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锁二十年,规矩只有一条:见不到房产证,门不开。
这条规矩是我爸用一个月换来的。
那晚我破了它。
三天后,一辆警车停在我店门口,下来两个人。
我爸也是开锁的。
九八年冬天,他给城西一户人家开了门。男主人说钥匙丢了,身份证、房产证、结婚证,一样不少。我爸核了,开了,收了三十块。
第二天,那家的女人死在卧室里。
我爸被叫去问了一个月。他没杀人,可他的手艺成了别人的手。案子最后没结,我爸的店关了,人瘦了四十斤,五年后走的。
走之前他跟我说,开锁的不是开锁,是替人担事。担不起,就别碰。
我记住了。
我爸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开锁,是怎么不开。
他说,锁分三级。A级的,一张塑料片就能捅开,谁都能进。B级的,锡纸能开,得七八分钟。C级的,你开不了,我也开不了,得砸。
他说,你开门之前先看锁。
看锁就知道这户人家防不防人。防人的,你别碰。不防人的,更不能碰。
我问为什么。
他说,不防人的家里出了事,都算在你头上。
我的店开在小区北门,卷帘门上喷着红字:开锁、换锁芯、配钥匙。底下一行手机号,涂过一次,又喷了一遍。
开锁这行要备案。身份证、户口本、无犯罪记录,交到辖区派出所,按手印,一年一审。
审不过,卷帘门就得摘。
我审了二十年,一年没落下。
柜台上放一本登记簿。六年,七本。前六本用皮筋捆着,锁在铁盒里。
每一页都是别人的门。
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四十,雨刚停。
我在店里磨铅笔芯。锁芯不能上油,上油粘灰,进冬天一冻,钥匙插不进去。粉要细,粗了会卡在弹子里。
电话响,我没马上接。我把砂纸放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
这个点来的活儿,多半是急的。急的活儿分三种:钥匙忘在屋里,钥匙丢了,人进不去。
前两种好办。第三种,你得先想清楚,门里头是什么。
“开锁吗?”
对面停了一下,说,六楼,没电梯。
“地址。”
“建设路三十七号,三单元。”
“几零几。”
“六零二。”
我拿笔记下,问姓名。他说姓周。我问身份证号,他报了十八位,一口气,中间没停。
一般人报身份证号会卡,会想,会说“等我看一下”。他不卡。
“自家的房还是租的。”
“自家的。”
“带身份证,带房产证,或者能证明的东西。到楼下等我。”
他应了一声,挂了。
我把工具包拉过来。帆布的,边角磨白,三层。上层是钩子和拨片,中层是锡纸、软胶片、猫眼杆,下层是电动枪和两块电池。
我数了一遍,拉上拉链,又拉开,塞进去一卷电工胶布。
出门前我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
11.3 21:41 建设路37号3单元602 周 开锁。
身份证号那栏空着。等回来填。
第2章 他说房产证在屋里
建设路那片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大半。
楼道灯是声控的,得拍手。我一层一层往上走。
三楼拐角堆着两个纸箱,一箱是空酒瓶。四楼门口停着一辆儿童车,轮子瘪了。
走到四楼,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六楼三户。另外两户的门上,一户贴着福字,一户什么都没贴。六零二的门是深红色防盗门,贴过春联,撕了,留一圈胶印。门边的电表箱开着,里面一层灰。
男人靠在门对面的墙上。
一米七五上下,瘦,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左手腕上有块表,表带大,垂到手背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看着不重,他拎得很稳。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
“周先生。”
“嗯。”
我伸手。他从内袋掏出身份证递过来。
我就着楼道的灯看。照片和人对得上,周启明,八几年的。我把证翻过来,背面没磨损,边角是硬的。
不是捡的,也不是偷的。是自己的。
“房产证。”
“在屋里。”
“那不行。”
我低头看他的鞋。
皮鞋。鞋面擦过,亮的。鞋边一圈干了的泥点,已经发白。
雨刚停。他的鞋上没有水。
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他说,刚买的房,还没搬,房产证在包里,包在屋里。
我把身份证还给他。我说,叫物业,或者叫邻居出来看一眼。
他没动。他说这个点物业下班了。
“值班的有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通话记录。三条,都是二十分钟前的,未接通,同一个号码。
我把手机推回去。我说,我下去一趟。
五楼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
我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有拖鞋的声音,擦着地。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夹着。
“阿姨,我是开锁的。上头六零二的,说刚买的房,我核一下。”
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往上看了看。
她说,六零二住的是个女的,一个人,做会计的,早出晚归,见不着人。
我说,上头那位说是刚买的房。
老太太说,没听说卖房。上个月还见着人。
我问,什么样的人。
她说,四十来岁,短发,个子不高,走路快。门口那双鞋,前天还穿着。
我问,家里还有别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说,前阵子有个男的来过几回。不常来,来了就上楼,待不长。有一回在楼道里抽烟,她上来,那男的把烟掐了,管她叫阿姨。
我问,多高。
老太太说,比你高一点。瘦。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上头那户要开锁,我核一下。
她说,你可别乱开。那姑娘人好,上个月还帮我扛过一袋米。
我说,我知道。
我上楼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第3章 他从内袋摸出一把钥匙
我上到六楼,男人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
“邻居说不认识你。”
“上个月办的手续。”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份合同,字很小,落款处有签名和红手印。
我没接。
我说,合同我不看。让人来一趟,或者让邻居签个字。签了我就开。
他把手机收回去,站了一会儿。
他说,师傅,开个门,进去拿东西,十分钟。
“规矩就是这样。”
“我给双倍。”
“不是钱的事。”
他掏出手机,按了个号,放到耳边。
响了两声,通了。
“喂,物业吗。我是六零二。”
那边说了什么。
“我钥匙丢了,锁匠在门口,要个人见证。”
那边又说。
“行,那你上来一趟。”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挂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一个人值班,走不开。”
他不说话了。
楼道里很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洗碗,水声一阵一阵。
我蹲下去,把工具包拉开,看了一眼,又拉上。
我说,你要是有钥匙就自己开。没钥匙,就得有人见证。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塑料袋。
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
他又绕了一圈。
袋子是超市的,里面一个方盒子,印着锁芯的剖面图。
我站起来。
“你自己买了锁芯。”
“买了。”
“什么型号?”
“店里给的,我没看。”
我说,你买锁芯,是要换锁。要换锁,说明这锁你不放心。不放心,还叫我开。
他抬起头。
“我钥匙丢了。”
“丢了该先找。”我说,“你九点四十打电话,十点不到就站在这儿。中间没找。”
他没接话。
我把包提起来,挎到肩上,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他在后面叫我。
“师傅。”
我停下。
“我妈住这儿。”他说,“她住院了。我进不去,拿不了医保卡。”
我转过身。
工具包还挎在肩上,带子勒进肩膀。我没放下来。
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转的身。九八年那个晚上,那家的男人站在楼道里,说老人住院,急着进去拿存折。我爸把工具包从肩上放下来,蹲下去。
跟我现在这个姿势一样。
那年我十六。我爸回来那天晚上,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来回搓,搓到虎口破了皮。我妈给他上药,他不说话。
第二天警察来,把柜台上的登记本收走了三本。
我爸看着他们收,没拦。
我知道我不该转。
可他说的是“我妈”。
我爸走的那年,我在医院守了四十天。我知道一个男的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医保卡,是什么样子。
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开了门,我进去看着,拿了卡,我走。
我走回门前,蹲下去。
工具包放在脚边,拉开,抽出拨片。我把手电夹在腋窝里,照着锁孔。
钥匙槽是双排的,五颗弹子,B级。
B级锁拿锡纸能开。锡纸裹在拨片上,插进去,上下抖。弹子一颗一颗被顶到剪切线,锁芯跟着转。
慢。得七八分钟。手要稳,抖快了,锡纸破在里头,就得拆锁。
我开过最难的一把锁,在城南。铜的,民国的东西,五个弹子全锈死了。煤油泡了半个钟头,一点一点顶,顶了一个多钟头才开。
开完,那家的老头给了我一百块钱。他说,这锁是他爹传下来的。
这活儿我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干。可那天手心出汗,锡纸贴在拨片上,粘手。
我把拨片插进去,试了试,退出来,换了一片薄的。
男人蹲在我旁边,把盒子撕开一角。
里面是锁芯。两把新钥匙还拴在锁芯上,没拆。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举到灯底下。
“前两天她给我的。”他说,“说怕自己忘了带。”
我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是新的,齿口没有磨亮的痕迹。
“那你插一下。”
第4章 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
他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转了半圈,停住。门没动。
他往回调了一点,再转。
锁芯里响了一声,很轻。
门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
他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里。他说,锁芯坏了。能开,但锁不上。他买了个新的,明天换。
门缝开着两指宽。楼道的光进去,在地垫上切了一条白。
门没再动。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用手推了一下门。门往里开,里面是黑的。
男人伸手进去,在墙上按了一下。
灯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手掌在墙上蹭了蹭。
“灯坏了。”
我把手伸到门里,摸到左边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玄关很小。
我往里走了两步。
地上一双女式平底鞋,鞋头朝里,摆得很正。鞋柜上一个玻璃盘,盘里是钥匙、零钱、一张超市小票。
鞋柜底下有一双男式拖鞋,灰的,摆得歪。
客厅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毯子,叠成方块。茶几上一个杯子,杯底剩一点水。
茶几底下还扣着一个杯子。
电视柜上有个相框,面朝下扣着。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纱帘鼓起,又落下。
十一月的天,三度。窗开着。
屋里有股味道,不浓。我吸了两下鼻子,没分出来是什么。
我退出来,站在门槛上。
男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嘴上说不进,眼睛一直在往里看。
看的是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不进了。”他说,“东西我明天来拿。”
我看他。
“你不进。”
“我妈的东西,我一个男的,不方便。”
他把钥匙递过来。
“师傅,你帮我把门带上。锁不上就锁不上,明天我带人来换。”
我没接。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下楼。
我看见他右手一直没张开。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四楼停了一下,又继续。到一楼,单元门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
我低头看那双鞋。三十七码上下,鞋跟磨偏了,左脚比右脚厉害。
我把门拉上,拉到位,用手推了两下。
门没弹开。
我掏出登记簿,翻到那一页,在“周”后面把身份证号填上。
笔是圆珠笔,油不太顺,写到一半得甩两下。
十八位,我写得很慢。
写完我看了看那串数字,又看了看门。
下楼的时候,我在五楼停了停。
五零二门缝底下的光,灭了。
回到店里,我把登记簿摊在柜台上,看着那串身份证号。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李的号。老李是这片儿的社区民警,管开锁备案,一年来我店里两回。
我按了拨号。
响了六声,他接了。
“老李,我,老陈。”
“这么晚。”
“问你个人。周启明,号我发你。”
那边停了一下。
“查人?”
“核一下。”
“你核什么。”
“今天开了个锁。”
“锁开了就完了。”他说,“人你别管。”
“我就问有没有案底。”
“有我也不能说。”他说,“老陈,你爸那年的事,你忘了?”
“没忘。”
“那你今晚怎么开的。”
我没说话。
“算了。”他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把那串号码删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把它抄出来,发给了他。
他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去了一趟建设路。
我上到六楼。
六零二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指宽的缝。
第5章 五楼那一晚
那天晚上,五楼。
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夹雪。王秀兰把阳台上两盆葱搬进屋,摆在窗台底下。
她八点半就躺下了。她耳朵背,左耳听不见,右耳剩一点,可楼道的动静她清楚。老楼,水泥地,鞋底一踩,声音顺着墙往上爬。
九点五十,有人上楼。
脚步不急,一层一层,到六楼停住,没再动。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十点过五分,又有人上楼。这个脚步沉,走到四楼停了一下,接着往上。
她坐起来,披了衣服,摸到门口。
门上挂着链子。她把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的灯亮着。六楼站着两个人,一个瘦,一个穿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机油印。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她听不清,只听见“房产证”“邻居”两个词。
后来那个穿围裙的下楼了,敲她的门。
她把门关上,摘下链子,再开。
穿围裙的说,上头六零二,说刚买的房,他核一下。
她说,六零二住的是个女的,一个人。
她说了几句,没全说。
穿围裙的上楼以后,她把门关上,站在门后没动。
下午四点多,那个瘦高的男人就在楼下站着。抽烟,一根接一根。她下楼倒垃圾,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把烟掐了,管她叫阿姨。
她当时以为,是李敏的对象。
现在她觉得不对。
李敏上回给她扛米,五十斤的袋子,一手拎着,一口气上到五楼,脸都没红。
她说,姑娘你力气真大。
李敏说,阿姨,我做会计的,坐一天,不动动不行。
她想,这男的看着不像。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
楼上有说话声,听不清。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拿下来,转身回屋。
她想过敲门。她想过给物业打电话。她想过站在阳台上往下喊一声。
三样她都没做。
她想,人家买房卖房,跟她没关系。她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儿子上回打电话说,妈你别管闲事,你一个人住。
十点二十,楼上有关门的声音。
很轻。轻得不像关一扇防盗门。
她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她把门反锁,反锁了两道。
她坐在床边,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九声,没人接。那边是白天,他在工地上。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眼睛睁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来,把门口那双鞋往里收了收,收进鞋柜底下。
七点,她下楼买菜,路过六楼,站了一下。门关着,门口那双女鞋不在。
她没敲。
十点多她回来,看见一个穿围裙的骑车走了。
她想叫,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她上楼,走到六楼,站住。
她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是凉的。
第6章 五百块,压在一包烟底下
我在六楼站着。
楼道里很静。我听见冰箱在响。
我站了五分钟。
然后我把手放在门上,推了一指宽。
里面还是那个味道。
我把门推回去,留了原来那条缝。
我下楼。五零二的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在门后看我。
我没停。
回到店里,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角。
围裙上有一块机油印,三天前蹭的。
我没洗。
当天傍晚,老李来了。
他没进店,站在卷帘门口,手插在袖子里。
“你昨天问我那个人。”
“嗯。”
“我查了。”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周启明,三十八,本市人。没有案底。”
“那他住哪儿。”
“户口迁走了。半年前,迁到城南。”
“城南哪儿。”
“集体户。挂靠的。”
“什么意思。”
老李看了我一眼。
“意思是他没有家。”
我没说话。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看了看我店里,把烟掐了。
“老陈,这号人你别惹。”
“我没惹。”
“你给他开了锁。”
“我给他开了锁。”
老李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别再问了。问多了,你也成一条线。
他走了。
我坐在店里,把那串号码又看了一遍。
第三天上午,来了个人。
四十来岁,穿件深色羽绒服,进门先把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陈师傅?”
“嗯。”
“前天晚上,建设路,你开的锁。”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压在烟盒底下。
“这钱你拿着。”
“干什么。”
“那事,你别提。”
“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
“师傅,你懂。”
我把钱推回去。他没拿。
他说,钱放这儿,你想拿就拿。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登记簿。
“那本子,你也别给人看。”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他走了。
我把烟和钱推到柜台角上。
第7章 我们进去的时候,灯是灭的
半小时后,警察来了。
两个。一个穿夹克,一个穿制服。
穿夹克的那个姓赵,坐在我对面,从内袋掏出警官证,翻开,放在桌面,推过来。
我看了照片,看了编号,把证推回去。
“哪个所的?”
“城东。”
他把证收起来,另一只手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
照片上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
照片是证件照翻拍的,边上有蓝底。她穿一件深色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笑得很浅。
我看了三秒。
“认识吗?”
“不认识。”
“建设路三十七号,三单元六零二。”
我把照片推回去。
“我开过那儿的锁。”
“什么时候?”
“十一月三号,晚上。”
“跟谁?”
“一个男的。姓周。周启明。”
赵警官看了另一个人一眼。
“六零二的户主叫李敏。”
“我知道。”我说,“邻居说的。”
“那个男的什么样?”
我想了一下。
“一米七五。瘦。左手戴表,表带大,垂到手背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说话不快,句子短。”
赵警官往本子上写。写完抬头。
“他还说什么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一道旧疤,白色的,横着。
“他说他妈住院了。进去拿医保卡。”
“他进去了?”
“没有。”
笔停了。
“他没进去?”
“他让我把门带上。”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看了有几秒钟。
“门是你带的。”
“是我带的。”
“你收了他多少钱?”
“两百。”
“平时收多少?”
“八十。”
“为什么收两百?”
“他给的。”
“他给钱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说不用找了。”
“两百,不用找。”
“嗯。”
“你找了没有。”
“找了二十。”
“他没要。”
“他没要。”
“他没让你少说两句?”
“没有。”
“那天晚上回去,你干了什么?”
“回店里,收拾工具。”
“收拾完呢。”
“坐着。”
“坐到几点。”
“不知道。”
赵警官看着我。
“你没给谁打个电话?”
我停了一下。
“打了。”
“给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跟这事没关系。”
赵警官没追问。
他把笔转了半圈。
“里面什么情况?”
“灯是我开的。”我说,“玄关一双女鞋,摆得很正。茶几上一个杯子,有水。沙发上毯子叠着。阳台的窗开着一条缝。”
他说,十一月的天,开着窗。
“开着。我看见了。”
“还有呢?”
我把登记簿拿过来,翻到那一页。
十一月三号,周,身份证号,是我的字。写到后面几个数字的时候,笔画有点散。
“还有,”我说,“他摸开关,摸的是右边。”
“开关在左边。”赵警官说。
他把这一句写下来,没抬头。
穿制服的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看外面。
他从进门就没说过话。这会儿他转过身。
“师傅,这门你开了多少年。”
“二十年。”
“出过事吗。”
“没有。”
“这回算吗。”
我没答。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他转回去,接着看外面。
赵警官把本子翻回前一页,看了一会儿。
“陈师傅,”他说,“灯是你开的?”
“我开的。”
“走的时候,关了吗?”
我停了一下。
“没关。”
“没关。”
“门是我带的。锁不上。灯我没碰。”
赵警官把本子合上。
他说,我们进去的时候,灯是灭的。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他从兜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放回去。
“这几天别走远。”
“我走不远。”我说,“店在这儿。”
他们走了。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第8章 她在里头
隔了一天,赵警官又来了一趟。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要了杯水,没喝。
“李敏找到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在哪儿。”
“她家。她自己的卧室。”
“活着?”
“活着。脱水,肝指标不好。再晚两天就不好说。”
我没说话。
“她从三号晚上就没出过门。”他说,“门锁不上,她自己能开。”
“她没开。”
“她没开。”
“她以为他还在楼下。”
赵警官停了一下。
“她肋骨断了两根。头两天还能爬。爬到门口,听见声,又爬回去。”
“后来爬不动了。”
“她是趴在门口被发现的。”
“手伸在门外头,够着门框。”
“谁报的警。”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
“对门。五楼那个老太太。”
“她第一天就想报。”
“她第一天没报。”
“为什么。”
“她说,怕报错了,人家回来骂她。”
我没说话。
他把杯子推回来,杯底在桌面上磨了一声。
“陈师傅。”
“嗯。”
“你那天带门的时候,她在里头。”
我看着登记簿。
“我把门带上了。”
“你带上了。”
“你为什么带。”
“锁不上。风一吹就开。楼道里有灰。”
赵警官看着我。
“锁不上,你更该开着。”
我没说话。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他没再往下说。
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摊开,推过来。
是张小票,配钥匙的,机打的。上头一行日期,十一月一号,16:47。底下是两把,B 级。
“建设路路口那家。”他说,“我们拿着照片去问的。老板认出来了,说这人去了两回。”
“两回。”
“头一回问,能不能只配一把。第二回配了两把。”
我看着那张纸。
“另一把没找着。”
“没找着。”
我把纸推回去。
“人呢。”
“没抓着。”
“我全说了。”
“你说的都是旁证。”他说,“她没看见他。你也没看见他动手。”
“钥匙是他配的。”
“钥匙能开那扇门,也能开别人家的门。”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了。”
“慢走。”
赵警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登记簿。
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了。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李敏在市二院,六楼。
我去了两回。
第一回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没上去。
第二回我上了六楼,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个女的在说话,声音很轻,说一句停一下。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袋子里是两盒牛奶,一袋橘子。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里面有人问,谁啊。
没人答。
第9章 开春,她来换锁
腊月里,我去城东给人换锁。
路过一个工地,门口台阶上蹲着个人吃盒饭。
瘦,深色夹克,左手腕上一块表,表带大,垂到手背上。
我把电动车停下。
他抬头,嘴里还在嚼。
“周启明。”
他把盒饭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师傅。”
“你还认得我。”
“认得。”
“那锁换了吗。”
“换了。”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弯腰去端盒饭。端起来,又放下。
“师傅,问你个事。”
“问。”
“那天晚上,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站。”
“你站了。”
他说完,端着盒饭往工地里走。
铁门里头有人在喊他。
他应了一声,进去了。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骑车走了。
开春,一个女人来了我店里。
四十来岁,短发,左胳膊用围巾吊着。
“换锁。”
我认出来了。
她没认出我。
她挑了一个C级锁芯,最贵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这个能防住吗。”
“防不住人。”我说,“能拖时间。”
“拖多久。”
“十分钟。”
“够了。”她说。
我蹲在门口换,她站在旁边看,一句话没说。
换完我试了三遍,把两把钥匙递给她。
她问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她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收了八十。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师傅,打听个事。”
“你说。”
“去年十一月三号晚上,是不是你开的门。”
我把螺丝刀放下。
“是我。”
她看着我。
“我听见你说话了。”她说,“你说,你要是有钥匙就自己开。”
我没说话。
“我当时想喊。”她说,“没喊出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出去了。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我隔着玻璃看。她走到路口,红灯,停下。
绿灯亮了,她没动。
第二次绿灯,她才过去。
第10章 中间隔一天
我坐回椅子上,看门口。
外面路灯亮了。有人骑车过去,车筐里一捆葱,葱叶戳在外面。
隔壁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汽窜出来,糊了半条街。
柜台角上,那包烟还在。五百块钱压在底下,一动没动。
我把登记簿翻到十一月三号那一页。
那行字是我写的。11.3 21:41 建设路37号3单元602 周 开锁。
身份证号是我后来填的。
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他配那把钥匙,是十一月一号下午。
中间隔一天。
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折角的地方,正好压在“开锁”两个字上。
我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铁盒拖出来。
六本旧的,皮筋捆着,边角发毛。
我把那包烟放进抽屉,把那五百块塞进铁盒,塞到最底下。
铁盒里还有我爸的一串钥匙,红绳拴着,锈了。
铁盒盖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把铁盒推回去,抽屉关上。
抽屉关到头,卡了一下。我又推了一下。
外面的白汽散了。
我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围裙挂在墙角,我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