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送寿衣的人
我是全城手艺最差的寿衣娘子。
别人缝衣裳,针脚细密,翻过来也找不着线头。我缝的衣裳,十针里有三针是歪的。
赵府管事婆子检查寿衣时,指着袖口骂我:“死人的钱你也敢糊弄?”
我低头认错,伸手去拆。她一把夺过去,嫌我越改越坏。
她不知道,那三针连在一起,是个“东”字。
衣襟里还有一排歪针,记着半句话:东厢柴房,门外有人。
那时,我已经在赵府待了两天。
第三天,杜师父会来送衣裳。她若能认出这些针脚,就知道我被关在哪里。
至于她能不能把我救出去,我不敢想。
我只盼她记得我的话:若事有不对,就把藏在米缸里的东西送去巡按行辕,千万别进赵府。
婆子把寿衣叠好,放进衣匣。
“你说你是沈怀山的女儿?”她问。
“是。”
“你爹偷了赈灾粮,害死那么多人,你还有脸回来?”
我手腕被绳子磨破了,血粘在袖口上。她一推我,我踉跄着撞上桌角,痛得直不起腰。
八年前,也有人这样骂过我爹。
那时我十二岁,临州发大水,朝廷调来的赈灾粮在城里烧了。知县赵承安说,我爹身为官仓账房,监守自盗,烧仓灭迹。
我爹死在菜市口,罪名写在木牌上,足有半人高。
我娘带我去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肉里,我不敢喊疼。
刽子手举刀前,我爹看见了我们。
他张了张嘴。
人太多,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竭力抬起被捆住的手,指了指胸口。
我以为他是叫我别难过。
后来才知道,他想让我们找的东西,已经藏在我娘衣襟里。
二 临州的雪
处刑前一夜,我娘去牢里见过爹。
回来时,她鞋上沾了泥,衣服也湿了一大片。她关上门,把一只黑漆小木匣塞到我手中。
匣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写着:三月初九,粮出官仓,东堤收。
纸上盖着红印,边角还有爹的笔迹。
我娘说:“你爹托人藏起来的。官府说粮是二十那天烧的,可九号粮已经出仓了。”
“那我们拿去给大人看。”
她摇头。
“你爹说,不能交给临州衙门的人。”
我不明白。爹平日教我,受了冤屈要去衙门,衙门里坐的是断案的大人。
娘把纸叠好,放回匣里:“京里有专门查官员的人。等我找到门路,就去告。”
“爹能出来吗?”
她没有回答。
第二天行刑,我才知道,娘根本没等到找到门路。
回家后,她把木匣塞进灶台底下。她说,这几天不能生火,先吃冷饭。
我问她:“爹为什么指着胸口?”
“他怕我忘了。”
她摸了摸衣襟,那里有一块被针脚封起来的夹层。爹托人递出纸时,娘把它缝在了衣服里。
她当着我的面,重新把纸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让我跟着念。
第三天,官差来了。
他们掀翻米缸,拆了床板,还拿铁棍捅灶台。一个人从灰里翻出木匣,打开时,娘扑过去抢。
那人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我冲上去,被另一个官差揪住头发。
娘在地上挣扎:“纸还我!那是官仓的出库底单,是我丈夫留下的!”
官差举着纸,对同伴笑:“又找到一张假账。”
他们把我和娘带进衙门。娘被关进牢里,我被扔在一间小屋,门口有两个人守着。
五天后,有个婆子来给我送饭。我问她娘在哪里,她说:“你娘没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说一碗打翻的粥。
我哭着要见娘,她烦了,骂我:“你爹贪墨,官府没要你的命,是开恩。”
后来我才从庄伯口中知道,娘进牢后被打了。她的尸身被送出城,无人认领,埋在哪里,连庄伯也不清楚。
我被卖进城外的绣坊。卖身契上写,我替罪父抵偿赃款。
那只木匣再也没有出现。
我能留住的,只有那句话。
进绣坊的头一年,我每晚睡前都默念:三月初九,粮出官仓,东堤收。
我不敢念出声。怕别人听见,也怕念错。
三 被挑走的姑娘
绣坊的姑娘分三等。
手巧的绣花,挣得最多,坊主也最看重;差一些的缝衣裳;最笨的洗布、浆布、打杂,冬天在河边洗到手裂,一天下来只有半碗稀粥和两个杂粮馍。
我是最笨的那一等。
其实我娘出嫁前是绣娘,六岁就教我穿针,八岁教我描花样。我能在巴掌大的手帕上绣海棠,花蕊里还藏过自己的小名。
我没有告诉绣坊里的人。
刚被卖来时,我听见坊主同牙婆商量,说要挑几个模样好、手又巧的姑娘,送去城里伺候贵人。
牙婆问:“人家是买绣娘,还是买丫头?”
坊主说:“先做什么,往后做什么,那得看主家的意思。”
两人笑了起来。
我不懂她们笑什么,但我知道娘留下的话:有人夸你好,先想想他要从你身上拿什么。
阿兰是我们当中手最巧的。
她比我大两岁,梳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晚上做噩梦,她睡在我旁边,会把被角塞到我手里。
她绣过一对蝴蝶,一只翅膀合着,一只翅膀张开,坊主看了,夸她是吃针线饭的命。
半年后,坊主替她换了身衣裳,说城里有大户人家要请绣娘,去了不用挨冻。
阿兰不肯。
“来挑人的管事摸我手,”她悄悄说,“我甩开他,他就笑。”
她去求教我们做活的杜师父。杜师父进屋找坊主,出来时嘴角破了,右手残缺的两根手指处也被打得红肿。
她告诉阿兰:“我劝不住她。”
阿兰被带走前,把半块饴糖塞给我。
“等我攒够钱,回来找你。”
我一直留着那块糖。天暖后,糖化了,粘在纸里,长出细细的白毛。
三个月后,有人用草席把阿兰送了回来。
坊主说她偷了主家首饰,挨打后病死了。
我不信。阿兰捡到一枚铜板,都要跑半个院子交给管事。
我想掀开草席看她,被坊主一巴掌扇倒。
那天晚上,杜师父替阿兰买了副薄棺。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守到天亮。
天明时,她叫我给她端水。我看见她手边放着阿兰绣的蝴蝶,那块布已经被她攥皱了。
我问她:“您信阿兰偷东西吗?”
她说:“我不信。”
“那您为什么不说?”
她把布慢慢摊平:“我说了,也没人听。”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后来才知道,她也不喜欢。
从那以后,我做粗活更卖力,学针线却始终慢半拍。掌事婆子嫌我笨,我就挨骂;有活没人肯做,我便抢着去。
洗布赚的钱虽少,好在绣坊不能没有洗布的人。坊主嫌我没出息,倒也留下了我。
我在心里偷偷记着年岁,等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回临州去。
四 师父的针线篓
杜师父发现我会绣花,是在我进绣坊第三年。
那晚,我借着月光绣我爹的名字。绣到最后一笔,身后有人咳嗽。
我一惊,针扎进指腹。
杜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
她拿走我袖子里的布,看见上头的字,问我:“沈怀山是你什么人?”
我不敢答。
那几年,临州人提起我爹,还要骂一声贪官。绣坊的姑娘知道我是罪人的女儿,未必肯同我睡一间屋。
杜师父没追问,只把门关上,从针线篓里摸出一片碎布。
她缝了几针,递给我。
针脚长短不一,像刚学针线的孩子缝的。
我看不懂。
她用针尖指给我:“长的是横,短的是竖,线弯过来,是一折。”
那是个“活”字。
“我年轻时跟跑江湖的人学的。”她说,“藏几个字可以,写长了费工夫,还得事先讲好怎么看。”
我问她:“您教我这个做什么?”
“阿兰临走前,让我照看你。”
她低头给灯添油,油壶碰在灯盏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那时求我,我没能帮她。我后来想,她说人家摸她手,我就该再去问问,要把她送到哪一家。就算拦不住,也该知道她在哪里。”
我说:“您找过坊主。”
“找过一次,就算尽心了?”
她把灯芯挑亮。
“阿穗,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
那晚我把自己的名字、爹娘的事,一点点告诉了她。
她没劝我放下,也没说要替我报仇。她只问:“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出去。找当年的粮。”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找?”
“我还没想好。”
她想了想,说:“先学会算钱。”
第二天起,我洗完布,她教我记账。我爹教过我拨算盘,但没教完。杜师父做针线收钱,样样要记,我就拿她的旧账练手。
她说,女孩子手里得有钱,才有得选。
我把每个月省下的铜钱串起来,藏在床板下面。有时被坊主搜去一半,我就从头攒。又过三年,坊主欠了赌债,绣坊要抵给债主。
杜师父拿出积蓄买针线、租铺子,又给坊主一笔钱,赎了我。
卖身契递到我手里,我看着那张纸,问她:“您借了多少?”
“够你还一阵子。”
“我给您做活还。”
“手艺这么差,我可不多给工钱。”
我们在城南开了一间铺子,专做粗针线和寿衣。给穷人缝补衣裳,赚得少;给殷实人家做寿衣,能多挣一些。两样加起来,勉强够交租和吃饭。
铺子的门朝南,冬天午后能晒到太阳。我坐在门口缝衣裳,针脚仍留三分歪。熟客知道我做得慢,收费也低,便把被子、鞋面、孩子的冬衣送来。
没人再把我当成能卖给大户人家的好绣娘。
我也终于有空去找东堤。
五 东堤没有仓
我第一次去东堤,没找到仓。
河道改过,旧堤冲塌后又修过两回,附近只剩几根枯木桩和一间卖热茶的草棚。
卖茶的婆婆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记得堤边原有几间仓房,洪水后便拆了。
“谁家的?”我问。
“码头叫广平,仓也叫广平。有人说是官家的,有人说是赵家的。”
她说,仓后原有条小道通城门,运货的车昼夜不断。后来官府查粮案,道上没了车,附近的人也不愿再提。
我买了一碗茶,坐到傍晚,记下她说的几个名字。
接下来的一年,我靠送衣裳和收布料走遍临州。
我找过一个装过船的伙计,他说当年还小,只记得替人搬麻袋,里头是米还是豆子,早忘了。
我找过衙门里退下来的老差役。他听见“沈怀山”就摆手,把门关上,第二日搬去了女儿家。
还有个姓罗的车夫,收了我两次酒钱,拍胸脯说亲眼看见赵家装粮。等我问他三月初九是什么天气,他说是大太阳;再问当年河水涨到哪里,他又说那时在外县,从未到过东堤。
我白花了两壶酒钱。
回到铺子,杜师父听我说完,把账本推过来:“往后给人买酒,先从你自己的工钱里扣。”
我趴在桌上,没精打采:“爹留下的纸没了。他们都说过去太久,记不清。”
“记不清,不能让他们硬记。”
“那我去哪里找清楚的?”
“纸上有字,人的日子里也有事。赶车的拿工钱,掌船的收运费,谁家丢了东西要去讨债,总得留下些什么。”
她把我的手从账本上拿开,指着上面一行:“三月十五,刘家送来棉袄,欠七十文。你不记,我不记,过三个月,谁还记得?”
第二天,我开始找当年的船行和车行。
查到第三家时,我遇见庄伯。
他原先守官仓,如今住在城东破庙边,一条腿瘸了,靠给人看菜园过活。
我抱着一床替人缝好的旧棉被到他家门口,问:“您从前认得沈怀山吗?”
他手里的菜刀当啷掉在地上。
我记不清他,他却认出了我。
“你小时候总去仓门口。你爹让你坐在槐树下,怕你跑到搬粮的车前头。”
我想起来了。树上有个鸟窝,爹曾把我举起来,看见三张黄黄的鸟嘴。
庄伯让我进屋,给我倒水。
我问他:“三月初九,官仓是不是出过粮?”
“出过。”
“谁来运的?”
“知县的差役带着车,叫你爹记账。你爹说赈粮该往西边灾民聚的地方送,他们却要往东。差役拿不出调粮的文书,两边吵起来。”
我心跳得厉害:“后来呢?”
“赵大人亲自来了,说堤外也有灾民,粮先送去东堤,等船。你爹拗不过,给车夫写了底单,叫收粮的人签字,回头带回来对数。”
“车夫是谁?”
“姓黄。失火后,他来找过你娘,说他那份单子还在。你娘让他藏好,千万别拿来临州衙门。”
我抓住他的手:“他现在住哪里?”
庄伯叹了口气。
“你爹被问斩后,他想去府城告状,路上叫人打断了腿。那年冬天就没了。”
我手松开,庄伯慢慢站起来,去箱子里翻出一张破纸。
“我不识几个字。黄大有家里搬走前,让我转交给你娘,我一直没送出去。”
纸上只有个地址:城北渡口,周家船。
六 船上的孩子
黄大有的女儿叫黄小满,嫁给撑船的周二,育有一个女儿。
我去找她那天,她正在补渔网。女儿蹲在旁边,把剪下的线头一根根拣起来,编成一条花绳。
听见我问她爹的事,她把网往筐里一扔,抱起孩子就走。
我追到门口,她说:“你别再来了。”
我没拦,只把杜师父做的一双布鞋放在门边。孩子脚上那双开了口,雨天会漏水。
第二次去,鞋还在。第三次去,鞋不见了。
第四次,黄小满主动把我叫进屋,扔给我四十文钱。
“鞋钱。我们不占你的便宜。”
我把钱推回去,告诉她庄伯的话。
她听完,从墙角拿出一件男人的旧棉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厚得不寻常。
她当着我的面拆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我爹的字:三月初九,官仓赈米六百石,运往东堤广平码头收仓。下头是押车差役、车夫和收粮人的名字,分别画了押。
收粮人叫冯全。
我看了好几遍,才把纸还给她。
“你不要?”她问。
“我想抄一份。原件你自己收好。”
她把纸贴在胸前:“为什么信我?”
“当年你爹没有把它交出去,你娘也替他留了这么多年。”
她转过身,拿衣角抹眼睛。
她说,爹挨打后躺在床上,一夜一夜睡不着,怕牵连妻女,又怕沈账房白死。他没去成府城,临终前让她娘把纸烧了。
她娘没舍得烧。
“我娘说,爹这一辈子赶车,签过那么多回名字,就这一回,是拿命签的。”
黄小满让我抄完,把原件重新藏好。但她不肯出面。
“我丈夫撑一条船,孩子还这么小。万一赵家知道了,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小女孩脚上的布鞋,说:“你不用现在答应。”
她把那四十文又塞给我。
这回我收了。出门时,孩子追出来,把那条线头编的花绳递给我。
“娘说,收了人家的东西,要还。”
花绳长短不齐,打结的地方缠在一起。我系在手腕上,说:“这个我喜欢。”
七 二小姐的账
拿到抄件后,我以为只要找到冯全,他承认收过粮,事情就能有个结果。
我打听到他在赵家管田庄,便趁送寿衣去赵府时,向门房递话,说有个姓黄的旧人找他。
门房问我要不要留下姓名。
我摇头,说过几日再来。
三天后,黄小满家被人翻了。
那夜周二撑船未归,两个蒙面人踹开门,让黄小满把她爹留下的纸交出来。她说没有,对方掀翻床板和衣柜,临走时还摔碎了灶上的药罐。
她带着孩子跑到铺子里,嘴唇发白。
“你说过不让人知道!”
我问完经过,立刻明白了。我去赵家找冯全,门房转头就把话传了出去。
杜师父收拾屋子,让小满母女住下。我拿出攒的钱,想赔她家被砸坏的东西,她把钱掀到地上。
“你赔得起我女儿吗?”
她这一句,我答不上来。
当晚,周二赶来接人。我向他们认错,答应暂时不再去找冯全。
小满说:“原件已经换了地方。你手里的抄件,别再给任何人看。”
她走后,杜师父一枚枚捡起散在地上的铜钱。
“你急着找冯全,是想让他认罪?”
“我以为他一个管仓的,不见得敢跟赵家绑在一起。”
“可他替赵家收过粮,知道你在查,会先想自己的命。”
我蹲下来,同她一起捡钱。
“我害了小满。”
“是。往后再见谁、说什么,先想想会不会把旁人推出去。”
这话说得重,我听得难受,却知道她说得对。
几日后,赵府派人来订寿衣。赵承安年近七十,病了两年,赵家要先备一套。
送衣服过去的人由我换成了杜师父。我自己去城西旧书铺,找当年经营广平码头的船行底簿。
书铺掌柜听了,带我去见一个姓周的老头。老头从前管船行的账,后来船行转手,他搬走时带了几箱旧纸。
他承认底簿还在,却不让我看。
“你爹出事后,官差也查过我。我说账丢了,才留下这条命。”
“账上记了什么?”
“记了几条船,几袋货,往哪里去。可那是私账,我说它是真的,赵家说是假的,大人信谁?”
我说:“先让我看看,若还有别的证据,能对上。”
他摇头:“我孙子还在赵家的米铺做活。”
我没有再求他,当天就告辞。临走前,我把铺子的地址留下,说愿意替他家缝补衣裳,收费比旁人便宜。
回去的路上,我在米铺门口遇见一个年轻妇人。
她正同掌柜说话,手里拿着账册,指着上面一笔欠银问:“陈家已经交过两回,为什么还算他们欠?”
掌柜说:“东家吩咐,晚交的要加息。”
“加息也不能把本金算两遍。”
掌柜不吭声。
妇人抽出一页纸,让他重写收条。掌柜不情不愿地照办。
她出来时,瞧见我抱的衣匣,问是不是杜记的人。
“我娘说,你们上次送的寿衣,领口不合,叫你们改。”
我认出她身边的婆子是赵府管事,便低头应了。
她叫赵宁,是赵承安的女儿。丈夫前年死了,她带女儿回娘家,替病中的父亲照看两间米铺。
后来我才知道,她与兄长赵文德为了铺子的账吵过很多次。她想减掉穷户的利息,赵文德说她吃赵家的、住赵家的,没有资格拿赵家的银子做人情。
她每回仍替人改,但改得了铺面上的一笔两笔,改不了整个赵家。
八 她留下的人
巡按要来临州的消息,是在那年初春传开的。
府城先贴了告示,说巡按奉命清查几州河工与赈灾旧案,凡有冤情,可具名递状。
城里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上头终于肯管,有人说来的官收了钱,一样会走。
赵家米铺关了三日门。
第四天,我又去了周掌柜家。老人仍不肯拿出底簿,却让我在院里替他补门帘。
他孙子从米铺回来,说赵文德叫他搬过几口箱子,箱上封条写着“东堤旧账”。
周掌柜立刻叫他住嘴。
我没有往下问,只把门帘上的破洞缝好。离开时,周掌柜追出来,把一枚算盘珠塞给我。
“你爹的。他有次替船行核数,掉了一颗。我捡起来,本想还他,后来出了事……”
珠子上有道细裂纹。我记得爹那把算盘,最靠边的一颗珠子总卡在档上,他嫌修起来费事,一直没换。
我问:“您当年知道,船运的是官粮吗?”
“我看过麻袋上的官印。”他扶着门框,头低下去,“后来有人来问,我说不记得。你爹死前,我去过牢门口,想把知道的说出来,又怕自己进去。”
“他见着您了吗?”
“没有。我站了半天,走了。”
我把算盘珠放回他手里。
“您什么时候肯去见巡按,就带着它来找我。”
第二天,赵宁来了铺子,送来一件需要改小的童袄。
她女儿八岁,身量瘦小,这件袄却宽得能塞下两个孩子。她见我量来量去,把袄拿过去,拆开给我看。
里衬上用红线缝着两个名字,一个已经洗得模糊,另一个是新添的。
“原是我侄女的旧衣,改给我女儿穿。”她说,“我爹总说,我做母亲的,不能给她挣份像样的家业。”
杜师父看她一眼:“孩子穿暖和就好。”
赵宁笑了笑,没接话。
她掏钱时,从袖中带出一只银针箍。针箍内侧刻着半朵海棠,边缘有道缺口。
杜师父的手一下停住。
那是阿兰的东西。针箍小了,阿兰磨掉一截边,常常套在食指上显摆。
赵宁看我们盯着,解释:“是府里从前一个绣娘留下的。我当时年纪小,她教过我两天针线。”
杜师父问:“她叫阿兰?”
赵宁的脸色变了。
她说阿兰曾在赵府做活,后来偷了夫人的簪子,被送回绣坊。她那时住在内院,没有亲眼看见。
杜师父说:“坊主告诉我们,阿兰在赵家挨了打,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赵宁攥紧针箍:“不可能。我见她离开时还……”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
我问她:“您见到什么了?”
她把针箍放回袖中:“我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
她带着童袄走了。
杜师父追到门边,又停住。她的手抬起来,最后只扶住了门框。
那天夜里,师父把针线篓里的旧布全翻出来,找到阿兰绣的那对蝴蝶。
她盯着那块布,说:“当年我去过赵府。门房说人已经死了,主家赏了钱,要我领走。我连她病在哪里、请没请大夫,都没问到。”
“您去过?”
“我没告诉你。我怕你去闹。”
我看着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您还瞒了我多少事?”
“没别的了。”
她答得太快。我没有信,也没有再问。
九 烧掉的信
十日后,巡按行辕进了邻县。告示上写,临州旧案可先到邻县具状,待行辕到临州后核查。
我准备带黄家收粮单的抄件、庄伯的证言去投状。
出发前一晚,周掌柜托人送来一封信,写他愿意给我看底簿,让我第二天去他家。
可那封信,我没有看见。
我按原定日子去了邻县,衙门收了状纸,也登记了我和庄伯的住处。办案的林推官问我:“收粮单原件在哪里?”
“证人手里。她怕被报复,不敢交。”
“另一个见过运粮的呢?”
“他还不肯出面。”
林推官没有为难我。他说会派人核查庄伯当年是否守仓,再查府署保存的粮食调拨底册。若我找到愿意具名的证人,可补进案卷。
我在邻县等了一日,没有等到周掌柜,便回了临州。
回铺子时,周掌柜已经来了。他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只木箱。
“你为什么不来?”他问。
我说没收到信。
杜师父正在后屋,听见动静走出来。她看着那只箱子,脸色一下变了。
我问她:“信呢?”
她说:“烧了。”
“为什么?”
“我去渡口看过黄小满家的门。门板被踢裂,孩子夜里睡觉都不敢熄灯。”她望着我,“你刚去了一次赵家,他们就找上门。我怕你拿了他的账,赵家下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我问:“您凭什么替我烧?”
她没有答。
我伸手去拿木箱,她拦了一下。
“阿穗,咱们可以离开临州。赎身钱还清了,铺子卖掉,还能剩一点。去别的地方,你照样能做针线。”
“那黄小满呢?庄伯呢?我爹娘呢?”
“他们已经——”
“他们已经死了,是不是?”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我抱起木箱往外走。周掌柜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我先说清楚,我肯让你看账,不等于肯上公堂。”
我点头:“您上不上堂,您自己定。”
杜师父站在门边,手上还有没擦净的浆糊。她没有追。
那晚我住在黄小满家。小满把女儿挪到自己床上,给我腾出半张席子。
我翻看底簿,发现三月初九有三条船从官仓附近上货,停靠广平码头。船行记的是车数和船数,没有写货物名称。
两天后,另有一批货从广平码头出发,收货处写着永丰粮行。
账里夹着一张旧收据,收据上是冯全的押记。
黄小满拿出她父亲留下的原单,我们把两个押记放在灯下比。都是一个歪斜的“冯”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光凭这个,够吗?”她问。
“不够。可日期、地方和收货人都能对上。再去查永丰粮行的账。”
她看着我:“你师父一个人在铺子里?”
我没说话。
“你恨她替你做主?”
“恨。”
“那你明天回去告诉她。你爹娘的事你要查,她的铺子以后怎么办,也该让她自己选。”
十 赵府里的人
我第二天回去,杜师父正收拾铺子。
她把能卖的布匹分成两摞,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我不搬走。”我说,“您要是不想卷进来,咱们把账算清,我去外头找地方住。”
她放下布,过了很久才说:“信是我烧的。我怕失去你,就拿自己的怕替你做了决定。”
她没有要我原谅,只把铺子的钥匙交给我。
“周掌柜的事我去问。你去查粮行,别一个人跟赵家的人见面。”
“您不是怕吗?”
“怕。”她说,“阿兰那时候,我也怕。她走了,我只能拿着她绣的东西,猜她后来受了什么罪。”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们没有立刻和好。那天她留在前面做活,我在后屋写状纸,晌午只说了几句必要的话。
黄昏时,赵宁又来了。
她带来一个年轻丫鬟,叫春桃。春桃袖口破了,手臂上有一片青紫。
赵宁说:“春桃家在城南,我想请杜师父给她找个暂住的地方。”
杜师父看着她:“赵府怎么了?”
赵宁犹豫片刻,说春桃给赵文德送茶时,看见他让人整理东堤旧账。赵文德事后不放心,想把她送到外庄。
“她娘在城里病着,不能跟去。”
我问:“您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
“我争过。我大哥说我是回娘家住的人,府里的事轮不到我管。”
春桃低着头,小声说:“我不是怕去庄子。我听见大爷说,让人看住我,不能让我跟外人说话。”
我想起黄小满家被翻的情形,对赵宁说:“您带她来找我们,赵文德一问就知道。”
赵宁说:“我让她先回家看娘,明早再出城。他以为她会去庄子。”
杜师父想了想,说可以让春桃住在一个熟客家,但不能住这间铺子。
赵宁谢了她,转身要走。
杜师父叫住她:“阿兰的事,您想起来了吗?”
赵宁站在门边,很久没动。
“簪子后来找到了,在我大哥妾室那里。”她说,“那天阿兰被带走前,我见过她。她走路不稳,求我帮她跟管事说,让她回绣坊。”
“我问过我爹,他说一个丫头偷东西,受点教训是应该的,叫我别管。我那时十六岁,怕惹他生气,就没再问。”
杜师父靠着桌子,脸色发白。
“你知道簪子找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赵宁的眼泪掉下来:“我以为她回绣坊了。”
“你派人去问过吗?”
赵宁没有回答。
春桃伸手扶住她,她却轻轻推开,朝杜师父低了低头。
“这件事是我错了。您骂我也好,不肯帮我也好,我都认。”
杜师父说:“春桃去住哪里,我会安排。阿兰的事,我还要问。”
赵宁点头:“我知道的都会告诉您。”
她离开后,我问春桃:“你看见的账,是什么样的?”
“黄布封面,边上写着东堤。大爷把它锁在田庄账箱里。每年清账,二小姐都要核田租,那箱钥匙本来在她手里。”
我抬起头。
“现在呢?”
“这几天大爷拿走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赵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不是不知道家里有问题。只是以前她把门关上,日子就还能过。如今那只手伸向了她身边的人,她才想把门打开。
十一 旧账与新账
春桃在熟客家住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她娘来了铺子,说女儿不见了。
老人把家里翻了遍,连一只包袱都没带走。邻居说夜里听见巷口有马车,没敢出门看。
赵宁赶来时,衣袖还没有理齐。
“我大哥说春桃偷了府里的银子,已被送去庄子。他要我别管。”
“她偷了吗?”我问。
“没有。她离府前,我亲自查过她的东西。”
我说:“当年阿兰也被说成偷东西。”
她脸色一白,抓着桌角。
“我去求爹,让他把人放了。”
“您爹会答应?”
“他未必知道大哥做了什么。”
她走后,杜师父叫我把昨夜写的状纸拿出来。
她说:“让春桃住到熟客家,是我安排的。她叫人抓走,我得去找。”
“我跟您一起。”
“你去找粮行的账。巡按查的是旧粮案,只凭一个丫头失踪,衙门未必肯搜赵府。你把旧案的证据补上,我去见林推官,告诉他春桃的事。”
我们分头行动。
永丰粮行已换了东家,现任掌柜姓许,账房原来是她丈夫。丈夫死后,她守着粮行和两个孩子,不肯把旧账借给一个陌生人。
我在门口等了半天,替伙计把湿透的米袋搬到廊下。许掌柜见我手掌磨破,叫人给我倒了碗水。
她说:“我不是不信你爹。可赵家是粮行的大主顾,你让我把账送给官府,往后这生意怎么做?”
“如果赵家拿官粮卖给你们,巡按查到粮行,您也要解释。”
她望着我,神情冷下来。
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上一次,我去赵府找冯全,只顾着找到他,没有想过黄小满会受什么牵连。这次我拿查案吓许掌柜,即使她勉强答应,也会先想办法保全自己,未必肯说实话。
我重新问:“当年记账的人,是您丈夫?”
“是。”
“他做这笔买卖,拿的是赵家的货,不知道是不是官粮,对吗?”
“当然不知道。”
“那旧账不是替我留的,是替您丈夫留的。买了谁的粮、付了谁的钱,账上有,您才说得清。”
许掌柜说:“那年是向赵家买过米,可我得回去翻账,才知道有多少。”她把水碗拿起来,倒掉已经凉了的茶。
“你说得好听。你爹已经死了,我家的人还活着。”
我没有反驳。
走之前,我给她留下行辕的地址和林推官的名字:“您不想给我看,可以直接交给办案的人。请他先核实,再决定怎么做。”
她没答应,也没赶我走。
傍晚,杜师父回来,说林推官已经查到府署底册:八年前朝廷运到临州的赈米共六百石,三月初六入官仓。二十日的火灾呈报写着,仓内六百石全部烧毁。
林推官派人问过庄伯,知道我不是凭空编造,但现有材料仍需核实。他愿意见周掌柜和黄小满,也答应派人查春桃的去向。
杜师父又带回一个坏消息:官差到赵家问话时,春桃已被送往青柳庄。
“庄子在城外,林推官派去的人扑了空。庄头说春桃一早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问:“赵宁呢?”
“还在赵府。她爹不让她出来。”
十二 不能交出去的人
第二天,赵宁给铺子送来一件童袄。
就是她先前拿来要改小的那件。送衣裳的婆子说,二小姐吩咐过几日来取。
我翻开里衬,摸到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后门。
那晚,我等到赵府后门换班,绕进旁边的巷子。赵宁隔着门同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她爹已经知道春桃的事,却让她不要再问。赵文德还要她在一张纸上画押,说春桃偷了银子,自己跑出府,与赵家无关。
“我没有画。”
“你爹怎么说?”
“他说一个丫头的事,不能让巡按借题发挥,毁了赵家。”
我隔着门板问:“当年阿兰的事,他也是这么说的?”
里面安静了很久。
“是。”
“那您这回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把春桃找出来。我娘还在府里,我不能让大哥知道是我帮了她。”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说:“田庄账箱的钥匙,我可以拿到。我不识得你要找的账,你告诉我看哪里。”
“您想拿账去换春桃?”
“若能换她出来,为什么不行?”
“那账里若有赵家卖赈粮的记录,您拿给赵文德,他会留下吗?”
她没说话。
我想起黄小满家被踹坏的门,放低声音:“我先告诉过冯全有人在查,他就去报信。小满和孩子差点出事。这一次,我不能把旁人的命再押在赵家会守信上。”
她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别偷账,也别去找你哥换人。你只要记住他什么时候搬账、搬到哪里,再告诉我。”
“你拿到地方,去找官府?”
“我已经递了状纸,林推官正在核查。他若知道账要被毁,可以去申请保全。”
“若我爹知道了,我和娘怎么办?”
我隔着门板站了很久。
“我没法替您保证。”
那晚赵宁没有答应。
第二天,她派人把改好的童袄取走,付了全额工钱,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我以为她不会再来。
十三 帐上的空处
周掌柜终于肯见林推官,是因为他的孙子丢了米铺的活。
赵文德问年轻人,祖父家里是否留着旧船账。年轻人说不知道,第二天便被辞退,连上个月的工钱也没拿全。
老人抱着那只木箱到铺子里,放在桌上时,撞翻了我的针线篓。
“我当年没作证,是怕全家没饭吃。”他说,“如今我不说,他们照样不让我家安生。”
杜师父捡起散落的针,递给他一碗水。
他没喝。
“我去了公堂,赵家若说我当年撒谎,我认。但我只说自己见过的。什么货是官粮,是什么人叫运的,我没听见的,不会替你编。”
我说:“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黄小满也来了。她带着父亲留下的原单,手一直没从包袱上松开。
她丈夫周二陪她同去邻县,孩子留在杜师父这里。她走前对我说:“这次我自己选的。要是出了事,你先替我照看她。”
林推官当面核对原单和船行底簿,又请周掌柜解释账簿里船数与车数不同的地方。
周掌柜说,六百石粮分车运到渡口,再分船装。官仓到渡口有一段陆路,底簿上只记船行经手的三百六十石,剩下的由另一船行负责。
我原先一直以为他的账会记下全部,听完才明白,三百六十石与六百石对不上,不是他在说谎,而是我把自己想要的结果套在了账上。
林推官记录后说,还需要查第二船行的情况,以及东堤收粮后去了哪里。
黄小满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条。
“我爹还有个同车的人,姓葛。以前来过我家,住河西。他不愿见外人,我没跟阿穗说。”
她看了我一眼:“上次你一找冯全,我家就出事。我怕你又急。”
我点头:“是我让你不放心。”
葛车夫已经六十多岁,耳朵不好使,却记得那次搬粮时自己扭了腰。后来他没有再赶车,靠女儿养活。
林推官派人去询问时,他认出黄大有的名字,也记得粮袋上有官印。他不记得六百石究竟多少车,但记得自己赶车从官仓走东门,到渡口装船后又跟船去了广平码头。
这些证词和旧账一件件加进卷宗。
行辕已准备进临州,林推官告诉我们:有足够理由查当年赵承安经手的粮账,但账是否仍在赵府、能否搜到,还要请巡按决定。
我问:“春桃呢?”
“青柳庄的人一口咬定她走了。我们在查沿路的渡口和车行。”
我回到铺子,发现门上被人泼了黑漆,写着“罪女”两个字。
杜师父提水去洗,漆渗进木头,擦得满手都是也洗不净。
我拿来刮刀,一点点把漆刮掉。门板因此薄了一层,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十四 一封送到府里的信
行辕正式进临州的前一晚,赵宁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仍让人送了童袄。衣服夹层里,这回是一张完整的纸。
她写:父亲不许她再问春桃。她偷偷去过青柳庄,见到春桃留下的鞋;庄头说人已送回赵府,关在东厢。
又写:田庄账箱明日要送出城,送去哪里,她不清楚。赵文德给了她一张清单,让她签字证明箱里只有租账。
末尾她写:我还没有签。
我把纸交给杜师父看。
她说:“拿去找林推官。”
“这上面没有赵宁的名字。”
“她愿不愿意具名?”
“不知道。”
我去赵府后门等,赵宁没有来。回铺子时,我想到了那件还要送进赵府的寿衣。
赵家嫌领口不合,让我们改。改好后,按约要由我送过去,让管事检查。
我把计划告诉杜师父:我会先向林推官补报赵宁提供的消息,留下赵府东厢和账箱出城的时间;然后借送衣裳进府,确认春桃是否在东厢,尽量拖住账箱转移。
“你一个人怎么拖?”师父问。
“我让他们以为,外头已经有一份账。赵文德若急着核对,就得先打开箱子。”
“你怎么知道他会上当?”
“我不知道。可我能让他知道,我已经见过船行底簿。”
我写了一封信,署名没有写冯全,只写“当年经手人”。信里列出船行记的一条运货日期和三百六十石的数目,最后写:余数去处,另有底簿,已呈行辕。
这话半真半假。船行账的确送去核查;余下二百四十石,我还没有找到记录。
我不是要把假话当证据。我想让赵文德知道,他最怕的那笔粮,已经有人能对上一部分。
信由周二托人送进赵府。送信的人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杜师父看着我收拾衣匣,问:“要是赵家认出你呢?”
“他们早晚会知道。”
“要是你出不来?”
我指着衣匣内侧的几行针脚:“还是按我们说好的。您只递衣裳,认出记号,就告诉林推官我在哪儿。林推官若没有搜府的凭据,您也别硬闯。”
师父拿着衣匣,看了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替你把门关上,危险就进不来。”
她把衣匣递还给我。
“这次我记住了。”
十五 入府
我去赵府前,先到行辕见了林推官。
我把赵宁写的纸条交给他,说明她没有署名,也不肯确定箱里是否有旧账。春桃的事,我说了自己知道的,没把猜测当成亲眼所见。
林推官问:“你送衣裳进去,是想偷账?”
“我想确认账箱和春桃在哪里。若能拖住赵家,等您派人来查。”
“你一个人,怎么拖?”
我把信的内容告诉他。他皱起眉:“你若说自己见过不存在的账,我不能拿那句话办案。”
“我不会这么说。我只告诉赵家,船行账已交给行辕。”
他看着我:“赵家有人认得你。你进去就可能被扣下。”
“我知道。若第三天还没回来,烦请您依照已登记的地址,查问我的下落。杜师父也会来找您。”
林推官没有答应一定能带我出来。他说,赵府关人和转账的消息尚待查实,但他会将纸条收入卷宗,派人继续核查,也会在我失联后传问赵家。
我在呈报上按了手印,才抱着衣匣去了赵府。
管事婆子见我就皱眉:“怎么是你?你们师父呢?”
“师父手疼,拿不了衣匣。她说,若还有不合适的地方,明天她亲自来改。”
婆子检查衣裳时,我留神看院子。两个小厮抬着箱子从后廊过去,箱角贴着褪色的黄纸。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婆子叫人带我到偏房等,说赵老爷还没醒,得等二小姐过来才知道领口合不合适。
我在偏房坐了半个时辰。赵宁来了,身后跟着丫鬟。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停,随后像不认识似的接过衣裳。
“这领口还是宽。明天让你师父来。”
她把衣裳放回匣里,趁丫鬟出去拿尺子,低声说:“春桃在东厢。大哥收到信后,把账箱搬去了父亲屋里。”
“什么时候搬出城?”
“本来是今日。父亲不许,说要先核对。”
我的信起了作用,但我没看见账,也不知道它还能留多久。
“二小姐愿意把您知道的告诉办案的人吗?”
她看着我:“我娘今早晕过去,醒来还问我,大哥会不会被抓。”
我没有催她。
她说:“春桃若能出来,我去见林推官。账的事,我要先问清楚。”
丫鬟回来,我们都停了话。
我抱着衣匣出门时,管事婆子叫住我,说赵老爷想见做寿衣的人。
我以为赵宁告了密,回头看她。她脸上也有惊色。
婆子将我带进赵承安的屋子。赵文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写的信。
“你们铺子,有个叫阿穗的?”
“是我。”
“姓什么?”
“沈。”
他把信放下,示意家丁关门。
“沈怀山是你什么人?”
我知道瞒不过去了。
“是我爹。”
赵承安靠在床上,慢慢睁开眼。
“原来你还活着。”
十六 留在袖口的字
他们搜走我身上的纸和钱,把我关进东厢柴房。
春桃果然在隔壁。她的屋门从外面上了锁,白天有人送饭,夜里有人守着。
我隔墙叫她,她听见后敲了两下墙。
赵文德进来,问我那封信是谁写的。我承认是我,但没有说周掌柜和黄小满在哪里。
“你以为巡按收了你的状,就能替你做主?”他说,“你爹当年也递过状子。”
“所以这次我先把证人和账送走了。”
他眼神一变:“还有什么账?”
“我见过的,都已告诉行辕。”
他说我虚张声势,让人把我手绑在椅背上。
第一天夜里,赵宁从后窗递进来一杯水。她不敢停留,只说大哥正在查行辕究竟收了什么,又让人去找周掌柜。
我让她转告周家赶紧离开,她说已经托人送信。
第二天,赵文德又来问。他说,周掌柜年纪大了,孙子总要找事做;黄小满的男人只靠一条船,若船翻了,一家怎么活。
我盯着他:“你若动他们,行辕会查。”
“查什么?河里淹死人,不是常有的事?”
他走后,我的右手一直发抖。绳子绑得太紧,手掌慢慢失去知觉。
那天傍晚,婆子送来寿衣和针线,说老爷要看领口改后是什么样,叫我再缝一遍。明日杜师父来取,若做不好,就让她一并留下。
他们解开我的右手,派人在门外守着。
我缝得很慢。手腕肿着,针每穿一次布,都要歇一歇。
我在衣襟里缝下东厢的位置,又缝了一笔,表示门外有人守着。杜师父知道这套针法,也知道若消息不全,不能自己闯。
缝好后,婆子进来检查。她看见袖口有歪针,骂了我几句,把衣裳装回匣里。
夜里,赵宁又来了。她隔着窗告诉我,父亲要把账搬进屋里的火盆,一册册烧掉;兄长不许她进门,她只能听见他们争吵。
“春桃呢?”我问。
“我求过娘。娘让人给她送饭,可不敢放她。”
“明天带我师父来的人是你?”
“是。”
“你看见衣裳里有针脚,就让她带走。不要替我解释。”
她隔着窗说:“我爹问起我,我说不认识你。”
“我知道。”
“门房说有人托他递话,说有个姓黄的旧人找冯全。我怕父兄有事,就拿这件事问了我大哥。后来我才知道,他派人去了黄家。我那时以为,只要把旧纸收回来,大家都能平安。”
我愣住了。黄小满家出事,既有我去赵府递话的缘故,也有赵宁把门房的话告诉兄长的缘故。
“你知道他们去了黄家?”
“事后才知道。我不敢告诉你。”
我想起小满说“你赔得起我女儿吗”,胃里一阵发冷。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我得让你知道,我也把黄家的事告诉了他。我愿意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我扶着窗沿,指节发白。
“出去后,你自己去跟黄小满说。”
“好。”
十七 她在堂前按了手印
第三天,杜师父如约来了。
赵宁带她来东厢,看管的婆子站在旁边,催她快些检查衣裳。
师父拿起寿衣,先看领口,又慢慢翻到衣襟里。她的手碰到那排针脚,停了片刻,仍旧垂着眼。
“这儿缝歪了。我带回去拆了重做。”
婆子说:“就在这里改。”
杜师父捏着针,故意让针从残缺的手指间滑下去。她弯腰捡了两次,都没能穿好线。
“我这手做不了细活,得回铺子拿顶针和灯。”
婆子嫌她麻烦,骂了两句,还是让她抱着衣匣走了。
赵宁送她出去。路过回廊,她从袖中拿出一封写了名字的证词,放进衣匣底下。
她说:“我愿意去见林推官。账在父亲房里,春桃和阿穗在东厢。这些我都见过。”
杜师父没有回头,只问:“你能出来吗?”
“我从后门走,先把女儿交给舅舅。”
她们分开后,赵宁没有立刻离开。她先去找父亲,要春桃的身契。
赵承安躺在床上,身边放着打开的箱子。账册堆了半床,火盆里有烧过的纸灰。
赵宁说,行辕已经在查,春桃如果死了,赵家就更说不清。
赵承安叫她把门关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粮是我让人挪的,不是你哥。你现在出去说,外头会把你哥也算进去。”
“那您就让他把人放了。”
“他是为了这个家。”
赵宁看见箱子里有一本黄布封面的账,边上写着“东堤”。她认得那本:前年核田租时,她替兄长誊过账,东堤粮仓的几页夹在中间。她问过为什么田庄账里会有卖粮的记录,兄长说是旧生意,让她不要多管。
她当时没管。
如今她把账拿起来,翻到三月那几页。入仓、卖粮、收银和去处,记得比她想的还清楚。
赵承安伸手去夺,她后退一步。
“你拿这东西出去,就是逼死你娘。”
赵宁说:“我娘病了这些年,春桃熬药、守夜,比我这个做女儿的还尽心。你们把她关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娘?”
赵承安叫家丁。
赵宁把账册揣进怀里,跑向外院。她没有跑出府,被赵文德拦在回廊。
她的证词后来这样写:兄长从她怀里夺走账册,撕了其中两页,丢进廊下烧纸的铜盆。她扑上去抢,手被火燎伤。账册和剩下的纸,都被兄长交给家丁带走了。
她没有保住那本账。
但她的证词已经在杜师父手里。
杜师父离开赵府后,没有自己回来救我。她先到行辕,把我留下的呈报、衣襟里的针脚和赵宁的证词一并交给林推官。
林推官已经知道我三日前进赵府,如今又有赵宁具名说明春桃和我被关押的位置。他带着差役去赵家问人,同时请巡按下令保全赵府相关账册。
赵文德听见官差到了,把我拖出柴房,想让我说是自愿留在府里做衣裳。
我说不肯。
他叫家丁把我的右手按在门槛上,用脚踩下去。
我疼得缩成一团。他又问一遍,我还是摇头。
春桃在隔壁听见动静,拼命拍门。
她喊了三声,外院就有人应了。
门被打开时,我看见林推官站在院子里,旁边是杜师父。
她没有冲过来,只死死抓着衣匣。官差叫人松开我,她才走近,蹲下替我解绳子。
她的手也在抖,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说:“师父,拿剪刀。”
她从针线篓里翻出剪刀,绳子一断,我的手垂下来,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春桃被带出房门时,脸色蜡黄,还能自己走。她看见赵宁被押在廊下,挣开身旁的人跑过去。
赵宁说:“先去见你娘。”
春桃摇头,站在她旁边没动。
赵文德说,我是进府偷东西,被他们抓住;春桃偷了银子,赵家只是代为看管。
林推官没有当场判他说谎。他让人记下两边说法,封存赵府能找到的账册,又派人追查刚从府里出去的家丁和账箱。
我们不知道,追不追得上。
十八 被烧掉的两页
我右手两根指骨裂了。
大夫上了夹板,说三个月内不能拿重物。至于往后能不能做细针线,得等骨头长好再看。
我左手能拿针,但缝出来的衣裳,比故意藏拙时还难看。
铺子关了半个月。杜师父去退租时,房东说先前有人来问过我们,担心惹上官司,不肯续租。
师父把缝了一半的衣裳送还给客人,赔了几笔定钱。我们攒下的钱所剩不多,借住在黄小满家。
赵宁的处境也不好。
她作证后,赵家的人不肯见她。母亲托舅舅捎话,说若她肯改口,家里仍有她住的地方。她没有改口,母亲便叫人把她和女儿的东西送出府,首饰一件没给。
春桃回到母亲身边,听说赵宁没地方去,想请她同住。赵宁推辞了,只收下一床薄被,带着女儿住进舅舅家后院。
我去见她时,她正在给女儿缝童袄。
线打了结,她拆了三次。
“我不会做这些。”她说,“以前都是春桃做。”
我坐下来,用左手帮她把线头理开。
她问我的手还能不能好。
“还不知道。”
她不再问,过了一会儿说:“我去见过黄小满。”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想见我。”
我想起小满家破裂的门板,没有劝。
赵宁摸着那件童袄:“她不想见,是应该的。我只是欠她一句话,要说。”
她告诉我,官差追上那个带账离府的家丁时,账箱已被扔进河里。捞上来一部分纸,墨迹泡得模糊;还有一小册夹在箱底的木板下,尚能辨认。
册里记着三月十五至二十二的粮款,前面入仓的页数不见了。赵宁撕抢时掉进火盆的,正是前三月的两页。
“是我把它们扯出来的。”她看着被针扎破的指尖,“要是我当时不抢……”
“他本来就要烧。”
“可账还是没了。”
她说得没错。她有心阻止,结果仍没能保全那两页。我也曾一心想找冯全,最后让黄小满受了惊吓。人做出选择,结果不一定听自己的。
我问:“剩下的账,能看出什么?”
“有卖给永丰粮行三百石,收银分三次。账上写了经手人,第一笔是我哥,第二、第三笔是冯全。”
“许掌柜说过,那年粮行是从赵家买过米的。”
“她肯拿出来?”
“还没有。”
赵宁把童袄放下:“我去找她。”
“她怕赵家,不会轻易见你。”
“我从前替赵家收过她的账,知道她丈夫记账的习惯。若我说得出她的账上会有什么,她或许愿意见办案的人。”
她出门前,女儿拽住她的袖子:“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赵宁蹲下,替孩子把领子扣好。
“现在先住在舅公这里。”
“外祖母不要我了吗?”
赵宁的手停了一下。
“外祖母病了。等她好些,娘再带你去看她。”
孩子点头,回去摆弄地上的布娃娃。
赵宁站起来时,眼眶红了,却还是把门轻轻带上。
十九 三百石米
许掌柜最终把旧账交给了林推官。
不是因为赵宁劝她相信赵家女儿,而是赵宁告诉她,赵家存账上写了永丰粮行的名字。赵家残存的账册已落到官府手里,粮行迟早要被问及。
许掌柜想了两日,带着伙计和旧账去了行辕。
她说,八年前粮价涨得快,丈夫见赵家肯卖,便买了三百石。米从广平码头装船,付银有凭条。她不清楚那些粮来自何处,但愿意把凭条和账簿交出来核对。
凭条上有赵家粮铺的印,日期与残存的赵家账页相符。
还有另一笔银子,赵家账上写作“东堤修工”。
赵承安说,灾后修堤急需银钱,他暂时挪用赈粮变卖,打算补回。之所以没补,是因为洪水损毁河道,粮价又涨,钱不够了。
我听到这番话时,正坐在行辕外等大夫换药。
如果只是挪粮,为什么将我爹说成贪墨?为什么烧仓?为什么打死我娘?
林推官没有让我在走廊里冲过去质问。他告诉我,赵承安的辩解会记入卷宗,修堤是否用过那些钱,也会查。
我去找了当年给堤工运石的庄伯侄子。他拿出祖父留下的一叠工钱单,指着其中一页说:“三月初七,堤上已经停工了。”
堤工停工的日期,县里还有公文。三月中旬赵家卖粮收的银子,除了少数散碎开支,主要进了赵家的米铺和田庄。修堤用掉多少,还要按单据查,但至少卖出去的三百石,没有照赵承安所说全部用于修堤。
我问林推官:“那剩下的粮呢?”
“还在查。不能因为已经查出三百石,就认定另外三百石去了同一个地方。”
我点头。
我们找到了第二船行的一个旧伙计,查出另外两条船也在三月初九去过广平码头。他不记得装的货数,但记得冯全曾给船工发过工钱。后来,从冯全家搜出的旧账片里,也记有那天的工钱。
几份记录、几个人的证言,一处处对起来,又留下一些对不上的空处。
那些空处,林推官没有替任何人补。
我起初急,恨不得每一句都立刻有答案。后来我想起那个收了我酒钱、张嘴就说看见赵家装粮的车夫。若当时我只顾着听自己想听的话,也许早就拿着他的假话去告状了。
我愿意等他们查清楚。
二十 父亲的手印
赵承安被带到行辕问话那天,还能自己坐稳。
他穿一件洗旧的深色长袍,坐下时习惯性地理了理衣袖,像从前审问别人的时候。
巡按问他:“三月初九,官仓赈米为何运往东堤?”
“东堤灾民也需要粮。”
“那为什么入了赵家的仓,又有三百石卖给永丰粮行?”
“当时情势紧急,先卖粮筹银修堤。”
巡按让人拿出堤工停工文书,又让许掌柜陈述购买和付款的经过。
赵承安听完,仍说自己受下面的人蒙蔽,卖粮银款进赵家铺子的事,他不知情。
赵文德跪在一旁,抬起头:“爹,那笔银子是您让我收的。”
赵承安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乱说。”
“您怕巡按查银钱,叫我把它记成铺子的收入。账是您亲自过目的。”
父子二人开始争执。
巡按拍了惊堂木,叫他们逐项回答。那些账本和证人的话已经在案,不因他们互相推诿就能消失。
轮到问我爹时,我被叫进堂前。
赵承安看见我,嘴角动了动:“你娘没告诉你?你爹自己画的押。”
我说:“告诉了。他画押那天,你们让他看见我娘挨打。”
“他若不是心虚,为什么认?”
我拿出一张纸,是案卷里誊出的供词,上面按着我爹的手印。
“这份供词说,我爹二十日夜里烧仓前,把粮运出去卖了。”
“是。”
“黄大有的单子、庄伯和葛车夫的证言,还有船行底簿,都说粮初九就出了仓。永丰粮行十五日买了粮,银子进的是赵家的账。”
我把那张誊本放到桌上。
“他按了手印,供词上的事就能变成真的?”
赵承安看着纸,没有回答。
我接着问:“我娘进牢后,你们问她要什么?”
他仍不说话。
赵文德突然说:“那张底单是她拿出来的!若不是她藏着——”
他停住了。
当年搜出的底单没有留在官府案卷里,赵家先前只说不知有这张纸。赵文德这句话,让巡按追问起搜家和关押我娘的经过。
光靠他一句话,不能断定我娘是怎么死的。看守、经手押人的差役,还有狱中的旧册,都被叫来核查。
有两个人已经死了,旧册也残缺不全。但负责押人的老差役承认,他们从我家搜出过一只木匣,里面有纸,随后交给赵知县。另一个狱卒说,我娘确实受过刑,挨打后数日病死。
我问赵承安:“你知道她受刑吗?”
他抬起眼。
“我让人问她,底账还有没有别的。下面的人动了手。”
“你让他们停了吗?”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停了吗?”
“没有。”
堂上很静,连记录的人落笔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想起娘在行刑场上捂住我的眼睛。她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多久,她只是怕我看见爹最后那一刻。
我看着赵承安,说:“你们找到了那张纸,还是让他死了。你们要的不是账,是一个能替你担罪的人。”
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
二十一 名字
案子查到秋天才有结果。
赵承安因侵吞、转卖赈粮,诬陷下属及狱中用刑等罪获判,赵文德因参与转卖、隐匿账册、非法拘人等事一并获罪。冯全在外逃途中落网,交代了自己收粮和分银的经过,也被追究责任。
判文下来时,赵承安还活着。
我没有去看他被押走。那天我要去城门口,看官府贴替我爹平反的告示。
告示很长,我从头看到尾。最末一行写着沈怀山不负贪墨之罪,原判撤销。
有人在我身后说:“原来冤枉了他。”
也有人说:“官家的事,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没有回头。
八年前,告示贴在这里,说我爹该死。如今新的告示贴在同一面墙上,他的名字终于不用和那两个字写在一起。
我回到黄小满家,告诉她案子的结果。她把正在择的菜放下,问:“我爹的事呢?”
我说,证词里记了黄大有曾留下收粮单,也记了他后来被人打伤。但打他的人没有查清,官府只能将这部分留在卷宗里,不能说已经替他找到凶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总说,要是他那天不出门就好了。”
她把菜叶一片片理齐。
“可他不出门,心里也过不去。”
小禾从外面跑进来,抱着一个纸包,说街上的人给她饴糖。
黄小满问是谁给的。她说,是一个穿青衣裳的姐姐,不肯进门,只叫她带话,说等门板修好了,她愿意出钱。
我知道是赵宁。
黄小满把纸包收起来,说:“等你爹回来再吃。”
她没有说要不要收钱。
二十二 新衣裳
铺子关了以后,杜师父靠替邻居缝补挣些钱。我左手练了很久,才重新能缝一条直线,右手阴天下雨仍会疼,做不了太久。
庄伯听说我们要另找铺子,把自己存下的几串钱送来。周掌柜也来过一趟,说他孙子在新船行找到了活,要替祖父还当年欠我爹的那句话。
杜师父没有全收。她只借了一部分,记在新账本上,约好慢慢还。
新铺子小,门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租金却便宜。
开门那天,我写招牌。右手握笔不稳,写得歪歪扭扭。杜师父看了,找邻居借来一把尺,帮我把纸边压平。
招牌上写:杜记针线。
不只做寿衣,也做活人的衣裳。
第一位客人是黄小满。她拿来周二磨破的外袍,放在桌上时,看见赵宁送来的一包棉花。
“她今天来过?”
“嗯。她在舅舅家帮人理账,拿了工钱,买了棉花放在这里。”
小满看着那包棉花,没有伸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禾的冬衣短了。”
“我给她接一截。”
“棉花用这个吧。”
她把外袍交给我,没有再说别的。
入冬前,我和杜师父去给阿兰修了坟。坟很小,草长过了膝。师父带了一只银色的旧针箍,放在碑前。
那是赵宁后来送回来的。她找到当年负责看管阿兰的婆子,问清了能问到的事,又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师父。阿兰的死隔了多年,有些经过已经查不清;坊主和赵家的人曾怎样对她,仍有人不肯开口。
师父蹲着,把针箍埋在碑边。
“她那时候说,等有钱了,要买一只不会磨手的。”
我拔掉碑前的草,把一块新布铺平。布上绣着两只蝴蝶,是我照着阿兰留下的花样绣的,针脚不算细。
师父摸了摸那只展开翅膀的蝴蝶,说:“她会嫌你绣得慢。”
“她以前就嫌过。”
我们坐了一会儿,起身下山。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小禾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块练针脚的布。
“阿穗姐姐,我今天没缝歪。”
我接过来,借着门口的灯看。
确实比前几日整齐。末尾有一处打了结,她不好意思地伸手来遮。
“这一针不算。”
我把布还给她:“拆了,再试一次。”
她跑到灯下去找剪刀。杜师父开门,我用左手扶住门板,让她先进去。
屋里有一篮没收完的线、一张只付了一半租钱的桌子,还有明天要交给客人的冬衣。
我坐下来,慢慢拿起针。手疼的时候就停一停,等疼过去了,再接着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