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国庆长假,我拎着三十块钱的布包推开家门。
迎面是浓得发冲的奶粉味和尿布馊味。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婴。
看见我,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愣着干啥?还不赶紧给你弟冲奶粉。"
“给你生个弟弟是为你好。”
“你以后出去嫁人,没个兄弟帮衬,在婆家被打了都没人给你撑腰。”
“老夏家不能绝后,这是大事。你现在懂点事,每个月在学校省着点,勤工俭学的钱拿回来一千,给你弟买进口奶粉。”
但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踏进那个门。
1
楼道里常年漂浮着一股腌酸菜和垃圾发酵的酸臭。
防盗门上的红油漆剥落了大半。
我手里捏着钥匙,掌心全是汗。
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连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我都舍不得买,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我只想推开门,喝一口我妈在电话里随口说过的骨头汤。
锁芯转动,咔哒一声。
屋里很闷,窗帘拉得死死的。
扑面而来不是饭菜香,而是一股浓烈的、温吞的奶腥味,混着婴儿粪便发酵的恶心甜气。
鞋架上挤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常穿的那双旧塑料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几箱堆成小山的婴儿纸尿裤。
我妈坐在客厅正当中的旧布艺沙发上。
她身上穿了件宽大的粉色哺乳衣,头发乱糟糟地用塑料夹子别着。
怀里用崭新的红色绣花小包被裹着一个小肉团。
那是个孩子。
皮肤通红,脑袋顶上稀稀拉拉几撮黑毛,嘴里含着个奶嘴,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
我僵在玄关,手里的帆布包滑脱,砸在脚面上。
“妈,这……谁家的孩子?”
我妈没抬头,手轻轻拍着襁褓,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还能是谁家的?你亲弟弟。”
“今儿整好满月,你二姑他们待会儿都过来吃红鸡蛋。”
五雷轰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绿头苍蝇在脑壳里疯狂撞击。
我看着我妈那张浮肿蜡黄的脸。
这一整年,我每两周跟她通一次微信视频。
每一次,她的镜头都死死对着脖子以上。
每一次,她都在电话里跟我哭穷,说县城里麻将馆查得严,我爸在工地打零工伤了腰,让我懂事点,在学校少花钱。
原来她避开镜头,是在瞒着肚子。
十个月。
整整十个月,他们连半个字都没漏给我。
我爸从里屋晃晃悠悠走出来。
他光着膀子,裤腰带松松垮垮搭在胯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烟。
他斜眼睨了我一眼,抬手在茶几上拍得震天响。
“杵在门口当门神呢?眼珠子瞪那么大干啥?”
“不认识你老子娘了,还是不认得你亲弟弟?”
我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浑身发抖。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在抖,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动静。
“十个月怀胎,生下来整整一个月,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我妈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大过节的咒谁死呢?”
“跟你说有用吗?你还在上大一,跟你说了你能掏生孩子的住院费,还是能伺候我坐月子?”
“再说了,我和你爸养你十九年,生个儿子还得跟你打报告?你算老几啊?”
我爸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底板碾了碾。
“行了翠芬,跟个赔钱货废什么话。”
他两步走到我面前,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口臭喷在我脸上。
“给你生个弟弟是为你好。”
“你以后出去嫁人,没个兄弟帮衬,在婆家被打了都没人给你撑腰。”
“老夏家不能绝后,这是大事。你现在懂点事,每个月在学校省着点,勤工俭学的钱拿回来一千,给你弟买进口奶粉。”
我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又狰狞的脸。
突然笑了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嘴里,苦得发咸。
“为我好?”
“你们哪是为了我好?”
“你们是怕我知道了拦着你们生,你们是算计好了等我毕业,拿我的工资替你们养儿子!”
我妈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怀里的婴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婴儿尖锐的啼哭声瞬间撕裂了昏暗逼仄的客厅。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声比孩子还刺耳。
“夏梦欣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就这么见不得老夏家好吗!”
2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炸响了。
紧接着是拍门的动静,伴随着我二姑那一副大嗓门。
“开门开门!大侄子满月,二姑给拎了六十个土鸡蛋!”
我爸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待会儿亲戚都在,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敢砸场子,看我不抽死你!”
他转身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小跑着过去拧开了门。
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
大姑、二姑、三叔,还有几个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的表嫂。
屋里原本就窄,这一下子挤了七八个人,热气和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哎哟,快让我看看老夏家的大金孙!”
二姑一把扑到我妈跟前,眼珠子黏在那个通红的婴儿脸上,嘴里啧啧称奇。
“看看这大脑门,看看这鼻梁骨,随了建国!将来肯定是个有大出息的当官料!”
三叔也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封,塞在包被角上。
“建国啊,还是你行!五十岁了还能给老夏家续上香火,咱爹要是活着,在底下也得乐醒了!”
我爸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腰杆挺得笔直。
平日里他在村里、在亲戚面前因为没儿子,总是抬不起头,抽烟都蹲在墙角。
今天他像个立了大功的功臣,大摇大摆地在客厅里散烟。
“一般一般,也是翠芬肚子争气,一枪命中就是个小子!”
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拎着那个磨损得露出白线的布包,像个多余的破布娃娃一样站在饮水机旁。
直到二姑转过身倒水,冷不丁被我吓了一跳。
“哎哟,梦欣回来了啊?”
二姑拍了拍胸口,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嘴角挂着熟悉的讽刺。
“上大学了怎么还穿得这么寒酸?大城市里没学点体面?”
大姑一边剥着桌上的花生,一边斜着眼接话。
“女孩子家要什么体面?能识几个字不就行了。梦欣啊,姑可得好好说说你。”
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吐沫星子乱飞。
“你爸妈不容易,这么大岁数给你生了个弟弟,你以后可得有良心。”
“现在你大一,兼职打工的钱别自己乱花买衣服。你弟刚出生,到处都要钱。”
“等过两年你毕了业,找个工资高的单位,每个月把大头打回来。供你弟上小学、上初中、娶媳妇,那都是你的本分。”
我看着大姑那张涂了劣质口红的嘴一张一合。
“本分?”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屋里热闹的气氛猛地凝滞了一下。
二姑皱了皱眉。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这个腔调?你大姑教你做人的道理呢!”
“长姐如母,古往今来都是这个规矩。将来你出嫁,彩礼多要点,三十万起步,正好给你弟在县城首付买套婚房。你这当姐姐的就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恩情了。”
三叔吐了口烟圈,跟着点头。
“建国,你看梦欣这眼神,阴恻恻的。女孩子书读多了就是心野,不听话。你可得看紧点,别到时候飞出去不管家里了。”
我妈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眼圈一红,说来就来。
“她哪管家里啊!刚进门就冲我和她爸吼,嫌弃家里穷,怪我们生了弟弟呢!”
“我十月怀胎冒着大出血的风险,一把年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这么个带把儿的根,她不仅不心疼,还咒全家死!”
“我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个捂不热的石头!”
亲戚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鄙夷、谴责、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像一张网劈头盖脸压下来。
“梦欣,这就是你不对了!”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快给你妈道歉!”
“真是不懂事,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自私自利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分老家两垄菜地能撕破脸的亲戚。
现在他们空前团结。
因为他们要把我钉死在“扶弟魔”的耻辱柱上,免得我爸妈以后去找他们借钱借米。
只要我被吸干,他们就安全了。
我松开拳头,又缓缓握紧。
胸口那团烧了一路的憋闷,突然化成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不哭了。
眼泪是留给在乎你的人看的,在畜生面前流泪,那是递刀子。
3
我没理会亲戚们的指指点点,径直走向我那个狭小的次卧。
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再次定住了。
我的床没了。
那张我睡了十年的单人小木床,被拆成了几块木板扔在阳台上。
房间里塞着一张巨大的婴儿床,白色的栏杆,上面挂着旋转音乐铃,周围全是崭新的毛绒玩具。
我的书桌被挪到了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高三拼了命考全校第一时学校奖励的一箱专业参考书,全被塞在受了潮的编织袋里,扔在角落发霉。
我存了一整年的塑料储蓄罐,碎在地上,里面的钢镚儿一个不剩。
那里面是我大一兼职发传单、在食堂收盘子攒下的八百六十块零钱。
我走回客厅。
我妈正拿着一块红鸡蛋,小心翼翼地往我弟嘴边蹭。
我盯着她。
“我的床呢?”
我妈眼皮子都没抬。
“扔阳台了。你一年回来几天?占着那么大个房间干啥?你弟得睡好点,婴儿床大,放不下你那张破床。”
“那我睡哪儿?”
“客厅沙发上凑合两晚呗,多大点事儿,矫情给谁看。”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结冰。
“我桌子底下的储蓄罐呢?里面的八百多块钱呢?”
我爸在麻将桌旁头也不回。
“拿去给你弟买尿不湿了。老子拿你点零钱怎么了?老子养你花了多少个八百块?”
“你小时候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哪一样不是钱?你算得倒挺细啊!”
吃老子的,喝老子的。
这句话,我听了整整十九年。
我七岁那年,跟着我妈去小卖部。
邻居家的小孩手里拿着五毛钱一包的脆脆鲨,吃得满嘴是油。
我多看了两眼,小声问我妈能不能给我买一包。
我妈当着整个小卖部七八个老娘们的面,一巴掌抽在我后脑勺上,把我的鼻血都抽了出来。
“馋死鬼投胎啊!老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女孩子家嘴这么馋,长大也是个贱骨头!”
那包五毛钱的零食,我记到了今天。
我初中三年,从来没穿过合脚的运动鞋。
鞋子全是亲戚家大表哥穿剩下的,鞋头磨出了破洞,下雨天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水,泡得脚底板全是冻疮。
我问我爸要三十块钱买双回力白球鞋,被学校体育老师点名批评了三次。
我爸在麻将桌上输了二百块,回头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穿什么不是穿?脚上套个麻袋也能跑!成天就知道要钱,老子欠你的?”
高一那年,我拿了全县统考第一名。
班主任拿着免学费的申请表让我带回家签字。
我兴高冲冲跑回家,以为至少能换来一顿带肉的晚饭。
我爸把我那张盖了红章的成绩单撕了个粉碎,扔进灶膛里烧火。
“上高中有什么用?县城纺织厂招女工,一个月一千八,还包吃住。下个月退学去上班!”
要不是班主任亲自骑着自行车跑到家里,拍着胸脯说我的生活费学校可以发特困补贴,连书本费都不要家里一分钱,我早就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十九年了。
我以为是我不够懂事,不够优秀,所以他们才不爱我。
我拼了命考上省城最好的重点大学,我以为只要我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他们会对我笑一笑。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爸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茶几上垫了油腻腻的菜盘子。
“大学学费五千多,家里没钱。你自己有本事考,你自己想办法。要是不去念,赶紧去南方电子厂打工。”
我整个大一,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办了助学贷款交了学费。
在学校的食堂里端盘子洗碗,一天吃两顿白米饭配免费的紫菜汤,胃疼得整宿睡不着。
周末从早上六点兼职发传单发到晚上九点,脚后跟磨得全是血泡。
我好不容易熬过了大一,攒了省吃俭用下来的两千块钱,想着国庆回家给他们买点营养品,一家人坐下来吃顿安稳饭。
结果,他们用这九个月的“困难”,瞒着我生了个儿子。
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一盒还没开封的高档进口奶粉,一罐四百八。
婴儿床上摆着的摇摇椅,八百多。
他们没钱给我买一双三十块的回力鞋,没钱给我交大一的学费。
却有钱给这个刚满月的儿子,买几千块一套的婴儿纯棉定制被。
不是家里穷。
是他们觉得,我不配。
4
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杂着奶腥味和二手烟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子在刮。
我走到茶几边上。
上面放着那盘刚煮好、染了红颜料的鸡蛋。
还有大姑、二姑送来的几大袋水果,香蕉、苹果,摆得整整齐齐。
我妈见我站在那不动,横了我一眼。
“去厨房把你二姑带回来的猪蹄洗了,炖上汤!坐月子不能喝凉水,你手脚放麻利点,别跟个死人似的戳在那!”
我看着我妈那张浮肿的脸。
“我不洗。”
声音不大,但极度清晰。
满屋子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正在洗牌的我爸手一抖,麻将牌啪嗒掉在桌上。
二姑张着嘴,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卡在指甲缝里。
我爸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血丝密布。
“你说什么?你个小畜生,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我说,我不洗。”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谁生的谁伺候。谁播的种谁养。我不是你们请的免费保姆,更不是你们这头小牲口的奶妈。”
“啪!”
我爸手里的麻将牌直接朝我脑门砸了过来。
我侧头躲开,麻将牌狠狠砸在身后的穿衣镜上,镜子应声裂开一道蜘蛛网般的白痕。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爸暴跳如雷,光着膀子就冲了过来,扬起巴掌就要朝我脸上扇。
“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子就不姓夏!读了两天破大学,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墙角发抖。
我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那个装满了滚烫开水的玻璃保温杯。
拧开盖子,横在胸前。
滚烫的热气直往上冒。
“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我盯着我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开水刚烧开的,一百度。你这一巴掌落下来,这杯水就全倒你脸上。”
“不信你就动一下。”
我爸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举在半空中的手剧烈颤抖着,眼睛里头一回露出那种——怕了的神色。
他习惯了我低眉顺眼,习惯了我逆来顺受。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种眼神。
那不是赌气,不是发脾气。
那是同归于尽的眼神。
“疯了……翠芬,你看看,这丫头疯了!”
大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尖叫。
“建国,快叫保安!这死丫头要杀人啊!”
我妈怀里的婴儿被这阵动静吓得扯着嗓子嚎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妈也急了,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作孽啊!祖坟冒黑烟了啊!生了个索命的厉鬼啊!”
“夏梦欣,你有本事就把全家都泼死!你今天敢动你爸一根汗毛,我就去你们大学校长办公室上吊!”
“我让你书念不成,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去啊。”
我冷笑了一声,手里的保温杯没有晃动一分一毫。
“你现在就去省城,去我们大学门口上吊。”
“顺便让全校师生、让网上所有人都看看,五十岁的老赖父母,常年堵伯欠债,不给大一女儿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偷偷生二胎让女儿养。”
“看看大家是同情你们这个刚满月的宝贝儿子,还是把你们这对老不要脸的扒个底朝天!”
我妈的哭嚎声像是被一把大剪刀咔嚓剪断。
她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大,嘴唇青紫,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你……你敢威胁我们?”
我爸喘着粗气,声音有些虚,但嘴依旧硬。
"老子生你养你,法律规定你必须养老!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法律?"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夏建国,你也配跟我提法律?"
"行,那咱们就说说法律。"我盯着他,一字一顿,"《民法典》写得清清楚楚,赡养义务是建立在你们当初尽到抚养责任的基础上的。你们养过我一天吗?"
"至于我弟弟——"我冷笑了一声,"你们俩还活着,手脚健全,天天在麻将馆挥霍,凭什么把养他的责任甩给我?"
"你们俩现在还没死呢!手脚健全,天天在麻将馆打麻将,你们凭什么让我养儿子?"
我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茶几上的那盘红鸡蛋被震得滚落在地,沾满了地上的烟灰和灰尘。
“你们听清楚了。”
我环视了一圈屋里鸦雀无声的亲戚。
“从今天起,老夏家的门,我夏梦欣绝不再踏进一步。”
“想要钱?一分没有。”
“想要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养儿子?除非我死。”
5
我拎起地上那个破帆布包,转身走向玄关。
身后传来我爸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夏梦欣!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以后就别认老子这个爹!”
“老子一分钱生活费都不会给你!你死在外面老子都不会给你收尸!”
我握住门把手,头都没回。
“生活费?大一这一年,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夏建国,收起你那副施舍的嘴脸。这十九年,我在这个家里得到的除了打骂和剩饭,什么都没有。”
“你们不是要儿子吗?好啊,守着你们的大金孙,好好过你们的好日子吧。”
我一把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身后被我重重甩上。
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瞬间全亮了起来。
门内,我妈撕心裂肺的哭骂声、婴儿尖利的嚎叫声、我爸砸东西的碎裂声,混成一团。
全被隔绝在那扇破旧的铁门之后。
我一口气冲下了六楼。
县城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冷得刺骨。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
把兜里原本准备带回家的两盒昂贵降压药,连同那张皱巴巴的返程车票备忘录,一起扔了进去。
口袋里只有两千块钱。
这是我接下来半年的口粮。
我没有去火车站,因为国庆期间的高铁票早已售罄。
我走到汽车客运站,买了最后一张开往省城的普通大巴硬座。
车程八个小时,一路颠簸。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廉价烟草的混合味。
大巴缓缓驶出县城,那些低矮灰暗的自建房被甩在车窗后。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开始疯狂震动。
微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家族群【相亲相爱老夏家】已经炸了锅。
二姑在群里发了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名道姓地骂我大逆不道、白眼狼、忤逆不孝。
三叔跟着发文字:“现在的大学生真是不知感恩,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建国,这种女儿不要也罢!”
紧接着,是我妈发来的一张满月宴空盘子的照片,配着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筒里传出她哭天抢地的声音:
“梦欣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你弟刚满月就被你吓得抽风,现在在诊所打吊瓶!你赶紧转三千块钱过来,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
然后,我点开微信设置。
退群。
拉黑我爸。
拉黑我妈。
拉黑大姑、二姑、三叔、以及所有在群里跳脚的亲戚。
最后,我把手机卡拔了出来,随手扔出了大巴的车窗外。
窗外的冷风呼呼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我的眼眶酸得要命,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疼到极致,剩下的只有麻木。
还有一种剥皮抽骨后的轻松。
十九年了。
我终于从那个烂泥潭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哪怕带出一身血肉,我也自由了。
6
回到省城,已经是半夜一点。
我拖着帆布包走在空旷的大学城街道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我先在学校后街的营业厅补办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重新下载了微信,只加了导师和辅导员。
整个国庆假期,宿舍空无一人,室友们全回家了。
我把宿舍的门反锁,狠狠洗了个冷水澡。
洗完澡,我坐在书桌前,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在第一页上,我写下了三个字:活下去。
没有退路了。
大二开学,除了助学贷款能够解决的学费,我的食宿、书本费、生活费,每一个铜板都得我自己去抠。
以前我还顾忌着脸面,兼职只敢挑校内的岗位。
现在,我把脸面踩在脚底下。
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穿上后街早餐店那件油腻的红色围裙,开始帮老板娘揉面、蒸包子、炸油条。
七点半收工,老板娘给我塞二十块钱现金,外加三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我拿着包子一路小跑冲向第一教学楼,坐在第一排上高数课。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一响,所有同学结伴去食堂吃饭。
我跑向图书馆,坐在勤工助学的管理岗上,一边啃着早上的凉包子,一边整理借阅书目,两小时能拿十五块钱。
下午满课。
晚上六点,我骑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穿梭在省城的车流里,去给三个不同年级的小学生做家教。
从拼音辅导到奥数解题。
一直辅导到晚上九点半。
回到宿舍,整栋楼的大多数人都在追剧、打游戏、跟男朋友煲电话粥。
我打开台灯,戴上隔音耳塞,开始学专业课,刷题,看全英文的原版计算机教材。
有次凌晨四点,我盯着屏幕上跑了三遍还是报错的代码,胃里空得发疼。宿舍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情侣磨牙的声音。我倒了杯冷水灌下去,盯着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字符,突然觉得这些东西比人靠谱——你写对了就是对了,你写错了它就是报错,不会像人一样,说爱你转头就捅你一刀。
我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这个行业最残酷,但也最公平。
它不看你的家世,不看你的父母是不是局长老板,也不在乎你是不是重男轻女家庭里逃出来的女儿。
代码运行得通就是通,跑不通就是一堆乱码。
它认实力,认汗水。
大二上学期,我瘦了整整十二斤。
颧骨凸了出来,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像是一折就断的芦苇。
室友有时候看不过去,劝我。
“梦欣,你别这么拼命,身体会垮的。家里就一点都不管你吗?”
我合上手里的算法书,笑了笑。
“我没家里人了,我是个孤儿。”
室友愣住了,以为戳到了我的伤心处,红着眼圈给我递了一袋热牛奶。
我没有解释。
对我而言,在那天甩上防盗门的时候,那对吸血鬼就已经死了。
期末考试前夕,连续高强度的连轴转终于击垮了我。
凌晨两点,我坐在实验室里写代码,胃部一阵抽搐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毛衣。
眼前发黑,手抖得连回车键都按不下去。
我趴在冰凉的实验台上,疼得牙齿咬破了嘴唇。
实验室的窗外下着大雪。
那一刻,脑海里闪过我妈怀里抱着那个白胖儿子的笑脸,闪过我爸恶狠狠砸过来的麻将牌。
他们在县城的小屋里开着电暖气,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而我死在这个冰冷的实验室里,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
不。
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的人心安理得,被剥削的人要悄无声息地死掉?
我咬着牙,撑着桌子站起来,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滚水烫过食道,把那一阵阵窒息的眩晕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坐回电脑前,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
大二第一学期成绩公布。
专业第一名。
综合测评第一名。
国家奖学金,八千块。
当那张盖着教育部红章的证书和八千块现金打进我银行卡的那一刻,我站在银行的ATM机前,看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八千块。
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更不是跪在地上求来的。
是我用一条命,在黑夜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出路。
7
有了这笔国家奖学金,我终于退掉了后街早餐店那份起早贪黑的包子工。
我把省出来的时间,全部押注在两件事上:打比赛和进实验室。
教我们高级算法的周教授是业内的大牛,手里握着好几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性格极其严苛,在院里出了名的“挂科杀手”。
整个大二下学期,我成了泡在周教授实验室里最晚走的那个人。
没有工资,没有补贴,帮着学长学姐跑数据、改模型、洗脏数据。
别人嫌累嫌脏的边角料工作,我全包了。
大三那年开春,全国大学生ACM程序设计大赛开赛。
院里选拔组队,周教授亲自点将。
原本名单里全是大三大四的尖子男生,最后一个替补名额,几个男生争得头破血流。
周教授在组会上一拍桌子,指着坐在角落里正在啃代码的我。
“都不用争了,最后一个名额给夏梦欣。”
有人不服气,小声嘟囔:“周老师,梦欣平时打兼职那么多,精力跟得上吗?”
周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冷着脸翻开手里的代码提交记录。
“你们要是谁能连续六个月,每天凌晨三点在系统里提交优化代码,哪怕有一次bug率低于百分之三,我也让你上。”
全场哑口无言。
那半年的集训,我脱了一层皮。
手指关节因为敲键盘时间太长,酸痛得有时候拿不起筷子。
那年夏天,我们队伍在全国总决赛中斩获了金奖。
站在领奖台上,镁光灯打在脸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站在我身边的队友们都在欢呼雀跃,甚至有人给家里打电话哭着报喜。
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镀金奖杯,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下的人群。
我的手机很安静。
没有祝贺,没有关切,但这正是我想要的纯粹。
拿了全国金奖的第二周,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大厂“星云科技”来学校提前校招。
往年这个级别的校招只针对研究生,本科生连投简历的门槛都够不着。
但因为周教授的一封亲笔推荐信,外加ACM国奖的含金量,我破格拿到了核心业务架构组的实习面试机会。
面试一共五轮。
前四轮的技术面,我硬生生扛住了几位资深技术专家的轮番轰炸。
最后一轮是HR总监和业务副总裁的联合面试。
坐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最繁华的CBD全景。
HR总监翻看着我那份薄薄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的简历。
“夏同学,你的简历很漂亮,成绩无可挑剔。但我有一个疑问。”
她看着我,眼神锐利。
“你大一和大二期间有密集的零工兼职记录,甚至包括餐饮服务和家教。这是否意味着你的家庭经济状况可能不太稳定?我们这个岗位的实习强度非常大,转正率只有百分之二十,我们希望员工能够全情投入,没有后顾之忧。”
我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老师,正因为我经历过最极端的生存压力,所以我比任何人都专注。”
“我的学费是助学贷款,我的生活费来自我的奖学金。从大一那年起,我和我的原生家庭就已经彻底切断了经济联系。”
“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退路,我唯一的退路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到极致。”
“能吃苦不是我的标签,是我的本能。”
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业务副总裁笑了。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看HR总监。
“不用问了,就她吧。”
他转头看着我。
“下周一,来研发中心报道,月薪八千,提供餐补和宿舍。”
八千块。
大三实习生的月薪,已经赶上了县城里我爸在麻将馆一整年都见不到的巨款。
走出写字楼的大门,盛夏的阳光热烈得刺眼。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笑。
如果当年我听了我爸妈的话,退学去县城的纺织厂当一个月一千八的女工。
现在的我,大概正在满是棉絮的作坊里,为了几毛钱的计件工资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然后被催着拿彩礼给我那个便宜弟弟换奶粉。
深渊在后,但我一步一步,终于踏上了生路。
8
实习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在星云科技这样的大厂,没有人把你当学生看。
周围全是一流名校的硕博毕业生,名校光环在严苛的KPI面前一文不值。
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核心底层模块的重构。
前任实习生因为压力太大,留下一堆烂摊子直接跑路了。
整个组里没人愿意接这个雷,搞不好就是线上事故,是要背处分的。
主管在晨会上问谁能接,几位正式员工都低着头看电脑,装作忙碌。
我举起了手。
“我来。”
主管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怀疑。
“梦欣,这可不是学校里的实验作业。搞砸了,你提前转正的评估就直接挂了。”
“我知道。”我接得干脆,“给我两周时间,如果上线出bug,我自己走人。”
接下来的十四天,我几乎没有回过实习生公寓。
每天困了就在工位旁边的小隔间行军床上眯三个小时。
醒了倒一杯黑咖啡,继续一行一行地排查那几万行祖传的意大利面条式代码。
我不懂就问,抓住组里的技术骨干,哪怕被翻白眼也厚着脸皮把原理搞清楚。
到了第十二天晚上,整个模块全部重写完毕,单测覆盖率拉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灰度上线那一晚,整个架构组的骨干全在会议室里盯着大盘数据。
QPS峰值不断攀升,系统平稳得像一面镜子,内存占用比旧版本降了整整百分之四十。
主管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夏,真有你的。以前我们都觉得小姑娘干技术后劲不足,你比那些大老爷们狠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我比他们狠,是我没有家可以退。
别人做不好,大不了回老家继承家业,或者让父母托关系换个轻松的单位。
我做不好,就得滚回那个吃人的烂泥潭里。
我只能赢,不能输。
大四开学前的八月,我提前拿到了星云科技的转正意向书(SP Offer)。
年薪三十万,外加六险一金和签字费。
对于一个刚满二十一岁、来自穷乡僻壤的女大学生来说,这笔钱足以改写整个人生的剧本。
拿到意向书的那天下午,我请组里带我的学长和主管喝了奶茶。
从咖啡厅出来,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老家座机号码。
我以为是快递,顺手滑开接听。
“喂,请问是夏梦欣吗?”
那头是一个粗粝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浓重的县城口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你老家西街派出所的老陈啊!”
男人的声音有些急躁。
“哎呀,终于联系上你了!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大学换了电话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爸妈把你辅导员的电话打破了,才从你们学校打听到这个号码!”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沉寂了三年的噩梦,像是一只从阴沟里伸出来的烂手,猝不及防地扯住了我的脚踝。
我停下脚步,语气瞬间降到冰点。
“有什么事?”
“你爸出事了!”
那头的陈警官叹了口气。
“你爸在县里地下赌场跟人堵伯,借了高利贷,欠了二十万还不上,让人家把腿打折了,现在在县医院躺着呢!”
“你妈天天抱着你那个三岁的小弟在派出所门口哭,说你不给家里寄钱,要饿死他们孤儿寡母!”
“梦欣啊,百善孝为先,你现在好歹也是大城市的大学生了,赶紧回趟家,或者打点钱回来把高利贷平了,不然那些要债的要上门泼油漆了!”
我站在阳光明媚的写字楼前,周围是衣着光鲜的白领。
电话那头,却是县城派出所里鸡飞狗跳的喧嚣,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个泼妇尖利的嚎哭声。
那是三年没听见的我妈的动静。
“我那个白眼狼闺女呢!让她拿钱!不拿钱我就带她弟去她大学跳楼!”
我听着那熟悉的威胁,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
三年了。
一点新意都没有。
9
“陈警官。”
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
“第一,堵伯是违法行为,借高利贷不受国家法律保护。我爸被人打折了腿,建议你们按故意伤害罪追究打人者的刑事责任,按聚众堵伯罪依法拘留我爸。”
“第二,我已经成年,按照法律规定,我不承担任何直系亲属因违法行为产生的个人债务。谁欠的钱,让高利贷找谁要。”
“第三,如果夏建国和刘翠芬确实没饭吃,可以向当地民政局申请低保。我目前还是在校学生,没有任何法定赡养能力。”
派出所的民警显然没想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不仅没慌,反而条理清晰地扔出一堆法条。
电话那头顿了半晌,随后传来一阵抢夺电话的嘈杂声。
紧接着,我妈那张破锣嗓子在听筒里猛地炸裂开来。
“夏梦欣!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
“你爸躺在床上快死了,你在这跟我背法条?你还是不是人啊!”
“你二姑都打听到了,你现在在大公司里上班,一个月拿好几万!你连你亲爹亲弟的死活都不管,你就不怕遭雷劈吗!”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打十万块钱回来,明天我就带着你弟坐火车去省城!去你公司大楼底下要饭!我看你那大公司还要不要你这个不管爹娘的畜生!”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披头散发、满脸横肉在地上打滚的泼妇样。
“好啊。”
我轻轻笑了笑,声音极度温柔。
“刘翠芬,你来。”
“只要你敢踏进省城一步,敢在任何公开场合闹一次,我立刻报警。”
“我手头有一整套当年你们重男轻女、逼我辍学、虐待未成年人的录音和转账记录,还有夏建国常年聚众堵伯的人证。”
“你尽管来闹。你闹得越大,我就把夏建国送进监狱的时间送得越快。不信,你就买票过来试试看。”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寂静。
我妈被我的反应彻底震住了。
她习惯了撒泼打滚无往不利,习惯了用“名声”和“孝道”来拿捏小姑娘。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夏梦欣,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穿着破球鞋、连一盒五毛钱零食都不敢奢望的软弱女孩了。
我已经爬到了阳光底下,而她和夏建国,永远只能烂在那个满是臭虫的阴沟里。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星云科技行政安保部和法务部的内线电话。
“林主管,我是架构组的夏梦欣。我有一件私事需要向法务部和安保部提前报备……”
未雨绸缪,是我在底层学会的第一个保命法则。
我绝对不会给吸血鬼留下一丝一毫撕咬我的缝隙。
我向公司出示了我和原生家庭完全割裂的经济证明,以及我爸涉嫌堵伯、家庭长期施暴的派出所备案记录。
星云科技作为跨国上市大厂,法务团队的战斗力根本不是县城泼妇能够想象的。
法务部的大姐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夏,放心干你的活。大厦有三道人脸识别门禁,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果有人敢来滋扰员工,我们的常年法律顾问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吃治安拘留。”
两天后。
刘翠芬果然来了。
但她连公司大楼的大理石台阶都没能迈上去。
10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
省城下着蒙蒙细雨。
我站在大厦二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热美式。
楼下的大厦广场入口处,围了一圈人。
雨幕里,刘翠芬穿了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花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流着鼻涕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那是我的便宜弟弟。
小男孩身上裹着一条破毛巾,冻得浑身发抖。
而在他们旁边,我爸夏建国坐在一辆破轮椅上,右腿上打着肮脏发黄的石膏,手里举着一块用硬纸板手写的牌子:
【大厂高管夏梦欣,不认亲爹,饿死亲弟,丧尽天良!】
刘翠芬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声音穿透雨幕。
“大家来看看啊!看看这大公司里养出来的白眼狼啊!”
“老娘辛辛苦苦供她上大学,现在一个月赚几万块,亲爹被打断了腿不管,亲弟弟快饿死了不给口饭吃啊!”
“没天理啊!欺负我们农村老实人啊!”
围观的白领和路人指指点点,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
换作三年前,我可能会羞耻得想跳楼,可能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可笑于他们的愚蠢,更可笑于他们的绝望。
他们以为这是县城的菜市场,以为谁叫得响谁就有理。
不到五分钟,大厦的安保人员和法务部专员就撑着黑伞走了出去。
同行的,还有管辖该区域的派出所民警。
我没有躲在楼上。
我乘电梯下楼,在法务大姐和四名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踩着高跟鞋,缓缓走出了旋转门。
我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西装,长发挽在脑后,眼神冷冽如刀。
看到我出来的那一刻,刘翠芬眼睛放光,像恶狗见到了肉骨头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抱着孩子就想往我身上扑。
“夏梦欣!你个贱骨头终于敢出来了!给钱!今天不给二十万,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柱子上!”
“拦住。”
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两柄黑伞和防暴钢叉横在半空,将她死死隔绝在三米开外。
连我的衣角她都碰不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刘翠芬。
三年不见,她老得像六十岁的人,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满脸都是市井泼妇的怨毒与刻薄。
而轮椅上的夏建国,胡子拉碴,眼珠子浑浊发黄,缩在轮椅里,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那个被当成老夏家“大金孙”的弟弟,被冻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嚼着一块脏兮兮的廉价棒棒糖,眼神呆滞,连哭都显得有气无力。
“二十万?”
我开口,声音清脆,通过法务大姐手里的扩音喇叭,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夏建国,上个月在县城西街老六茶馆赌地下六合彩,欠了高利贷十五万,利滚利翻到二十万。”
“这里是县公安局调取的涉赌案底,还有你过去五年内被治安拘留三次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法务大姐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叠打印整齐的官方文件,展示给周围围观的人群和拍照的手机镜头。
“还有这个。”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贴近麦克风。
听筒里瞬间传出刘翠芬当年尖利的辱骂声:
【“生个儿子是为你好!以后每个月工资打回来一千给你弟买奶粉!不打你就别进这个门,老子一分钱学费都不会给你!”】
【“去啊!你去大学上吊啊!看看谁管你这个赔钱货!”】
周围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阵阵低呼。
“天哪……原来是赌鬼父母啊!”
“自己堵伯欠钱,跑来吸女儿的血?”
“听听那录音,太恶毒了吧!还逼女儿退学养儿子!”
“那小孩就是个超生的二胎吧,自己作孽怪谁啊!”
舆论的风向在一秒钟内彻底反转。
周围人鄙夷、嫌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刘翠芬和夏建国身上。
刘翠芬慌了。
她看着周围那些指责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县城,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帮她道德绑架。
这里的人看她,像看马戏团里跳梁的小丑。
“你……你血口喷人!”刘翠芬尖叫,手足无措地去抢扩音器,“我是你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生了你,你就得养我!”
带队的民警一步跨上前,脸色冰冷,一把按住了刘翠芬的肩膀。
“刘翠芬,夏建国!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你们涉嫌在重点商务区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
“另外,县公安局正在协查夏建国涉及的非法赌资链条,跟我们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直接铐在了夏建国的轮椅扶手上。
夏建国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雨中散开。
他瘫在轮椅上,冲着刘翠芬破口大骂。
“臭婆娘!老子说了不来!你非要来!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刘翠芬瘫坐在泥水里,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嗷嗷大哭。
她披头散发地抓着泥水,冲着我伸出血淋淋的手。
“梦欣!梦欣我是你妈啊!你弟还小,他不能没有爸啊!你救救你爸吧!给条活路吧!”
我站在干燥整洁的雨棚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两条蛆虫一样在泥地里挣扎。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恨意都淡了。
对于比你强大的人,你会恨。
但对于阴沟里的爬虫,你只有漠然。
“刘翠芬。”
我冷冷吐出一句话。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当初你们偷摸生下他,算计着吸我血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好好守着你们的大金孙吧。他在泥里,你们也在泥里。而我,在云上。”
警车呼啸而来,将这狼狈的一家三口塞进了车厢。
警笛声渐行渐远。
广场上重新恢复了安静,保洁阿姨迅速拿来拖把,将地上的泥水和尿骚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回大厦。
落地窗倒映出我的身影,脊背笔直,光芒万丈。
11
转正一年后,我升任了星云科技架构组的资深技术专家(P7)。
年薪加股票期权,破了六十万。
在二十三岁这年,我在省城的高新园区,买下了属于我自己的第一套房子。
七十五平米,两室一厅。
没有父母的资助,没有亲戚的借款,首付全是我这两年拼了命敲代码、拿项目奖金攒下来的真金白银。
办完过户手续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但洒满阳光的客厅地板上。
手里捏着那把沉甸甸的崭新防盗门钥匙。
那是属于我夏梦欣一个人的钥匙。
没有那股恶心的奶腥味,没有二手烟的酸臭,没有刺耳的啼哭,更没有随时会砸过来的麻将牌。
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木地板清香。
我把自己的户口从学校的集体户彻底迁了出来,独立立户。
户口本上只有薄薄的一页。
户主:夏梦欣。
家庭关系:单身。
那一刻,我在法律意义上,终于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独立的个体。
老家的消息,是一年后我才得知的。
那天我在公司楼下买咖啡,排队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
"听说西街那家,老头子赌钱被人打了腿,现在靠低保过日子。"
"可不是嘛,老婆子天天带着那个儿子在街上混,那小子五岁了还不会好好说话,整天满地打滚。"
"听说那个上大学的女儿再也不回去了,买了房子当了大老板,人家现在过得好着呢。"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咖啡机嗡嗡作响,身后的阿姨还在絮叨。
我付了钱,走出咖啡店。
冬天的阳光很冷,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我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有些人总以为血缘是斩不断的锁链。
但只要你足够强,足够狠,足够清醒,那根锁链不过是一根随时可以挣断的烂麻绳。
他们生了我,但没有养过我一天的心。
我把命还给了十九岁的那个雪夜。
现在的我,属于我自己。
12
二十五岁那年,我作为星云科技最年轻的技术总监,代表公司回母校参加校庆典礼。
学校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上千名学弟学妹坐在台下。
周教授坐在第一排,头发已经全白了,看着台上的我,笑得合不拢嘴。
我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风衣,站在聚光灯下,发表题为《突破重围的勇气》的演讲。
"很多人问我,是什么支撑着我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地方,走到今天。"
我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憧憬的脸庞。
"我的答案可能听起来很冷酷,但它是我的真实经历。"
"我小时候,家里穷,爸妈觉得我是个赔钱货。他们瞒着我生了个弟弟,想让我一辈子给他们打工养儿子。"
"我走了。我一个人考上大学,一个人打工赚钱,一个人把代码一行行敲出来。"
"我想告诉在座的每一个女孩,如果你也在类似的黑暗里走着,请记住:你手里的书,你手里的键盘,你银行卡里自己赚的钱,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其他的一切,都是别人的。"
全场掌声雷动。
那一刻,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将我包围。
典礼结束后,我从礼堂的VIP通道走出来。
天边正挂着一抹极其绚烂的晚霞,将整座城市的玻璃幕墙染成了金红色。
在校门口不起眼的警戒线外,远远地站着两个人。
那是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人。
一个瘸着腿拄着拐杖,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眼神猥琐中透着胆怯。
另一个头发花白干枯,手里扯着一个流着鼻涕、正在用力踢路边垃圾桶的胖男孩。
那是夏建国、刘翠芬,还有那个已经七岁的弟弟。
不知道他们从哪打听到了我今天回母校的消息,大概是想着混进礼堂,故技重施再闹一场。
但校门口四个高大的安保人员死死挡在栅栏前,连校门的一只脚都没让他们踏进来。
当他们看到我在几位校领导和随行助理的簇拥下走出来时,刘翠芬的浑浊眼睛亮了一下。
她张开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梦……”
我收回了目光。
没有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像看路边两块毫无意义的风化碎石一样,从他们身上淡淡掠过。
我坐进了早在一旁等候的黑色商务车。
助理轻轻关上车门。
“夏总,去机场还是去研发中心?”
我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去机场。晚上的跨国技术峰会,别迟到了。”
车窗升起,镀膜玻璃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黑色轿车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宽阔平整的城市干道,将校门口那三个在尘土中跳脚张望的渺小身影,远远地抛在车尾气之后。
后视镜里,他们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缩成了两粒看不清的尘埃。
车窗外的夕阳很暖。
我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凉的金属钥匙。
那是通往我人生的门。
从今往后,我只朝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