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忆的清晨
叶繁是下午一点二十分醒的。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腰疼醒的,就是那种爬过长坡之后腰背酸胀的钝疼。睁眼时,窗外天已亮透,楼下卖早点的收了摊,车轱辘碾过水泥地,咯咯作响。
他摸过手机:周六,下午一点二十。叶繁对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是周五夜里十一点睡的,整整十四个钟头,身体的反应却像只合了三个小时的眼。他撑着床边坐起,脚一碰到地,他猛的吸了口气,那是走了很多路的酸。
他把脚缩回被子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起身去卫生间,路过玄关时,瞥见鞋架上那双白色板鞋。鞋是去年买的,一直很干净,因为他几乎不穿,白鞋要洗,洗鞋麻烦。可现在,鞋底边缘糊着一圈深褐色的泥,鞋帮上粘着两三粒细沙,早干了,一捻就掉。叶繁蹲下,捏起一粒沙土,在指尖端详了半天。
"我昨晚出去了?"他小声问自己。
房间里没人回答。他也知道不会有人回答。这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住户:四十平,一室一厅,家具是二手的,沙发套洗得发白,唯一的活物是窗台上那盆快旱死的绿萝。
他翻开手机相册,往上滑。八月三号,一张黄昏的江面,云压得很低,水光是一种脏的金色。八月五号,一座跨海大桥,桥墩泡在雾里,路灯刚亮。八月九号,芦苇丛,风把苇子吹歪了,镜头也跟着歪,晃得厉害。还有几张自拍,镜头举得很高,脸占了下半个屏幕,笑得眼睛弯起来,牙露着,表情舒展得不像他。
叶繁点开那张自拍,全屏。照片里的"叶繁"穿一件白外套,下巴微抬,头发被风吹向一边,笑得很自然,像一个很少拍照、却一点也不怕镜头的人。背景是海,天还没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发白的雾。他把照片放大,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那不是他。
不是说没见过自己笑。公司年会上他笑过,给客户递名片时他笑过,姐姐白露骂他没出息时他赔过笑。但他从不会那样笑。那种笑是从胸腹里升起来的,不经过计算,不留余地,露着牙,像一个不知道自己会被拒绝的人。
叶繁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坐着,一动不动。
这种事,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忽然开始疲惫。不是加班的那种累,是一种被耗尽了的累,睡再多也补不回来。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梦游是其中之一。他查过:梦游的人会走路、会开门、会做白天不敢做的事,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个解释能圆上一部分,疲惫、鞋上的泥,或许还有那些照片。对不上的部分,他不知如何解释。
有一次,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小票,城南一家旧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讲威尼斯,一本讲摄影构图。他从没去过那家店,也不知自己为何买这两本书。小票上的时间是晚八点四十,扫码支付,付的是他自己的微信。叶繁把小票夹进书里,当作证据。
证据有什么用,他说不清。只是觉得,总得有个人知道这件事,哪怕那个人只是他自己。
下午三点,他终于从沙发上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那股酸胀慢慢化开一些。他闭着眼,忽然想起一件更细的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口子,结着薄薄血痂。纸割的。他是做校对的,被纸割伤正常,可最近手上多了许多不该有的痕迹,脚踝上蚊子咬的包,膝盖上一块青,左手腕内侧一个很浅的圆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腕表?他从不戴表。
洗完澡出来,他站在镜前,把睡衣撩起,看自己的膝盖。那块青已经淡了,边缘泛黄,是三五天前的伤。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叶繁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让下午的阳光灌进来。光斜斜落在客厅中央的地砖上,把窗格映成一块一块亮斑。他站到有光处,慢慢低下头。
脚下有影子。灰黑色的一团,安安静静贴在地砖上,形状与他相仿,只是被光拉得长些。他抬右手,影子也抬右手;抬左手,影子也抬左手。
叶繁松了口气。
"神经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他把窗帘重新拉上,坐回沙发,打开电脑,准备看积了三天的稿子。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下走,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像蚂蚁爬在纸面上。看到第四页,他停了。墙上的钟走得很轻。
他发觉,方才站在光里时,自己一直没敢真正去看那道影子。不是确认它有没有的问题。是那种,你若低头看一眼,而它没跟着你动,你就得承认这半个月所有的怪,都和你有关的。当时他只扫了地面一眼,看见一块灰黑的东西,就立刻抬起了头。
叶繁盯着屏幕上红色的字,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窗外天色正慢慢沉下去。夏天的傍晚来得很慢:先还是亮,再一点一点灰下去,路灯还早,要再等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整座城的光都从天上下来,斜的,软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叶繁看完稿子时,天黑了。
他起身去厨房煮面,水开,投一把挂面进去,站在灶台前等。灶台旁的小窗玻璃映着厨房的灯,也映着站在那儿的他。他端着面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地板,愣住了。
厨房的灯从头顶打下来,很亮,一团白。脚边本该有一圈很小、很实的影子,踩在脚底。那里什么都没有。地砖被灯照得一干二净,连他脚踝的影子也不见。
叶繁端着那碗面立在灶台前,水汽扑上脸,烫。他没敢回头,也没敢低头再看第二眼。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面汤凉透,碗烫得手心疼。
那天夜里,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开着,坐在床上,挨到凌晨三点,眼睛不敢合。天快亮时,他实在撑不住了。他记得自己往被子里缩了一下,最后看见的,是窗帘缝里一条发白的边。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是第二天下午一点多。身体还是那样,像被人借去,用了一整夜。
2 那个笑着的人
周一早上,叶繁在电梯里碰见江照。江照是编辑部里唯一算得上他朋友的人,做发行,嗓门大,脸上永远浮着一层没睡醒的红,一天能抽八根烟,剩下十六个钟头都在讲上周相亲又怎么失败了。
"哟。"江照从电梯角落挤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最近怎么了?"
叶繁心里一紧:"什么怎么了?"
"瘦了。"江照伸手拍他肩膀,"你这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熬夜看球?"
"不看球。"
"那你干嘛去了?"江照说,"我跟你说,上上个礼拜我在江边夜跑,好像看见你了,晚上十点多。我喊了一声,你没听见,跑得还挺快。"
叶繁的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也觉得我看错了。"江照摸摸下巴,"那个人一直在笑,你哪有那样的笑。"
电梯到一楼,门开。江照先出去,走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不过你现在这样不行啊,二十七了,脸都熬塌了。要有心事,跟我说,别憋着。我嘴上说不牢,但守秘密。"
叶繁点了下头。
上午校对,他错了三次。第三次,把"的"改成"地",明明该是"的",他自己改错了。编辑主任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稿子推回来。叶繁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中午没去食堂,他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台阶上吃。口袋里那张折叠的小票,就是城南旧书店的那张。叶繁把小票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书店名字印得很小:晚风书房。地址在城南那条靠河的老街,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
下班之后,他去了。
晚风书房夹在一排老房子中间,门脸不大,木门框,玻璃擦得干净,里头亮着黄灯。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很窄,两边靠墙都是书架,中间一条过道,走到最里头有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没拆的纸箱,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那个女人在梯子上。她站在第三级,踮脚去够最上面一层,穿一件很旧的浅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掉下几缕。听见风铃,她回过头。
"啊,你来了。"
叶繁僵在门口,说不出话。他认识她。或者说,他认识她很久了,从去年秋天起。去年秋天他在这片街区给作者送校样,迷了路,在河边站了很久,是她从店里出来,问他是不是在找地方。那天她穿一件灰绿色外套,说话很轻,笑起来眼睛有点弯。
她叫苏晚。后来他查过书店的招牌,查过她朋友圈的公开头像,查过那家店在大众点评上的每一条评论,评论里有人叫她"苏老板"。可他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上周三的两本书,"苏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忘啦?我还给你留了那本《威尼斯是一条鱼》,你说要送人。"
叶繁的喉咙动了一下:"我……说过?"
"说过呀。"苏晚笑起来,眼睛真的弯了,"你说有个朋友一直想去威尼斯,但是没钱也没假,就先送本书。"
"我没有这样的朋友。"叶繁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那就是你自己想去。你这人真是,说话跟绕口令似的。"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书我用纸袋给你装好了,防潮。你上次走得太急,落在这儿了。"
叶繁接过纸袋,纸袋很轻,还带着一点点凉。
"我上次……走得很急?"
"嗯。"苏晚想了想,"你那天在店里待了快一个小时,翻了很多书,一直在跟我讲你想去的地方。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跑出去的时候还回头跟我说,下次来看海。"
"看海?"
"你说,从这儿往东走二十分钟就是江,江再往东就是海。"苏晚把他手里的纸袋往上托了托,让他拿稳,"你还说,你从来没在海边看过日出。"
叶繁低头,看着纸袋上那行手写的字:叶繁。字很漂亮,笔画收得干净。
"是你说要去看的。"苏晚补了一句,语气很自然,"我记着呢。"
苏晚把书推到一边,指了指靠里的那一排。
"你自己挑一本吧。上次你翻到一半的那本,我放回架上了。"
叶繁走过去。他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划得很慢。书脊的纸有点旧,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绒。
"这本。"他说。
"那本。"
"这本。"
苏晚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如何拍一张不完美的照片》。这本卖得不好。"
"为什么。"
"因为大家想拍完美的。"她把书抽出来,翻开扉页,递给他,"你要的话,算你便宜点。"
叶繁接过书,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想说:我不是想拍照片。
他想说:我二十四岁那年有过一台相机,镜头上长了霉斑,我拍出来的每张照片都蒙着一层雾,我很喜欢那层雾。后来我把它塞进柜子里,因为我怕别人问我拍这些干什么。
他一个字都没说。
"你手很凉。"苏晚忽然说。
叶繁一愣。
"刚才递纸袋的时候我摸到的。"她说,"你这个人,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吃完饭再来。"苏晚说,"你脸色太差了。我这儿有饼干,你先吃两块。"
"不用。"
"你都站不稳了。"她把一小盒饼干放在柜台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客人吃我的饼干,我不亏。"
叶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那种很便宜的苏打饼干,很干,一咬满嘴都是渣。
他嚼了很久,觉得喉咙里那块堵着的东西,被往下推了一点。
"好吃吗。"苏晚问。
"好吃。"
她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是,"她说,"两个字就完了。"
叶繁低下头。他想多说几个字。他想说这饼干其实太干了,要配水才好,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也吃这种饼干,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把饼干照得发白。这些话在心里整整齐齐排着,走到嘴边,一句都没出来。
"我走了。"他说。
"嗯。"苏晚说,"书别忘了。"
"没忘。"
"下次来,别站在门口了。"她说,"进来坐。"
叶繁站在门口,回过头。她已经在整理柜台上的东西了,低着头,头发掉下来一缕,落在耳朵边上。
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叶繁抱着那个纸袋,沿河走了很久,走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河对岸的楼一栋一栋亮起灯。他把纸袋里的两本书拿出来看,一本《威尼斯是一条鱼》,一本《摄影构图十二讲》。后一本的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字的人手很快,字歪歪扭扭:
"给叶繁,去看海。"
那是他自己的字。
叶繁站在河边,把那本书举到路灯下,反复看那四个字,看到眼睛发酸。他想起来了。不是记忆,是别的东西,一种很轻的、从胃里往上冒的热。他记得自己写下这四个字时的感觉,记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阻力,记得写完之后的满足。他甚至记得苏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写字,灯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但那天晚上,他不在书店。那天晚上他在公司,校那本散文集,校到十一点半。
记忆是两半的。一半写着"我在公司",一半写着"我在这里,我很快乐"。两半都很真,都塞在他脑子里,谁也不让谁。
叶繁慢慢蹲在河边,抱着那本书。
他终于明白这件事的性质了。不是梦游。梦游的人不会写字,不会跟人聊天,不会让一个女孩记着他说的每一句闲话。
是有一个人,长着他的脸,用着他的身体,在这个城市里过着另一种生活。而他,被留在原地,只负责累。
3 路灯下没有影子
那之后的三天,叶繁什么也没做。
他照常上班,照常校对,照常在七点下班,照常在楼下的小店买一份炒面。他把自己当成一个不知情的人,好像只要不去确认,事情就不会真的发生。
但他每天下班后都会绕一段路。
他绕到河边,绕到那条老街,站在离晚风书房二十米远的地方,看一会儿。有时候苏晚在店里,低着头整理书;有时候店里没人,灯开着,门关着。他站十几分钟就走,像一个偷东西没胆子下手的人。
第四天夜里下了雨。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晚上十一点多,天忽然一沉,雨就像有人从楼上整桶整桶往下泼,砸在窗玻璃上,啪啪地响。叶繁起身关窗,关完之后就睡不着了。
这半个月他早就习惯了失眠。他的身体累得像一摊泥,脑子却清醒得可怕,一闭眼就开始想那些照片,想那本摄影书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苏晚说“我记着呢”的时候那种自然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
十二点半,他起身去客厅接水。
客厅没开灯。他端着杯子站在黑暗里,喝完水,正准备回去,眼角扫到了墙。
那是窗户的位置。楼道口的感应灯亮着,光从窗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块很淡的、长方形的亮。
按照常理,他站在那儿,墙上应该有他的影子。
那块亮上什么都没有。
叶繁端着杯子,一动没动。
雨声很大,他的心跳比雨声还大。他慢慢地把杯子放到窗台上,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然后从窗帘的侧缝里往外看。
楼下那条街的路灯,晕开一团一团暖黄的光。雨下得密,光在水汽里散成一团一团,像有人拿湿棉花把灯泡包了起来。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人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全是滚下来的水。他侧着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人也撑着伞。伞小一点,是深色的。个子不高,肩膀微微缩着,是那种习惯了缩起肩膀的人。
叶繁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他把脸贴近窗帘的缝。
那两个人在说话,说得很轻松,偶尔笑一下。撑深色伞的人抬起头,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是苏晚。
叶繁的手指抓住了窗帘。
拿着透明伞的那个人,往前倾了一点,说了句什么,苏晚笑着用手里的伞去碰他一下。他躲开,伞面歪了,露出一整张脸。
那张脸,是叶繁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线,右边眉毛尾巴上那道小时候摔出来的小疤。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叶繁在镜子里从来没见过。
很松弛。眼睛亮,嘴角带着一点没收住的笑,肩膀是放平的,整个人像是站在自己的地盘上。
叶繁把脸从窗帘缝里挪开,靠到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雨还在下。楼下那两个人没有走。隔着雨声和两层楼的距离,叶繁听到一两句飘上来的话。
“……真的,那个封面我一看就知道不行。”是那个“叶繁”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是语气完全不同。他自己的声音发闷,句尾往下掉,像怕惊动谁。这个声音是往外扬的,每个字都往上抬一点。
苏晚在笑:“你就嘴硬。”
“我不是嘴硬,我是有眼光。”
“行行行,你有眼光。”苏晚说,“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开门就来。”
苏晚没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叶繁隔着雨都能听见,很短,气声,像是被什么甜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过了一会儿,苏晚说:“叶繁。”
叶繁在楼上,脊背贴在墙上,心脏被人攥住了。
楼下那个“叶繁”答了一声:“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那个声音说,一点犹豫都没有,“特别开心。”
叶繁闭上眼睛。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说“特别开心”是什么时候。可能没有说过。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会很不自然,像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雨小了一点,楼下的说话声断了。
叶繁慢慢地爬回窗帘边,只把一只眼睛露出去。
苏晚的伞往巷子里去了,走几步回一次头。那个“叶繁”站在原地,撑着透明伞,看她的背影,看到那个深色的伞拐进巷口,消失。
然后他抬起头。
叶繁在窗帘后面,把眼睛挪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挪开。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几乎本能的动作,不能看他的眼睛。
屋檐上的水成串往下落。灯还亮着。
那个“叶繁”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叶繁的腿已经麻了。然后他收了伞,抖了两下,走进楼道。
叶繁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不快不慢,上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接着上四楼,五楼。
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住。
叶繁整个人绷住,连呼吸都断了。
没有钥匙声。没有开门声。门外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地板在他身后动了。
叶繁回过头。
客厅的地中央,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的东西,正在慢慢铺开。像水渗进纸里那样,边缘模糊,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先是脚,然是腿,然后是肩,然后是一个头。
那片东西躺在地板上,是标准的、贴着地面的姿态,和任何一个被灯光照出来的影子一样。
只是它过了很久才完全静止下来。
叶繁就在那儿坐着,看着自己的影子重新回到脚下,看到它边缘最后一丝像雾一样的东西收拢,变成扎实的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声。
然后门外的雨声彻底小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和脚边这一片死了似的黑。
他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那片影子随着光的角度慢慢移动,很听话,很老实,跟他抬手的动作分毫不差。
叶繁站起来,走了两步。
影子跟着他走了两步。
他蹲下去,伸手去摸地板,指尖碰到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地砖的凉。
中午,他去了那条街上的奶茶店。
店很小,开在书店斜对面,玻璃柜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被水汽泡得有点花。
叶繁走到柜台前。
“要一杯蜜桃冰的。”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正常糖?”
“正常糖。”
她开始做,冰块倒进杯子里,哗啦一响。
叶繁站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问一下。”他说。
“嗯?”
“我前阵子是不是常来。”
女孩抬头,打量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不是常来,你是天天来。”她说,“半个多月,除了下雨那两天,天天来。”
叶繁的后背绷紧了。
“我都点什么。”
“蜜桃冰的,正常糖,不换。”女孩把杯子推过来,“你还老说一句话,说这个甜度正好,少一分就没意思了。”
叶繁接过那杯奶茶。
杯壁是凉的,水珠从杯口往下淌,淌到他手指上。
“谢谢。”他说。
他走出店门,站在街边,把吸管插进杯子。
第一口,甜得他眉头一皱。
那种甜是直冲上来的,冲到牙龈,冲到后脑。他从小到大都不喝这种东西,他觉得太甜,甜得像哄小孩。他喝东西一向要淡的,茶要淡,汤要淡,连可乐都要放到没气了才喝。
他站在那儿,又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第四口。
他一口一口把整杯喝完了。
喝到最后,杯底只剩下半化的冰,他把杯子举起来,倒进嘴里,冰硌得牙疼。
叶繁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他站在垃圾桶边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东西,是在用他的舌头尝甜。
它替他尝了半个月的甜。它每天下午都来这儿买一杯,站在这个位置,喝完,扔掉杯子,然后再去别的地方。
而他自己,只喝过白水,喝过淡茶,喝过放到没气的可乐。
他站在那儿,喉咙里全是糖水的味道,甜得发腻。
他忽然很想吐。
不是恶心,是那种,你发现有一件好东西,别人替你吃了半个月,你连味道都不知道,的那种反胃。
叶繁扶着垃圾桶,弯下腰。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街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开。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
影子在。很安静。
“你挺会挑。”他说。
影子没有回答。
叶繁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条街上,看着斜对面书店的招牌,看了很久。
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晚风书房”四个字,字的凹槽里积了一点灰。
他忽然想进去。
这个念头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就像有人在里面等他。
但他没有动。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下次。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个“下次”,到底说过多少回了。
4 我跟踪了我自己
叶繁开始跟踪自己的影子。
这话说出来很荒唐,做起来更荒唐。他一个二十七岁的人,下班后不回家,蹲在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坐在塑料凳上,等一个长着自己脸的东西出门。
第二次跟踪是在周四傍晚。
他六点半到河边,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凳子上。七点十分,晚风书房的门开了,苏晚出来,把门口那块写着“今日营业”的小黑板往里搬。七点二十,另一个“叶繁”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叶繁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响。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很普通的款式,可是穿在他身上就显得利落。他走路的姿态和叶繁不一样。叶繁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脚跟着地,一步一顿,像是在躲什么。这个人走路是脚掌先落地,身体有一点往前的倾,肩膀打开,是自己把自己往前推的那种走法。
苏晚看见他,笑了,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叶繁”接过她手里的小黑板,随手放到门边,两个人并排往东走。
叶繁站起来,隔了三十多米,跟着。
他们走了很久。走过河边的护栏,走过一排正在打牌的老人,走过一家卖冰粉的小摊。那个“叶繁”买了两个冰粉,一个给苏晚,一个自己拿着,边走边吃。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自然,勺子挖得很满,吃完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扔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有没有投中。
叶繁在自己后面跟着,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从来没吃过冰粉。他路过这种摊子的时候会想一下“要不买一碗”,然后就走了。他觉得一个人站在路边吃冰粉有点奇怪,怕别人看他。
他们在一家画材店门口停下来。那个“叶繁”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东西,看形状是纸。苏晚问他买了什么,他把纸卷打开一点给她看,苏晚“哇”了一声。
叶繁站在对街,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灰白色的纸边。
再往前走,是一家开在老厂房里的展览空间,门口贴着海报。海报上是黑白的照片,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对镜头,标题写着“未完成的海”。
那个“叶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叶繁跟到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里面很亮,白墙,几个工作人员在布展。一个穿黑衬衫、挂着工作牌的男人迎过来,和“叶繁”握手,握得很实,两只手都用了力,还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那个男人的工作牌上写着“顾川”。
叶繁认识这个名字。上周他在公司楼下的报刊亭翻过一本摄影杂志,封面署名的摄影师就叫顾川。
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叶繁”把手里的纸卷递过去。顾川展开来看,然后抬头,做了一个“可以”的手势,笑得很高兴。
叶繁站在玻璃外面,手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人在投稿。他把自己的照片投给一个摄影展。
叶繁从小就喜欢拍照。他大学时用一台二手的相机拍过很多东西,河、屋檐、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凌晨四点的早餐摊。后来相机坏了,他没修,也没买新的。他跟自己说,拍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有一个人,用他的手,拿着他买的书学构图,去投稿了。
叶繁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里面的人出来了。叶繁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辆停着的面包车后面。
那个“叶繁”和苏晚站在门口,顾川也出来了,三个人在说话。顾川指着海报,说了一句。苏晚笑。那个“叶繁”摇摇头,说了一句什么,顾川拍他肩膀。
叶繁听不见,但他看得出那种气氛。那是被认可的气氛。是那种“你可以”的气氛。叶繁活了二十七年,很少待在那种气氛里。
三个人分开。顾川回展馆,苏晚和“叶繁”往回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江面。
叶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江对岸的灯在水里连成一条,被风吹得碎掉。再远一点,是黑的,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叶繁”也抬手,指了一下更远的东边。
他们在说海。
苏晚说了句什么,“叶繁”低头看她,然后笑了。
叶繁站在二十米外的树影里,看着那两个人的侧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挖了个洞。
不是疼。是空。
他想到自己那些年,站在河边也是这样看灯,看着看着就回家了。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过“往东走就是海”这种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这种话从嘴里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傻,很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九点半,苏晚回了书店,“叶繁”送她到门口,然后自己往西走。
叶繁继续跟着。
那个人没有回家。他走过两条街,在一家很小的面馆坐下,点了一碗面,和老板说了两句话,老板笑了。他吃完面,付钱,走到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叶繁站住的事。
他站在路灯底下,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五指张开,对着灯。
叶繁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这只手有没有影子。或者说,看影子的边缘有没有变淡。
那个人看了大概十秒钟,把手放下,插进裤兜,继续往前走。
叶繁站在原地,忽然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被偷走生活的人是自己。
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个人站在灯下看自己的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很熟悉的表情,叶繁在镜子里见过,是那种“我知道我在耗着什么,但我不去想”的表情。
十一点,那个人回到楼下,进楼道。
叶繁在楼下又等了半个钟头,才上楼。
他开门的时候,脚下已经有一片安静的黑。影子回来了,贴在地上,规规矩矩。
叶繁站在玄关,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往前挪了半寸。
5 姐姐说,你像换了个人
周日,白露来了。
白露是叶繁的姐姐,大他六岁,在城西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她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排骨,一袋是水果,进门先看他的冰箱,再看他的人。
“你怎么又瘦了。”她把排骨放进水槽,“冰箱里除了可乐什么都没有。你二十七了,不是十七。”
叶繁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洗排骨。
“妈前天打电话给我。”白露头也不抬,“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上个月回去,坐在院子里一个小时没说一句话,她都不敢问你工作。”
叶繁“嗯”了一声。
“你就嗯。”白露扭过头看他,“叶繁,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都说没怎么。”白露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在单位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白露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是不是又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憋着?”
叶繁没说话。
水槽里的排骨泡在清水里,血水一丝一丝往外散。
白露叹了口气,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台面上。
“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A4 纸,画质很粗,是从手机屏幕上截的。
照片上是河边,傍晚,天是橙红色的。有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是背影很高的男人,一个是矮一点的、扎着头的女人。男人侧着脸,看不清,但是下巴的轮廓、右边眉毛的位置,一眼就是叶繁。女人是苏晚。
“这是谁拍的?”叶繁的声音变了。
“你同事江照发在群里,他不是爱夜跑吗。”白露说,“他说拍到你了,还问我是不是你交女朋友了,怎么不跟家里说。”
叶繁把那张纸拿起来,纸边被他捏皱了。
“我没交女朋友。”
“那是谁?”
“我不认识她。”
白露看着他,看了很久。
“叶繁。”她说,“你照照镜子。”
“我不照。”
“你照照。”白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最近,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
叶繁抬起头。
“妈也跟我说了。”白露往他这边走了一步,“上个月你回去那次,你在院子里坐着,后来你外甥跑过来拉你,你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你记得吗?”
叶繁张了张嘴。
他记得那天。他记得自己坐在院子里,记得外甥跑过来,记得自己站起来。但是中间那一段,抱起孩子、转圈、孩子笑,他脑子里没有画面。他只有一种残留的感觉:腰有点酸,胸口很热,耳朵里嗡嗡的。
“我不记得。”他说。
白露的表情变了。
“你别吓我。”
“姐。”叶繁在那张纸的边缘又捏了一下,“我问你一件事。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人的影子,晚上会自己出去?”
白露愣了。
“什么?”
“影子。”叶繁说,“会被光拉出来的那个东西。有没有可能,它会自己活过来?”
白露看他的眼神慢慢变得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叶繁很熟悉,是家里人看他时的眼神,有点心疼,有点防备,还有点怕。
“你是不是睡不好?”她说,“睡不好的话,人是会出幻觉的。我们店里有褪黑素,我给你拿两盒。”
“我没幻觉。”
“那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叶繁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说下去,白露会带他去医院,会跟妈说,会让这件事变成一件需要被治疗的事。
“我开玩笑。”他说。
白露盯着他:“你从来不开玩笑。”
饭煮好了,两个人坐在小桌子两边吃。
白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只吃了半碗。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看他夹菜的手,看他有没有抬头。
“我跟你说件事。”白露忽然说。
“嗯。”
“你二十四岁那年,单位要派人去分公司,你本来在名单上。”白露放下筷子,“后来你自己去跟主任说,让别人去。你跟我说是因为分公司那边条件不好。我当时信了。”
叶繁的手停在半空。
“去年我才知道,那次去分公司是要升一级的。”白露说,“你是怕自己干不好。”
叶繁把筷子放下:“你怎么知道。”
“你主任的爱人在我们店里买药,聊起来说的。”白露看着他,“她说,你们那个叶繁,人是好的,就是太会往后让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夸你。”
叶繁没有说话。
“我不是骂你。”白露的声音轻了,“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能不自作主张地替自己退一步。你退的那些步,没有一个人记得。人家只会觉得,这个人好说话。”
窗外天色沉下来。
叶繁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一颗,被汤泡得发胀。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姐你说得对,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以后不会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好队,走到嘴边,就一个一个散掉了。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白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推开,起身去收拾东西。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要真喜欢谁,就自己去。”她说,“别等人家来问你。等到有一天人家不等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往下走,越来越轻。
叶繁站在客厅里,慢慢地蹲下去。
他蹲在自己那片安静的黑影子里,双手抱住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到十二点。
6 老屋的院子
周六,叶繁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县城边上,坐长途车两个小时。他在车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车窗外面已经是成片的稻田,田里的水反着天光,一块一块亮着。
母亲在院门口等他。
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路上累不累。”
“不累。”
母亲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掂了掂:“买这些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给小满的。”
“你就惯他。”
院子不大,水泥地,靠墙搭了一个葡萄架,架子上的葡萄早就结完了,只剩下一层绿的藤。藤下面放着一张旧竹床,竹床上一把蒲扇。
小满从屋里冲出来,五岁,光头,腿上全是泥。
“舅舅!”
叶繁蹲下去。
小满扑到他怀里,撞得他往后坐了一下。
“你上次答应给我带小汽车的。”小满说。
叶繁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他想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不是记得这句话,是记得那种感觉,他被一个小孩央求,心里发软,就随口应了。他确实答应过。
“买了。”他说。
“在哪儿!”
“在袋子里。”
小满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去翻袋子。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了笑,然后那个笑慢慢地落下来。
“你上个月回来那天,”母亲说,“在院子里坐了半个下午。”
“嗯。”
“后来小满拉你,你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母亲说,“转得他自己都晕了,笑得停不下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还挺高兴。”
叶繁低下头。
“我不记得。”
母亲没有惊讶,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那天也不太像你。”她说,“你平时回家,坐着都不说话。那天你跟小满玩到天黑,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不知道。你自己编的。”母亲说,“小满后来一直让我讲那个故事,我哪会讲。”
叶繁的手指慢慢地收紧。
那天晚上他不在场。
在场的是另一个人,用的是他的手,他的脸,他的声音。那个人把五岁的外甥抱起来转圈,还编了一个故事。
“妈。”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叶繁斟酌了一下措辞,“小时候,是不是有点怪。”
母亲抬起头看他。
“哪方面的怪。”
“就是……”叶繁说,“会不会对着空气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浅一点的颜色。
母亲走过去,在竹床上坐下。
“你六岁那年。”她说。
叶繁的心一沉。
“你爸出殡那天,太阳很大。”母亲的声音很平,“你站在院子里,穿着一双白鞋。你一句话都没哭。我当时以为你吓傻了。”
叶繁记得那个太阳。
“那天晚上,”母亲说,“院子里亮着一盏灯。你站在灯底下,对着地上你自己的影子说话。”
叶繁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说,'你替我去上学吧。'”母亲说,“你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六岁,说得特别认真。”
“后来呢。”
“后来你就天天说。”母亲说,“每天晚上吃完饭,你就跑到院子里,站到灯下面,蹲下去,跟你自己的影子说一会儿话。有时候说学校的事,有时候说你想吃的东西。有一次我听见你说,'今天他们不跟我玩,你去跟他们玩。'”
叶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挺害怕的。”母亲说,“我带你去镇上的医院看过。医生是个老头,戴着眼镜,问了你几个问题,然后跟我说,这孩子太孤单了,没什么病,多陪陪他。”
“你怎么陪的。”
“我陪你。”母亲说,“我每天下班回来,饭做完,就坐在院子里,看你说话。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当我在听。”
叶繁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院里那盏灯。
“后来你十一岁。”她说,“那年你上了初中,住校。放假回来,你就再不说了。我问你怎么不说了,你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母亲说,“你那时候个子长起来了,说话也变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你说完那句话,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屋写作业了。”
叶繁的鼻子有点酸。
“我后来一直觉得,”母亲说,“不是那东西不在了,是你不说了。”
叶繁没有说话。
“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吧。”母亲忽然说。
“挺好的。”
“你别跟我说这个。”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不用问。我看你眼睛。你每次回来,眼睛都是往里收的,跟小时候一样。”
叶繁抬起头。
“妈。”
“嗯。”
“我最近,”他说,“睡得不太好。”
母亲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都青了。”母亲说,“你要是睡不好,就别熬。人熬夜熬久了,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叶繁差点笑出来。
有的没的。
他想说,我最近确实遇上一件有的没的。它长了我的脸,替我活了半个月,跟一个女孩看了海。它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散在海风里,散的时候,海面上全是光。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遍,最后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不敢。是他忽然发现,说出来,母亲会怕。
她六岁那年已经怕过一次了。她带他去镇上,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跟她说,这孩子太孤单了,多陪陪他。
她陪了。
“妈。”他说,“以后我常回来。”
母亲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常回来。”叶繁说,“一个月一次。不加班就回来。”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话可说出口了。”她说。
“说出口了。”
“我记着。”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要是糊弄我,我就打电话骂你。”
那天傍晚,叶繁在院子里待了很久。
母亲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着砧板,咚咚地响。小满蹲在院子里玩那辆小汽车,车轮在地上磨,发出很小的声音。
天慢慢黑下来。
院里那盏灯亮了。
是从屋檐下吊下来的白炽灯泡,光很硬,把院子照得一块一块分明。叶繁站在灯下面,脚下有一片很实的黑。
他低头看着它,没有动。
“舅舅。”小满忽然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看影子。”
小满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他。
“影子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叶繁说。
小满想了想,然后跑到他旁边,站到灯底下。
地上多了小小的一片黑,紧挨着他的。
“舅舅,你看我的。”
“看见了。”
“你的比我的长。”
“因为我比你高。”
小满不满意这个答案,跑到另一边,站得更远,让影子长得更长。
叶繁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笑从胸口升起来,不经过计算,露着牙。
笑完之后他站在灯下面,忽然有点想哭。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洗手吃饭。”
“来了。”叶繁说。
他伸手,把小满从地上抱起来。
这次是他自己抱的。手臂用力的角度、小孩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怀里那一股热乎乎的汗味,全是他自己。
小满搂着他的脖子,说:“舅舅你力气好大。”
“嗯。”
“你上次也说力气大。”
叶繁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是上次。”他说。
“有什么区别吗。”
“有。”
叶繁抱着他往屋里走。
“这次是我。”
7 阴影里的谈判
叶繁决定跟它谈一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用了最笨的办法,把屋里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客厅一盏台灯,把光打在墙上,让自己坐在离墙两米的地方,背对光源。
这样一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坐在椅子里,盯着地板,不看墙,也不看自己的脚。他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只要抬头,只要目光落到那个形状上,就完了。
他坐了一个小时。
十一点四十分,地板上那片黑的边缘动了一下。
不是跟着他动。是它自己动。
叶繁的手抠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
那片影子从他脚下慢慢挪开,沿着地板滑到墙角,然后立起来,蜷起来,像一堆被团起的旧衣服。它一点一点长出人的形状,肩膀,手臂,头。
最后,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坐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上面,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里。
叶繁没有抬头。
从眼角的位置,他能看到一双脚,和他一样的塑料拖鞋,右脚那只带子断过一次,被粘过。
“你终于肯谈了。”那个人说。
是他的声音。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有点像在水里说话。
叶繁的喉咙很干:“第一,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
“第二。”叶繁停了一下,“你说话的时候,别学我的声音。”
“这不是学。”那个人说,“我本来就是这个声音。”
“你不是人。”
“你说得对。”那个人回答得很快,“我不是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楼下有人倒车,嘀嘀嘀地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叶繁问。
“七月二十号。”
叶繁在心里数了一下。七月二十号,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校一本人物传记。那本书写得极差,作者把人物夸到天上,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时代。他校到最后几页,眼睛疼得流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一条空的街,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
“要是有人能替我就好了。”
他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话,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回去接着看稿子。
“我说的是气话。”叶繁的声音低下来。
“我听见了。”影子说,“你站在灯下面,说完那句,光就落在你身上了。”
“落在我身上会怎么样?”
“会有一点点缝。”影子说,“很小的一条。你自己看不见。”
叶繁闭了一下眼睛。
“我后来每天晚上都在那个点出门。”影子说,“一开始只能出去十分钟,走到楼下。后来是半个小时,能出小区。再后来,能走很远。”
“你能走多远?”
“你身体能走多远,我就能走多远。”影子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睡着了,我才出来。”
叶繁抬起头。
“我睡觉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你脚底下。”影子说,“你躺下,我就被压在地板上。你不动,我就不动。”
“那你怎么出来的?”
“灯。”影子说,“屋里有灯,有光,我就有一块地方可以站着。你睡着以后,我沿着墙根走。墙根也是黑的。”
叶繁忽然想起自己那些照片。他想起自己醒来时总有一种“被人用过”的感觉。
“你回来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影子说,“天亮之前,最晚的一次,我赶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发灰了。那天我跑得很快,差点来不及。”
“来不及会怎么样?”
影子没有马上回答。
“你会醒。”它说,“你要是醒了,我就不在脚底下了。我会散掉。”
叶繁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散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我。”
叶繁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没准备好的问题:“那些事,我都记得一部分。我记得字是我写的,我记得苏晚把书递给我的时候灯落在她袖口上。可我不在场。”
“你在场。”影子说,“你只是不在前面。”
“那是什么?”
影子沉默。
“就像……”它想了一会儿,“就像你站在自己身后,看一个人替你演你。你能感觉到台上很热,能听见观众在笑,可你不知道台词。”
叶繁的眼睛有点热。
“你把我的记忆偷走了。”
“我没偷。”影子的声音第一次变得硬了一点,“你的记忆是你的。你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你没经历过。你经历过的,你都记得。”
“那些人,苏晚,顾川,他们认的是我。”
“他们认的是这张脸。”
“这张脸是我的!”
“这张脸是我借的。”影子说,“我不用还,因为它长在我身上。”
叶繁猛地站起来。
影子没有动。它只是抬起头。
叶繁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已经把眼睛挪到了墙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它。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站了半分钟。
“你要什么?”他说。
影子慢慢地开口,声音很平。
“我想活。”
“我不让你活了吗?”
“你没有让我死。”影子说,“你让我待在你脚底下。二十年。”
叶繁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自己算一算。”影子说,“这二十年,你有多少日子是真的在活?”
“我上班,我吃饭,我回家,”
“你把日子过了,”影子说,“可你没在里面。”
叶繁没有说话。
“你记得去年冬天吗?”影子问,“下大雪那次。”
叶繁记得。那天他站在公司楼下,看雪。雪落在他袖子上,很快化成水。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然后回去了,因为“站着看雪有点像傻子”。
“我那天出来了。”影子说,“我站在雪里,走了两条街。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雪溅到我鞋上,我抬手接雪。我接了很久。”
“你没穿衣服?”叶繁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我穿着你。”影子说,“你睡着的时候,你身上穿什么,我就是什么。”
叶繁忽然觉得很累。
他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你为什么找苏晚?”他问。
影子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不是我找她。”它说,“是她先喊住了我。”
“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八号。我第一次走远,走到河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从店里出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她以为是我。”
“她以为是你。”影子说,“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今天脸色很差,是不是没吃饭。’”
叶繁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河边找不到路,她从店里出来问他是不是在找地方。那天他脸色也很差,因为他刚被主任当着全组的面批评,因为他把一个人名弄错了。
“她一直看得见你。”影子说,“只是你看不见她在看你。”
叶繁低下头,很久没有出声。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说。
“我要跟她去看海。”影子说,“她说她想看日出。我们说好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你疯了。”叶繁说,“下周三我上班。”
“你上周四递了东西。”
叶繁抬起头。
“什么叫递了东西?”
“辞职信。”影子说,“我上周四下午去的,签了你的名字。”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叶繁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你签了我的名字。”
“我签得很好。”影子说,“跟你一样。”
“你凭什么,”
“凭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辞职,想了三年。”影子说,“凭你打开招聘软件,看到一半就关掉。凭你在备忘录里写‘九月一号就走’,然后自己把它删了。”
叶繁的手在发抖。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影子说,“我替你做完了。”
“谁让你替我做!”
“你。”影子说。
那两个字落下来,很轻,很稳。
叶繁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七月二十号晚上,是你自己说的。”影子说,“‘要是有人能替我就好了。’”
“我说的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影子说,“你不是第一次说了。你二十七岁,这种话你说过很多次。你在心里说,你在备忘录里说,你洗澡的时候小声说。”
叶繁慢慢地用手捂住了脸。
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很短,像被掐断的。
“我下周三回来。”影子说,“天亮之前。”
“你要是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
“我是问,你要是不想回来呢?”
地板上的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回去。”影子说,“我站在路灯底下,看自己的手,看它有没有变淡。我知道我在耗。可我还是想多站一会儿。”
叶繁放下手。
他低着头,额前有汗。
“你别去。”他说。
“不行。”
“你别见她。”
“不行。”影子说,“我答应过她。”
叶繁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你答应她什么,你算什么”,想说“那是我的名字”,想说“你要脸吗”。
这些话在他胸口炸开,挤成一股热,冲到嗓子口,最后变成一句很轻的话。
“你别让我变成笑话。”
影子安静了。
“你不会变成笑话。”它说,“你已经快不是你自己了。”
墙上的光晃了一下。
叶繁抬头去看墙,看到自己的影子正贴在墙上,和他一样的坐姿,一样的姿势,好好的。
地板上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叶繁来不及挪开眼睛,只看清了它的脚。
那双塑料拖鞋的右脚带子,是断过的,被粘过。
“下周三。”影子说,“你那天打算做什么?”
叶繁没有回答。
“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影子说,“我从没让你看过。你可以站在那儿,看着。”
“看什么?”
“看我怎么做你想做的事。”
天亮得很慢。凌晨四点多,那片黑先是从地板上浮起来,然后一点一点收紧,退回他的脚底,最后变成一片普通的、安静的黑。
叶繁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早上七点。
七点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影子在。很实。跟着他动。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去洗脸、换衣服、出门上班。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没同意。”他对着空屋子说。
屋子里没有人。
8 借来的好日子
周一上午九点,人事把叶繁叫了过去。
人事姓温,叫温言,四十出头,说话很客气,桌上摆着一盆多肉。她把一份纸推过来。
“叶老师,你的辞职信我们收到了。按流程我要跟你核一下,是不是本人意愿,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叶繁低头看那份纸。
“本人自愿辞职”六个字下面,是他的签名。
叶繁的签名不好看,写了二十多年,中间那个“繁”字的撇总是拉得太长。他自己清楚这个习惯,因为它曾经被小学老师批评过。
纸上的签名,那个“繁”字的撇,拉得很长。
“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温言问,“你这个月的工作状态我们也看到了,主任说你最近明显上心。是不是家里有事?”
叶繁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
“那就……”
“我再想想。”叶繁说,“能不能给我两天。”
温言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收回去,放进抽屉:“可以。周五之前给我答复。你这个人我知道,不惹事,做事稳,走了可惜。”
叶繁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温言忽然叫住他。
“叶老师。”
他回头。
“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以说。”温言说,“我在这儿十年,见过很多人递辞职信。递得最干脆的那几个,后来都后悔了。”
叶繁点了点头,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有人抱着一摞清样走过去,纸页在空气里哗哗响。
那天中午,苏晚发来微信。
叶繁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才点开。
“昨天那家面馆的老板问我,你是不是最近瘦了。”她说,“我说你天天在外面跑,能不瘦吗。”
下面还有一句:“周三的事,我请好假了。”
叶繁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打字:“周三什么事。”
他把字删了。
又打:“我可能去不了。”
他把字也删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叶繁吗?我顾川。”那边的声音很爽快,“你那组片子我看了,我跟策展那边报了。你这个视角有点意思,不是那种摆拍的孤独,是真在过日子。”
叶繁握着手机:“哪组片子?”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上周四给我的那组。海边那几张。”顾川说,“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没忘。”
“那就行。”顾川笑了,“我提醒你一句,初选过了,下个月中旬终审。你还有时间,缺一组夜里的。你那组太亮了,都是早晨的光,缺一个反面。”
“夜里的?”
“对。黑夜里的东西。”顾川说,“你自己想。你不是有个习惯吗,晚上出去走。你就拍你自己走的时候看到的东西。”
叶繁闭上了眼睛。
“好。”
“还有。”顾川说,“你这个状态,别松。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这股劲儿,一松就散了。”
挂了电话,叶繁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来自己确实有过一台相机。那台二手机,大学时候买的,镜头有一点霉,拍出来的照片总有一圈像雾的东西。他曾经很喜欢那圈雾。
那天夜里他回家,坐在客厅里,把台灯打开,光斜斜地照在墙上,把墙照成一片淡黄。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例会上的一件事。
主任姓周,叫周淮,四十岁,说话慢,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拿笔敲桌子。那天早上开会,说到社里接下来的活。
“画册部那边要借人。”周淮说,“下半年有两本画册要做,他们人手不够。谁愿意去,跟我说一声。去了以后不一定回得来。”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叶繁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他坐在那儿,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楚地响了一下:我想去。
那个声音响得很干脆,一点犹豫都没有。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主任,我做过五年的文字校对,图片的说明文字我也熟,画册那边我可以试试。
他把这段话在心里排了三遍。
周淮敲了敲桌子:“没人说话?那就算了。”
叶繁的手在桌子底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会散了,人往外走。他坐在那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走廊里,周淮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叶繁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一分半钟。
“有事?”周淮问。
“主任。”
“说。”
叶繁张了张嘴。
“没事。”他说,“我那个稿子校完了。”
周淮点了下头,走了。
叶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
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心里又排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顺。
到了下班,这句话还在他嘴里,已经凉了。
他坐在客厅的灯底下想着这件事,忽然听见墙角有一点声音。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听见了?”叶繁说。
墙角没有回答。
“我白天想说的。”他说,“我说不出口。”
屋子里很安静。
“你要是能说,”叶繁说,“你去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跟一个东西商量,让那个东西替他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黑。
那片黑一动不动。
隔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了晚风书房。
是白天,是他自己。
苏晚在门口摆一箱新到的书,抬头看见他,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
“我路过。”
“你从来不路过。”苏晚说,“你都是从河那边绕。”
叶繁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店里有一点旧纸的味道。
“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坐一会儿。”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往里让了让:“坐吧。里面那张桌子可以坐,别碰那摞箱子就行。”
叶繁在最里面那张旧木桌旁坐下。
苏晚把书搬进来,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码,抬头看了他好几次。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叶繁的手放在膝盖上:“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苏晚想了想,“你平时话多,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而且你平时坐这儿,腿都是伸开的。你今天坐得这么直。”
叶繁的心沉了一下。
“我平时话很多?”
“你话还少吗。”苏晚笑了,“你上次跟我讲威尼斯的桥,讲了一个小时。我一句都没插上。”
叶繁低下头。
他确实知道威尼斯的桥。他在大学时看过一本书,写了满满一页笔记。那些东西一直在脑子里,只是从来没机会说出口。因为没有场合,因为没有人在听。
“我给你倒杯水。”苏晚站起来。
“不用。”
“你都坐这儿了。”她倒了水,放在他手边,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一个在码书,一个在看杯子。
过了很久,苏晚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叶繁抬起头。
“我这个人,”他说,“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苏晚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过来看他。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苏晚想了一会儿,很认真。
“你不是没意思。”她说,“你是那种,明明有一肚子话,却要等别人先开口的人。”
叶繁的眼眶一下热了。
“我认识你这么久。”苏晚说,“你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我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我在等什么?”
“我怎么知道。”苏晚笑了,“我又不是你。”
叶繁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他想说:我在等你先叫我。我怕我叫了,你觉得烦。
他想说:我每天晚上都会绕这条街走一遍,走到你店门口就回头。两年了。
他想说:周三你别去。那个人不是我。
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他说出来的是一句:“周三我可能去不了。”
苏晚看着他。
“为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
叶繁说不上来。
苏晚没有追问。她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就下次。”她说,“海又不会跑。”
叶繁喝完那杯水,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苏晚在后面喊了一声:“叶繁。”
他回头。
“你今天这样挺好的。”她说,“安静一点,也挺好。”
叶繁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开。
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周四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看了半分钟。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把灯全关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墙角说了一句话。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墙角没有声音。
“你要是能听见,”他说,“周三那天,我跟你去。”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坐了很久,然后躺到床上。
半夜他醒了一次,是被冷醒的。被子掉在地上,他起身去捡,捡的时候,看见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被光切开的边缘。
边缘外面,什么都没有。
9 天光来得越来越早
从那天起,叶繁开始数天亮的时间。
八月十九号,凌晨五点零几分,天边有一条发白的缝。他醒着,坐在客厅里,看着地板上那片黑在五点十分左右开始动。它回来的时候很急,边缘像被水泡烂的纸,贴着地板往里收,收到一半的时候抖了一下,又继续。
五点二十,它安静下来。
八月二十一号,五点十五,天已经灰了。那片黑的边缘变得更淡,颜色像旧照片上的污迹。它回来的时候,叶繁看见它的一只脚是半透明的,地板的花纹从那只脚上透出来。
八月二十四号,五点。叶繁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低头,看见脚边的影子已经在了,只是边缘还有一点毛。
他伸手,指尖碰到地板,什么也没碰到。
那天上班,江照在茶水间拦住他。
“叶繁。”
“嗯。”
“上礼拜五晚上你说要教我打斯诺克。”江照说,“我他妈还真去了,在台球厅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叶繁拿着杯子,没有说话。
“你忘了?”江照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那天加班。”
“你跟我说的就是下班以后。”江照看着他,“你还说,你小时候在老家台球厅打过,能赢我。”
叶繁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他小时候确实在老家台球厅打过。那家台球厅在菜市场后面,一块钱一局,老板是个瘸腿的男人。他十四岁那年,在那儿赢过一个高中生,赢了以后手心全是汗,回家路上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可能记错了。”他说。
江照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叶繁,你最近很怪。”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江照说,“你有时候特别像个正常人,说话挺逗,还能跟人抬两句杠。有时候又跟丢了魂一样。你到底在搞什么。”
叶繁低头喝水。
“我辞职了。”他说。
江照愣住:“什么?”
“递了信。还没批。”
“你疯了吧。”江照声音大起来,“你在社里干了五年,你,”
“我干不下去。”
“你上个月干得挺好的。”江照说,“主任都夸你。”
叶繁没有回答。
他没法解释。他没法说自己上个月"干得好"的那部分,是另一个人干的,那个人在他睡着之后翻他的稿子,用红笔在边上批注,第二天他看见那些批注,还以为是编辑做的。
那天晚上,叶繁翻出那台旧相机。
相机在衣柜最上面的纸箱里,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他擦了半个小时,镜头上的霉斑还在,像一小片云。电池充了两个小时,开机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起来。
他装上卡,出门,走下楼梯。
夜里十一点,城市还醒着。便利店的灯白得刺眼,外卖骑手的车灯划过去,一串一串。
叶繁站在街边,举起相机。
他拍路灯。一盏,两盏,一排。他拍自动售货机亮着的蓝。他拍一个坐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的女人,她低着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拨弄鞋带。
他拍了四十几张,手冻得发僵。
回家以后,他把卡插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
翻到第十七张时,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路灯的照片。灯在画面上方偏左的位置,光落下来,把一个路过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画面右下角。
画面右下角应该有他的影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
光秃秃一片水泥地,连一点灰都没有。
叶繁把这张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看。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拖鞋,右脚那只带子断过一次,被粘过。
那是他自己。
那是一个没有影子的、走在路灯下的人。
叶繁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晚他出门,是凌晨一点多才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也就是说,他拍照的那段时间,那个影子在别的地方。
而这个"他",是空的。
叶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下一片黑,很安静。
他伸手摸了摸相机,然后点开一个对话框。
顾川的。
他打了一行字:“顾老师,我这组片子,可能拍不完了。”
第二天中午,顾川的电话就来了。
“什么叫拍不完。”
“我状态不好。”
“你少来这套。”顾川说,“我看了你昨晚上传的那几张。你那盏路灯,拍得对。就那个,空的地,没有人影。你把这张给我,我这组就立住了。”
叶繁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阴凉里。
“那张是我拍坏的。”他说。
“坏的好。”顾川说,“你懂什么叫坏的好吗?一张片子最贵的地方,就是它不完整。你告诉我,你那天干吗了,为什么底下没人影。”
叶繁沉默了很久。
“我那天不在。”
“什么叫不在。”
“我人不在照片里。”叶繁说,“那是我拍的。我拍了一个不是我的我。”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顾川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个诗人。”他说,“行,就这个。你别改了。下个月终审,我把这张放第一张。”
挂了电话,叶繁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很毒,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着他的脚。
他低下头,看着那一小团黑,忽然说了一句:
“你早点回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他说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催什么。
前一天夜里,他上了天台。
这栋楼的天台不上锁,铁门锈了,一推就开。楼顶铺着一层防水油毡,踩上去软软的,边上堆着几袋没人搬走的水泥。
叶繁抱着相机,走到栏杆边上。
城市在他脚下摊开。左边是河,河对岸的灯一排一排往远处堆;右边是老城区,屋顶挨着屋顶,有几扇窗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他把相机架在栏杆上,光圈开到最大。
顾川在电话里跟他讲过一句话:“城里夜里拍东西,光圈开到最大,你就敢拍了。你不敢拍,多半是因为你想什么事都要清清楚楚。”
叶繁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响,在楼顶上弹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拍了很多张。拍对面楼顶的天线,拍楼下打烊的面馆,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照着几张翻起来扣在桌上的塑料凳。
拍到第三十几张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冷了。
夜里两点,风从河上过来,他的手指已经僵了,可他不想下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等什么。
他在等天亮。他在等天快点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半个月他从来没有盼过天亮。他盼着夜里长一点,再长一点,好让那个东西多在外面待一会儿。
可现在他坐在天台上,看着东边那片天,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把相机放下,坐在水泥袋上。
“我以前没这样过。”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楼下的城市很亮,也很吵,一切都在往下沉。
他坐到三点多,收拾东西下去。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
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脚下的台阶照得很白。
墙上什么都没有。
那面墙上应该有一个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楼梯的拐角。现在那面墙干干净净,只有灯泡的光斑。
叶繁停下来,看着它。
“还没回来。”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下楼。
那天晚上回家,他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很多东西,米、鸡蛋、挂面、洗衣液、两瓶酱油。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柜子。
然后他坐在客厅里,把灯都打开。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十二点十七分,地板上的影子开始动。
叶繁没有抬头,他知道它要走。他只是说:“你今天早点回来。”
影子顿了顿。
然后它从地板上立起来,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穿鞋的时候它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我尽量。”
门开了,又关上。
叶繁坐在满屋子的灯底下,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半个月里,他第一次一个人在家,而另一个人也不在。
屋子很空。
那种空不是没有声音的空,是所有的声音都能听见的空。冰箱的嗡嗡,隔壁的电视,楼下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角。
叶繁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一句很朴素的话:原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是以前我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我,所以不觉得孤独。
现在知道了,就更孤独了。
10 他想签下我的名字
八月二十五号,周二。
那天叶繁很早就回了家。他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把积了半个月的碗洗了,把沙发套换下来泡在盆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知道明天要出远门的人。
十一点四十,他听见客厅有动静。
叶繁从厨房出来。
那个人已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沙发,膝盖曲起来。它今天回来得很早,完整,边缘清楚,不像前几天那种泡烂的纸。
它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回来得早。”叶繁说。
“今天想早点。”
叶繁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
“明天几点的车?”他问。
“五点十分,第一班。”影子说,“到海边大概六点。日出六点半左右。”
叶繁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六点二十能见太阳。”
影子看着他。
“你查了。”
“查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影子把手里那张纸推过来,放在茶几上。
叶繁低头看。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是齿状的。上面的字是他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不像他平时那么潦草。
“自愿让渡。
一、本人叶繁,自愿将自本日起的全部生活、姓名、身份、社会关系及一切对外往来,让渡于本人之影。
二、本人承认,上述生活由影代为经营期间,效果优于本人自行经营。
三、本人自愿退居为影,栖于影之足下,不再出声,不再参与。
签名:
日期:”
叶繁看了很久。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又放下。
“这是你写的。”
“用你的手写的。”影子说,“昨天晚上,你睡得很沉。”
“所以我的手上沾了墨水,我今天早上洗了三遍。”叶繁说,“我还以为是我做了噩梦。”
“你没做梦。”
叶繁的手指在纸的边缘上慢慢地磨。
“签了会怎么样。”
“你变成影子。”影子说,“你会待在我脚底下。天黑了也不能出去,因为出去的那个是我。”
“那你呢。”
“我上班,我辞职,我去看海。”影子说,“我给你洗碗,给你交房租,给你留灯。”
“听起来我挺亏的。”
“你不亏。”影子说,“你现在过的就是我说的那种日子。”
叶繁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苦的笑,笑到一半就没了。
“你为什么自己签不了?”
“我签不了。”影子说,“我写字的时候,用的是你的手。你的手在签字这件事上,只认你自己。”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影子说,“这是我唯一过不去的门槛。”
叶繁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上,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
他拿着笔回来,坐下。
那张纸摊在茶几上。
“叶繁”两个字在纸的最后一行,空着。
叶繁盯着那个空位,握着笔。
屋子里只有冰箱的声音。
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自己二十七岁这年做过的事:毕业、进出版社、租这间房子、五年没升职、相过一次亲、相亲的时候对方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没什么爱好。他想到自己删掉的备忘录,想到在电梯里不敢按的那一层,想到每一次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散掉。
他想,如果签了,明天早上醒来的那个人会下去买菜,会跟楼下的保安打招呼,会去公司把辞职信拿回来,会去海边。
而他会变成一片黑,贴在某个人脚底下,太阳出来的时候跟着缩一缩,阴天的时候就淡一点。
好像也不亏。
他确实活得不好。他确实很多年没在里面。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
“叶繁。”影子说。
叶繁抬起头。
影子把那张纸抽走了。
“算了。”它说。
叶繁的手停在半空。
“你干什么。”
“我写着玩的。”影子说,“没有这种办法。规则里没有这一条。这张纸是我昨天晚上,坐在你椅子上,想了很久写出来的。”
“你骗我。”
“我骗你。”影子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签。”
叶繁的手落下来,笔在茶几上滚了半圈。
“你试探我。”
“是。”影子说,“我试探你。你要是签了,我就是抢你东西的人。我不想当那种人。”
叶繁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难听的笑。
“你本来就在抢。”
“我在偷。”影子说,“偷和抢不一样。偷是趁人睡着。”
叶繁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你别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影子把那两张纸叠在一起,慢慢地撕,撕成小条。
“因为明天是我最后一天。”它说。
叶繁的手慢慢地不动了。
“什么意思。”
影子没有马上回答。它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到最后一小片的时候,把纸屑拢成一堆。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要回来吗。”
“因为天要亮。”
“不只是天要亮。”影子说,“是因为我只有在你睡着的时候,才存在。你要是一整天不睡,我就会一整天贴在你脚底下,什么也做不了。”
“那我前天熬到三点,”
“我就等到三点。”影子说,“我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站着数路灯。”
叶繁的喉咙动了一下。
“明天,”影子说,“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在海边。光是从海面上过来的,第一线光会先照到我的脚。”
“然后?”
“然后我就会被光按回地上去。”影子说,“海边没有地。那里是沙子。沙子底下也不会有我。我会散在光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会死。”叶繁说。
“会。”
“你明知道会死还去。”
“我知道。”影子说,“我算过。八月的太阳,六点二十出水面,六点二十三照到岸上。我有三分钟。”
“三分钟能干什么。”
“能看见。”影子说,“能站在那儿,看见天亮起来。”
叶繁忽然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退,椅脚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变了,“你为了看三分钟,你去死。你这半个月,你做的事,你认识的人,你说的话,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影子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你想活。”
“我想活。”影子说,“可我更想活一次完整的。”
它抬起头,看着叶繁。
叶繁把眼睛挪开了,挪到墙上。
墙上有一片黑,是他的影子,安静地跟着他站着。
“这半个月,”影子说,“我做了很多事。我去书店,我投稿,我跟你喜欢的女孩说话,我在江边吃冰粉。我每一天都很贪。”
“那就继续贪。”叶繁说,“你可以一直这样。”
“我不行。”影子说,“我在变薄。”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灯。
叶繁顺着看过去,他只看手,不看脸。
那只手在灯下已经不太像手了,边缘有一种雾气一样的东西。
“我刚开始能站三个小时。”影子说,“现在站一个小时,颜色就淡一层。我每天回来要花两个小时才恢复。等到了九月,我大概连走到楼下都难。”
“那也活着。”
“那不算活着。”影子说,“那是耗。”
叶繁坐回去。
他把额头抵在茶几的边缘上,茶几是凉的,凉得有点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很早就知道了。”影子说,“我一开始不知道有光这回事。后来有一天我在江边站到四点多,天发灰了,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变淡,我才明白。”
“你那时候就该停。”
“我停了。”影子说,“我停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苏晚在书店门口看见我。”影子说,“她问我最近怎么不来了。”
叶繁闭着眼睛。
“她说她给我留了一本新到的书,说是我会喜欢的那种。”影子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怕我出事。”
叶繁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该停。”影子说,“可我是从你身上剪下来的。你身上那点东西,本来是留着给一个女孩的。你不给,我给了。给出去一次,就收不回来了。”
叶繁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
“你明天别去。”他说,“我求你。”
“我明天一定要去。”
“我不去海边。”
“我知道。”
“你可以不去。”
“我不行。”影子说,“我答应过她。我这个人,只答应过这一件事。”
叶繁张了张嘴。
“我答应她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名字。”影子说,“你说的每句话都不算数,因为你从来不当真。我说的这句,我要当真。”
地板上的光晃了一下。
影子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叶繁看见它的脚。
那双塑料拖鞋的右脚带子,那一处粘过的裂口,今晚看起来有点发灰。
“明天你别来。”影子说,“你要是站在那儿,我一抬头就会看见你。”
“看见会怎么样。”
“就没了。”影子说,“连三分钟都没有。”
叶繁没有回答。
影子往墙根走。
走到墙根的时候,它回过头,它没有看向叶繁的脸,只是看向他坐着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把相机借走了。”影子说,“明天早上我要拍照。你那台机器,快门声很响,我喜欢那个声音。”
“你拍什么。”
“拍一个没有影子的早晨。”影子说。
然后它就把自己收了起来,一点一点贴回墙上,变成一片普通的黑,顺着墙根滑到茶几脚下,再滑到叶繁的脚边,最后不见了。
叶繁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凌晨。
三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脸很难看,眼睛肿着,嘴唇干裂。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不去。”
四点钟,他换了衣服,穿上那件白外套。
那件衣服他很少穿,因为白的容易脏。
他穿上的时候,衣领上还有一点很淡的蜜桃味。
11 六点二十三分的海
叶繁是坐出租车去的。
四点半,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还是黑的,街上的路灯还剩两盏没关,亮得发白。他低头看脚下,没有影子。灯光笔直地落在地砖上,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明白,那个"只是在他睡着才出来"的说法,其实早就失效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客厅里说"你今天早点回来",说完那句话之后,那片黑就动了。它动得很轻,像是试探。他没有阻止,只是把眼睛挪开,把手松开。
原来它要走,只需要他松手。
出租车沿着江往东走。车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灰,江面从黑变成一种带蓝的铅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打哈欠。
“这么早去海边?”
“看日出。”
“现在这个点去正好。”司机说,“今天云散得快。你要拍照吗?我看你这什么都没带。”
“今天不拍。”叶繁说。
“那可惜了。”司机把车拐上沿江路,“今天日出肯定好看。”
叶繁看着窗外。
他的相机在三点钟的时候还在桌上,四点他起来换衣服的时候,桌上空了。
他知道是谁拿走的。他没有去找。
五点五十,车停在海堤下面。
叶繁推开车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海藻的腥。他站在海堤上,往下看。
海滩很宽,沙是灰白的,被人踩过又吹平。远处有两个人影,很小,站在靠水的地方。
其中一个穿着白外套。
叶繁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开始走。
他没有直接下去。他沿着海堤往北走了两百多米,找到一处废弃的观测站,水泥台子矮矮的,长着一层湿滑的青苔。他爬到台子后面,蹲下。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两个人,但那两个人背对着北边。
他们看不见他。
天在亮。
云确实在散。东边的海平面上有一道很长的、暗红的线,像是有人用刀在海和天之间划了一下,血从刀口里渗出来。
海滩上开始有人。
一个老人牵着一条黄狗走过来,狗在沙上跑,跑几步就停下来嗅一下。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到水边,弯腰捡了两个瓶子,放进袋子里。
叶繁蹲在台子后面,一动不敢动。
他的膝盖已经麻了,被青苔硌得疼。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六岁那年,站在院子里的灯底下,跟你自己的影子说话,说“你替我去上学吧”。
他现在蹲在这儿,看着两百米外那个东西,它长着他的脸,穿着他的白外套,正在替他把最后一件事情做完。
他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那个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六岁那年他自己养出来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喂大的,用无数个“我不去”“算了”“让别人去吧”喂大的。
它长到这么大,长得比他更像一个人。
六点十分。
那个穿白外套的人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东边。
苏晚站在他侧后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飘得很乱。
“我们真的来了。”她说。
“说好的。”
“我以为你说着玩。”苏晚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说一半。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你是认真还是随口。”
影子没有回答。
它把相机放下,转过头看她。
叶繁在两百米外的水泥台子后面,看着那两个侧影。
“叶繁。”苏晚说。
“嗯。”
“你上次在书店说,如果我能看见海,你就告诉我一件事。”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叶繁还是听见了。
“什么事?”
影子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我一直在想怎么说。”它说,“我想过很多种说法。可是我发现,怎么说都不对。”
“你说吧。”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影子说。
苏晚转过头看它。
“什么?”
“你认识的那个人叫叶繁。”影子说,“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八点十分到单位,晚上七点下班,回家煮面。他不敢跟人说话,不敢换工作,不敢出门。他喜欢一个开书店的女孩,喜欢了很久,从来没敢开口。”
海风很大。
“我不是他。”影子说,“我是他每天晚上扔在脚底下的那一部分。我姓他的姓,用他的脸,借他的手。我这半个月做的事,都是他想做但没做的事。”
苏晚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本来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影子说,“我每天回他脚底下,白天让他活着。我偷一点他的时间。这样也挺好。”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
“因为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影子说,“日出一照,我就没了。”
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骗人。”
“我不骗人。”影子说,“我答应过你一件事。我答应过的事,我要当真。”
东边那道暗红的线正在变成橙。
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有人往水上撒了金粉。
“你早就知道。”苏晚说。
“我早就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来。”
“我要来。”
苏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它的袖子。
那只白外套的袖子被抓住,风把布料吹得贴在手臂上。
“那我们回去。”她说,“现在就回去。太阳还没出来。”
“来不及了。”影子说,“从这儿到有遮蔽的地方,要走四十分钟。”
“那就走。”
“苏晚。”
她停下来。
“你听我说。”影子说,“我这一生只有十五天。”
海风把它的声音吹得有点抖,但它还是说下去了。
“这十五天里,我去了书店四十二次,认识了一个摄影师,投了一组片子,吃了一碗冰粉,跟我们单位的一个人打了台球,骂过一句脏话,笑过很多次。”
“我不记得你骂过脏话。”
“前天晚上。”影子说,“我在楼下骂了一句。因为我把拖鞋穿反了。”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人真没出息。”
“我没出息。”影子说,“可我开心。”
光开始往上爬了。
海面上那层金粉变成了更亮的金色,一线一线的,从水面上浮起来。
叶繁在水泥台子后面,浑身僵硬。
他看见那个穿白外套的人抬起手,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然后它把手放下,转过身,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到苏晚手里。
“帮我拿着。”
“干什么。”
“我想空着手站着。”影子说,“我想站在这儿,什么都不拿,什么都不扛。”
苏晚接过相机,抱在怀里。
日出在六点二十。
海面上先是亮了一条极细的线,细得像头发。然后那条线迅速变宽,变厚,变成一条滚烫的金色带子,从海平线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水开始响。不是浪,是那种光落进水里、水汽往上升的声音。
叶繁看见了。
那个穿白外套的人,从脚下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小腿的颜色先变薄,透出后面的沙、后面的海。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
苏晚在哭,她没有看见,因为她面朝东边,抱着那台相机。
“叶繁。”她说,“你别走。”
影子没有回答。
它抬起头,看向东边。
那一刻,叶繁在水泥台子后面站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站起来。他的膝盖发软,手心全是汗,海风把他的白外套吹得乱响。
他站在那里,两百米外,一个人。
影子转过身。
它不是在看苏晚。它在回头,望向北边,望向那道海堤,望向那个废弃的观测站。
叶繁没有躲。
他看着它。
两双眼睛在六点二十二分的海风里对上了。
那一瞬间,叶繁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身体一下子被灌满的那种听见。
“别怕。”那个声音说,“我早就想让你看见我。”
影子的身体停了一下。
然后它从脚开始散。
不是淡,是散。从脚踝往上,一寸一寸化成很细的颗粒,被海风卷起来,往东边飘。
它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手在半空中就已经散了。
苏晚还在哭。她抱着相机,面朝海。
“叶繁。”她说,“太阳出来了。”
六点二十三分。
海面上全是光。
沙滩上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人站着,穿着白外套,脚下什么也没有。
苏晚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她看见叶繁站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脸色白得像纸,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怀里。
相机在。快门是按下去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按的。
她抬头,看了看海,又看了看叶繁。
“你刚才在哪儿。”她说。
叶繁张了张嘴。
他没有声音。
12 洪水
叶繁坐在沙上。
沙子是凉的,湿的,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点。他的裤子湿了一片。
苏晚跪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沙上,看着他。
“你怎么了?”她说,“你别吓我。”
叶繁张了张嘴。
有东西正在涌进来。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是一种比画面和声音更靠里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倒进他的脑袋,河里有光,有水,有风,有咸味,有别人说话时候的温度。
他看见书店最里面那盏黄灯,灯光落在苏晚的袖口上,袖口的纽扣是贝壳做的,一粒一粒,很白。他记得自己当时想伸手去碰那粒纽扣,忍住了。
他尝到冰粉的甜。红糖浆灌在碎冰的缝里,第一口太甜,甜得牙根发麻,第二口就好了。
他记得自己站在画展的白墙前,手心在出汗。顾川走过来,伸出手,握手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手掌很厚,很干。
他记得辞职那天下午的天,云很高,风把行道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
他记得自己站在苏晚的书店门口,第一次没有绕开,直接走了进去。风铃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是在他耳朵里响得像一整串。
他记得那天写完"给叶繁,去看海"六个字之后,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然后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他想:这句话我早就想写了。
他记得的还有别的东西。
小时候的台球厅,瘸腿老板手里那根烟,一块钱一局,球撞球的声音。赢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出门的时候腿发软,走在路上一直回头看,怕那个人追出来。
中学食堂的西红柿炒蛋,蛋炒得很老,边上是焦的,他一直觉得焦的那一块最好吃。
父亲出殡那天的太阳,太阳很白,晒得人眼睛疼。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这些记忆本来是他的,可是它们被压得很扁,很薄,塞在很底下的地方,像旧报纸。现在有人把它们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平,摊在太阳底下。
叶繁的身体开始抖。
苏晚抓住他的手臂:“叶繁!”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沙上。
沙子从他指缝里流出去。
“我没事。”他说。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苏晚没有松手。
“刚才那个人,”她说,“是不是你。”
叶繁抬起头。
海面已经很亮了,太阳离水面有一段距离,光变成一种刺眼的白。沙滩上有几个早来的人,远远地站着拍照。
“是我。”他说。
苏晚看着他。
“我看见两个你。”她说。
叶繁没有说话。
“我早就看见了。”苏晚的声音很轻,“上上个月,我在书店门口擦玻璃,看见你从河边走过去。我喊你,你没听见。过了十分钟,你又从那头走回来,从另一个方向。我从店里出来,问你,你说你没走过。”
叶繁的手指在沙里收紧。
“那天我以为是眼睛花了。”苏晚说,“后来又有一次。下雨那天,我在店里,看见你在对街站着,撑伞。我出去,街上是空的。”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疯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后来我想,”她说,“也许是我太想看见你了。”
叶繁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这半个月他也什么都没弄明白。
最后他说的是:“那个人不是我。”
苏晚点头。
“我知道。”
“他是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
“他死了。”叶繁说,“就在刚才。六点二十三。”
苏晚低下头。
她把怀里那台相机放到沙上。
“他让我拿着。”她说,“他说他想空着手站着。”
叶繁看着那台相机。
那是他的相机。昨天晚上它还在他桌上,四点钟就不见了。
“他拍了照片吗。”
“按了一下。”苏晚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
叶繁伸手,把相机拿起来。
屏幕亮起来,最后一张照片。
画面是海滩。日出已经出来了,光从海面上铺过来,把整片沙子照亮。远处有两个人影,很小,靠在一起。
一个是他,一个是影子。
不。照片里不是两个人。
照片里是一个人,和一个没有影子的空白。
那个空白的地方,沙上有一个很浅的凹,像有人在那儿站过很久。
叶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机放下,两只手撑在沙上,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坐在那儿,把额头垂得很低。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湿了一片的裤子,吹着他那件白外套。
苏晚把手放在他背上。
她什么也没说。
太阳越升越高了。
沙滩上的人多起来,有小孩在跑,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在风里发出很细的响声。
叶繁慢慢地直起身。
他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下。
沙上,什么都没有。
光从他的头顶直直落下来,落在沙上,一片明亮。那里应该有一片黑,跟他的动作一样,手脚分毫不差。
那里干干净净。
叶繁盯着那片沙,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我们回去吧。”
叶繁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的记忆。
是那个东西的记忆。
七月二十号,凌晨一点零几分。
它从一个人的脚底下被光拉起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人从水里拎起来,像衣服从身上脱下来。它先是只有一片,贴着地,然后慢慢站起来,长出脚,长出腿,长出肩膀。
它站在楼道里,扶着墙。
楼道的灯灭了,它站在黑里,不敢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它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它没有倒。
它又走了一步。
它摸到楼梯的扶手,扶手是铁的,凉的,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锈。它摸得很认真,摸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一下扶手上的锈。
这是它第一次摸到东西。
它走出楼道,站在街上。街是空的,只有路灯。它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手举起来,五个手指,全部在灯底下。
它站在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前,看了很久。
玻璃里有它的脸。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玻璃里的那个也抬手,摸了摸脸。
它忽然笑起来。
六岁的孩子才会那样笑。张开嘴,露出牙,眼睛弯着,无法无天。
它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怕吵醒楼上的那个人。
后来,就是书店门口那一晚。
它站在河边,不知道要做什么。它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走这么远。
七月的夜里很热,河边有蚊子。它站了十几分钟,觉得腿有点酸,就站到一棵树下面去。
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站这儿半天了。”她说,“喝点水吧。你今天脸色很差,是不是没吃饭?”
它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它接过那杯水,说了句谢谢。
那杯水是凉的。它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它从来没有喝过水。
叶繁坐在沙上,两只手撑着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那个东西,最开始要的不是他的生活。
它只是想摸一下铁的扶手,想喝一口凉水,想在玻璃前面看看自己的脸。
那些东西他每天都有,从来没有数过。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沙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马上就被风吹平了。
苏晚在旁边叫他。
“叶繁。”
“嗯。”
“你在哭。”
“没有。”
“你在哭。”她说,“海风都把眼睛吹红了。”
叶繁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有点冷。”他说。
苏晚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外套上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纸味。
回去的路上,他们坐同一班公交。
车上人不多,叶繁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晚坐在他旁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膝盖上,落在他的鞋上。
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座位底下是空的,一片干干净净的光。
他忽然想,以后他要怎么跟人解释。
照相的时候,别人会说,你站到有光的地方去,你怎么没有影子。
他不知道。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母亲教他,说影子是另一个你,太阳下山的时候,它会回来找你。他问,那要是它不回来呢。母亲说,那你就自己走。
那时候他六岁,听不太懂,只觉得这句话有点吓人。
现在他二十七岁。
他好像有点懂了。
公交车往西走,窗外的海退到后面去了,变成一条越来越细的蓝线。
苏晚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叶繁转过头看她。
他想,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
前一晚,他在客厅里想过一件事:如果签了那张纸,明天早上下去买菜的人会是另一个人,而他根本不会觉得亏。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膝盖上有一层沙,衣服上有海水的味道,身边有一个睡着的人。
他想,这些都要他自己来。
一样一样,自己来。
车过了一个路口,阳光换了个角度,落在苏晚的脸上。
叶繁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13 没有影子的晴天
周五上午,叶繁敲了温言的门。
“想好了?”
“想好了。”叶繁把那份辞职信推回去,“这个我收回。”
温言看了他一会儿,把纸夹进文件夹:“行。我就说你会后悔。”
“还有一件事。”叶繁站着,没有坐下,“社里不是有个画册部吗。我听说他们缺一个做图片统筹的。”
温言抬起头。
“你想去?”
“我想去。”
这是叶繁这五年里第一次主动开口要东西。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刚跑过一段台阶。但是他说出来了,一个字都没吞回去。
温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知道那个岗位比你现在累吧。”
“知道。”
“工资也不比现在高多少。”
“知道。”
“那你图什么。”
叶繁想了想。
“图我喜欢。”
温言把笔放下,说:“我帮你问问。”
九月三号,叶繁正式调去画册部。
画册部在四楼,办公室比原来的大,靠墙立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全是画册和样书,落着薄薄一层灰。他的新工位在最里面,桌上有一盏旧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
他第一天上班,把桌子擦了三遍。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桌面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早就习惯了。这半个月,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
脚下是空的。
他一开始会站在浴室门口愣很久,后来就不愣。再后来,他连低头都少了。
但有些时刻,他还是会想起来。
比如照相的时候,宣传部的同事拉着他站成一排,说“都往中间靠一靠,光在这儿”,他站到光里,脚下仍旧什么都没有。同事没有发现,因为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
比如开会的玻璃隔断上,所有人都有影子,只有他没有。他坐在那儿,玻璃上干干净净,像一块被人擦过的镜子。
比如下雨天,水洼里映出整栋楼的倒影,映出别人的腿,别人撑着伞的手,他的位置是空的。
这些时候他会想,那个东西到底去哪儿了。散在光里,飘到东边去了,还是根本从来就不存在。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九月七号,顾川打来电话。
“终审过了。”
叶繁握着电话站在楼梯间。
“过了?”
“过了,第三名。”顾川说,“前三名能进主展。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今年投稿有两千多组。”
叶繁靠在墙上,胸腔里那口气一松,鼻子有点酸。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顾川说,“你自己拍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那张有争议。评委里有人说,那张照片太空了,底下没人,看不懂。我说,那就对了。这张照片就是拍'少了一个人'。”
叶繁没有说话。
“我给你署了你的名字。”顾川说,“还有,你给这张起个名吧,展签上要写。现在写的是'无题三号'。”
叶繁想了很久。
“就叫《影子替身》。”他说。
“什么?”
“《影子替身》。”
顾川在那边重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你这人,起名字倒是挺狠。”
九月十号,白露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带了一锅炖好的排骨,装在保温桶里,一进门就闻到香味。
“换部门了?”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江照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信。你还能自己要求换岗。”
叶繁在厨房里洗碗,没回头:“换不了就算了,反正我没损失。”
“你这心态不行。”白露说,“你要说'我要',不要老说'换不了就算了'。”
“我要。”
白露在客厅停了一下。
“哟。”她说,“你这句话说得挺好。”
叶繁端着碗出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白露。
“姐。”
“嗯。”
“我上个月递过辞职信。”
白露的手停在保温桶的盖子上。
“什么?”
“我自己签的名。”叶繁说,“当时我确实想走。不是因为干不下去,是因为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换个法子过。”
白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早两年这样说话,早就升了。”
“我知道。”
“我不骂你了。”白露把保温桶推开,站起来,“你吃饭吧。”
她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
“妈那边我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过得挺好。”白露说,“这次不是骗她。”
门关上。
叶繁站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干干净净。
他端着碗坐到桌边,开始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汤是白的,上面浮着几粒红色的枸杞。他吃得很慢。
九月十三号,周六。
下午三点,叶繁走进晚风书房。
风铃响了一声。
苏晚在看一本新到的书,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哟,稀客。”
“我来了。”叶繁说。
“我看见了。”
他走到柜台前,站好。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走过去。以前他都是站在门口,等别人先开口。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柜台上。
“上次我说了'下次'。”
苏晚把书合上,抬起头。
“嗯。”
“我今天来兑现。”
苏晚笑了:“兑现什么。”
“上次我在海边,什么都没看成。”叶繁说,“我连太阳都没看。”
“那你那天干什么了。”
叶繁想了想。
“我在扛一件事。”
苏晚没有追问。
“这周三,”叶繁说,“我再请一天假。我去海边。”
他停了一下。
“你去不去。”
书店里很安静。
苏晚看着他,眼睛慢慢地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这是在约我?”
“是。”
“你知道我上次去海边是为了谁吗。”
“知道。”
“那你现在是什么。”
叶繁的喉咙动了一下。
“现在是我。”他说,“这次是我。上次不是。上次那个是别人借我的名字。”
苏晚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很用力地眨了眨,然后抬头。
“行。”她说,“这次我看看。”
九月十六号,周三,傍晚。
叶繁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海边。
这次他没带相机。他想空着手站着。
太阳往西落,落得比早上慢,天边的云一层一层被烧着,从橙到粉,最后变成一种很浅的紫。
苏晚在六点二十到了。
她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走过来的时候还在系扣子。
“来早了。”她说。
“我怕迟到。”
“你从来没迟到过。”苏晚说,“你是那种宁可提前二十分钟站在门口的人。”
叶繁笑了笑。
他们并排站在沙上,面朝西边。
海风比早上小,浪声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被子。
“叶繁。”
“嗯。”
“你以后还会害怕吗。”
叶繁看着海面。
“会的。”他说,“我还是会怕。我怕说错话,怕被人讨厌,怕做到一半做不下去。”
“那你怎么办。”
“我就怕着做。”他说,“反正现在没东西替我扛了。”
苏晚侧过头看他。
“你这话说得挺厉害。”
“我练了半个月。”叶繁说。
苏晚笑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太阳掉进海里。
那一瞬间,整片海面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天开始从紫变成深蓝。
海滩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叶繁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灯光落在沙上,那里没有影子。
他抬起头。
“走吧。”他说,“天黑了。”
“嗯。”
他们往回走。苏晚走在他右边,走得不太稳,因为沙软。叶繁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她没躲。
往前走了十几米,他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
不是海风。是很轻的一阵,像有人从很近的地方走过去。
叶繁停下来,回过头。
沙滩上没有人。
灯光照着空空的一片沙,几行脚印被风慢慢填平。
他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
叶繁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他低下头。
脚下有一片黑色的东西,很薄,很短,被灯拉出来,贴在他的脚后跟。
它跟着他动了一下。
叶繁停住。
他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那片黑。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
影子也抬起来。
他抬起左手。
影子也抬起来。
风从海上过来,很凉。
叶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没有回头看苏晚,只是站着,把手放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新的,刚从别的地方长出来;也许是他自己终于长出来的东西,迟了半个月,才从脚底冒头。
不管是谁,它现在跟着他。
“叶繁?”苏晚在他身后说,“你在看什么。”
叶繁抬起头,望着前面的路。
那条路被路灯一盏一盏照亮,一直照到看不清的地方。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往前走。
影子跟着他走。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