了解一点。”张泉说。

“那太好了。”周慕白身体前倾,“你觉得,NFT的未来在哪里?”

张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我觉得,大部分NFT项目的本质,是把一张JPG的哈希值写进链上,然后用这个故事去融资。技术上是成立的,商业上是泡沫。”

周慕白的笑容僵了一下。

唐小小在旁边,端起水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当然,”张泉继续说,“如果有真实的资产锚定,或者有实际的使用场景,那另说。但现在的项目,我看过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在卖概念。”

周慕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张先生很直接。”

“他是程序员。”唐小小放下水杯,笑着打圆场,“程序员都这样,说话不绕弯子。”

“我喜欢直接。”周慕白摆摆手,居然没有生气,“其实你说得对,大部分项目确实是泡沫。我们内部也讨论过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事情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周慕白开始跟张泉聊技术,从区块链聊到分布式,从分布式聊到数据库,从数据库聊到他们公司最近遇到的一个高并发问题。张泉一开始还敷衍两句,聊到后面,职业病犯了,开始认真地给他分析架构。

唐小小坐在旁边,叉子插着一块牛排,看着这两个男人越聊越起劲,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想打人”。

“所以你们那个方案,”张泉说,“我建议加一层消息队列,削峰填谷。”

“消息队列我们考虑过,但是团队没人会。”

“这个不难,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文档。”

“太好了。”周慕白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张泉也掏出手机:“行。”

两个人扫了码。

唐小小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我去个洗手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张泉,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

张泉没看懂。

五分钟后,唐小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她坐下来,拿起包:“张泉,我们走吧。”

“啊?”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压低声音,“她就在商场楼下。”

张泉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她说她不放心,坐高铁过来的。”唐小小咬着牙,“她已经在电梯里了。”

周慕白看着他们:“怎么了?”

“没事。”唐小小挤出一个笑容,“周先生,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有点急事,先走了。”

“哎,等一下——”

两个人几乎是逃出餐厅的。

电梯里,唐小小靠着墙,闭着眼睛:“完了完了完了。”

“你妈在楼下?”

“嗯。”

“那怎么办?”

“不知道。”她睁开眼,“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深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四处张望。她看见唐小小,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小小!”

“妈。”唐小小的声音瞬间变得很乖巧,“你怎么来了?”

“妈想你了。”唐妈妈笑着,然后目光转向张泉,“这就是小张吧?”

张泉站直了:“阿姨好。”

唐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了扫,最后落在他那双皮鞋上。

“皮鞋不错。”她说。

“……谢谢阿姨。”

“小小给你买的吧?”

张泉愣了一下。

唐小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唐妈妈笑了笑,把保温桶递过来:“阿姨给你们带了汤。排骨莲藕,炖了四个小时。”

“谢谢阿姨。”

“不客气。”唐妈妈拍拍他的胳膊,“小张啊,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跟我们小小,处到哪一步了?”

张泉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妈!”唐小小赶紧插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唐妈妈一脸理所当然,“我总得知道我女儿被人拐到哪一步了吧?”

“我们……”张泉斟酌着用词,“我们相处得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

“就是……”张泉看了唐小小一眼,唐小小正在疯狂地给他使眼色,“就是,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

“一起养猫。”唐小小接话。

“对,一起养猫。”

唐妈妈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住在一起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怎么一起养猫?”

“猫住他家,我负责买猫粮。”唐小小说。

“那不还是分开住吗。”

“本来就没住一起。”唐小小小声嘟囔,“我们住对门。”

唐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泉一眼,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阿姨不是那种老古板。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过年之前,带小小回家吃顿饭。”

“啊?”

“就这么定了。”唐妈妈把保温桶往张泉手里一塞,“汤趁热喝。阿姨走了,酒店在附近。”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对了,小张。”

“阿姨您说。”

“你这个人,看着挺老实的。”她笑了笑,“我们家小小,就吃这一套。”

唐妈妈走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一人拎着一个保温桶,像两尊雕塑。

过了很久,唐小小开口了:“刚才,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露馅。”

“我差点就露了。”张泉诚实地说,“你妈问我处到哪一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你最后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反正都是假的,说好听点总没错。”

唐小小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泉。”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

“我知道。”

“但是,”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你撒谎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张泉拎着保温桶,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那就是猫说的。”

“猫在家。”

“那就是风说的。”

张泉看着她快步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晚上虽然乱七八糟,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白喝了一桶排骨莲藕汤。

第七章 三十九度二

张泉是在周二凌晨四点开始发烧的。

他先是觉得冷,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又觉得热,把被子踢开,来回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机房里面找一根网线,那根网线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急得满头大汗。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伸手去够手机,摸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二。

“完了。”他对着天花板说。

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请假,老周回了一个“好好休息”,然后又补了一句“记得把周报补上”。

张泉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他渴得厉害,想起来倒水,但浑身没劲,挣扎了半天,只把枕头挪了个位置。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泉!张泉你在不在?”

是唐小小。

张泉想应一声,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一阵发晕,扶着墙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唐小小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

“你怎么了?”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然后猛地缩回手,“我靠,你烫得能煎鸡蛋了。”

“……发烧。”

“几度?”

“三十九度二。”

“吃药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睡觉。”

唐小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一把推开他,走进屋里。

“你回床上躺着。”她说,“药在哪?”

“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

她翻出药箱,蹲在地上,把里面的药一盒一盒拿出来看,嘴里念念有词:“布洛芬……这个可以。感冒灵……这个也可以。等等,这两个能一起吃吗?”

“不能。”张泉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隔开吃。”

“隔多久?”

“至少半小时。”

“那先吃哪个?”

“布洛芬。”

唐小小倒了杯水,把药递给他,看着他吞下去,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手臂,一脸严肃。

“你这个人。”她说,“生病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说了你能怎么样?”

“我能……”她卡了一下,“我能给你买药啊。”

“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

“我照顾不好自己,不代表我照顾不好别人。”她理直气壮,“这叫专业分工。”

张泉想笑,但一笑就咳嗽。

唐小小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厨房门口。

“你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圈,“你这冰箱里,除了鸡蛋和半根葱,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盒过期三天的豆腐。”

“……我扔了。”

“别扔,那个还能吃。”

“过期三天了。”

“闻着没坏。”

“张泉。”她探出头来,“你是不是觉得,程序员的胃是服务器,只要没宕机就能一直跑?”

“差不多。”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物理宕机。”

她关上冰箱,掏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你想吃什么?”

“粥。”

“行。”她点了两下,“皮蛋瘦肉粥,再加一份小笼包。你吃小笼包吗?”

“吃。”

“那就这么定了。”

外卖到之前,唐小小做了一件让张泉非常震惊的事。

她把他家打扫了一遍。

不是那种随便扫扫的打扫,是那种把沙发底下的灰尘都拖出来、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全部扔掉、把电脑桌旁边的泡面箱摞整齐的打扫。张泉躺在床上,看着她一会儿拿着抹布擦桌子,一会儿拿着扫帚扫地,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捡他掉在角落里的硬币,整个人都懵了。

“你干嘛?”

“打扫啊。”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下去。”她直起腰,喘了口气,“你这个房间,平时看着还行,一打扫全是灰。你知不知道,你床底下有一包开了封的饼干,估计放了得有半年了。”

“那是我留着应急的。”

“应急什么?应急的时候吃霉菌吗?”

张泉不说话了。

唐小小继续打扫,扫到电脑桌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这电脑,多久没关了?”

“……不记得了。”

“屏幕上都落灰了。”她伸手在显示器上抹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你这人,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对自己的电脑也不上心。”

“电脑比身体重要。”

“你说什么?”

“我说,身体比电脑重要。”

“这还差不多。”

她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在厨房的水池边上,然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像退了一点。”

“嗯。”

“你睡一会儿吧。”她说,“外卖到了我叫你。”

张泉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事实上,他很快就迷糊了。意识往下沉的时候,他听见唐小小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然后是水壶烧水的声音,然后是抽屉开合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推他。

“张泉,起来喝粥。”

他睁开眼,唐小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

“我自己来。”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张泉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

“快点。”她催他,“我手酸。”

张泉张开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应该是她特意晾过的。皮蛋瘦肉粥,咸淡刚好,米煮得很烂,入口就化。

“好吃吗?”

“嗯。”

“那就多吃点。”她又舀了一勺,“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瘦肉。”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瘦肉?”

“你上次吃黄焖鸡,把鸡皮都挑出来了。”她说得理所当然,“我猜你不喜欢吃肥的。”

张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唐小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她别过头,耳根有点红,“邻居之间,互相帮助。条约里写了。”

“条约里没写这个。”

“那我现加一条。”她清了清嗓子,“第九条,乙方生病时,甲方有义务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援助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买药、煮粥、打扫卫生、以及念周报给乙方听。”

“念周报就不必了。”

“那不行,得让你感受到工作的温暖。”

张泉笑了。

吃完粥,唐小小把碗收走,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五,退了一点。

“还得吃一次药。”她说,“晚上再吃。”

“嗯。”

“我今晚不走。”

张泉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今晚不走。”她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你这个样子,万一半夜烧起来,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可以打120。”

“120来了,得有人开门。”

“……”

“别废话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和充电器,“我带了充电宝。你睡你的,我在旁边待着。”

张泉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唐小小。”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唐小小正在给手机插充电线,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也对我挺好的。”

“我哪里对你好了?”

“你让我蹭网。”

“那是被逼的。”

“你让我蹭饭。”

“那是条约。”

“你半夜下楼捡猫,捡回来还让我起名字。”

“那是……”

“你还记得我喝奶茶要少糖。”她打断他,“上次你买奶茶,跟老板说'一杯少糖,一杯正常'。你怎么知道我要少糖?”

张泉想了想:“你上次说,喝太甜的会胖。”

“我就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

唐小小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继续插充电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什么?”

“真是让人没办法。”

那天晚上,张泉睡得很沉。

半夜他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唐小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方案。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甲方吵架。

张泉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唐小小动了一下,没醒。

张泉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想,等病好了,得请她吃顿好的。

不是火锅。

是那种,很认真的饭。

第八章 隔壁包厢

云图数据的季度团建,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

老周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用了三个感叹号:“今晚六点半,星光KTV,888包厢,不醉不归!!!”

张泉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给唐小小发微信:“今晚不能一起走了,公司团建。”

唐小小回得很快:“这么巧,我们公司也团建。”

“在哪?”

“星光KTV。”

张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888?”

“你怎么知道?”

“……我们也是888。”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句:“张泉,你说我们两个公司,是不是有什么孽缘?”

晚上六点半,张泉推开888包厢的门,一股混合着爆米花、啤酒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屏幕上正放着一首老歌的MV,老周已经拿着话筒站在中间了,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歪着,一副“今晚我是歌王”的架势。

“小张来了!”老周招手,“坐坐坐,今天不许谈工作。”

张泉找了个角落坐下。李腾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三瓶啤酒,脸有点红。

“泉哥。”李腾凑过来,“你猜我刚才在走廊看见谁了?”

“谁?”

“林菲。”

张泉心里咯噔一下。

“她们公司也在这儿?”

“就在隔壁,889。”李腾压低声音,“我刚去上厕所,看见她们一群人往里走,林菲还跟我打招呼了。”

“……”

“泉哥,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这是巧合。”

“巧合也是缘分的一种。”李腾一脸憧憬,“你说,我要不要过去敬个酒?”

“你先把这三瓶喝完再说。”

李腾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一瓶。

八点半,两个包厢的门都开了。

起因是老周去走廊抽烟,碰见了万相传媒的陈总。两个中年男人在走廊里寒暄了两句,发现彼此都认识某个甲方,然后就一拍即合:“一起玩啊!人多热闹!”

于是,889的人涌进了888。

张泉坐在角落里,看着唐小小跟着人群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很多。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张泉身上,挑了一下眉。

张泉举起手里的可乐,朝她晃了晃。

唐小小笑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喝可乐?”

“我不喝酒。”

“为什么?”

“喝了会脸红。”

“脸红怎么了?”

“脸红像猴子屁股。”

唐小小笑了:“你这人,怎么连自己的生理反应都要嫌弃。”

“这叫有自知之明。”

人齐了之后,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老周和陈总两个人抢话筒,一个要唱《朋友》,一个要唱《海阔天空》,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两个人合唱《铁血丹心》,唱得鬼哭狼嚎,全包厢的人都在捂耳朵。

李腾端着酒杯,蹭到了林菲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聊着聊着,林菲笑了一下,李腾的脸更红了。

张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唐小小问。

“我笑李腾。”

“他怎么了?”

“他喜欢林菲。”

唐小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看出来了。他看林菲的眼神,跟工资看猫罐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这个比喻。”

“很精准。”

九点半,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张泉本来想拒绝,但老周已经把啤酒瓶放在了桌子中间:“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就选。不选的人,自罚三杯。”

第一轮,瓶口对着老周。

老周选了真心话。

“周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老周脸都绿了:“这谁问的?”

“规则没说不能问这个。”

“我选大冒险。”

全场哄笑。

第二轮,瓶口对着李腾。

李腾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微信列表里的第五个人发“我想你了”。他发了,五秒钟后,对方回了一个“?”。李腾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得很复杂。

“谁啊?”有人问。

“……我妈。”

全场笑翻。

第三轮,瓶口对着唐小小。

她想了想,说:“真心话。”

问问题的是林菲,她笑得很不怀好意:“小小,你初恋什么时候?”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唐小小端着杯子,很平静地说:“还没有。”

“什么叫还没有?”

“就是还没有。”她喝了一口饮料,“暗恋不算的话,就没有。”

“那你暗恋过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她把杯子放下,“你得再转一次。”

林菲“啧”了一声,但还是放过了她。

第四轮,瓶口对着张泉。

张泉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问问题的是老周,他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小张,你老实说,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下。

张泉感觉到旁边唐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有,等于承认;说没有,又觉得有点不甘心。

就在这时候,唐小小忽然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话筒:“我替他喝。”

她拿起一瓶啤酒,仰头就灌。

全场都愣住了。

唐小小喝啤酒的姿势很豪迈,一瓶下去,脸不红气不喘,然后把空瓶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行了,下一个。”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泉坐在旁边,看着她,心跳得有点快。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两个公司的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老周和陈总已经称兄道弟了,李腾和林菲落在最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张泉走在人群中间,唐小小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出了KTV的门,冷风一吹,张泉打了个激灵。

“你刚才,”他开口,“为什么替我喝?”

“因为你喝不了酒。”

“我可以喝一杯。”

“一杯你就倒了。”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到时候还得我扛你回去。”

“……那也不用喝一瓶。”

唐小小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张泉。”

“嗯。”

“刚才那个问题,你要是真答了,会很麻烦。”

“为什么?”

“因为人多。”她说,“有些话,不适合在那种地方说。”

张泉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那适合在什么地方说?”他问。

唐小小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是KTV。”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张泉。”

“嗯。”

“刚才在包厢里,你犹豫了。”

“我……”

“你犹豫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我在想,如果你说了'有',我该怎么办。”

张泉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唐小小笑了一下,“如果你说了'有',我就装作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准备好。”

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张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唐小小。”

她停下来,回过头。

“你说你没准备好。”张泉说,“那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唐小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行。”她说,“你等着。”

她上楼了。

张泉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灯亮了。

他掏出手机,给唐小小发了一条微信:“到家了。”

对面回了一个“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也早点睡。”

又隔了几秒:“明天早上,包子铺,你请。”

张泉看着屏幕,笑了。

“好。”他回。

第九章 醋坛子

张泉是在周三中午看见他们的。

那天他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路过商场二楼的日料店,透过玻璃窗,看见唐小小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周慕白。

张泉站在玻璃窗外,手里攥着两个饭团,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看见唐小小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肩膀会轻轻抖的笑。他看见周慕白给她倒茶,她说了句什么,周慕白也笑了。

张泉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公司,他把饭团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看了一下午,一行代码都没写。

李腾路过他的工位,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泉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哦。”李腾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了,我昨天看见林菲发朋友圈,说她们公司来了个大客户,好像是个搞金融的,请她们全组吃饭。林菲说那人挺帅的。”

张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中午吧。”李腾想了想,“林菲说那人在追她们公司一个女的,具体是谁没说。”

张泉“哦”了一声,继续盯着屏幕。

李腾看了他两眼,很识趣地走了。

那天晚上,唐小小给他发微信:“今晚一起吃饭吗?我买了菜。”

张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加班。”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哦,那你忙。”

又隔了一会儿:“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

“那我给你留一份。”

“不用。”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行吧。”她回。

张泉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生气,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跟别人吃饭?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她跟谁吃饭都是她的自由。气她不告诉他?她凭什么要告诉他?

他越想越烦,最后打开游戏,打到了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分,门被敲响了。

张泉打开门,唐小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脸色不太好。

“你不是加班吗?”她问。

“加完了。”

“加完了为什么不开门?”

“我戴着耳机。”

“你戴着耳机,我在门外听了半个小时你打游戏的声音。”她把保鲜盒往他手里一塞,“这是饭。热一下再吃。”

张泉接过保鲜盒,没说话。

唐小小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他。

“张泉。”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中午开始就不对劲。”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

张泉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回正前方。

唐小小叹了口气。

“行。”她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是——”她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十一点四十二分,你刚才打游戏开麦了,声音很大。”

“……”

“条约第五条,晚上十一点后不得发出持续性噪音。”她伸出手,“罚款五十。”

张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冒。

“唐小小。”

“干嘛?”

“你跟周慕白吃饭,为什么没告诉我?”

唐小小愣住了。

“什么?”

“今天中午,日料店。”张泉说,“我看见了。”

唐小小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想笑又不敢笑”。

“你看见了?”

“我又不是瞎子。”

“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阴阳怪气的,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阴阳怪气。”

“你还不承认。”她憋着笑,“你刚才那个语气,跟我妈问我'你为什么又买快递'的时候一模一样。”

“……”

“张泉。”她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周慕白是来挖我的。”

张泉愣了一下。

“挖你?”

“他开了个新公司,做内容营销,想让我过去当内容总监。”唐小小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给他看,“这是他的名片。”

张泉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周慕白,XX科技,联合创始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邮箱。

“他请我们全组吃饭,是想通过我挖林菲。”唐小小收回手机,“林菲是他大学同学。”

“……那你呢?”

“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加班。”她说得理所当然,“内容总监,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高级背锅侠。我现在这样挺好的,钱少点,但是能准时下班,回家还能打两把游戏。”

张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所以,”唐小小歪着头,“你刚才是吃醋了?”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她笑起来了,“张泉,你吃醋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张泉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吃醋。”他嘴硬,“我只是觉得,你跟别人吃饭,应该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们是邻居。”

“邻居就要报备行程?”

“条约里没写。”

“那你说什么。”

张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绕进去了。

唐小小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我不逗你了。饭趁热吃,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

“嗯?”

“下次吃醋,直接说。”她靠在门框上,“别憋着,憋着容易内伤。而且你阴阳怪气的样子,真的很像我们公司那个四十岁的财务。”

“……”

“晚安。”

门关上了。

张泉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保鲜盒,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打开保鲜盒。

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蛋炒得很嫩,番茄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手切的,不是料理包。

他热了饭,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他拿起手机,给唐小小发了一条微信:“好吃。”

对面秒回:“那当然。”

隔了两秒:“我做的。”

又隔了两秒:“第一次做番茄炒蛋,本来想拿你当小白鼠的。”

张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那我运气不错。”

唐小小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然后又是一条:“张泉。”

“嗯。”

“下次我要是跟别人吃饭,我告诉你。”

“好。”

“但是你也得告诉我。”

“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

“你有。”她回,“你今天中午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秒钟,手里攥着两个饭团,脸都白了。林菲都看见了。”

张泉愣住了。

“林菲也看见了?”

“她坐我旁边。”唐小小发了个“狗头”表情,“她说,'你那个邻居,是不是喜欢你啊?'”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他这人比较迟钝'。”

张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打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打什么。

最后他回了一个:“我不迟钝。”

对面隔了很久,回了一句:“那你倒是快点啊。”

第十章 台风夜

十二月中旬,台风“海棠”登陆临江。

气象台说,这是十年一遇的冬季台风。全市停工停课。

张泉是在前一天晚上收到通知的。公司群里,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台风,居家办公,大家注意安全,别忘了交周报。”

张泉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外卖软件,发现所有店铺都显示“休息中”。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盒泡面、六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速冻水饺。

他算了一下,够吃两天。

然后他给唐小小发微信:“你囤东西了吗?”

对面秒回:“囤了。”

“囤了什么?”

“三箱可乐,两袋薯片,一盒巧克力,五包泡面,还有一箱自热火锅。”

“……没有水?”

“可乐不是水吗?”

张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你等着。”

他拎着两桶矿泉水,敲开了602的门。

唐小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你来干嘛?”

“给你送水。”

“我有可乐。”

“停电了可乐能喝,停水了你拿什么洗脸?”

唐小小想了想,让开了门。

她的房间张泉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震撼。客厅里堆着六个快递盒,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三台电子设备,电视机开着,正在放一部很老的综艺。阳台上晾着衣服,衣架上挂着一件明显很久没穿的连衣裙,上面落了一层灰。

“你这房间,”张泉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生活气息。”

“你想说乱就直说。”

“乱。”

“谢谢。”她把薯片往他怀里一塞,“吃吗?”

“不吃。”

“那你看电视,我去煮泡面。”

“现在才下午三点。”

“台风天不分饭点。”她走进厨房,“你要几个蛋?”

“一个。”

“两个吧,你太瘦了。”

张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窗外的风开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是一阵狗叫。

唐小小端着两碗泡面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泡面,电视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重播的综艺,主持人在讲一个很冷的笑话,观众笑得很捧场。

“你说,”唐小小吸了一口面,“台风天最适合干什么?”

“睡觉。”

“除了睡觉。”

“打游戏。”

“除了打游戏。”

“……看番。”

“你这人,脑子里就这三件事吗?”

“差不多。”

唐小小叹了口气:“我觉得,台风天最适合聊天。”

“聊什么?”

“聊点平时不聊的。”

她放下筷子,转过身,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他。

“张泉,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张泉差点被面呛到。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他想了想,“没表白。”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我们宿舍的另一个男生。”

唐小小“哦”了一声,点点头:“那你还挺惨的。”

“你呢?”

“我谈过一次。”她说得很坦然,“大学毕业后,谈了一年多。”

“为什么分了?”

“因为他觉得我太不上进了。”唐小小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在准备考研,天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让我也跟着他一起学。我说我不想考,他就说我'没有规划'。”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分了。”她耸耸肩,“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替我规划人生。”

张泉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是不是很拼?”

唐小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你现在这个摆烂的样子,不像是天生的。”

唐小小沉默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拳头捶。电视的信号断了一下,屏幕闪了闪,又恢复了。

“我以前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做运营,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有时候通宵。那时候我觉得,年轻嘛,拼一点没关系。”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司吐了。”她说得很平淡,“胃出血,送医院,住了五天。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在病床边哭了半天。”

张泉没说话。

“出院之后,我就辞职了。”唐小小抱着膝盖,“我想了很久,觉得人活着,不能只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活着。可是我为了工作,差点没活着。”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

“嗯。”她点点头,“找了个小公司,钱少点,但不加班。租了个便宜的房子,每天下班回家,看看综艺,打打游戏,挺好的。”

她转过头,看着张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没有。”

“真的?”

“真的。”张泉说,“我觉得你挺聪明的。”

“聪明?”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

唐小小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灯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电视的声音停了,冰箱的嗡嗡声停了,窗外的风雨声一下子变得很大,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唐小小“啊”了一声,往他这边靠了一下。

“别怕。”张泉说,“跳闸了,或者停电。”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不太喜欢黑。”

“你怕黑?”

“不是怕黑。”她纠正他,“是怕黑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张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

唐小小的手很凉。

“我在。”他说。

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雨声很大,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唐小小开口了,声音很轻:“张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以后?”

“就是,比如五年后,十年后。”

张泉想了想。

“没想过。”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会想那么远。”

“那你现在想。”

张泉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有泡面的味道,还有一点雨水的潮气。

“我想,”他说,“以后下班回家,能有个人一起吃饭。”

“就这?”

“就这。”

“要求这么低?”

“不低。”他说,“很难的。”

唐小小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挺难的。”她说。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一点。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灯“啪”的一声亮了。

电视重新开始播放,冰箱重新开始嗡嗡响,整个世界又活了过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还牵着。

唐小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

“来电了。”她说。

“嗯。”

“我去看看窗户有没有漏水。”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他。

张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唐小小。”

“嗯?”

“刚才,”他斟酌着用词,“你说,怕黑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嗯。”

“那以后,”他深吸一口气,“以后停电,你可以来找我。”

唐小小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她说,“那你得准备好蜡烛。”

“好。”

“还有零食。”

“好。”

“还有,”她顿了顿,“不许嫌我烦。”

“不嫌。”

唐小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很亮,像是台风天里忽然漏出来的一点阳光。

第十一章 表白方案v1.0

张泉决定表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晚上。

起因是工资。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回家的时候,看见唐小小蹲在他家门口,正在喂猫。她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工资趴在她腿上,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一甩一甩。

“你回来了。”她抬头看他,“工资今天一直挠你门,我猜它饿了。”

“你喂了它什么?”

“猫条。”她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最后一根了,明天得买。”

“我买。”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那我回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对了,你今天回来得晚,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楼下便利店。”

“饭团?”

“嗯。”

唐小小皱起眉:“你不能天天吃饭团。”

“方便。”

“方便个屁。”她转身走回来,“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

那天晚上,张泉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吃着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看着对面坐着的唐小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

他有一套租来的房子,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一只捡来的猫,和一个住在对门的、会给他下面、会帮他喂猫、会在他生病时守他一夜的邻居。

他想要更多。

第二天上班,张泉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表白方案 v1.0

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意识到了问题:这份方案,看起来像是在给老板汇报工作。

他删掉了“项目背景”和“风险评估”,重新写了一遍。

他盯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腾。

李腾听完,放下了手里的鸡腿。

“泉哥。”他的表情很严肃,“你终于开窍了。”

“我只是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有。”李腾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第二,别在人多的地方。第三,别穿格子衫。”

“……第三个是什么?”

“你穿格子衫表白,她可能会笑场。”

张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衫。

“那我穿什么?”

“随便,干净就行。”李腾想了想,“最重要的是,你得真诚。”

“什么叫真诚?”

“就是,你说的话,得是你自己想说的。”李腾啃了一口鸡腿,“别背台词。”

张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背了台词。

那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练了大概二十遍。

“唐小小,我有话跟你说。”

“唐小小,我们认识一个多月了。”

“唐小小,我觉得你挺好的。”

“唐小小,我喜欢你。”

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工资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抬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你觉得怎么样?”张泉问它。

工资打了个哈欠,走了。

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泉打开门,王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小张啊。”她笑眯眯的,“阿姨刚才路过,听见你在屋里说话。”

“……我在练台词。”

“练什么台词?”

“公司的……年会节目。”

“哦——”王阿姨拖长了声音,“阿姨还以为是表白呢。”

张泉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

“不是就不是。”王阿姨把橘子塞给他,“阿姨就是想说,你要是真表白,别在楼道里。这楼隔音不好,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知道了。”

“还有,”王阿姨压低了声音,“那姑娘不错。阿姨看好你。”

张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决定,就周五。

周五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他记得唐小小有一次说过,玫瑰太土,而且贵。她喜欢向日葵,说看着高兴。

他买了一大束向日葵,又去超市买了两根蜡烛,一盒巧克力。

然后他给唐小小发微信:“今晚有空吗?”

对面回:“有啊,怎么了?”

“一起吃个饭?”

“行啊。”她回,“吃什么?”

“我订了餐厅。”

“哟。”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你还会订餐厅?”

“嗯。”

“哪家?”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搞得这么神秘。”她回,“行,几点?”

“七点。楼下见。”

“好。”

张泉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六点半,他换好衣服,抱着花,站在镜子前,最后练了一遍台词。

“唐小小,我喜欢你。”

“唐小小,我想跟你在一起。”

“唐小小,你愿意……”

门被敲响了。

张泉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唐小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那走吧。”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花,“你买花了?”

“嗯。”

“给谁的?”

“……给你的。”

唐小小看着那束向日葵,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你看综艺的时候,说那个嘉宾收到的向日葵好看。”

唐小小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张泉。”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张泉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有。”

“那你说。”

张泉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个星期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部忘光了。

他站在门口,抱着花,看着唐小小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闪一下的亮,是那种稳稳的、持续的亮。

张泉和唐小小同时抬起头。

“灯修好了?”唐小小惊讶地说。

“好像是。”

“什么时候修的?”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灯下,看着彼此。

张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一个多月前,也是在这个楼道里,也是这盏坏掉的灯,他第一次遇见她。

那时候灯是黑的,他看不清她的脸。

现在灯亮了。

他看清了。

“唐小小。”他开口了。

“嗯。”

“我喜欢你。”

唐小小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个人挺闷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张泉说,“但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挺开心的。我想以后每天下班,都能跟你一起吃饭。我想以后停电的时候,你来找我,我给你点蜡烛。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在一起。”

楼道里很安静。

灯很亮。

唐小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张泉。”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一个多月了。”

张泉愣住了。

“你……”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说。”她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怀里的花,“结果你憋了这么久,就憋出这么几句。”

“我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她低头闻了闻花,“你练台词的时候,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

“王阿姨也听见了。”她抬起头,笑得很开心,“她昨天还跟我说,'小张这孩子,挺实诚的'。”

张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所以,”他硬着头皮问,“你的答案是?”

唐小小抱着花,看着他。

“我的答案是,”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

“但是,”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喜欢笨的。”

张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唐小小退后一步,抱着花,笑得眼睛都弯了。

“走吧。”她说,“餐厅订的几点?”

“七点。”

“那快点,要迟到了。”

“哦。”张泉机械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等。”

“怎么了?”

“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唐小小叹了口气,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这样,”她说,“够认真了吗?”

张泉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

“够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餐厅吃了一顿很贵的饭。张泉全程都在傻笑,唐小小拍了他三张照片,发给了林菲。

林菲秒回:“终于?”

唐小小回:“终于。”

林菲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恭喜你,终于把这个呆子拿下了。”

唐小小看着手机,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傻笑的男人。

“张泉。”

“嗯?”

“以后请多指教。”

张泉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请多指教。”

第十二章 官宣之后

恋情公开的方式,非常不体面。

周一早上,张泉和唐小小一起走进环球中心B座的大厅。他们本来商量好了,在楼下分开走,一个坐左边电梯,一个坐右边电梯,装作不认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电梯来了,人太多,张泉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唐小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被挤到了同一个角落。电梯超载,报警声响了,最外面的人退出去两个,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上走。

张泉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

他低头一看,唐小小的手正扣在他的手指上,十指相扣,非常自然。

“你干嘛?”他压低声音。

“牵手啊。”

“说好了装作不认识的。”

“我改主意了。”她面不改色,“反正迟早要让人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李腾在那边。”

唐小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李腾站在电梯另一头,正低着头看手机。

“他看不见。”

“他看得见。”张泉绝望地说,“他刚才抬头了。”

李腾确实抬头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张泉,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成了“O”形。

电梯到十二楼,唐小小松开手,走出去了。

临走前,她回头对李腾笑了笑:“早啊。”

李腾机械地回了一句:“早。”

电梯门关上。

三秒钟后,李腾爆发了。

“泉哥!!!”

整个电梯的人都转过头来。

张泉闭上眼睛。

那天上午,张泉的微信炸了。

公司大群、部门小群、甚至那个他从来没说过话的“环球中心羽毛球兴趣群”,都在传同一件事:十五楼云图数据的张泉,跟十二楼万相传媒的唐小小,在一起了。

版本很多。

版本一:他们是大学同学,暗恋多年,终于修成正果。

版本二: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一见钟情。

版本三:唐小小为了他,拒绝了年薪百万的海归。

版本四:张泉是个隐藏富二代,在临江市有三套房。

张泉看着这些消息,一句话都不想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腾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脸凝重。

“泉哥。”

“嗯。”

“你不够意思。”

“怎么了?”

“你谈恋爱,居然不告诉我。”李腾痛心疾首,“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条单身狗。”

“我本来想说的。”

“什么时候?”

“等我结婚的时候。”

李腾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都想那么远了?”

“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才是真心话。”李腾凑近了一点,“说真的,泉哥,你对唐小小,是认真的吧?”

张泉放下筷子。

“认真的。”

“那就行。”李腾点点头,“我支持你。”

“谢谢。”

“但是,”李腾补充,“你得请客。”

“为什么?”

“因为我失恋了。”

张泉愣了一下:“你跟林菲?”

“我表白了。”李腾垂头丧气,“她说她喜欢成熟的。”

“……所以?”

“所以她说,她可以认我当弟弟。”

张泉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恋爱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张泉发现,唐小小跟谈恋爱之前,其实没什么区别。

她还是会来蹭网,还是会顺走他的零食,还是会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敲门,让他帮忙看看电脑为什么卡。

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进门不用敲了。

她配了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张泉看着手里那把钥匙。

“我配的。”唐小小理直气壮,“你家的钥匙。”

“你什么时候配的?”

“上周。你上班的时候。”

“你怎么拿到我钥匙的?”

“你放在鞋柜上的。”她一脸无辜,“我看你放了好几天,就顺手拿去配了一把。”

“……这是非法入侵。”

“这是情侣特权。”她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不会乱翻你东西的。”

“你已经翻了。”

“我那是帮你整理。”

“你把我的手办按照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那不是挺好看的吗?”

张泉看着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唐小小正式搬了一部分东西过来。

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袋零食。

“这些是什么?”张泉问。

“我的换洗衣服,我的护肤品,我的枕头,还有我的零食。”

“你要住这儿?”

“不算住。”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就是偶尔过来睡。”

“偶尔?”

“看心情。”

张泉看着她把护肤品一瓶一瓶摆在他的洗手台上,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种很温柔的方式入侵。

他没有阻止。

他甚至有点高兴。

当然,同居生活也不全是甜蜜。

比如,唐小小有一个习惯,洗完澡之后不擦地。每次她洗完,卫生间的地板都像刚下过雨。

张泉跟她说了三次,她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忘。

第四次的时候,张泉忍无可忍,在卫生间门口贴了一张纸:“洗完澡请擦地。”

唐小小看见了,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擦地可以,但你得先把我上次说的那个灯泡换了。”

张泉加了第三行:“灯泡我上周就换了。”

唐小小加了第四行:“那你顺便把厨房的下水道也通一下。”

张泉加了第五行:“通了。”

唐小小加了第六行:“那你还挺能干的。”

张泉加了第七行:“所以你能擦地了吗?”

唐小小加了第八行:“不能。”

张泉看着那张纸,深吸一口气,去拿了拖把。

他们的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个快递盒。

那天张泉休息,在家打扫卫生。他看见客厅角落里堆着七八个快递盒,摞得歪歪扭扭的,就顺手收拾了一下,全部拆开压扁,扔到了楼下的回收站。

晚上唐小小回来,找了一圈,脸色变了。

“我那个盒子呢?”

“什么盒子?”

“就放在角落的那个,白色的,上面有个蓝色的logo。”

“扔了。”张泉说,“那是个空盒子。”

唐小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张泉。”她的声音很平静,“那里面装的是我妈寄来的腊肉。”

张泉愣住了。

“你不是说那是空盒子吗?”

“我说的是盒子是空的!”唐小小提高了声音,“里面的东西我拿出来放冰箱了!但是那个盒子,是我妈寄东西专用的,我每次都留着,下次她寄东西还能用!”

“……一个盒子而已。”

“一个盒子而已?”唐小小瞪着他,“你知道那个盒子多大吗?你知道我妈找这个尺寸的盒子找了多久吗?”

张泉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扔东西之前,能不能问我一声?”

“我以为那是垃圾。”

“你以为?”唐小小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都是你以为。你以为我喜欢那个盒子,你以为我囤那些东西是懒,你以为你收拾一下就是帮我,你问过我吗?”

张泉也火了。

“我好心帮你收拾,你还怪我?”

“我没让你收拾!”

“那你倒是自己收拾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工资趴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他们。

唐小小看着他,眼睛红了。

“行。”她说,“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拾。”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张泉站在客厅里,胸口堵得难受。

他想去敲门,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分房睡。

第二天早上,张泉起床的时候,唐小小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还是热的。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早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冷战持续了两天。

两天里,他们照常见面,照常说话,但说的都是“你吃了吗”“我吃了”“今天加班吗”“加”这种话。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邻居。

工资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整天趴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

第三天晚上,张泉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了王阿姨。

“小张啊。”王阿姨拉住他,“你跟小小吵架了?”

“……您怎么知道?”

“阿姨又不是瞎子。”王阿姨叹了口气,“这两天,你们俩进门出门都板着脸,楼道里的空气都是冷的。”

张泉没说话。

“阿姨跟你说,”王阿姨拍拍他的胳膊,“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是正常的。但是吵完了,得有人先低头。”

“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个男的。”王阿姨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看起来比较扛揍。”

张泉哭笑不得。

他上了楼,站在602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唐小小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干嘛?”她问。

“我……”张泉深吸一口气,“我来道歉。”

唐小小没说话。

“那个盒子,是我不对。”张泉说,“我不该不问你就扔。”

“……”

“我也不该说'那你倒是自己收拾'那句话。”他低着头,“我那天心情不好,说话冲了。”

唐小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

“还有你说'你以为'那句。”

“……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张泉想了想,“错在我以为。”

唐小小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个道歉,”她说,“跟写检查似的。”

“我语文不好。”

“看出来了。”她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张泉走进去,看见客厅里干干净净的,快递盒都不见了。

“你收拾了?”

“嗯。”她关上门,“我想了想,你说得也对。我确实堆得太多了。”

“……”

“但是我还是要说,”她转过身,“那个盒子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了。”张泉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所以我给你买了一个。”

唐小小低头一看,是一个白色的收纳箱,很大,带盖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腊肉专用”。

她愣住了。

“你……”

“我在网上找的,同款尺寸。”张泉挠了挠头,“不知道对不对。”

唐小小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他。

“张泉。”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

“讨厌死了。”

“那你松开。”

“不松。”

张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抱住了她。

工资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到茶几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第十三章 见家长

元旦放假前一天,唐小小给张泉发了一条微信。

“我妈让我们回家吃饭。”

张泉正在改一个线上bug,看到这条消息,手一抖,把一行删了。

“回哪个家?”

“我家。临川。”

“就我们两个?”

“不然呢?”她发了个白眼表情,“你还想带谁?工资吗?”

张泉看着屏幕,咽了口口水。

“什么时候?”

“后天。高铁一个小时。我已经买好票了。”

“你都不问问我有没有空?”

“你有空。”她回得斩钉截铁,“我问过李腾了,你们元旦不加班。”

张泉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见家长。

他活了二十八年,没见过家长。

他连女朋友都是上个月才有的。

第二天,他去商场买了两瓶酒、一盒茶叶、一箱水果,又在唐小小的指导下,把头发剪了,买了件新外套。

“你这件太老气了。”唐小小站在商场里,围着他转了一圈,“换一件。”

“这件怎么了?”

“像我爸。”

“……那不是挺好吗?”

“不好。”她把他往试衣间推,“你得像你自己,但是是那种'经过打扮的自己'。”

张泉最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唐小小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我妈看了会满意的程度。”

元旦当天,两个人坐上了去临川的高铁。

唐小小的老家在临川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叫青溪。从高铁站还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走十分钟。

一路上,唐小小都在给他做心理建设。

“我妈这个人,热情,话多,喜欢给人夹菜。她夹给你,你就吃,别客气。”

“嗯。”

“我爸话少,但是看人很准。你别紧张,正常说话就行。”

“嗯。”

“还有,”她顿了顿,“我奶奶也在。”

“你奶奶?”

“嗯,八十多了,耳背,但是眼睛好使。”唐小小看着他,“她要是问你什么,你就大声点回答。”

“问什么?”

“不知道。”她耸耸肩,“上次我带林菲回去,她问林菲'你屁股怎么这么大'。”

张泉的表情僵住了。

“……那我怎么办?”

“你就说'奶奶您眼神真好'。”

下午三点,两个人到了青溪。

唐小小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跟幸福里很像。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空气里有一股炖肉的香味。

唐小小掏出钥匙,开了门。

“妈,我们回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唐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目光越过唐小小,落在张泉身上,“小张!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

“好好好。”唐妈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哎哟,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来就来嘛。”

“应该的。”

“快坐快坐。”唐妈妈把他往沙发上按,“小小,给小张倒茶。”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电视开着,正在放戏曲频道,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正中间,眯着眼睛看电视。

“奶奶。”唐小小走过去,凑到她耳边大声说,“我回来了!”

老太太回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泉。

“这谁啊?”

“我男朋友!”

“什么?”

“男朋友!”

“哦——”老太太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张泉一遍,“小伙子长得挺周正。”

“谢谢奶奶。”张泉大声说。

“就是有点瘦。”老太太继续说,“是不是没吃饱?”

“吃得饱。”

“什么?”

“吃得饱!”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张泉松了一口气。

晚饭很丰盛。

一张圆桌,摆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盘张泉叫不出名字的腌菜。

唐爸爸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话不多,从张泉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

“小张。”唐爸爸开口了,“喝酒吗?”

“喝一点。”

“那就喝一点。”

唐爸爸拿出一瓶白酒,给张泉倒了满满一杯。

张泉看着那杯酒,心里咯噔一下。

“爸。”唐小小在旁边说,“他不太能喝。”

“男人哪有不能喝的。”唐爸爸摆摆手,“喝不了就少喝点。”

张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吃菜吃菜。”唐妈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阿姨的手艺。”

“谢谢阿姨。”

“小张啊,”唐妈妈坐下来,“听小小说,你在云图数据工作?”

“嗯,后端开发。”

“后端是什么?”

“就是……”张泉想了想,“就是用户在手机上点一下,我在后台把那个事情处理了。”

“哦——”唐妈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挺辛苦的吧?”

“还好。”

“加班多吗?”

“有时候加。”

“那小小怎么办?”唐妈妈看了女儿一眼,“她一个人在家,谁给她做饭?”

“妈。”唐小小无奈地说,“我自己会做饭。”

“你会做什么?泡面吗?”

“我还会番茄炒蛋。”

“那叫什么饭。”唐妈妈转向张泉,“小张,你得多照顾她。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的,阿姨。”

“还有,”唐妈妈继续说,“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妈!”

“我说的是实话。”唐妈妈一脸坦然,“你小时候,为了一根冰棍,能在地上打滚半个小时。”

唐小小把脸埋进了碗里。

张泉忍着笑,低头吃菜。

饭吃到一半,唐爸爸忽然开口了。

“小张。”

“叔叔您说。”

“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张泉放下筷子:“我爸妈在老家,都是普通工人,退休了。我是独生子。”

“嗯。”唐爸爸点点头,“房子呢?”

“租的。”

“打算什么时候买?”

张泉愣了一下。

“爸。”唐小小皱起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唐爸爸看着她,“我总不能连我女儿以后住哪儿都不知道吧。”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什么没到那一步。”唐爸爸放下酒杯,“都带回家了,还没到那一步?”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张泉深吸一口气。

“叔叔。”他说,“房子的事,我在看。临江的房价高,我现在的积蓄,付个首付还差一点。但是我算过,再攒两年,应该差不多。”

唐爸爸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一般。”张泉继续说,“但是我会努力。小小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唐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我信你。”

张泉松了一口气。

“但是——”唐爸爸又开口了,“两年太久了。”

“啊?”

“我说,两年太久了。”唐爸爸看着他,“你要是真心的,就抓紧点。我女儿二十七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爸!”唐小小脸都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

“我才二十七!”

“二十七还不大?”唐爸爸瞪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唐小小气得说不出话。

张泉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叔叔,您放心,我会抓紧的。”

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

唐小小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唐妈妈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唐爸爸看着他,点了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好。”唐爸爸说,“这话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张泉喝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唐爸爸一直在给他倒酒,唐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唐小小一直在旁边拦,但拦不住。

第二天早上,他在唐小小的房间里醒过来,头疼得像要裂开。

唐小小坐在床边,抱着手臂看着他。

“醒了?”

“嗯。”他撑着坐起来,“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唐小小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唐小小清了清嗓子,“'叔叔,我想娶小小,您同意吗'。”

张泉的动作停住了。

“……我真的说了?”

“说了。”

“当着你爸妈的面?”

“当着我全家人的面。”唐小小面无表情,“包括我奶奶。”

张泉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你奶奶说什么了?”

“她说,'这小伙子行,喝多了还知道娶媳妇'。”

张泉在枕头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

唐小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装了。”她拍了拍他的背,“起来吃饭。我妈煮了醒酒汤。”

张泉从枕头里抬起头。

“你爸妈……没生气?”

“生什么气?”唐小小站起来,“我爸今天早上还哼歌呢。”

“哼歌?”

“嗯。”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他很少哼歌的。”

张泉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第十四章 需求评审

张泉准备求婚,是在三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三个月了,唐小小的牙刷、面膜、睡衣、还有一半的零食,都已经搬进了他的房子。工资长胖了一圈,从一只瘦猫变成了一只圆猫,每天趴在沙发上,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张泉买戒指,花了两个星期的工资。

戒指不贵,但是是他挑了很久的。他跑了七家店,最后在一家很小的珠宝店里,看中了一枚很简单的素圈,内侧可以刻字。

他刻了四个字:八个八。

店员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是我们的WiFi密码。”

店员的表情很复杂。

买完戒指,张泉开始准备求婚。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

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与唐小小女士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提案

副标题是:提案人:张泉

他做完这一页,觉得很满意,发给李腾看。

李腾秒回:“泉哥,你这是求婚还是融资?”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李腾发了一串省略号,“你求婚,用PPT?”

“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好有什么用,你得让唐小小觉得好。”

张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继续做了。

第二页:项目背景。

第三页:合作优势。

第四页:未来规划。

最后一页:

张泉看着这份PPT,改了三遍,最后把“项目背景”改成了“我们”,把“合作优势”改成了“我有什么”,把“未来规划”改成了“以后”。

改完之后,他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改掉那股汇报工作的味儿。

算了。

他想,她就吃这一套。

求婚定在三月的一个周五。

张泉请了半天假,在家布置。他买了气球、彩带、一束向日葵,还有一台小型投影仪。李腾下班后过来帮忙,两个人吹了半个小时的气球,吹得头晕眼花。

“泉哥。”李腾一边吹一边说,“你说,唐小小会不会觉得太土了?”

“会。”

“那你还弄?”

“她说她喜欢土一点的。”

“真的?”

“她说的原话是,'你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我这个人比较俗'。”

李腾点点头:“那行。”

气球吹到一半,工资从沙发上跳下来,一头扎进气球堆里,爪子一扒,“砰”的一声,炸了一个。

张泉和李腾同时“啊”了一声。

工资被吓了一跳,窜到了柜子顶上,死活不下来。

“完了。”张泉看着一地的气球碎片,“少了一个。”

“少一个没事。”李腾安慰他,“反正也看不出来。”

“我买的是九十九个。”

“……那确实能看出来。”

两个人又吹了十分钟,把剩下的气球补上,勉强凑够了数。

晚上八点,唐小小发微信说在加班,大概九点半到家。

张泉把投影仪架好,把PPT投在墙上,然后关了灯。

九点四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唐小小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累死了,陈总又改方案,改到第七版了,我感觉我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墙上投着一行大字:

关于与唐小小女士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提案

唐小小站在玄关,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张泉。”她说,“你要求婚?”

“……你怎么知道?”

“你墙上都写着呢。”她指了指投影,“而且,你穿西装了。”

张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

他本来想穿得正式一点,但现在看来,这个举动有点欲盖弥彰。

“你继续。”唐小小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我看看。”

张泉清了清嗓子,拿起遥控器,翻到第二页。

“第一,我们。”

“等等。”唐小小打断他,“这个字体是什么?”

“宋体。”

“宋体。”她点点头,“你求婚,用宋体。”

“……宋体怎么了?”

“宋体是公文格式。”她一脸严肃,“你这是在跟我求婚,还是在给我发红头文件?”

张泉愣在原地。

“那用什么字体?”

“微软雅黑。”她说,“或者思源黑体。显得有诚意。”

“……我改。”

“不用改了。”她摆摆手,“继续吧。”

张泉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我有什么。”

“第一条,我会做饭。”

“水平:从'能吃'提升至'还行'。”唐小小念了出来,“这个'还行',是你自己评的还是我评的?”

“你评的。”

“我什么时候评的?”

“上周,我做的那个糖醋排骨,你说'还行'。”

唐小小想了想,点点头:“那确实是我评的。”

“第二条,我会修电脑。”

“这条可以。”唐小小点头,“我电脑卡了,你三分钟就修好了。”

“第三条,我会喂猫。”

“这条不行。”唐小小摇头,“你上次忘了喂,工资饿得直叫。”

“……就一次。”

“一次也是忘。”她靠在沙发上,“扣分。”

张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求婚,好像变成了一场述职。

他翻到最后一页。

墙上出现了几行字:

唐小小看着那行“甲方意见”,沉默了一会儿。

“张泉。”她开口了。

“嗯。”

“你过来。”

张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唐小小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个提案,”她说,“写得一般。”

“……”

“字体不行,排版不行,逻辑也有问题。”她一条一条地数,“'合作优势'那一页,全是自夸,没有数据支撑。'未来规划'那一页,'一起变老'是什么?没有量化指标,怎么考核?”

张泉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唐小小话锋一转,“态度还行。”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甲方意见,”她说,“同意。”

张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同意。”唐小小看着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家里的PPT,字体必须用微软雅黑。”

张泉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单膝跪了下去。

“唐小小。”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唐小小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内侧刻的什么?”

“八个八。”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了腰。

“张泉。”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笨的。”她伸出手,“戴上吧。”

张泉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领证那天,是三月十八号,星期二,天气很好。

两个人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里人不多,前面排着三对。张泉紧张得手心出汗,唐小小倒是很淡定,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你紧张什么?”她问。

“我没紧张。”

“你腿在抖。”

张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发现确实在抖。

“我第一次结婚。”他说。

“我也是。”唐小小收起手机,“但是我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拍在他手里。

张泉低头一看,是户口本。

“你什么时候带的?”

“上个月。”

“上个月?”

“嗯。”唐小小面不改色,“我回家的时候,顺便从我妈那儿拿的。”

“你妈知道?”

“知道。”她点点头,“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张泉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求婚?”

“不知道。”唐小小摇头,“但是我知道你这个人,憋不住的。”

“……”

“而且,”她笑了笑,“我也想嫁给你。”

张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的东西。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自愿结婚吗?”

“自愿。”两个人异口同声。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盖章。

两个红本本递过来的时候,张泉接过去,手有点抖。

唐小小凑过来看,念了一遍上面的字:“张泉,唐小小……”

“嗯。”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她抬起头,笑得很得意。

“你也是我的人了。”

“那不一样。”她理直气壮,“你是被我拿下的。”

张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从民政局出来,唐小小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已婚。对象是那个住我对门的程序员。”

三分钟后,评论区炸了。

林菲:“恭喜!!!终于!!!”

李腾:“泉哥牛逼!!!”

老周:“恭喜小张,记得请客。”

王阿姨:“哎哟!阿姨就说嘛!晚上阿姨给你们送饺子!”

唐小小看着评论,笑得停不下来。

张泉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像做梦。

四个多月前,他还是个下班就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游戏的宅男。

现在,他有了一个老婆,一只猫,和一个每天都会有人敲门的生活。

“张泉。”唐小小忽然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以后我下班回家,是不是就有人做饭了?”

唐小小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想得美。”她说,“以后你做饭。”

“为什么?”

“因为我会洗碗。”

“那也行。”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风也不冷。

唐小小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张泉握紧了她的手。

“好。”他说,“回家。”

番外 一只猫的观察报告

我叫工资,是一只橘猫,快一岁了。

我的铲屎官有两个。

男铲屎官叫张泉,负责给我铲屎、买猫粮、以及在我半夜想玩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陪我。女铲屎官叫唐小小,负责给我买猫条、挠我下巴、以及在男铲屎官不让我上沙发的时候,把我抱上去。

他们结婚三个月了。

作为一只跟他们同吃同住的猫,我对这段婚姻的观察如下:

第一,男铲屎官的家庭地位很低。

每天早上七点半,女铲屎官会喊:“张泉,起床。”

男铲屎官会说:“再睡五分钟。”

女铲屎官会说:“你昨天也说再睡五分钟,结果睡了半小时。”

男铲屎官会说:“今天真的五分钟。”

然后女铲屎官会掀被子。

然后男铲屎官会起。

这个过程每天重复,风雨无阻。我趴在床脚看了一个月,觉得人类真的很奇怪。明明可以直接起,为什么要先演一遍。

第二,女铲屎官做饭的时候,厨房会变得很危险。

她做饭有一个特点:所有东西都要“适量”。

盐适量,酱油适量,油适量。但是她的“适量”,跟别人的“适量”不是一个量。

有一次她做红烧肉,放了半瓶酱油。男铲屎官吃了一口,表情很复杂,但是他说:“好吃。”

女铲屎官问:“真的?”

男铲屎官说:“真的。”

然后他喝了三杯水。

后来我发现,男铲屎官有一个秘密。每次女铲屎官做完饭,他都会趁她不注意,偷偷往菜里加糖。他说这叫“中和”。

我觉得这叫“自救”。

第三,他们吵架的方式很奇怪。

有一次,他们因为“谁忘了倒垃圾”这件事吵了起来。

女铲屎官说:“我昨天倒的。”

男铲屎官说:“我前天倒的。”

女铲屎官说:“那昨天呢?”

男铲屎官说:“昨天垃圾不多。”

女铲屎官说:“不多也是垃圾。”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男铲屎官忽然说:“我去倒。”

女铲屎官说:“不用,我去。”

男铲屎官说:“我去。”

女铲屎官说:“我顺路。”

男铲屎官说:“那我陪你。”

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了。

回来的时候,他们手里多了一袋橘子,还有两杯奶茶。

我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把奶茶插上吸管,一人一杯,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看综艺。

我忽然觉得,人类吵架,可能跟我们猫打架是一个意思。打完了,还是要一起晒太阳的。

第四,他们都很喜欢跟我说话。

男铲屎官会说:“工资,你说她今天为什么又买快递?”

女铲屎官会说:“工资,你说他是不是又在偷偷打游戏?”

我一般不回答。

因为我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而且,不管我怎么回答,他们最后都会和好。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看电视,有时候是各玩各的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女铲屎官会把脚搭在男铲屎官的腿上。男铲屎官会一边看手机,一边很自然地帮她捏脚。

有一次,女铲屎官问:“张泉,你后悔吗?”

男铲屎官说:“后悔什么?”

女铲屎官说:“后悔娶我。我又懒,又爱花钱,还不会做饭。”

男铲屎官想了想,说:“不后悔。”

女铲屎官说:“为什么?”

男铲屎官说:“因为你会在停电的时候,来找我。”

女铲屎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说:“那你以后,得给我备好蜡烛。”

男铲屎官说:“备好了。”

女铲屎官说:“还有零食。”

男铲屎官说:“也备好了。”

女铲屎官说:“还有……”

男铲屎官说:“还有什么?”

女铲屎官说:“还有,不许嫌我烦。”

男铲屎官说:“不嫌。”

然后他们就靠在一起,不说话了。

我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们。

窗外的路灯亮着,屋里很暖和。茶几上放着半袋薯片,电视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重播的综艺,空气里有奶茶的甜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我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人类真麻烦。

但是,好像也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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