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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3:52

穿书第三天,我把陆时砚的死办完了。法医说意外触电,我签字,眼泪落在签名旁边,位置刚好。骨灰盒是我挑的,陶瓷,带密封盖,六十六块,发票对折两次,塞进钱包夹层。

头七还没过,江雪见约我喝奶茶,说想聊聊他。我抱着盒子去的。她低头回消息,我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她的芋泥波波,搅了两圈,颜色一点没变。

她喝了一口,皱眉:“今天波波怎么有点硌牙?”

我说:“可能他舍不得你吧。”

她看着我,又喝了一口。

1. 办完他的后事

穿过来第三天,我把陆时砚死后的事办完了。

这本书我读过。男主叫陆时砚,书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说陆太太病逝。

我穿过来那天,原身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药瓶放在床头柜,标签被撕掉半张。病历上写心衰,我知道,不是。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把属于原身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前一天晚上他在洗澡,我在浴室里偷偷动了一点手脚。

早上八点,物业打来电话,说楼上漏水。我上楼,浴室门开着,水漫过门槛,他躺在地上,头发还是湿的,一只手搭在浴缸边缘。水顺着地砖缝往外走,走到我拖鞋边上停住。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对门的阿姨给我披了件外套,我说谢谢。

法医来得很快,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蹲下去看了很久,少的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三下。

老的站起来,摘掉手套。

“意外触电,现场没有搏斗痕迹。”

他把一张表递给我。

我签字时,眼泪落在签名旁,位置刚好,没有洇到字。

签完我把笔帽扣回去,问他下一栏填什么。

“配偶。”他说。

“配偶,法律意义上的。”我说,“这一栏填关系还是填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填名字就行。

夫妻...

派出所的民警做了笔录,问了三件事: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家里有没有别人,最近有没有争吵。

我答了三句:昨天晚上,没有,没有。

他问那天晚上我在哪。

“在商场那家奶茶店帮人盘账,到两点。”

“柜台的监控能拍到我。”我说

“盘账。”他重复了一遍,“您还会给店里盘账。”

“会。”

他记下来,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盘到两点,一个人。”

“一个人。”

“监控我们会看。”

“看吧。”

他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楼道有监控吗。”

“物业装了一个。”

“我们会调。”

“调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

“这几天多休息。”

“好。”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二楼停住,好像在打电话。

我等到脚步声没了,才回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杯壁上有指纹。我端起来倒进水池,杯子扣在沥水架上。

物业后来把楼道的监控调给我看。那天早上八点,画面里只有物业的小李上楼,我跟着上去。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里,是前一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穿睡衣,手里拿手机,屏幕亮着。

那天下午我去殡仪馆。城西,门口一排梧桐,叶子落了一半,扫成一堆,堆在路边。有人蹲在门口卖纸花,五块一束,白菊配黄菊。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陈,胸牌上别着一支笔,笔帽被咬扁了。

“骨灰盒要什么材质?”他问。

“陶瓷的,密封好一点的。”

他给我看了三个。一个木的,一个石头的,一个米白陶瓷的。

“这个密封最好。”他敲了敲盖子,声音闷,“六十六。”

“能开发票吗?”

“能。”

他把发票打出来,我对折两次,塞进钱包夹层。

“您挺细心。”他说。

“顺手的事。”

他带我去看炉子。走廊很长,两边是空的告别厅,门都关着。走到尽头,他指了一个窗口,说下午三点有一炉,排在 A37。

“要不要化妆。”他问。

“不用。”

“有的人要。”

“他不用。”

“那就在单子上写不化妆。”他用笔划了一下,“省八十。”

“行。”

他把价格单推给我,一项一项念:接运费一百二,冷藏一天三十,火化三百八,盒子六十六,化妆八十。

“要不要乐队。”

“不要。”

“告别厅呢。”

“不要。”

“那就简单办。”

“简单办。”

他把单子收起来,夹进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干这行十一年。”他说,“第一次见家属连告别厅都不要。”

“他不喜欢人多。”

“哦。”他点了点头,“那您挺了解他。”

“我了解他的账。”

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三点我在塑料椅上坐着,手里捏着号牌。

大厅里六排椅子,坐了四家人。左边那家来了十几个,穿一样的黑外套,袖子上别白花。右边那家只有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一直在数手里的钱。

广播每隔十分钟报一次号,声音很平,像在念车站班次。

我旁边坐了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抱一个纸箱。她问我是几号。

“三十七。”

“我五十二。”她说,“还得等。”

“等多久。”

“一个小时。”

她把纸箱往上抱了抱,箱角压着腿。

“你的是什么人。”她问。

“丈夫。”

“我父亲。”她说,“早上还在打麻将,中午就倒了。”

“节哀。”

“你也节哀。”

我们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她的号先到,她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前面一家人在哭,哭声很整齐,像有人领着。一个中年女人哭到一半停下来接电话,挂了电话接着哭。

叫到号,我去窗口,签两个字,接过盒子。

盒子比我想的重。米白,盖子上有一圈暗纹,摸上去有一道凸起,像谁用指甲划过一遍。

我把它抱在怀里,坐公交回家。司机急刹,盒子往前滑,我用两只手接住,抱紧,一路没松。

车上有人给我让座,我说不用,我下一站。

到家我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去洗手。镜子里的脸三十岁,眼下有一层薄青,嘴是抿着的。这张脸我从三天前才开始用。

网格跳上桌,绕盒子走了两圈,闻了闻,趴下了。

它是一只橘白的猫,原身养的。陆时砚生前讨厌它,不让它上沙发,也不让它进卧室。

“他现在没意见了。”我说。

网格叫了一声。

冰箱里还有他没吃完的酸奶。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倒进下水道。盒子顺手冲干净,放进柜子。

他的衣柜我清了一半。三件衬衫还没拆标签,吊牌挂在外套袖子上。我把吊牌剪掉,衬衫叠好,装进袋子,捐了。

助理小罗打来电话,问我葬礼怎么办。

“不办。”我说,“火化完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公司那边要不要发个通告。

“要,写得客气一点。”

“陆总名下的股权……”

“找周慕。”

“周慕是谁?”

“他留的文件里有电话。”

小罗说好,声音有点抖。

浴室我请了保洁,一百二,两个钟头。阿姨穿着蓝色围裙,蹲在地上擦砖缝,擦到最后一栏站起来,捶了捶腰。

“你家真干净。”她说。

“谢谢。”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盒子。

“这个要不要收起来?”

“不用。”

头七那天,陆家来了人。

老太太坐主位,穿黑,手上戴一串沉香,珠子很亮。管家站她身后,双手交叠。周慕坐在最边上,四十七岁,袖口比西装长出半寸,腿上放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香是檀香,闻久了舌根发苦。

香点起来,烟往上走,绕着灯泡打转。

供桌上摆了四样:苹果、橘子、一碗米饭、一双筷子。管家把筷子摆正,摆了三遍才满意。

“老太太说,供饭要热。”他说,“凉了他不吃。”

“他不吃凉的。”

“您知道。”

“他从来不吃凉的。”我说,“三十七岁的人了,喝汤要烫嘴。”

香灰掉在盘子里,掉了两回,我用手指按了按,把灰压平。

网格从厨房出来,绕着供桌走了半圈,跳上椅子,蹲在老太太脚边。

老太太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讨厌这猫。”

“现在不讨厌了。”

她把手伸下去,摸了一下猫背。

老太太问我:“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法医说是瞬间。”

“你倒是冷静。”

“事情多,顾不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沉香珠上捻了两颗,没再说话。

周慕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三页。

“陆总名下的信托需要您配合。配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有几份文件要签。”

“签字在哪一页?”

“这儿。”他用笔尖点了点。

我签了三处,签完把笔还给他。

老太太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手很稳。”她说。

“办惯了。”

她笑了一下,笑纹没有到眼睛。

客厅里还有几个亲戚,坐着小声说话。一个人说这媳妇心真硬,一个人说陆家这回要乱,一个人说那个姓江的会不会来。

我给他们倒茶,一人一杯,用托盘端。托盘是原身买的,木头,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有人问我以后怎么办。

“先把他的事办完。”

“办完以后呢。”

“搬走。”

“搬去哪。”

“还没想好。”

“这房子是他的吧。”

“现在是我们的。”我说,“法律上。”

那个人点点头,把茶喝了,没再说话。

人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我收拾香炉,倒灰,擦桌子。他的手机在派出所还回来了,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袋子封口贴着一条白签。

我拆开袋子,按了电源。

屏保是一张照片。江雪见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到一边,手挡在额头上,笑得很亮。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抽屉。

晚上十点,我的手机亮了。

江雪见。

“节哀,出来喝杯奶茶吧,聊聊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头像是一幅画,灰蓝色的海。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去柜子里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用纸巾把盖子上的一圈指纹擦干净。

擦完我对着盖子看了两秒,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2. 奶茶加料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抱着盒子进了商场负一层。

波波茶开在电梯口右边,灯串从天花板垂下来,菜单牌是手写的,芋泥波波二十二,第二杯半价。

店里有股糖浆味,混着蒸芋头的甜,黏在空调风里。

店员是个小姑娘,围裙上别着名牌,叫桃桃。

“几位?”

“一位,等个人。”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盒子:“这个要寄存吗?”

“不用,它不占座。”

她给我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说那边安静。

我在商场长椅上先坐了二十分钟。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有人回头看一眼我怀里的盒子。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问那是什么,妈妈说别指。

两点十分,江雪见来了。

米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耳朵上一对细金环,指甲修得很短,涂了透明色。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看到我,看到那只盒子,脚步慢了半拍。

“你还带着它。”她坐下。

“它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不带温度。”

她把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推过来。

“家里人让带的。点心。”

“谢谢。”我没拆。

她点了两杯芋泥波波,热的,少糖。桃桃问要不要加珍珠,她说不加。

“他最后是什么样。”她问。

“躺在地上,头发是湿的,水漫到门口。”

“疼吗。”

“法医说是瞬间。”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排,压着桌沿。

“我那天在国外。”她说,“机票改不了。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冷冻柜了。”

“节哀。”

我从包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谢谢。”

“不客气,顺手的事。”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擦,让它在手背上摊开。

“葬礼为什么不办。”她问。

“他生前不喜欢人多。”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水。

“他跟我说过你。”她说,“他说你会做饭,会记账,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他说得对。”

“他还说,你从来不哭。”

“他没见过。”

“他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他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我说,“屏保、相册、聊天背景。一共三百七十四张。”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数过。”

“我清理他遗物的时候数的。”

“你删了吗。”

“没删。”

“为什么。”

“留着有用。”

她低下头,用指节按了按眼角。

“你这人真冷。”她说。

“办丧事的人不能热。”

“谁规定的。”

“殡仪馆规定的。他们说要保持安静。”

她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她把手伸到盒子上面,又收回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最后在洗澡。”我说,“水开着,人躺在地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是你那张照片。”

她把脸转开,看着窗外。

“别说了。”

“好。”

她低下头,用吸管搅杯底,搅了很久,芋泥在杯壁上转。

“我们认识七年。”她说,“他第一次带我去那条街,是冬天,路边卖烤红薯。他买了一个,掰一半给我,说烫,让我慢点吃。”

“嗯。”

“他后来跟我说,他要结婚。我说好。他问我为什么不问。我说不用问。”

她端起杯子,没喝,先闻了一下。

“他有个毛病。”她说,“喝东西之前总要闻一下。他说闻一下就知道新不新鲜。”

“是。”

“你也知道。”

“他喝牛奶也闻。”

“他教过我。”她接着说,“有一回在他家厨房,灯没开,他把杯子凑到我鼻子底下,说闻一下就知道新不新鲜。”

“你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那天牛奶有点酸。”她说,“他把杯子倒了,重新开一盒,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像在生自己的气。”

“他不喜欢别人学会他的规矩。”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对着冰箱站。”

她笑了,这一次笑到了眼睛,笑纹挤在一起,眼线有点散。

“你恨他吗。”她问。

我想了想。

“不恨。”

“他害死过人。”她说。

“害死的不是我。是原身。”我说,“他换过她的药,标签撕了半张,医生写的是意外。”

她盯着我,手指停在杯壁上。

“那你是来收账的。”

“账不清,我不走。”

她等我往下说,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像等我讲一句毕竟爱过。

“恨一个人要花时间。”我说,“我档期排满了。”

她笑到一半停住,嘴角还挂着,眼睛里的东西收回去了。

“那你恨我吗。”她又问。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他心里一直有我。”

“他心里有谁,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说,“我要的是他名下那部分,签字就行。”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周慕不好对付。”她说,“他替陆家守了五年,账做得比谁都干净。”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

“你认识的人不少。”

她没接这句,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很快放下。

“这杯太甜了。”她说。

“少糖也甜?”

“少糖也甜。”

隔壁桌那对情侣在分一杯奶茶,两根吸管,一人一口。女孩笑了一声,男孩把杯子往她那边推。

桃桃端着一盘新做的波波从我们旁边过,杯底沉着紫色的一层。

“他们家的芋泥是现蒸的。”江雪见说,“他以前带我来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手机里有消费记录。”

她把手放在盒子上。

掌心贴住盖子,停了很久,没有打开。

“我能摸一下吗。”她问。

“你已经摸了。”

她把手收回去,指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位置在杯子和她的手之间。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去补个妆。”她站起来。

“嗯。”

她走后,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两指,屏幕正对着她的椅子和她的杯子。

镜头里有一张桌,两杯奶茶,一个盒子。

她回来坐下,头发重新别过,口红补了一层。

“你气色真好。”她说。

“睡得好。”

“他走了你还睡得好。”

“他活着的时候我睡不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低头掏出手机回消息。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工作消息。她扫了一眼,没回。

“画廊的事。”她说。

“你忙可以先走。”

“我不忙。”

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隔壁桌那对情侣站起来了,女孩把两根吸管抽出来,扔进垃圾桶,男孩去拿外套。

桃桃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头低着。

店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歌词听不清,只有鼓点在走。

我把盒子拉到面前,两只手扶着盖沿。

密封盖有点紧。我用拇指顶了一下,一圈气声出来,很轻。

骨灰很细,比奶茶粉还细,颜色灰白,里面混着几粒硬的东西,像没烧透的碎骨。

她的杯子放在她手边,芋泥沉在底下,上面一层奶盖还没散。

我拧开盖子,把盒口斜过去。

倒的时候我手很稳。像给咖啡拉花,手腕一点点抬,让灰均匀落下去。

落下去没有声音。灰碰到奶盖,先浮了一层,然后慢慢沉。

我拿她的吸管搅了两圈。

颜色没变。

盖子扣回去,扣到底,听见一声轻响。

盒子放回椅子上,摆正,盖子朝上。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抬头。

“给你加料。”

“加什么。”

“这杯我请。”

她低头,含住吸管。

第一口下去,喉头动了一下。

第二口,喉头又动了一下,这次慢一点。

她的手指扣住杯壁,指甲压出一片白。

她停下来,把吸管吐出来,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今天波波有点硌牙。”她说。

“可能他舍不得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里的奶盖已经沉下去,杯壁上挂着一层白。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没吐。

她低头,把杯子转了一圈,看杯底。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是不是……”她说了一半。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她含在嘴里,含了三四秒才咽。

“你觉得他会怪我吗。”她问。

“他怪不了人。”我说,“他只会不高兴。”

“那你呢。”

“我不怪你。”

“为什么。”

“你有用。”

她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是不是该吐。”她说。

“那是你的事。”

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推得很慢,像在称重量。

“再来一杯。”

“今天卖完了。”

“那明天呢。”

“明天有。”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大腿上,握成拳,又松开。

她拿起包,站起来。

“多少钱。”

“两杯,四十四。”

她扫了码,多付了六块,说不用找了。

“明天我请你。”她说。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那只盒子。

看了三秒。

玻璃门开了又关,风铃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她的杯子。

杯底剩了一层,颜色比刚才深,中间有一点灰白的东西贴在上面,被奶盖裹住了。

桃桃过来收桌,问我还要不要。

“不要。”我说,“帮我拿个袋子。”

她把袋子递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又看了一眼我。

“姐,你这里面装的什么。”

“一个熟人。”

她笑了一声,以为我在开玩笑。

3. 分赃谈条件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吐了三次。”

我回:“喝点水。”

“你为什么不问我报警。”

“你会报的。”

“我没报。”

“你不敢报。”

九点她来了我家。

门铃响了两声,很短。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昨天那件米色大衣,脸色发青,眼下有两条黑。

“你家真干净。”她说,“干净得像没人住。”

“保洁来过。”

她走进来,站在餐桌前,看那只盒子。

“他一共剩多少。”

“六斤二两。”

“你称过。”

“殡仪馆称的,写在单子上。”

她坐下来。网格从沙发背上跳下来,绕她脚边闻了闻,跳上她腿。

她僵了一下,没动。

“它不认生。”我说。

“他以前不让它上沙发。”

“现在没人拦。”

她把手放在猫背上,摸了两下。

“我昨晚在洗手池边上坐了一个钟头。”她说,“吐完就坐着,瓷砖很凉。”

“喝水了吗。”

“喝了。”

“那就没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不然怎么说。”

“你可以问我难不难受。”

“你难不难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为什么不害怕。”她问。

“怕的人不办这种事。”

“他到底怎么死的。”

“意外。”

“你撒谎。”

“你可以去查。”

她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

“我不敢查。”她说,“我一查,别人就会问我在场不在场。”

“你不在场。”

“我在杯子里。”

“那杯你喝完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

网格从她腿上跳下来,走到盒子旁边,趴下。

“它叫什么。”她问。

“网格。”

“为什么叫这个。”

“他起的。他说猫背上的花纹像铁网。”

“起得真难听。”

“难听,好记。”

她伸手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摸了摸耳朵。

“他要是活着,会怎么说现在。”

“他会说我办事不利索。”

“你还叫办事。”

“不然叫什么。”

她没接。

“还有吗。”她说。

我从包里拿出三个小瓶,一排放在桌上。玻璃瓶,五十毫升,深棕,滴管口。

“分了三个。”我说,“随身一个,衣柜一个当干燥剂,还有一个没想好。”

她盯着那三个瓶。

“像什么。”

“像口香糖。”

我拿起中间那个,递过去。

她接了,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才放进包,拉链拉到头。

“我不喝。”她说,“我就放着。”

“随你。”

“我放在床头。”

“随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黑衣服,一个除湿袋挂在横杆上。

“这个就是干燥剂?”

“那瓶在下面。”

她蹲下去,看见柜底的瓶子,伸手摸了摸,没拿。

“你把它放在衣服里。”

“衣柜潮。”

“他也有这个毛病。”她说,“他的衣柜里永远挂一包除湿剂,一年换四次。”

“一年换四次。”我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收拾过他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哭了吗。”

“没有。”

“一滴都没有。”

我没说话。

“你这个人。”她说,“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人。”

“我也怀疑过。”

“什么时候。”

“穿过来第三天早上,我照镜子,看见这张脸,先想到的是这张脸值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值多少。”

“值一份保险。”

她没再问。

她站起来,把柜门关上。

“你想从我这里拿什么。”她问。

“缺一个知道陆家内情的人。”

“你已经能进陆家。”

“我缺内情。”

她回到餐桌前,坐下。

“老太太有一份补充协议。”她说,“在书房第三格,铁盒里。签了字的,只有她和周慕。”

“你怎么知道。”

“我在她家吃过七次饭。”

“她要卖画?”

“她要卖我。”

“那你卖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一条信息,一瓶。”我说。

“一瓶骨灰?”

“一瓶骨灰。”

她笑出声,这次笑得有点真。

“你这个人,真是……”她找不到词。

“真是省事。”我替她说。

三天后是老太太七十大寿。

老宅在东门外,三进院子,门口停了一排车。管家在门口接我,叫我陆太太。

厅里摆了三桌,亲戚坐满。有人给我让座,有人不看我的眼睛。一个表姨拉着我的手说节哀,说了三遍,手上抹了很厚的护手霜。

堂弟陆时勉端着酒杯过来。

“嫂子。”他说,“哥走了,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怕不怕。”

“不怕。”

“我哥那部分,老太太说要重新议。”

“议吧。”

“你不问怎么议。”

“问了你也不说。”

他笑了一声,把酒喝了,杯底在桌布上留下一圈印。

周慕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翻到一半停住,把文件合上。

“陆太太。”

“周先生。”

“今天不谈公事。”

“好。”

“那谈私事。”他说,“您最近和一个姓江的女士来往。”

“她是我朋友。”

“她也是陆总的朋友。”

“朋友可以重叠。”

他看了我三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补充协议有一条。”他说,“配偶再婚,自动失效。”

“我没打算再婚。”

“那就好。”

老太太在主位,穿暗红旗袍,头上插一支玉簪。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坐下。

“你瘦了。”她说。

“事多。”

“事办完了吗。”

“办完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您那份补充协议。”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得不少。”

“我办事,习惯先看文件。”

她笑了,笑纹没有到眼睛。

红包发下来,一人一个,红纸包着,厚的。管家按辈分发,发到我这里停了一下。

“陆太太的。”他说。

“谢谢。”

红包我没拆,放在膝上。旁边一个表姨凑过来问我里面多少。

“不知道。”

“老太太大方。”她说,“去年给我的是八千八。”

“那不少。”

“她给你多少。”

“没看。”

她盯了一会儿我膝上的红包,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

桌上有道菜是鱼,鱼眼睛朝着我。有人给我夹了一筷子,我吃了。

老太太隔壁坐着一个小孩,六七岁,把汤匙敲在碗沿上,敲了七下,被他妈按住手。

“别敲。”他妈说。

“太太说可以敲。”

“太太说什么你都听。”

小孩看了我一眼,把汤匙放下了。

散席的时候管家送我出门。院子里有一棵石榴,结的果都裂了。

“陆太太。”他说,“老太太让我跟您说句话。”

“说。”

“她说,钱的事她不管,脸面的事她管。”

“我记住了。”

“还有一句。”

“您说。”

“她说,您比她想的能扛。”

“替我跟她说谢谢。”

门口的车调了头,车灯扫过院墙,石榴的影子在墙上一晃。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她问。

“办完再搬。”

“办完是什么时候。”

“您签完字的时候。”

桌上安静了一秒。管家把茶壶提起来,添了一圈水,水声很大。

第二天下午,江雪见在画廊等我。

画廊在城南,白墙,三幅画。中间那幅是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个人,背对着,站着。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当期的名字,一长串,看不懂。

里面有两个客人在看画,一个穿驼色外套的男人,拿着手机拍。

“这幅多少钱。”他问。

“不卖。”前台说。

“我问个价。”

“不卖。”

男人笑了笑,走了。

“这画挂了三年。”江雪见说,“问价的人有十七个,一个都没卖。”

“为什么。”

“他买的时候说,这画要留着,等他老了再看。”

“他老不了。”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那幅画,没说话。

她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复印了四页。”

我拆开看。四页,最后一页有签名和一个红章,章盖得偏了,压住半个日期。

“铁盒里的。”

“你怎么拿到的。”

“她让我去挑一幅画,说她要卖。我在书房等她,等了二十分钟。”

“她把盒子锁了吗。”

“锁了。钥匙在抽屉里。”

我把一瓶骨灰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掂了掂。

“这么轻。”

“他生前也不重。”

她把瓶子放进包,和昨天那瓶并排。

“那幅画。”我指着中间。

“不卖。”

“多少钱买的。”

“七位数。”

“用谁的钱。”

她没答。

“他买的时候,你在场吗。”我问。

“在场。”

“他签的哪张卡。”

“公司的。”

“那就是陆家的钱。”

她把手放在画框上,指尖沿着边框走了一圈。

“你要这个?”

“我不要画。”我说,“我要它挂在哪儿,谁在看它,谁想买它。”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狠。”

“我只是省事。”

她起身去接电话,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开着一条缝。

我看见里面有一个透明密封袋,巴掌大,袋口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备用。

袋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比我的瓶子里的粗一点。

我把自己的瓶子挪了挪,挪到她包的旁边,让它们挨着。

她回来,把包拉好,看了一眼桌上的瓶子,没说话。

“明天我还要去陆家。”我说。

“去做什么。”

“去看一幅画。”

“那幅画不卖。”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去看看它挂在哪里。”

4. 反杀摊牌局

那幅画挂在书房东墙。

老太太让我站近点,说这是他二十三岁买的,买的时候还不会看画,只知道贵。

“现在值多少。”她问。

“看谁买。”

“你买吗。”

“基金买。”

“哪个基金。”

“他的。”

她把手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在拿他的钱买他的画。”

“钱本来就是他的。”

“你倒是会算。”

我笑了笑,没接。

回去我给江雪见打电话。

“老太太要卖画。”

“开价多少。”

“六百万。”

“她疯了。”

“她说有人出过五百。”

“谁。”

“你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基金可以买。”她说,“但要走评估。”

“评估谁做。”

“我做。”

“那你就是两头收钱。”

“我本来就是两头收钱的人。”

事情从一幅画开始。

签文件那天在陆家老宅的偏厅,桌上铺了一层绿绒布。

绿绒布的边角磨白了,手肘压上去有点滑。

周慕把九份文件按顺序摆好,每一份之间留一指宽。

“第一份,基金章程。”他说,“第二份,理事会决议。第三份,授权书。”

“能不能一次签完。”

“不能。要一份一份来,签错一份,全部重来。”

我签了二十七处。签到第十九处的时候手开始发酸,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慢一点。”周慕说,“不着急。”

“我着急。”

“着急会签错。”

我把笔放下,甩了甩手,又拿起来。

最后一份要用指纹。周慕把印泥推过来,伸出左手,用中指和无名指按了一下。

那根缺了一节的小指翘在外面,没有落下去。

公证处来了两个人,一个拍照,一个录像。拍照的那个让我把身份证举到脸旁边。

“看镜头。”

“看哪个。”

“左边那个。”

我看了。闪光灯亮了一下。

银行那边要面签,约在星期四上午十点。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把每一页翻给我看,问我是不是本人意愿。

“是。”

“有没有被胁迫。”

“没有。”

“您知道这笔钱的用途吗。”

“知道。”

她点了头,把章盖上。

周慕把文件铺在会议桌上,一共九份,每份都要签三处。他戴着老花镜,把每一页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

“纪念基金的名字,用陆总的全名。”他说,“理事会三位:老太太、您、我。”

“江雪见呢。”

“她是策展人,不进理事会。”

“她要有签字权。”

“流程上不行。”

“那就改流程。”

他抬头看我,镜片反了一下光。

“陆太太,基金不是玩具。”

“我知道。”我说,“基金是抽屉。”

堂弟陆时勉在门外等,进门就把一份律师函拍在桌上。

“我要求查账。”

“查。”我说。

“从第一笔查。”

“从第一笔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跟那个姓江的。”

“她是我朋友。”

“你们在分东西。”

“分什么。”

“我哥。”

他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周慕把笔帽扣上,声音很轻。

老太太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到最后她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签吧。”她说。

“妈。”陆时勉叫了一声。

“签。”

她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红章盖了两次才盖正。

第一笔拨付下来是星期四。

两点五十七分,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三点零七分,短信进来,一串数字:两千三百八十万。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退出,锁屏。

那天下午我还去了一个地方。

城北的松涛高尔夫,他的会籍在这里,第七洞。球场十一月的草是黄的,果岭边上铺了一层沙。

前台查了名字,给了我一枚访客牌,说储物柜可以清,但要登记。

储物柜里有一双鞋,半盒球,一条毛巾,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江雪见,站在海边,和手机屏保是同一张。

球童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姓周,叫小周,脸晒得很黑。

“姐,你会打吗。”

“不会。”

“那我给你拿根推杆,第七洞果岭好推。”

“不用,我走走。”

球场的更衣室在地下,门口有个架子,放着毛巾和梳子。他的柜子在第三排,编号 27。

我打开柜门的时候,旁边一个男人正在换鞋。

“陆总的柜子?”他问。

“嗯。”

“可惜了。”他说,“上个月还在这儿见过他。他挥杆很急,教练老说他。”

“他打得怎么样。”

“八十多杆,不算好,也不算差。爱赌,输多赢少。”

“跟他赌的人多吗。”

“不少。有个姓陈的,每次都让他三个洞。”

我把柜里的东西装进袋子,照片最后拿。

“那张照片我见过。”男人说,“他手机屏保就是这个。”

“是。”

“他这人,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他说,“连舍不得都摆在明面上。”

我把袋子扣好,说了句谢谢,出去了。

第七洞的沙坑在果岭右后方,风从西边过来,往东吹。

我把罐子从包里拿出来,拧开,手往下一倾。

灰出去的时候被风吹散了,落在沙上,落在草上,一半看不见了。

“姐,你撒的什么。”小周在后面问。

“肥料。”

“球场不让撒肥料。”

“那你就当没看见。”

他哦了一声,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他跟着我走了两步。

“姐。”他说,“刚才风大,我看你撒的时候手没抖。”

“练过。”

“撒肥料的都这样?”

“都这样。”

他笑了,跑回球场去了。

回家我给网格换了猫窝的垫子。

旧垫子抽出来,晾在阳台上。新垫子铺进筐里之前,我把那一勺灰撒在上面,抖了抖,用手指铺平。

网格走过来,鼻子凑到垫子上闻了两下,转了一圈,趴下去,把身子摊开。

“他活着的时候不让你上沙发。”我说,“现在你睡他。”

它叫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衣柜那瓶我换了一次位置,从柜底挪到上层,压在冬天的毛衣下面。

基金的第一笔钱到账后,老太太要把画挂进基金会展厅。江雪见不同意,说要先修。

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二十分钟。我坐在旁边听,没插话。

挂了电话她说:“你婆婆真难缠。”

“她不是我婆婆。”

“法律上是。”

“法律上是。”

第二笔拨付是一千一百万,走的是另一个科目,叫“公共教育”。

陆时勉又发了一封律师函,这次抄送了四个人。周慕把函放在我桌上,说不用回。

“他闹不出什么。”他说。

“随他闹。”

“审计那边我打过招呼。”

“打什么招呼。”

“按流程走。”

他说话的时候袖口还是比西装长半寸。我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节,签文件的时候用中指压纸。

基金的钱不出对公账户。出的是咨询费:策展顾问、学术评估、场地租赁,分十几笔走,合同、发票、评估报告一样不少,每一笔都在授权线以内。

周慕把收款方的资料夹在第七份文件后面。我翻到那页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也在看我。

“这些钱要走得干净。”他说。

“干净是给审计看的。”我说。

“那什么给您自己看。”

“账平。”

他把资料收回去,夹进第七份文件。

钱陆陆续续进来,我记在一个本子上,用铅笔,一行一笔。

记到第九笔的时候笔芯断了,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支新的,削了两下。

本子前面那几页是空白的,第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

写到第十笔,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保险柜,和那张六十六块的发票放在一起。

十一月中,基金会在老宅办了一场小展,挂了十二幅画,来的记者三家。

老太太站在门口剪彩,剪刀是红的,剪了三次才剪断。

“陆太太。”一个记者把话筒递过来,“基金以后会支持年轻艺术家吗。”

“会。”

“有具体计划吗。”

“明年春天有一个征集。”

“规模多大。”

“看钱。”

记者笑了,把话筒收回去。

周慕站在旁边,低声说:“别说看钱。”

“那说什么。”

“说看作品。”

“一样的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十一月末,江雪见约我在画廊后面的小房间见面。

她穿黑毛衣,头发扎起来,桌上摆着一杯没喝的咖啡。

“到账多少。”她问。

“三千四百八十万。”

“我算的是三千六。”

“有两笔卡在审计。”

“卡多久。”

“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分我四成。”她说。

“什么。”

“四成。”她说,“不然我报警,说你杀人。”

房间里有一台除湿机,嗡嗡响。

我看着她。

“你喝过。”我说。

“我喝过。”她说,“可我可以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喝了两口。”

“我没吐。”

“你没吐,所以你更清楚。”

她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三千四百八十万的四成,是一千三百九十二万。”她说,“我不多要。”

“你要得不少。”

“我陪你演了两个月。”

“演。”我说,“你觉得你在演。”

“不然呢。”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分我四成。”她又说了一遍,“不然我明天就去派出所。”

我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

“好啊。”我说。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很白。

5. 前夫波波开店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朝上,点开相册。

第一段视频,日期是十月十六号,时长九分零四秒。

画面里是一张桌子,两杯奶茶,一个米白色的盒子,还有一只手。

她的手。

她往后靠了一点,眼睛离屏幕远了些。

“你拍了。”

“手机放在桌上。”

“九分钟。”

“九分零四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你坐下的时候。”

她把视频拖到中间。画面里她的杯子在动,吸管在动,她低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我拍的是杯子。”我说,“你正好在杯子后面。”

她退回去,重看了一遍开头。

那一分钟里,我把盒子拉过来,拧开盖子,手腕抬起,灰落下去。画面上看得很清楚,清楚到能看见灰碰到奶盖时浮起的那一层。

“你手真稳。”她说。

“练过。”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推回来。

“删了。”

“钱已经到账了。”

“那你删。”

“我删了,你拿什么信我。”

她没说话。

“你要四成。”我说,“我给不了四成。”

“那你给多少。”

“五成。”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五五分。”我把手机收起来,“三千四百八十万,一人一千七百四十万。”

“你为什么给我五成。”

“因为你真的爱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爱他,所以你喝下去了,还坐在这里跟我谈价。”我说,“我不爱他,所以我只谈价。我们俩各有所图,五五最省事。”

她低下头,手撑在额头上,笑了两声,笑声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

“省事。”

“对,省事。”

我们从画廊后门出去,外面在下小雨。她把伞撑开,往我这边斜了一点。

“协议要写。”她说。

“写。”

“写清楚,谁都不许再提。”

“写清楚。”

第二天我们在一家打印店写了协议,两页,手写,签了名,按了手印。

打印店在画廊后面那条街,门口挂着塑封的价目表,A4 一块,彩印三块。

老板娘给我们两支笔,问要不要打印模板。

“不用。”江雪见说,“我们自己写。”

她写字很快,笔画带钩。写到双方自愿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句要不要。”

“要。”

“写了就像分赃。”

“本来就是分赃。”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写下去。

按手印的时候她按得太用力,红印泥挤到指缝里。她用纸巾擦,越擦越红。

“你手上有红。”我说。

“洗得掉。”

“洗不掉的是另一只。”

“哪只。”

“喝的那只。”

她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重。

老板娘在旁边复印身份证,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

钱分三次转。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六百万,第三次六百四十万。每一笔都有回单,回单我夹在本子里,和那张六十六块的发票放在一起。

十二月我把房子退了。家具留给下一任租客,只带走三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一个装盒子。

搬家那天网格在猫包里叫了一路。司机问我要不要开窗,我说开一点。

“您一个人住?”他问。

“还有一个。”

“男朋友?”

“熟人。”

新房子在商场后面,两室一厅,窗户朝南。我把盒子放在书架上,旁边放了一盆绿萝。

十二月末我盘下了波波茶。

原老板要回老家,转让费二十八万,含设备含装修。桃桃留下,她说她在这干了两年,闭着眼都能做。

“姐,招牌换不换。”

“换。”

“叫什么。”

“前夫波波。”

她拿笔记下来,写到一半抬头:“这名字能过审吗。”

“能。”

“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珍珠。”

她哦了一声,没听懂,但是记下来了。

装修花了九天。墙刷成米白,灯串留着,菜单牌重写。芋泥波波二十二,招牌那款定价三十三。

装修队是桃桃介绍的,三个人,领头的老赵,五十多,抽烟抽得凶。

“招牌做多大。”他问。

“一米二。”

“这么小。”

“够看。”

“字用红?”

“红,下面加一行小的。”

他量了尺寸,把旧招牌拆下来,铁架子锈了一圈,敲的时候掉渣。

“这店原来叫什么。”

“波波茶。”

“为什么改。”

“换个说法。”

“前夫波波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笑了一下,把烟掐了。

“你这店名,能火。”他说,“也能挨骂。”

“两样都要。”

灯串重新挂的时候,桃桃站在梯子下面指挥,说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老赵嫌她烦,她说客人拍照要好看。

开业前一晚,我们把杯子洗了一遍,摆在架子上,一个个对齐。

“姐。”桃桃说,“那个盒子真摆收银台?”

“摆。”

“里面是空的?”

“空的。”

“那行。”

她把盒子拿起来,用湿巾擦了一遍,摆在收银台左边,前面放了个小牌子,写着非卖品。

桃桃问为什么三十三。

“因为盒子六十六。”

“哪个盒子。”

“收银台上那个。”

开业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招牌挂上去的时候下小雪,字是红的,副标题一行小字:第二杯半价。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本店第二杯半价,但不建议两个人喝同一杯。

有人拍了这张纸发到网上,第二天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来看那张纸的。

老太太没来。她让管家送了一个花篮,卡片上写“生意兴隆”,落款是陆家。

陆时勉来了,点了一杯,坐在角落喝完,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在收银台旁边,说了句“嫂子,你狠”。

周慕来过一次,穿便装,没带文件。他点了一杯,喝了两口,问我基金还做不做。

“做。”我说,“做到明年。”

“明年呢。”

“明年再说。”

江雪见第一次来是一月十五号。

她穿灰大衣,戴墨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招牌。

“真叫这个。”

“真叫这个。”

“多少钱。”

“三十三。”

她付了钱,坐在靠窗那个位置,就是当初那家商场的椅子位置,只不过这次窗外是一条街。

桃桃把杯子端过去,她摘下墨镜,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杯底还剩一口。

二月她又来。三月也来,坐同一个位置,杯底也剩一口。

四月十五号那天她带了一枝白菊,放在收银台的盒子旁边,没说话,买了单,喝完走了。

有一次她带了两个杯子来,说自己在家做了一杯,带来给我尝。

“什么味道。”我问。

“甜的。”她说,“我加了糖。”

“他以前不吃甜。”

“他吃。”她说,“他只是不说。”

她把那杯放在我面前,我没喝。她也没催。

那杯放到打烊,我倒进了水池,杯子洗了,放在架子上。

架子最上面一层,现在有十一个杯子,都是她带来的,一模一样。

桃桃把花拿起来看了看,问我要不要扔。

“插瓶里。”

“她为什么每次带花。”

“她心里有事。”

五月十五号,她来得晚,店里快打烊了。

她坐在窗边,喝到一半,抬头看我。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喝的那杯。”

“我没喝。”

“我说我。”

我想了想。

“你那天可以不喝。”

“我知道。”

“你还是喝了。”

“我想知道他什么味道。”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难看,像那天在我家餐桌旁一样。

“明年我不来了。”她说。

“好。”

“我说真的。”

“好。”

后来她每个月都来,不用约。

九月十五号,桃桃已经不用问,看到她进门就先把杯子做上。

那天店里来了个新客人,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

“老板,前夫波波是什么。”

“芋泥珍珠。”

“为什么叫这个。”

“纪念一个人。”

“前夫?”

“前夫。”

女孩笑了一下,点了两杯,说一杯带走一杯现喝。

她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正好是江雪见常坐的那张椅子。

入冬以后生意淡,一天四十来杯。我把账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天一条。

网格睡在暖气片旁边,睡一整天,晚上才起来吃。

有一天下雪,街上没什么人,我在门口扫雪,扫出一条路。

桃桃说她明年要考护士,晚上去上课,白天在这干。

“姐,你以后就一直开这个店吗。”

“先开着。”

“开着有意思吗。”

“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有人来,有人走,杯子上有灰。”

她没听懂,耸了耸肩。

十月的十五号,江雪见来得比平时早,坐下,看窗外。

桃桃端杯子过去,回来站在收银台旁边,压低声音问我。

“老板,那位姐为什么每次都点前夫波波。”

我低头擦杯子,把杯口的水擦干净。

“她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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