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合租室友涨我房租那天,我发现房东就是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5:58

1 涨租的微信

周五晚上九点四十,"房东"给我发来一条语音,转文字只有两行:下个月起房租涨到 5200,押二付一。接受不了的,月底搬走。

我盯着 5200 这个数字,盯了能有半分钟。

好在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去年搬进来那天我自己拟的《合租协议》,第五条写着涨租上限 10%,第六条写着隐瞒房屋权属要退押金、赔一个月租金。协议原件就在我衣柜最底层,沈砚的签名和手印都在上面。这 5200,他想涨,也得先问问我手里这份协议答不答应。

这套两居室,整租 3800,我和沈砚一人一半,我摊 1900。涨到 5200,我摊 2600。我在市图书馆做编目,月薪 4800,扣完社保到手 4100 多。2600 的房租,剩下一千五百块过一个月,吃饭、坐车、交水电,紧巴巴够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把那条语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房东的声音我听过,去年签合同的时候打过一次电话,男的,声音有点哑,说话慢。我一直以为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在外地,房子交给中介代管,平时只在微信上收租。合租这一年,我连房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接受不了的,月底搬走。"

我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没回。

客厅里传来动静,是沈砚回来了。钥匙响,门开,鞋柜那儿窸窸窣窣一阵,然后是他去厨房烧水的声音。水壶嗡嗡响起来,他探头往我房间看了一眼:"姜穗,吃面吗?我刚买了挂面和鸡蛋。"

"不吃。"我说,"你过来一下,房东涨租了。"

他站在我门口,愣了一下:"涨多少?"

"5200。"我说,"下个月起,押二付一,不接受就月底搬走。"

他"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回了厨房。水壶还在响,他把水倒进碗里,声音挺稳的,稳得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个月,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沈砚蹲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翻一本被人扔掉的旧书。那本书封面掉了,书脊也裂了,他翻了两页,叹了口气,又放回去了。我当时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对书是真上心,旧成这样都不舍得扔。

还有一次,周末,我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他摆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了二十多本旧书,一本五块十块。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会》,看得入迷,有人来问价,他才抬起头,说一句"五块",然后继续低头看书。那天一下午,他卖了七本,52 块钱,回来的时候挺高兴的,跟我说:"今天运气不错,卖了七本。"

这一年,我对沈砚的印象就四个字:穷得稳定。

他三十一岁,开了家旧书店,店名叫"砚台旧书店",在图书馆后头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一个月净挣六千左右。他骑共享单车上下班,冬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晚饭经常是一碗泡面加根火腿肠。周末他在图书馆门口摆摊卖旧书,一本五块十块,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蹲就是一下午。

房租 1900 对他来说也不轻松,我知道。有一次他手机摔了,屏幕裂成蜘蛛网,他愣是又用了三个月才换,花了 799,买的是最便宜那款,回来还跟我念叨了半天,说旧手机里的照片没导出来。

这样一个人,听到房租涨到 5200,反应就一个"哦"?

"沈砚。"我叫他,"你不觉得这涨得有点离谱吗?3800 涨到 5200,一口气涨了一千四,36.8%,还只提前七天通知。"

他端着面碗站在厨房门口,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才说:"房东的事,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我看着他,"你住了这儿一年,房东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没见过。"他说,"我也是微信上联系。"

我没再问,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点开"房东"的微信。

头像是一辆旧自行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把头像点开放大,又放大,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半个字,勉强能认出来是个"书"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辆自行车,我每天早上都在楼下看见。沈砚骑的那辆共享单车,车筐里也总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砚台旧书店"几个字,字磨掉了一半,只剩一个"书"字还清楚。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沈砚正坐在小桌子边吃面,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播的是本地新闻。他看我出来,抬了抬眼:"怎么了?"

"笔呢?"我说,"我房间那支笔找不到了,借你书房的用一下。"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我推开他书房的门。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架子上塞满了旧书。书桌右手边有个抽屉,没锁。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碎东西:订书机、几个旧 U 盘、一沓没用完的发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户主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砚。

我捏着房产证,站在书房里,站了能有十秒钟。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沈砚吃面的声音也还在响。我把房产证塞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抽屉,轻轻推上,走了出来。

"笔没找到。"我说,"算了。"

沈砚"哦"了一声,继续吃面,筷子没停。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点开"房东"的微信,又看了一遍。注册时间看不到,但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十一月三号,我加上这个微信的当天,沈砚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输的手机号。他当时还说了一句:"房东不爱接电话,有事微信说。"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房东这个人挺怪,收租只用微信,连个电话都不打。

现在想起来,哪儿是房东不爱接电话,分明是他不敢接——一接电话,声音就露馅了。去年签合同的时候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哑,说话慢,我当时还以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现在想想,那声音,不就是沈砚感冒了那几天的声音吗?去年十二月,他感冒了一周,说话就是又哑又慢,我还给他买过一次感冒药,12 块 5 一盒。

还有房租的转账。每月一号,我转 1900,备注"房租",他每次都秒收,收完回一个"收到",一个字都不多。我一直以为房东是个利索人,收钱痛快。现在想想,秒收的那个人,就住在我隔壁,隔着一堵墙,手机震一下,他就点了收款。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越想越觉得来气。这一年,我每天早上七点听见他出门,骑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那个帆布包,去书店开门。晚上九点听见他回来,烧水,泡面,偶尔加根火腿肠。周末他在图书馆门口摆摊,我下班路过,还跟他打过招呼,问他今天卖了几本,他说卖了七本,挣了 52 块钱,挺高兴的。

七本,52 块钱。我当时还想,这个人,挣 52 块钱就高兴成这样,挺容易满足的。

现在我知道了,他挣 52 块钱高兴,是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钱,干干净净的。可他收我的 1900 房租,也是干干净净的吗?房子是他的,房租是他收的,押金也是他收的,左手倒右手,倒了一年。

我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算了一遍:1900 乘以 12,22800。再加上押金 3800,26600。26600 块钱,够我回一趟老家四次,够我买三十三部 799 的旧手机,够我吃八个月的午饭。

我把计算器关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账要一笔一笔算,话要一句一句说。王姐说得对,谈判这事,谁先急谁就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房东"发来一句:"在吗?在的话回个话。"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过去:"在。5200 的事,我们谈谈。"

2 那份协议

我和沈砚认识,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会儿我刚被前男友赶出合租房。说赶出来,一点不夸张: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到家发现门锁换了,我的行李箱被放在楼道里,箱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东西都给你收好了,好聚好散"。我给前男友打电话,他没接,发微信,他回了一句:"房子是我租的,你住了一年,房租水电我也没跟你算那么清。"

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十一月的风,吹得我手都僵了。我蹲在花坛边上,一边哭一边刷手机找房子,刷到一条合租帖:"两居室出一间,市图书馆附近,AA,互不干涉,联系人沈砚。"

我加了他的微信,他回得很快,问我什么时候能看房。我说现在。他说行,你过来吧。我拖着箱子过去,沈砚在小区门口等我,穿一件旧外套,骑一辆共享单车,看见我拖着箱子,二话没说就把箱子搬上了车后座,一路推着走。

房子我一眼就看中了:两居室,朝南,客厅大,厨房干净,离图书馆走路十分钟。整租 3800,一人一半 1900,押二付一,押金 3800。我当场就交了钱,沈砚把钥匙递给我,还多给了我一把,说:"备用钥匙,你收好。"我接过钥匙,试了试,门锁很顺,一拧就开了。沈砚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水电燃气账号和缴费方法,字写得挺工整,一笔一画的。他说:"水电费你先垫着,月底咱们对账,我一分不会少你的。"我说:"行。"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间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一年,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拟了一份《合租协议》。

不是我多事,是吃过亏。前男友那套房子,房租水电全是我在垫,最后他一句"没跟你算那么清",我一分钱都要不回来。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间的地板上,一条一条地写协议,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协议一共十条,我现在每条都记得:

第一条,房租每月一号交,微信转账,备注写"房租"。

第二条,水电燃气按表均摊,每月五号前结清。

第三条,公共区域损坏,谁弄坏谁修;自然损耗,两人均摊。

第四条,任何一方不得带异性留宿超过三天——这条是沈砚加的,他说他怕吵,我没意见。

第五条,房东单方面涨租,须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涨幅不得超过 10%。

第六条,任何一方不得隐瞒与房屋权属有关的信息,违约方须退还对方已付押金,并赔偿一个月租金。

第七条,退租提前一个月告知,押金按房屋现状结算。

第八条,室内物品清单附后,损坏照价赔。

第九条,争议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找物业调解。

第十条,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按手印,各执一份。

写协议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一支笔,还有一杯凉了的白开水。

我写得很慢,每一条都想了很久。第一条,房租每月一号交,微信转账,备注写"房租"——这是我从前男友那儿吃过的亏,钱转过去了,没个备注,回头他一句"没跟你算那么清",我就什么都要不回来。第二条,水电燃气按表均摊,每月五号前结清——前男友那套房子,水电一直是我在垫,他从来没主动给过。第三条,公共区域损坏,谁弄坏谁修——前男友打碎过一个花瓶,68 块钱,最后还是我赔的。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停了很久。涨租上限 10%,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这条我写得最用力,字都透过纸背了。我想的是,万一房东心血来潮要涨租,我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人家一句话就把我赶出去。

写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又停了很久。不得隐瞒与房屋权属有关的信息,违约退押金,赔一个月租金。这条其实是我随手加的,我当时想的是,万一这房子不是房东的,万一是个二房东转租的,我得有个退路。我没想到,这条有一天真能派上用场,更没想到,派上用场的方式是这种。

协议写完,我又读了三遍,改了两个错别字,然后才拿去给沈砚看。

写完我拿给沈砚看,他坐在小桌子边上,一页一页翻,翻得挺快,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抬了抬眼:"涨租上限 10%,你倒是想得挺远。"

"吃过亏。"我说,"写清楚了,对谁都好。"

他"嗯"了一声,拿起笔就签了,签完还按了个手印,红彤彤的,挺认真。我把协议收进文件夹,塞进衣柜最底层,心想这辈子最好用不上。

签完协议,沈砚问我:"饿不饿?我去煮面,卧两个鸡蛋。"

我说:"吃。"

那天晚上是我搬进来的第一晚,吃的面,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我吃着面,看着这个新租的房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想,这一年,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面,是沈砚搬进来这一年,给我煮的第一碗面,也是他给我煮的很多碗面里的第一碗。

现在我把文件夹翻出来,协议原件还在,沈砚的签名还在,手印也还在,红的,有点褪色。

我又翻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到这个月,十二个月,每月一号,我准时转 1900,备注都是"房租",收款人都是"房东"。十二笔,一笔不少,22800 块。押金 3800 的收据也在,去年十一月三号开的,收款人一栏写着"房东代收",字迹我认得,是沈砚的字。

我把协议、转账记录截图、押金收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王姐。

王姐是我图书馆采编部的同事,饭搭子,嘴碎心善,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租房的事比我懂得多。她秒回:"怎么了这是?"

我说:"房东涨租,5200。"

她回:"抢钱啊?3800 涨到 5200?你协议呢?你不是写了涨租上限 10% 吗?"

我说:"协议在我手里。还有个事,我刚发现,房东就是沈砚。"

王姐发过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穗穗,你先别急,也别吵。你手里有协议,有转账记录,有押金收据,这就是你的底牌。你先把证据都收好,明天再说。还有,房产证你拍照了吗?"

我愣了一下。房产证我刚才只顾着震惊,没拍照。

我说:"没拍。"

王姐说:"没事,他抽屉里放着,跑不了。你记住,谈判这事,谁先急谁就输了。你今晚什么都别做,睡个好觉,明天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住进来第一天我就看见了,沈砚说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早就修好了,不碍事。我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把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砚每天早上七点出门,骑共享单车去书店,晚上九点回来,回来就烧水泡面。周末在图书馆门口摆摊,一本五块十块,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蹲一下午。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穷,穷得坦坦荡荡,穷得让我觉得,两个人合租,各付各的,谁也不欠谁,挺公平的。

现在我知道了,房子是他的。十二个月,22800 块房租,有一半是他自己左手倒右手。押金 3800 也是他收的。他每天骑共享单车、吃泡面、摆摊卖旧书,演得跟真的一样。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点开"房东"的微信头像,又放大看了一遍。

那辆旧自行车,那个褪色的帆布包,那个"书"字。我每天早上都在楼下看见,一年了,我居然从来没往一块想过。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账:1900,2600,36.8%,七天,22800,3800。还有沈砚那张脸,吃面的时候,筷子没停,眼睛没抬。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有一次下大雪,沈砚的书店没开门,他在家待了一整天,晚上给我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那天我加班回来,又冷又饿,吃着那碗面,觉得这个室友还行,挺靠谱的。

靠谱。呵。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房东"回了一条:"明天晚上八点,小区门口奶茶店,面谈。协议我带来了。"

"房东"回得很快:"好。"

我把手机放下,这回是真的睡了。梦里我还在算账,算来算去,算出一个数:2600 减 1900,等于 700。七百块,够我吃一个月的午饭了。

3 对账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其实也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数字。醒来第一件事,我先去客厅看了一眼,沈砚的房门关着,拖鞋在门口,说明他还没出门。我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标题写上四个字:合租账本。

我先算房租。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月,十二个月,每月 1900,一共 22800。加上押金 3800,我一共交给"房东"26600。现在房东说涨到 5200,我摊 2600,一个月多出 700,一年就是 8400。8400 块,够我吃八个月的午饭,够我买两部 799 的旧手机,够我回一趟老家四次。

再算水电。

我翻出手机里的缴费记录。这一年,水电燃气一直是我在垫,我先交,月底再跟沈砚对账,他再转给我。十二个月,水电一共 2140,我摊 1070,他摊 1070,账是对的,这一点他没赖过。

再算维修。

客厅的灯,去年十二月坏的,我买的灯管,248 块,我换的。马桶水箱,今年三月漏水,我叫的师傅,160 块。厨房的水龙头,今年六月,我换的,89 块。阳台那盆绿萝,去年搬进来的时候我买的,35 块,养了一年,叶子绿油油的。还有门口的地垫,58 块,也是我买的。

这些小钱,加起来 590 块。按协议第三条,自然损耗两人均摊,他该摊 295。可我一次都没跟他算过,都是我自己掏的。

我翻箱倒柜地找票据。灯管的票据找不到了,去年十二月买的,248 块,小票早扔了;水箱的维修单还在,160 块,师傅手写的,字迹潦草,但金额清楚;水龙头的票据也没了,89 块,网上买的,订单记录还在手机里,我截了图;地垫 58 块,绿萝 35 块,都是我在楼下小超市买的,小票早没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买的那天是周六下午,超市搞活动,满五十减五,我还为了凑单多买了一包纸巾。

我把能找到的都找出来,找不到的,就在表格里备注一句"无票据,凭记忆"。王姐说过,谈判桌上,有票据的算铁证,没票据的算口供,口供也是证据,只要你说得清楚,说得具体,对方就赖不掉。

我又翻出去年十一月的那张押金收据。收据是手写的,复写纸,一式两份,一份在他那儿,一份在我这儿。上面写着:今收到姜穗押金 3800 元,收款人:房东代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号。字迹我认得,是沈砚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金"字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收据上的"金"字,也是拖得很长。

我把收据也拍了照,存进"证据"相册。看着相册里的照片,我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日子,好像都装在这个相册里了:协议、转账记录、押金收据、账单、房产证。五样东西,每一样背后都是一年的日子。

我把这些一笔一笔写进表格,打印出来,夹进协议里,又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建了个新相册,名字就叫"证据"。

下午我出了一趟门,去楼下文具店买了个新的文件夹,12 块钱,蓝色的,带扣子的那种。店老板问我买文件夹干什么,我说装协议,他"哦"了一声,找了我 8 块钱。回来我把协议原件、账单、转账记录截图、押金收据复印件、房产证照片,一样一样放进文件夹,又在文件夹封面上贴了张便签,写上四个字:面谈提纲。便签下面,我列了五条要说的话:第五条,维修的账,转账记录,押金收据,房产证复印件。写完我把文件夹合上,扣好扣子,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房产证的照片——不对,我没有照片。房产证我昨晚没拍。

我走到客厅,沈砚的房门还关着。我轻轻推开他书房的门,抽屉还在那儿,没锁。我拉开抽屉,文件袋还在,我把房产证拿出来,快速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拍户主那页,一张拍房屋面积那页:建筑面积 78.6 平米,两室一厅。拍完我把房产证原样放回去,文件袋压好,抽屉推上,退出来,关上门。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回到房间,我把房产证照片也存进"证据"相册。看着相册里那几张照片:协议、转账记录、押金收据、账单、房产证。五样东西,齐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事真要闹起来,我也不占全理。沈砚是房东,他想涨租,法律上他有这个权利,协议第五条是我自己加的,他当时签了字,认了,那这条就得算数。协议第六条更狠:隐瞒房屋权属,退押金,赔一个月租金。一个月租金 1900,加上押金 3800,就是 5700。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又想起去年冬天那碗面,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又想起今年夏天,台风天,我下班回不来,沈砚骑着共享单车,顶着大雨去图书馆接我,浑身湿透,车筐里还放着一把伞。

我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

账就是账,人情是人情。先把账算清了,再说人情。

中午十二点,沈砚敲我的门:"姜穗,吃面吗?我刚煮好,卧了两个鸡蛋。"

又是面,又是两个鸡蛋。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不吃。"我说,"晚上八点,我跟房东约了面谈,奶茶店。"

门外安静了三秒,传来一声很轻的"哦"。

然后是脚步声,他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本地新闻播完了,换成了电视剧,声音放得很小。我打开手机,给王姐发了条微信:"今晚八点,面谈。东西都齐了。"

王姐又回了一条:"对了,面谈的地点你定,别定在他家楼下,定在人多的地方,奶茶店就行。人多的地方,他不敢拍桌子,你也不敢哭,两个人都能冷静。"

我说:"定了,小区门口奶茶店,靠窗的位置,我六点就去占座。"

王姐回:"行。你把协议、账单、转账记录、房产证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条一条念,念完了再让他说话。他要是认,你就接着谈;他要是不认,你就把协议第六条再念一遍。"

我说:"知道。第六条我背都背下来了。"

王姐回:"别吵架,讲证据,一条一条来。记住,谈判桌上,谁先拍桌子谁就输了。"

我说:"知道。"

下午我没出门,在家把协议又读了三遍,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他要是装糊涂我怎么回,他要是认了我怎么接,我都想好了。

五点多,我换了身衣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但精神还行。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协议、账单、转账记录截图、押金收据复印件,一样不少。

六点,我到了奶茶店,点了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文件夹摊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好:协议在最上面,账单在中间,转账记录截图和押金收据复印件在下面,房产证复印件压在最底下。

我摆好之后,又一样一样收起来,再一样一样摆一遍。店员走过来问我还要不要点什么,我说不用,又点了杯柠檬水,两杯,一共 36 块,我先付了,想着一会儿他要是来了,另一杯是给他点的。

七点,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小时。我打开备忘录,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第一句,协议第五条;第二句,维修的账;第三句,转账记录;第四句,押金收据;最后一句,房产证复印件。说完这些,再看他怎么回。

七点半,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奶茶店里进来一对小情侣,坐在我隔壁桌,点了一杯奶茶,两个人分着喝。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和沈砚这一年,从来没一起在奶茶店坐过。这一年,我们最多的交集,就是客厅里那张小桌子,一人一碗面,两个鸡蛋。

七点四十,我把文件夹又整理了一遍,确认每一张纸都在。柠檬水喝完了,我又去吧台续了一杯,还是柠檬水。

七点五十,沈砚推门进来。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手里拿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砚台旧书店",字磨掉了一半,只剩一个"书"字还清楚。他走到我对面,坐下,点了杯热美式,然后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奶茶店里放着歌,声音不大,店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窗外天还没黑透,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文件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

我说:"开始吧。"

4 面谈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翻到第五条,用手指点着那行字:"房东单方面涨租,须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涨幅不得超过 10%。"

"这次涨租,3800 涨到 5200,涨幅 36.8%,提前七天通知。两条,全踩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协议,没说话,端起热美式喝了一口。

我又把账单推过去:"这一年,水电我垫的,2140,对半分,你那份 1070,你转了,账清了,我不跟你算。维修的钱,灯 248,水箱 160,水龙头 89,地垫 58,绿萝 35,一共 590,按协议第三条,自然损耗均摊,你该摊 295,我一次没跟你要过。"

他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杯子上摩挲着。

我把转账记录截图推过去:"十二个月,每月一号,1900,备注房租,一共 22800。押金 3800,收据在这儿,去年十一月三号,收款人一栏写着'房东代收',字迹是你的,我认得。"

沈砚的手停住了。

我最后把房产证复印件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桌子震了一下,柠檬水晃了晃。

"房产证,户主沈砚,建筑面积 78.6 平米,两室一厅。"

"协议第六条:任何一方不得隐瞒与房屋权属有关的信息,违约方须退还对方已付押金,并赔偿一个月租金。押金 3800,一个月租金 1900,一共 5700。"

我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沈砚盯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看了很久。奶茶店里的歌换了一首,店员在吧台后面收拾东西,窗外彻底黑了,路灯全亮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房子,是我奶奶的。"

"我知道。"我说,"户主是你,你代管。"

"不是代管。"他说,"奶奶把房子过户给我了,去年过户的,过户费还是我出的,一万二。我没告诉你,是因为——"

他停住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热美式估计都凉了。

"因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怕你搬走。"他说,声音更哑了,"你搬进来那天,我就觉得这个室友挺好的,爱干净,准时交租,不吵不闹。我怕你知道房子是我的,会觉得我骗了你,会觉得我这个人不实在,会搬走。"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涨租的事,是我不对。我奶奶上个月摔了一跤,住进市医院老年科了,护工一个月 9000,我书店一个月才挣 6000,缺 3000。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涨房租。我知道 5200 太多了,我也知道协议第五条怎么写,我签的字,我认。"

"可是我不敢跟你说实话。"他说,"我怕说了实话,你更觉得我是个骗子。"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帆布包放在脚边,包上的"书"字还清楚。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杯子上摩挲着,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我以前注意过,问过他,他说是搬书的时候划的。

我忽然想起来,这一年的冬天,他书店的暖气坏了,他舍不得修,在店里穿着羽绒服看书,冻得直跺脚。我还给他送过一次热水袋。

"奶奶住哪个医院?"我问。

"市医院,老年科,三楼 312 床。"他说,"护工是医院介绍的,一个月 9000,包吃住。"

"医药费呢?"我问,"医保能报多少?"

"能报一部分,"他说,"自费的药一个月还要两千多。我算过了,书店一个月挣 6000,房租我那份 1900,我自己留着,剩下的加上你的房租 1900,也就 7900,护工 9000 还差 1100,更别说药钱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协议、账单、房产证复印件。

"还有一件事,"沈砚说,声音更低了,"奶奶住院的事,我没跟家里任何人说。我舅舅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来闹。他这个人,见钱眼开,听说房子市价 280 万,肯定要来分一杯羹。奶奶住院,他不会来伺候,只会来算账。"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先把护工费交上,药钱交上,奶奶的身体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账算到这儿,我忽然算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先把面谈的钱结了,柠檬水是我点的,两杯,36 块,热美式是你点的,28 块,各付各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行,各付各的。"

我收起文件夹,站起来:"明天我请半天假,去医院看看奶奶。"

"不用——"他说。

"用。"我说,"账归账,人情归人情。账,我明天再跟你算。奶奶,我先去看一眼。"

我走出奶茶店,夜里的风有点凉。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杯凉了的热美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到小区门口,给王姐发了条微信:"谈完了。他认了。奶奶住院,护工 9000,他书店一个月才挣 6000。"

王姐回得很快:"我就说嘛,这事没那么简单。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去看看奶奶。账,明天再算。"

王姐回:"行。你记住,账要算清,人也要看清。两件事,别混在一起。"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5 奶奶住院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拎着一袋苹果去了市医院。

老年科在三楼,312 床靠窗。沈奶奶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瘦瘦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倒是亮的,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你是小沈的室友吧?姜穗?"

"是我,奶奶。"我说,"我来看看您。"

"坐,坐。"奶奶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小沈跟我提过你,说你爱干净,准时交租,还会修灯。他呀,嘴笨,不会夸人,夸来夸去就这几句。"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削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奶奶拿起一块,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我摔那一下,不重,"奶奶说,"就是年纪大了,骨头脆,医生说要住一阵子,观察观察。小沈不让我出院,非要请护工,一个月 9000,死贵死贵的,我说不要,他不听。"

"他是心疼您。"我说。

"心疼我,也得有钱心疼啊。"奶奶叹了口气,"他那书店,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六千块钱,刨去店租水电,剩不下多少。他这孩子,从小就犟,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家里说,也不跟外人说。"

奶奶放下苹果块,看着我,忽然压低了声音:"穗穗,奶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房子,我去年就过户给小沈了,过户费一万二,还是他自己攒的钱出的。他没告诉你,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奶奶说,"怕你觉得他骗了你,怕你搬走。他这个人,认准了谁,就掏心掏肺的,可他不会说,只会做。你住进来这一年,他有没有亏待过你?"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一年,房租水电,他一分没少过;维修的钱,是我没跟他算,不是不给;冬天那碗面,两个鸡蛋,我现在还记得。

"没有。"我说,"他挺好的。"

"好就行。"奶奶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字据,奶奶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房子留给沈砚,租客姜穗有优先承租权。落款是奶奶的名字和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李阿姨。

"李阿姨是物业的管家,"奶奶说,"这字据她也有一份,物业那儿也备了案。你收好,别让小沈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我多事。"

我把字据叠好,塞进包里,心里有点发酸。

奶奶拉着我的手,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穗穗,奶奶再跟你说一句。这房子,将来不管谁来要,都得先问问你。你住在这儿,你就是这儿的人。"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说话就忍不住。

护工阿姨进来了,手里端着饭盒,招呼奶奶吃饭。我站起来,跟奶奶告别,奶奶摆摆手:"去吧,替我看着点小沈,他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护工阿姨姓陈,四十多岁,市医院介绍的,干护工干了六年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说:"沈奶奶这个人,好伺候,不挑食,不发脾气,就是晚上睡不着,老念叨她孙子。"

"念叨什么?"我问。

"念叨小沈不容易。"陈阿姨说,"一个人开个书店,又要照顾奶奶,又要交房租水电,忙得脚不沾地。前几天奶奶发烧,三十九度,小沈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要去开店门,我让他回去睡一会儿,他说不用,店里还有读者等着。"

陈阿姨顿了顿,又说:"小沈这个人,心善,就是不会说。奶奶住院这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来,来了就坐在床边,给奶奶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有一次奶奶半夜想喝水,他起来倒水,倒完了又坐回去,一晚上没睡。"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

奶奶又拉着我的手,说起沈砚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七八岁吧,就爱看书,家里的书都让他翻烂了。有一回,他看上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四本,要十二块钱,家里没钱,我就去卖了两个鸡蛋,攒了两个月,才给他买回来。他拿到书,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把第一本看完了。"

"后来他长大了,开了书店,我就跟他说,书店这个东西,挣不了大钱,但能养人。你看书,卖书,日子过得去,就行了。他听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店里了。"

奶奶说着说着,眼睛有点湿:"我这个孙子,从小就犟,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家里说,也不跟外人说。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穗穗,你多担待点。"

奶奶顿了顿,又说:"他开那个书店,开了五年了。刚开的时候,店里只有两百多本书,都是他自己一本一本收来的,收一本,记一本,记了满满一个本子。开店第一年,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块钱,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多少。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又穿,穿了又补。那件旧外套,他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白了,我让他换一件,他说不用,还能穿。"

"后来书店慢慢好起来了,一个月能挣六千了,他还是那个样子,骑共享单车,吃泡面,穿旧外套。我问他,你挣了钱,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他说,奶奶,钱要攒着,万一哪天你生病了,得花钱。我当时还笑他,说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生什么病。现在好了,我真生病了,住进医院了,护工一个月 9000,他拿不出来了。"

奶奶说着,眼睛更湿了,我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奶奶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穗穗,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看得出来。小沈这个人,毛病不少,可他这个人,也还行。你多担待点,多担待点。"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说话就忍不住。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条微信:"奶奶我看了,挺好的。房租的事,我有个方案,晚上谈。"

沈砚秒回:"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医院门口走。门口有个卖水果的摊子,我又买了一袋橘子,想着下次来看奶奶的时候带过来。

回图书馆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事:房租 4180,按协议涨 10%,我摊 2090,他摊 2090。护工 9000,书店 6000,缺口 3000。2090 加 6000,8090,还是差 910。药钱两千多,还差得更多。

光靠涨租,填不上这个窟窿。

得想个别的办法。

我想起沈砚的书店,想起他周末在图书馆门口摆摊,一本五块十块,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蹲一下午。又想起我自己:我在图书馆做编目,认识不少爱看书的读者,采编部的同事也经常问我哪儿能买到便宜的旧书。

我打开手机,开始查旧书直播怎么做。

查了一中午,查出个大概:直播卖旧书,关键在选品和讲品。选品要挑品相好、有故事的书;讲品要讲出书的来历、版本、为什么值得买。平台抽成一般在 5%左右,快递费另算。一场直播卖两百多本,均价十八块,就是三千多块钱。

我把这些记在备忘录里,又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周播两场,一场卖 190 本,均价 18,就是 3420,一个月八场,就是 27360。扣掉平台抽成和快递,净利怎么也有六七千。加上书店原来的 6000,一个月就是一万二三。护工 9000,药钱 2000,还能剩一千多。

账,算得通。

我又查了几个做旧书直播的账号,看他们的直播回放,记下他们是怎么讲的:先讲书的来历,再讲版本,再讲价格,最后讲一句"喜欢的朋友可以拍"。有的主播还会讲自己收这本书的故事,讲得越具体,越有人买。

我把这些都记在备忘录里,又列了个清单:第一场直播,挑 217 本,品相要好,版本要有说法。推介语写 30 条,每条不超过五十个字,都是大白话:这本书讲什么,适合谁看,为什么值得买。

我还给王姐打了个电话,问她认不认识做直播的人。王姐说,她认识一个做服装直播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我,让我问问注意事项。我加了那个朋友的微信,问了一圈,记下几条:灯光要打在书上,别打在人脸上;手机支架要固定好,别晃;讲书的时候语速放慢,别急;弹幕有人提问,要及时回,别冷场。

我把这些也记在备忘录里,备忘录越写越长,写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我一个图书馆编目员,为了帮室友卖旧书,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半吊子直播策划。

我把备忘录存好,给王姐发了条微信:"晚上我跟沈砚谈个方案,帮他把书店做起来,房租按协议只涨 10%。"

王姐回:"你这丫头,心软了?"

我说:"账算清了,人也看清了。两件事,我分得清。"

王姐回了个大拇指:"行。你记住,帮人可以,账不能糊涂。方案写清楚,白纸黑字,别口头说。"

我说:"知道。我写协议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

6 字据

晚上八点,我和沈砚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上,桌上摊着我的新方案。

我先把奶奶的字据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奶奶给你的?"

"嗯。"我说,"今天上午,医院,312 床,奶奶亲手塞给我的。她说,这房子将来不管谁来要,都得先问问我。"

沈砚捏着字据,半天没说话,然后把字据轻轻放在桌上,推回给我:"你收好。奶奶给你,你就拿着。"

"字据的事,先放一边。"我说,"先谈房租。"

我把新方案推过去,一共三条,我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第一,房租按协议第五条,只涨 10%,3800 涨到 4180,我摊 2090,你摊 2090。这条是协议里写死的,你签过字,我认。"

"第二,我帮你把书店做起来,做旧书直播。我懂书,会编目,认识图书馆的读者群。直播的收入,刨掉平台抽成和快递,我拿三成,你拿七成。账目每月一结,白纸黑字。"

"第三,协议第六条,隐瞒房屋权属,退押金赔一个月租金,一共 5700。这笔账,我先记着,不跟你要。什么时候书店的月净利做到 9000 以上,这笔账一笔勾销。做不到,你就得认。"

沈砚听完,盯着那三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直播的事,你真有把握?"

"没有十成,有七成。"我说,"我查了一中午,算了一笔账:一周播两场,一场卖 190 本,均价 18,就是 3420,一个月八场,27360。扣掉抽成和快递,净利六七千,加上书店原来的 6000,一个月一万二三。护工 9000,药钱 2000,还能剩一千多。"

"要是卖不掉呢?"他问。

"卖不掉,我认。"我说,"第一场我来挑书,我来写推介语,你只管在镜头前讲。书卖不掉,损失算我的,房租照样按 4180 交,一分不少。"

沈砚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敲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按你说的办。"

"协议呢?"我说,"口头的不算,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这个人,干什么都要写协议。"

"吃过亏。"我说,"写清楚了,对谁都好。"

我拿出事先拟好的补充协议,一共三条,跟刚才念的一模一样。他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红彤彤的。我也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签完字,他把笔一放,看着我:"姜穗,谢谢你。"

我把补充协议拿起来,一式两份,每份三条,字迹清楚,手印红彤彤的。我拿手机把两份都拍了照,存进"证据"相册,跟协议原件、转账记录、押金收据、账单、房产证照片放在一起。相册里现在一共七样东西,我数了两遍,都是七样。拍完我把属于我的那份塞进文件夹,扣好扣子,又把文件夹放回衣柜最底层,和原来的那份协议放在一起。两份协议,一份十条,一份三条,签的都是我们俩的名字。

"别谢。"我说,"账归账,人情归人情。这三条,是账。奶奶的字据,是人情。你分清楚,我也分清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起来,他探头问我:"吃面吗?卧两个鸡蛋。"

我笑了:"吃。"

那天晚上,我吃了他煮的面,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吃完我回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挑第一场直播的书。

我列了个清单:先挑 217 本,品相要好,版本要有说法。我翻出图书馆的旧书目录,对着一本一本挑,挑到半夜一点,挑了 217 本,写了 30 条推介语,每条都不超过五十个字,都是大白话:这本书讲什么,适合谁看,为什么值得买。

写完我把清单发给沈砚,他秒回:"收到。明天我去店里把书都找出来。"

我回:"早点睡,明天有的忙。"

他回:"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裂纹还在那儿,不碍事。我忽然觉得,这房子,这一年,这 1900 块的房租,好像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账算清了,人也看清了,剩下的,就是把日子过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直播定在晚上八点。我起了个大早,先去书店帮沈砚找书,217 本,一本一本核对,核对完又一本一本摆好,摆成三排,镜头照得到的地方,品相最好的放前面。

忙到下午五点,书摆好了,灯光调好了,手机支架架好了。沈砚紧张得手心出汗,我递给他一瓶水:"别紧张,你就当是在图书馆门口摆摊,只不过这次,来看的人多了点。"

他喝了口水,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了。

7 直播的第一场

直播开始之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217 本书,三排,品相最好的在前头;推介语写在小白板上,一共 30 条,字写得很大,镜头外我举着,沈砚看得见;手机支架固定好,灯光打在书堆上,不晃眼;水放在沈砚手边,紧张了就喝一口。

八点整,我点了"开始直播"。

直播间里一开始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王姐,还有一个是图书馆的同事小周。王姐发了条弹幕:"穗穗加油!"小周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沈砚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本书,是一本八十年代的《红楼梦》人民文学版,蓝布面,有点旧,边角磨得发白。

"这本书,"他说,声音有点紧,"是八二年印的,人民文学版,蓝布面。当年印了没多少,现在市面上不好找了。书有点旧,边角磨了,但里面干净,没有划线,没有缺页。十八块钱,喜欢的朋友可以拍。"

我说过,讲品要讲出书的来历、版本、为什么值得买。他这段话,讲得还行,虽然紧张,但意思都到了。

第一本,十分钟没卖出去。

沈砚的额头开始冒汗,我在镜头外举起小白板,上面写着:"别急,讲讲这本书你是怎么收来的。"

他看了一眼小白板,顿了顿,说:"这本书是我前年收来的,收的时候在一个老教师家里,老先生八十多岁了,搬家,书都不要了,我一本一本挑,挑了三天。老先生说,这本书他看了四遍,批注都写在另外一个本子上了,没舍得写在书上。"

弹幕动了一下,有人问:"真的假的?八二年的《红楼梦》才十八块?"

沈砚说:"真的。旧书这个东西,价格不在新旧,在有没有人要。十八块,就是个意思。"

第一本,卖出去了。

第二本,第三本,越讲越顺。沈砚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一讲起书来就停不下来。哪本书是哪个年代印的,哪个版本好在哪儿,当年印了多少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举着小白板,一条一条给他报数,他就一条一条讲下去。

八点半,直播间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弹幕开始动起来,有人问:"这本《红楼梦》是真的八二年的吗?"沈砚说:"真的,版权页上有印次,你拍回去自己看,假一赔十。"有人问:"还有别的版本吗?"沈砚说:"有,八七年的,人民文学版,皮面,贵一点,三十八块,品相更好。"

九点,我举起小白板,上面写着:"讲讲那套《十万个为什么》。"沈砚拿起一套四本的《十万个为什么》,八十年代印的,封面有点旧,里面干净:"这套书,是我小时候看过的第一套科普书,我奶奶卖了两个鸡蛋给我买的。现在我把它卖了,十八块钱一套,喜欢的朋友可以拍,拍回去给孩子看。"

弹幕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说:"这书我小时候也看过!"有人说:"十八块一套,太值了!"有人说:"主播讲得真好,关注了!"那套《十万个为什么》,五分钟就卖出去了。

九点半,直播间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了。沈砚越讲越顺,声音也不紧了,讲起书来头头是道。

十点,下播的时候,后台显示:217 本卖出 190 本,入账 3420 多。还剩 27 本,都是品相最差的几本,没人要。

沈砚看着后台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我收拾着小白板和支架,等他开口。

他说:"穗穗,我请你吃宵夜,地方你挑。"

我说:"小区门口那家烧烤,二十块钱的烤串,够不够?"

"够。"他说,"再加两瓶汽水。"

第二场直播定在下周六,准备时间比第一场更充分。我提前四天就开始挑书,挑了 217 本,品相最好的放前面,品相差的放后面,推介语写了 35 条,比第一场多了 5 条。沈砚也认真起来,每天晚上都在店里练,拿着一本书,对着镜子讲,讲一遍,改一遍,改一遍,再讲一遍。

周五晚上,我去书店帮他最后检查一遍:书摆好了,三排,镜头照得到的地方,品相最好的放前面;灯光调好了,打在书堆上,不晃眼;手机支架固定好了,晃都不晃一下;水放在沈砚手边,紧张了就喝一口;小白板上的推介语,我又检查了一遍,字写得很大,镜头外我举着,沈砚看得见。

检查完了,我问他:"紧张吗?"

他说:"有点。"

我说:"别紧张,你就当是在图书馆门口摆摊,只不过这次,来看的人多了点。"

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烧烤摊上,吃了二十块钱的烤串,喝了两瓶汽水,一共花了 28 块。沈砚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3420,扣掉平台抽成 5%,171,快递费按本算,190 本,一本 3 块,570,净利 2679。再加上书店这个月原来的进账,6000,合起来 8679。护工 9000,还差 321。

"还差 321。"他说,"下个月再播两场,就够了。"

我说:"下周六再播一场,书我来挑,推介语我来写,你只管讲。"

他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烤串,忽然说:"姜穗,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合伙做生意?"

"算。"我说,"补充协议第二条,直播收入你七我三,账目每月一结,白纸黑字。你那三成,2679 的三成,803 块 7,月底我转给你。"

他愣了一下:"你还真算啊?"

"账就是账。"我说,"803 块 7,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多。"

他笑了,笑得挺开心,端起汽水跟我碰了一下:"行,803 块 7,月底见。"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总账:书店 6000,直播净利 2679,合起来 8679。护工 9000,差 321。药钱 2000,差得更多。可下个月再播两场,直播净利翻一倍,就是 5358,合起来 11358,护工加药钱 11000,还能剩 358。

账,算得通。日子,也过得下去。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忽然觉得这道裂纹也没那么难看了。

8 舅舅要卖房

好日子没过几天,沈砚的舅舅沈国强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下班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堵在沈砚面前,声音很大,半个小区都听得见:"房子市价 280 万,你一个人占着,合适吗?我是你舅舅,你妈是我亲姐姐,这房子有我一半!"

沈砚站在那儿,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我走过去,李阿姨也从物业办公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登记本,站在旁边看着。

沈国强看见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合租的吧?正好,你也听听。这房子,我姐姐留下的,我姐姐是我亲姐姐,房子就该有我一半。现在市价 280 万,卖了,一家一半,一人 140 万,多公平。"

"舅舅。"沈砚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房子是奶奶过户给我的,过户费一万二,我自己出的。奶奶还活着呢,住在医院,312 床。你要卖房,先问问奶奶同不同意。"

"奶奶都住院了,她懂什么?"沈国强说,"再说了,奶奶年纪大了,糊涂了,写个字据能算数吗?我找律师问过了,这种字据,没公证,不作数。"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房子 280 万,一家一半,一人 140 万。沈国强这算盘,打得我在图书馆三条街外都听见了。

李阿姨咳嗽了一声,开口了:"沈先生,这事我得说一句。奶奶的字据,物业这儿备了案,我是见证人。字据上写得清楚:房子留给沈砚,租客姜穗有优先承租权。你要卖房,得先问问姜穗租不租,问问奶奶同不同意。你闹到派出所,也是一样。"

沈国强看了李阿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挺假:"行,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你们等着,我找律师。"

他走了,走到小区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280 万的房子,你们等着瞧。"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半天没动。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字据在,物业备了案,李阿姨是见证人。他找律师,律师也得认字据。"

"嗯。"沈砚说,"我就是怕他去医院闹,奶奶受不了。"

"那就去跟奶奶说一声。"我说,"让护工阿姨留意点,陌生人来了一律不让进病房。医院有规定,探视得登记,不是家属,不让进。"

那天晚上,我和沈砚一人一碗面,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上吃。面是沈砚煮的,卧了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一口,问他:"舅舅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凉拌。他找律师,律师也得认字据、认过户记录、认物业备案。三样东西都在,他闹不出什么花样。"

我说:"话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你舅舅,闹到派出所也不好看。"

他摇了摇头:"他是我舅舅不假,可奶奶住院这一个月,他一次都没来过,电话都没打过一个。现在听说房子值 280 万,跑得比谁都快。这种亲戚,认不认的,也就那么回事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面。面有点咸,鸡蛋卧得正好,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说:"明天我去趟物业,把字据复印件再备一份案,李阿姨那儿也打个招呼。"

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当天晚上,我先去了趟物业办公室,找李阿姨。

"李阿姨,"我说,"我想查一下,咱们小区这套房子,当年的登记表上,户主写的是谁?"

李阿姨翻出登记本,查了一会儿,说:"户主沈砚,去年过户的,过户费一万二,房管局有记录。登记表上还写着,租客姜穗,优先承租权。奶奶的字据,物业这儿也备了案,我是见证人。"

"李阿姨,"我说,"我舅舅——不是,沈砚的舅舅沈国强,今天来闹了,说房子有他一半,要卖房分钱。您看,这事怎么办?"

李阿姨摆了摆手:"他闹不出什么花样。房子过户手续齐全,户主就是沈砚,他想卖,得户主签字。奶奶的字据,物业备了案,我是见证人,他找律师,律师也得认字据。再说了,房子真要卖,你有优先承租权,他绕不过你。你放心,有我在这儿,他不敢乱来。"

我谢了李阿姨,又把奶奶的字据复印件交给了物业,让李阿姨再备一份案。李阿姨收下复印件,锁进抽屉里,说:"放心吧,东西在我这儿,丢不了。"

当天晚上,我就去医院看了奶奶,把舅舅来闹的事跟她说了。奶奶听完,摆了摆手:"他就是那个德行,见钱眼开。房子是我过户给小沈的,过户费一万二,小沈自己出的,白纸黑字,房管局都有记录。他找律师,律师也得认房管局的记录。"

奶奶又拉着我的手说:"穗穗,字据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我说,"原件在我这儿,复印件物业那儿也备了案。"

"好。"奶奶说,"有字据在,他闹不出什么花样。"

从医院出来,我给王姐发了条微信,把舅舅来闹的事说了。王姐回:"这种亲戚我见多了,见钱眼开。你记住,字据、过户记录、物业备案,这三样东西都在,你们就不怕他。还有,你那个优先承租权,关键时刻能顶大用,房子真要卖,你有优先买的权利,他绕不过你。"

我说:"知道。三样东西都在,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几天,沈国强没再来。李阿姨说,他去房管局问过了,问房子过户的事,房管局的人告诉他,过户手续齐全,户主就是沈砚,他想卖,得户主签字。他签不了字,这事就黄了。

周六晚上,第二场直播,217 本,又卖出 188 本,入账 3380 多。沈砚算了一遍账:这个月,书店 6000,直播两场净利 5358,合起来 11358。护工 9000,药钱 2000,一共 11000,还剩 358。

"剩 358。"沈砚说,"下个月,直播再多播一场,就能剩更多。"

我说:"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这个月,先把护工费交了,药钱交了,剩下的 358,存起来。"

他点了点头,把 358 块钱转进了一个新开的账户,账户名就叫"奶奶的医药费",密码我们俩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总账:房租 4180,我摊 2090,他摊 2090。书店加直播,一个月 11358。护工加药钱 11000。房子 280 万,舅舅要分一半,140 万,被字据挡住了。

账,一笔一笔,都算清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 App,看了一眼"奶奶的医药费"那个账户:358 块,数字不大,可每一分都是算出来的,都是干净的。下个月再播两场,账上就能多出三千多。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忽然想起来,住进来第一天,沈砚跟我说,这道裂纹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早就修好了,不碍事。

一年了,裂纹还在那儿,不碍事。

9 新协议

一个月后,书店的账出来了。

那天是周日晚上,我和沈砚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上,桌上摊着这个月的账本。账本是我做的,表格,打印出来的,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书店这个月净利 6120,比上个月多了 120,因为直播引来的客流,有几个读者直接到店里来买书了。直播播了三场,一场 3420,一场 3380,一场 3510,三场一共 10310,扣掉平台抽成 5%,515,快递费 565 本,一本 3 块,1695,净利 8100。书店加直播,一个月 14220。

护工费 9000,药钱 2100,一共 11100。14220 减 11100,剩 3120。

沈砚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在"3120"那一行点了两下,半天没说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剩 3120。比上个月多。"

"嗯。"我说,"上个月剩 358,这个月剩 3120。下个月再播一场,能剩更多。"

"奶奶的医药费账户里,现在一共有多少钱?"他问。

"上个月的 358,加上这个月的 3120,一共 3478。"我说,"都存在那个账户里,密码我们俩都知道,一分没动过。"

他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推到我面前:"这个月的直播分红,你那三成,我算过了,8100 的三成,2430。月底我转给你。"

"2430。"我说,"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多。"

"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多。"他重复了一遍,笑了。

我把账本收起来,拿出事先拟好的新协议,一共四条,推到他面前。

"重签协议。"我说,"原来的十条不变,补充协议的三条也作数,再加一条新的第十一条。"

他拿起协议,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房租 4180,AA 各 2090,每月一号交,微信转账,备注"房租"。

第二条,直播收入,刨掉平台抽成和快递,我拿三成,他拿七成,账目每月一结。

第三条,协议第六条那笔 5700 的账,书店月净利做到 9000 以上,一笔勾销——这个月做到了 14220,这笔账,从今天起勾销。

第四条,新增第十一条:合租满一年,任何一方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对方不得拒绝。

沈砚看到第十一条,抬起头看着我:"这条是你新加的?"

"嗯。"我说,"我想了很久,加上的。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签。"

他没说话,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红彤彤的。我也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签完字,我把新协议拿起来,又读了一遍:第一条,房租 4180,AA 各 2090;第二条,直播分红我拿三成;第三条,5700 那笔账勾销;第十一条,合租满一年,任何一方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把属于我的那份塞进文件夹,扣好扣子,又把文件夹放回衣柜最底层,和原来的那份协议放在一起。两份协议,一份十条,一份四条,签的都是我们俩的名字。

签完字,他把笔一放,看着我,忽然说:"我现在就提。"

我愣了一下:"提什么?"

"第十一条。"他说,"合租满一年,任何一方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我现在就提我的要求。"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说:"别搬走。"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楚。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窗外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脑子里把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去年十一月,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哭,刷到他的合租帖;搬进来第一天,我拟了十条协议,他看都没细看就签了;冬天那碗面,两个鸡蛋;夏天台风天,他骑着共享单车,顶着大雨去图书馆接我;涨租的微信,5200,36.8%,七天;房产证,户主沈砚;奶茶店的面谈,协议、账单、转账记录、房产证复印件;医院 312 床,奶奶的字据;直播的第一场,217 本,190 本,3420;舅舅要卖房,280 万,140 万,被字据挡住了。

一年的事,一笔一笔,全在我脑子里。

我说:"这个要求,不过分吗?"

"不过分。"他说,"第十一条写了,不过分的要求,对方不得拒绝。你自己写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他问。

"一晚上。"我说。

他点了点头:"行,一晚上。"

签完新协议,沈砚去厨房烧水,问我:"吃面吗?卧两个鸡蛋。"

我说:"吃。"

那天晚上,我们俩一人一碗面,两个鸡蛋,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上,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电视没开,窗外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吃完面,沈砚收拾碗筷,我回房间,打开电脑,把这个月的账又算了一遍:书店 6120,直播净利 8100,合起来 14220。护工 9000,药钱 2100,一共 11100。剩 3120。直播分红,我那三成,2430。房租 4180,我摊 2090。

账算完了,我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裂纹还在那儿,不碍事。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那儿,不碍事。我盯着那道裂纹,睁着眼想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去年十一月,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哭,刷到他的合租帖,加了他的微信,他回得很快,问我什么时候能看房。我说现在,他说行,你过来吧。我拖着箱子过去,他在小区门口等我,穿一件旧外套,骑一辆共享单车,看见我拖着箱子,二话没说就把箱子搬上了车后座,一路推着走。

我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我拟了十条协议,他看都没细看就签了,还按了个手印,红彤彤的,挺认真。签完协议,他问我饿不饿,我去煮面,卧两个鸡蛋。那天晚上,吃的面,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想起今年夏天,台风天,我下班回不来,沈砚骑着共享单车,顶着大雨去图书馆接我,浑身湿透,车筐里还放着一把伞。我接过伞,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就骑着车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里了。

我想起涨租的微信,5200,36.8%,七天,房产证,户主沈砚。想起奶茶店的面谈,协议、账单、转账记录、房产证复印件。想起医院 312 床,奶奶的字据。想起直播的第一场,217 本,190 本,3420。想起舅舅要卖房,280 万,140 万,被字据挡住了。

一年的事,一笔一笔,全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想起王姐说过的话:"账要算清,人也要看清。两件事,别混在一起。"

账,我算清了:房租 4180,我摊 2090;直播分红,我拿三成,这个月 2430;押金 3800,在他那儿,收据在我这儿;5700 那笔账,勾销了。房子 280 万,户主是他,字据在我这儿,优先承租权也是我的。

人,我也看清了:沈砚这个人,穷得稳定,犟得稳定,对奶奶好,对书好,对我,也还算好。他骗过我一次,瞒着我房子是他的,可他骗我的原因,是怕我搬走。他涨过我的租,5200,36.8%,可他涨租的原因,是奶奶住院,护工 9000,他书店一个月才挣 6000。

他这个人,毛病不少,可他这个人,也还行。

第二天早上,我把门口的行李箱拖回了卧室。那个行李箱,是去年十一月我搬进来的时候带来的,一直放在门口,没动过,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把它拖回卧室,放在衣柜旁边,拍了拍上面的灰。

沈砚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我说:"考虑好了。"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

"第十一条,"我说,"你的要求,我答应了。不搬走。"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10 尾声

我答应不搬走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书店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是我做的,木头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旧书漂流角"。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挪到了书店门口,叶子绿油油的,路过的人都说好看。

挂牌子那天是周日早上,我和沈砚一起去的书店。牌子是我找人做的,木头的,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上面刻着"旧书漂流角"五个字,油漆是深绿色的,我挑了半天才挑中这个颜色。沈砚站在梯子上挂牌子,我在下面扶着梯子,扶了半天,手都酸了。牌子挂好之后,沈砚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挺好看的。"我说:"那当然,我挑的颜色。"

牌子挂好没几天,就有读者来问了,问漂流角是怎么回事。沈砚跟人家解释:带一本旧书来,换一本旧书走,不花钱,就图个乐子。第一个来换书的是个老头,带了一本《水浒传》,换走了一本《三国演义》,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说下个星期还来。

直播固定下来了,每周六晚八点,一场,217 本,雷打不动。沈砚讲书,我在镜头外举小白板,报数。王姐有时候也来,在弹幕里发"穗穗加油",小周也来,发点赞的表情。直播间里的人从三个,慢慢涨到了八十多个,最多的一场,有一百二十个人。有个老读者,每场都来,网名叫"爱书的阿婆",六十多岁了,每次都在弹幕里问:"今天有没有《故事会》合订本?"沈砚每次都回她:"有,阿婆,今天有三本,都是八十年代的,您慢慢挑。"

第二个月,书店加直播,一个月净利 15100。护工 9000,药钱 2000,一共 11000,剩 4100。奶奶的医药费账户里,现在一共有 7578 块。

奶奶的身体好多了,医生说再住一个月就能出院。出院以后,奶奶说要回老房子住,不住医院了,医院太贵。我说行,出院那天,我和沈砚一起去接她。

舅舅沈国强没再来闹过。李阿姨说,他去房管局问过两次,房管局的人告诉他,过户手续齐全,户主就是沈砚,他想卖,得户主签字,还得问问有优先承租权的租客同不同意。他签不了字,也问不了我,这事就黄了。

房租还是 4180,我摊 2090,每月一号,微信转账,备注"房租",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押金 3800 的收据还在我这儿,协议原件也在我这儿,奶奶的字据也在我这儿,物业那儿也备了案。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沈砚在客厅里看书,我坐在旁边算账,算这个月的直播分红。8100 的三成,2430,上个月是 2430,这个月也是 2430,我算了两遍,都是 2430。

我算完账,抬起头,看着他:"沈砚,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日子?"

他放下书,想了想,说:"算。"

"过日子就得有账本。"我说,"账本我来做,你负责讲书,我负责算账,分工明确,谁也别偷懒。"

"行。"他说,"分工明确。"

我把新协议拿出来,翻到第十一条,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沈砚用铅笔补上去的,我那天签完字才发现:"本条长期有效。"

我拿起橡皮,顿了顿,没擦。

橡皮放回去,我把协议收进文件夹,塞进衣柜最底层,和原来的那份协议放在一起。两份协议,一份十条,一份四条,签的都是我们俩的名字,按的都是我们俩的手印,红彤彤的,有点褪色。

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传来卖水果的吆喝声,传来小孩的笑声,传来共享单车"叮铃"一声响。

我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沈砚的那辆共享单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放着那个褪色的帆布包,包上的"书"字还清楚。

一年了,这辆自行车,这个帆布包,这个"书"字,我每天早上都在楼下看见。

只不过现在,我知道它们是谁的了。

我回到客厅,沈砚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

"明天直播,挑什么书?"他问。

"挑那套八十年代的《十万个为什么》,"我说,"一套四本,品相不错,适合当压轴。"

"行。"他说,"听你的。"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微信:"房租的事,解决了。4180,我摊 2090。直播这个月净利 8100,我拿三成,2430。"

王姐回得很快:"账算清了?人看清了?"

我说:"都清了。"

王姐回:"那就好。记住,账本别丢,协议别丢,字据别丢。"

我说:"都收好了,一样不少。"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里的灯。客厅的灯是我换的,248 块,去年十二月换的,亮了一年了,还亮着。

奶奶出院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暖洋洋的。我和沈砚一起去接她,奶奶穿着一件新外套,是沈砚给她买的,花了 268 块,他挑了半天,挑了个红色的,说奶奶穿红色精神。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医院门口的人来人往,忽然说:"回家吧,医院太贵了,还是家里好。"

回家的路上,奶奶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穗穗,奶奶出院了,你以后要常来看看我,我给你做饭吃,我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我说:"好,奶奶,我常来。"

沈砚开着借来的车,车开得很慢,很稳。后视镜里,奶奶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奶奶,又看了看开车的沈砚,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账算清了,人也看清了,剩下的,就是把日子过下去。

灯光下,沈砚在看书,我在算账,阳台上的绿萝绿油油的,门口的行李箱放在衣柜旁边,上面没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的。灯还亮着,书还在卖着,账本上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好看。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