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要多疼年幼的异母弟弟。
所有人都笑。说我妈嫁进来才三年就没了,我不过是个没妈的孩子,认清现实,家产都是大哥的。
我信了二十年。
直到那天,我在大哥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份泛黄的字据。
白纸黑字:沈屿那份,分毫不少。
落款日期,是我妈嫁进沈家的那年。
【第一章】
年夜饭。
沈家的年夜饭,从来不是吃饭,是渡劫。
八仙桌上摆了十八个菜,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离上菜口最近,离主位最远。这个位置是我继母王芷瑶安排的,她说屿儿坐那儿方便帮忙递东西。
我递了一晚上东西。
王芷瑶的姐姐王芷芬也来了,带着她儿子王绍衡。王绍衡比我大两岁,穿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先喊了一声大伯,然后才看见我,嘴角撇了一下。
哟,屿弟也回来了。
我说嗯。
王芷芬接过话,笑得满脸褶子,屿儿越来越懂事了,知道回来陪长辈吃饭。绍衡啊,你以后多带带你弟弟,毕竟他没有亲哥在身边帮衬。
这话说的。
我没有亲哥在身边帮衬?我大哥沈砚坐在主位旁边,正给我爸剥虾,手都没停一下。
我爸沈伯洪今年五十六,身体不太好,去年查出了糖尿病,饭桌上这桌菜他大半不能吃,就喝了两口清粥。他看了王芷芬一眼,没说话。
王芷瑶给我爸盛了碗汤,轻声说老爷子多喝点,然后转头对王芷芬说姐,你别老说屿儿,孩子挺好的,就是性子闷了些。
性子闷。
翻译过来就是没存在感,好拿捏。
我埋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口,王芷芬又开口了。
屿儿啊,你今年大三了吧?学的什么来着?
工商管理。我说。
工商管理好啊。王芷芬点头,又笑,以后毕业了可以去绍衡公司帮忙,从基层做起,慢慢学嘛。沈家这产业以后都是你哥的,你总得有门手艺吃饭。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桌上有那么两三秒的安静。
王芷瑶打圆场,姐,孩子还小呢,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吃菜。
王芷芬不依不饶,怎么是小?都二十一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绍衡都会管项目了。屿儿也不是外人,我说句实在话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
没生气。习惯了。
从我六岁那年我妈走了开始,这种话我听了十五年。什么你妈嫁进来才三年,什么你跟砚儿不是一个妈生的,什么你要懂事要本分别争不该争的东西。各种说法换着花样来,意思就一个:你不配。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想说点什么敷衍过去,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裹着一点雪气。
我大哥沈砚站在门口,深灰色大衣上落了几片雪花,他摘了围巾,往椅背上一搭。
迟到了。他说。
王芷瑶立刻换了一张脸,砚儿怎么才到,快坐快坐,菜都凉了。
沈砚没接话,走到我爸身边,低头看了眼那碗清粥,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刚好在我对面。
王芷芬赶紧搭话,砚儿,你大伯刚才还说你呢,说你在公司干得不错。
沈砚夹了口菜,嗯了一声。
王芷芬又往我这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砚儿啊,你弟弟也不小了,你当大哥的以后多照看照看。当然啦,家里这摊子以后都靠你,你也忙,顾不上也正常。屿儿呢,自己也得争气不是。
桌上的空气又安静了。
沈砚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王芷芬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王芷芬的笑僵在了脸上。
多疼他。沈砚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接着低头继续吃饭。
王芷芬愣了两秒,干笑两声,那肯定那肯定,你是当大哥的嘛。
然后赶紧转了话题。
我看着对面沈砚吃饭的侧脸。他嚼东西的动作很慢,背挺得笔直,跟这满桌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多疼他。
我听过很多次了。每次家庭聚会,但凡有人提起我,沈砚都是这三个字。像是走过场,像是敷衍,说完就没下文了。
我也没指望过什么。
毕竟这满桌子的人说得也没错,沈家的产业以后都是他的,我算老几。
饭后我帮着收拾了会儿桌子,等我去车库取车的时候,看见沈砚的车还停着。他靠在车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我走过去说大哥我先走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路上慢点。
我拉开车门,又听见他说了一句。
屿儿。
我回头。
他把烟掐了,没什么表情,明天来公司一趟,有个实习的岗位,你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他没等我回答,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
尾灯消失在雪里,我站在车库门口,被冷风灌了一脖子。
实习岗位?
我大哥主动给我安排的?
十五年了,这是头一回。
【第二章】
说说我和沈砚的关系。
或者说,没什么关系。
我爸第一任妻子叫宋敏华,生沈砚的时候难产,沈砚八岁那年宋敏华查出肺癌,撑了两年走了。沈砚十岁没了亲妈。
后来我爸娶了我妈,苏锦兰。我妈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嫁进沈家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比沈砚大了十一岁。沈砚读初中的时候,我妈怀了我。
我妈命不好。
嫁进来第三年,查出了心脏病,拖了一年,在我六岁那年冬天走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记得那天放学没人接我,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最后是邻居张阿姨把我送回去的。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我妈的遗像摆在中间,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王芷瑶站在旁边给他递纸巾。
王芷瑶是我妈走后第二年嫁进来的。
她是我爸生意伙伴介绍的,三十出头,带着一股精明的劲儿,说话好听,做事体面,把沈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我爸那阵子刚查出高血压,身边确实需要人照顾,加上沈砚在外地读大学,家里没人也不行。
王芷瑶进门的时候我八岁。
她第一次见我,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屿儿以后阿姨来照顾你。
我说谢谢阿姨。
她笑得很温柔。
后来我才知道,温柔是表面功夫,排挤才是真本事。
王芷瑶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把我从主楼的房间搬到了后院偏房。她说主楼要重新装修,先委屈屿儿住后面。
主楼装修了半年就停了,那间房子后来变成了王芷瑶的瑜伽室。
我的零花钱也被砍了。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零花,王芷瑶说小孩子别拿太多钱,容易学坏,减到三百。我爸那阵子天天在外面忙,根本不知道这些。
我倒是跟沈砚说过一次。
那年冬天他回来过年,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王芷瑶说小孩子感冒发烧很正常,多喝热水就行,别娇气。
我躺在后院偏房的床上,裹着被子发抖,迷迷糊糊听见门口有车声。
然后有人推门进来。
手摸到我额头上了,很凉,指节很硬。
我眯着眼看见沈砚站在床边,皱着眉头,手里还拎着车钥匙,大衣都没脱。
他没说话,把我从床上捞起来,裹上外套就往外走。
王芷瑶从楼上追出来,砚儿你去哪儿?
医院。沈砚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挂了三个小时水,沈砚坐在旁边,一直看手机。我以为他在忙工作,后来才发现他在帮我查 cardiac 方面的科普。
我说大哥我没那么严重。
他收起手机,说以后发烧超过三十八度就来找我。
找你?你在北京上学,怎么找你。
他没回答。
我那时候觉得,大哥大概就是顺路搭把手,不是真对我上心。毕竟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他又大我八岁,从小到大话都没说几句。
后来这几年就更少了。
沈砚毕业后进了沈家的公司,一年比一年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过年回来吃顿饭,坐两个小时就走,跟我之间的对话基本就是嗯、好、路上慢点。
所以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在这个家里,我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王芷瑶克扣我的零花钱,我高中开始去便利店打工。她把我挤到偏房住,我自己买了个小太阳取暖器。她安排王绍衡跟我同校,让他在学校里处处压我一头,我也忍了。
我从来不跟沈砚告状。
一来我觉得他不会管。二来我不想让人觉得我靠大哥撑腰,像个废物。
所以我听到他说多疼他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因为跟王芷芬说的那些话一样,走过场而已。
但那天在车库,他说有个实习岗位让我去看看。
我躺在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第三章】
沈家的公司叫鸿源地产,在本市排得进前五,主业是商业地产开发。
我到的时候,前台问找谁,我说沈砚。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你跟沈总预约了吗?
我说我是他弟弟。
她表情变了变,打电话确认了一下,然后把我领到了十六楼。
沈砚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灰白色调,桌上只放了一台电脑和几份文件。他坐在椅子上看东西,头也没抬。
坐。
我坐下了。
他看了一会儿文件,搁下笔,抬头看我。
你学的工商管理。
嗯。
学得怎么样。
还行,中上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公司有个行政助理的实习岗,三个月,打杂为主,工资按实习生标准。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我说可以。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了一张门禁卡递给我,下周一报到,找周恪,他会安排你。
周恪是他的助理。
我接过门禁卡,问大哥你怎么突然想到让我来实习。
沈砚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多了。缺人。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文件,我就出来了。
出了办公室我长出一口气,总觉得刚才那气氛有点闷。
走廊上碰到周恪,他三十出头,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见我就笑了,沈屿是吧?沈总跟我提过你。
我说他怎么说的。
周恪想了想,他说我弟弟来实习,别给他特殊待遇,也别让人欺负他。
我脚步顿了一下。
别给他特殊待遇,也别让人欺负他。
这两句话听着矛盾,但我品出来了。不给我特殊待遇是怕别人说闲话,不让人欺负我是底线。
周恪把我领到工位上,行政部,一个小隔间,旁边坐了个姑娘叫小赵,热情得很。
你真是沈总的弟弟?小赵眼睛亮了。
我说是异母的。
小赵点点头,哦,那也挺近的。沈总在公司可厉害了,上个月刚拿下了城东那块地,董事会那些老狐狸都服他了。
我笑笑没接话。
厉害。
当然厉害。沈砚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能力强,二十九岁已经管一个公司了。我呢,二十一岁还得靠他安排实习。
但实习的日子过得还行。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走,干的都是收发文件、登记台账、跑腿盖章这种活。不累,也没人刁难我。行政部的人知道我是沈总的弟弟,但没人巴结我,也没人排挤我,就当普通人处着。
除了王绍衡。
王绍衡在鸿源的企划部,比我早来半年。他不是正式员工,也是实习,但开着一辆宝马五系来上班,见谁都爱搭不理。
他不知道我也在这个公司。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屿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实习。
实习?他上下打量我,哪个部门?
行政。
他点点头,脸上那种优越感根本不藏,行政挺好的,适合你。
然后他出了电梯,跟旁边的同事说笑去了。
我没在意。
但接下来两周,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是我的工牌被人动了手脚,磁条消了磁,刷不开门禁。然后我提交的几份文件莫名其妙丢了,主管问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开会,我负责复印材料,结果会议开始后发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的,而我明明检查过。
主管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不太对了。
直到有天中午,我去茶水间倒水,听见隔壁会议室里王绍衡在跟人说话。
就他那点本事,还不是靠沈砚安排进来的。行政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沈家那么多产业轮得到他?等老爷子一走,你看着吧,沈砚全拿了,他连汤都喝不上。
有人附和,那也是人家家事。
王绍衡笑了一声,家事?他跟沈砚不是一个妈生的,他妈就嫁进来三年就死了,算哪门子家事。我跟芷瑶姨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热水的蒸汽扑在脸上。
我转身走了。
没发火。
真没发火。就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晚上回宿舍,我室友赵雷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赵雷这人嘴欠但心眼不坏,他说你沈屿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你说吧,是不是你那个继母的侄子又作妖了。
赵雷知道我家的事,我跟他一个宿舍住了三年,多少说过一些。
我端着泡面坐在床上,想了想说绍衡在公司给人穿小鞋,我忍了。
你忍了?赵雷差点从床上翻起来,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忍?你大哥不是在你公司吗?你跟他说啊。
说了有用吗。
怎么没用?你大哥是沈砚,整个鸿源都是他在管,一句话的事儿。
我吃了口泡面,没接话。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我沈屿活了二十一年,从来都是靠自己扛的。小时候王芷瑶克扣我零花钱,我去打工。把我挤到偏房,我自己买取暖器。王绍衡在学校造谣说我是私生子,我也懒得理。
跟大哥告状?那不是我的风格。
再说了,我跟沈砚的关系,也没到那个份上。
他管过我几次?发烧带我去医院那次?给我安排实习这次?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跟他之间隔着的不是八岁的年龄差,是两个妈的距离。
所以我不说。
继续上班,继续打杂,继续忍王绍衡。
直到那天商业竞赛的事情发生。
【第四章】
学校搞了个创业计划大赛,我跟几个同学组了个队,做了一个社区团购的项目方案。
说是比赛,其实有真金白银的投资方在场,前三名可以拿到种子轮投资。
我们队里五个人,我负责写商业计划书。熬了两个星期,改了七版,才把方案定下来。答辩前一天晚上,我在宿舍最后检查了一遍,存好文件,关了电脑睡觉。
第二天到了会场,我看见王绍衡也在。
他代表另一个队,项目方向也是社区团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答辩开始后,王绍衡的队先上场。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PPT一页页翻过去,我越听越不对劲。
他的用户画像分析,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他的盈利模型,跟我做的数据表分毫不差。
甚至他PPT里有一张图表,连坐标轴的标注方式都跟我的完全相同。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队友也发现了,队长赵雷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他抄的?他怎么拿到的?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来了,答辩前三天,我在公司打印过方案初稿。那台打印机在企划部隔壁。
王绍衡答辩完,台下掌声一片。投资方代表频频点头,说这个方案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轮到我们上台的时候,台下的反应已经冷了很多。评委翻着我们的方案,表情微妙,有个人直接问你们这个方案跟前面那组高度重合,谁抄谁的?
我站在台上,嗓子发紧。
赵雷在旁边替我说话,我们这个方案是两周前就定稿的,有修改记录和时间戳可以证明。
评委看了看,说这个我们后续核实。
最后结果出来,王绍衡拿了第二名,我们队连决赛圈都没进。
出了会场,赵雷气得脸都红了。
他说他哪儿来的脸?明明是偷的方案,还堂而皇之上去讲,这人不要脸到什么地步了。
我说算了。
算了?赵雷瞪着我,沈屿你每次都说算了,你算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因为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恪。
他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靠在墙边,看见我走过来。
沈屿。他叫了我一声。
你怎么在这?我问。
周恪推了推眼镜,沈总让我来看看你比赛的情况。
我愣住了。
沈砚让他来看我比赛?
周恪没多解释,递给我那个文件夹,说这个你收好。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们方案的所有修改记录截图,包括我在公司打印机的后台日志。每一条修改都有时间戳,最后一次定稿的时间比王绍衡答辩前三天还早。
另外还有一张纸,是周恪手写的,上面记着企划部那台打印机的使用记录。答辩前三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一份文件被打印了,打印请求的工号是企划部实习生的账号。
王绍衡。
我攥着那份文件,手心出汗。
周恪说这些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你如果要申诉,可以直接交给评委组。沈总说不替你出头,但东西给你备好了。
不替你出头,但东西给你备好了。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赵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说你大哥这是什么操作?
我没回答。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原来他知道。他知道王绍衡在搞我,他没有直接出面,但他让周恪把证据准备好了放在我手边。
他自己不来,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用。
当天下午,我把资料交给了评委组。
评委核实后,取消了王绍衡队伍的成绩。
王绍衡在走廊上碰见我的时候,脸色铁青。
你告的我?
我说没有,评委自己查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行,沈屿,你有本事。
他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想起周恪那句话。
沈总说不替你出头,但东西给你备好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王绍衡偷了我方案?
我想打电话问沈砚,但拨了两次都挂了。
第三次,他接了。
什么事。
我说大哥,比赛的事,谢谢你让周恪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用谢我,证据本来就在,你自己不拿,烂在手里也怪不了别人。
然后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嘴角扯了一下。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冲。
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一个问题。
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一个从来不管我的人,突然让助理来盯我的比赛,还把证据备好了。
不对劲。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但我想不明白。
【第五章】
实习进行到第二个月,王芷瑶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发生。王芷瑶主动联系我,要么是要我回家吃饭充当家庭和睦,要么是有别的事。
屿儿啊,王芷瑶的声音很柔和,周末有空吗?阿姨给你介绍个姑娘认识认识。
我说什么意思。
你都大三了,也该谈谈恋爱了。这姑娘叫陈允,是阿姨朋友家的女儿,长得可漂亮了,在音乐学院学钢琴的。人特别好,你见见呗。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赵雷在旁边听到了,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行行行,阿姨,他去!一定去!
挂了电话赵雷拍我肩膀,你小子走了狗屎运,音乐学院学钢琴的,想想就刺激。
我说你帮我答应的,你自己去。
赵雷说那不行,人家要见的是沈家少爷,我去算什么。
我说我就一个异母弟弟,什么少爷。
赵雷说你别管那些,去了再说。穿好看点,别给沈家丢人。
周六中午,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王芷瑶说的那个茶楼。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允,长头发,素色连衣裙,确实好看,坐姿很端正。
另一个是王芷瑶,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喝茶。
我推门进去,王芷瑶站起来拉我,屿儿来了,快坐。允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家二少爷,沈屿。
陈允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
是失望。
不是因为我丑,而是跟预期不一样。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说了句你好。
陈允说了句你好,然后就安静了。
王芷瑶在中间活跃气氛,屿儿在学校成绩不错,人也踏实,就是性格内向了点。允儿你多担待。
陈允笑了笑,没说话。
我喝茶的时候注意到她在偷偷看手机。
聊了半个小时,王芷瑶说有个电话要接,起身出去了。
包间里就剩我和陈允。
气氛有点闷。
我先开口,你学钢琴的?
嗯。
几年了?
十五年。
那你弹得应该很好。
还行吧。
对话进行不下去。
陈允忽然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说沈屿对吧,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你大哥,是不是叫沈砚?
我手一顿。
是。
陈允的表情有点微妙,那你们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对,我异母大哥。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脸上那点失望的意味更明显了。
我大概明白了。
王芷瑶介绍的时候,说的不是沈家二少爷,是模糊的沈家少爷。陈允以为来见的是沈砚。
沈砚二十九岁,管着一个公司,有身份有地位。我二十一岁,还在实习打杂。
换了谁都会失望。
我端着茶杯,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
我说你是不是本来以为见的是我大哥?
陈允脸一红,没说话。
我又说我也能理解,毕竟跟我比,他确实更值得见。
陈允咬了咬嘴唇,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说,我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辛酸。
王芷瑶回来之后,气氛已经没办法救了。又坐了一会儿,陈允说要走了。
王芷瑶送她出去,我坐在包间里没动。
过了两分钟,王芷瑶折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屿儿啊,阿姨也是好心,可能这次不太合适。
我说嗯,不合适。
她拍了拍我肩膀,没事,以后还有机会。你先回去吧。
出了茶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不是难过,就是觉得累。
王芷瑶安排这次相亲,到底是好心还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拿不准。但那种被人拿来当笑话的感觉,是真的。
【第六章】
回去之后我把相亲的事跟赵雷说了。
赵雷听完骂了一通,说那个王芷瑶就是故意的,她让你去见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以为是沈砚,结果是你,那你成什么了?你成了陪衬。她就是想让你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说你也觉得是。
当然觉得是。赵雷说,你就没有想过直接跟你大哥说这些事?
我说说过没用。
你说过?什么时候?
我没说过。但我觉得说了也没用。
赵雷看着我,沈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拧了。你总以为所有人都不管你,但你想想,比赛那次周恪怎么来的?你大哥让他来的。你大哥嘴上不说,心里有没有你,你自己想想。
我没回答。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两点还没睡着。
手机亮了。
是陈允发来的微信。
她说沈屿,今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太失礼了。
我说没事。
她又说,其实我之前听芷瑶姨提起过沈家,她说沈砚特别优秀,让我见的也是沈砚。结果来了是你,我确实有点懵。但今天聊下来觉得你人也挺好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谢谢。
过了几分钟她又说,你哥确实很厉害,但你也别太看低自己。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
不是被安慰到了,是觉得这话听着有点酸。
不是她说的酸,是我自己心里酸。
别太看低自己。
可是在这个家里,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所有信号都告诉我,我就是低人一等的那个。
第二天上班,周恪找到我。
沈总让你中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想是不是相亲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
中午我去了。
沈砚在吃外卖,桌上摆了个鱼香肉丝盖饭。他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下了。
他吃饭,不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
过了两分钟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陈允那姑娘你见过了?
我说见了。
他点了点头,说王芷瑶安排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说嗯。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她不是好心。
这句话说出来很轻,但我心里咚地一下。
我张了张嘴,问什么意思。
沈砚没看我,她让你去见那个姑娘,是让陈家以为沈家要跟他们结亲。陈允她爸在城东有块地,马上要拆迁了。
我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王芷瑶让我去相亲,不是为了我好,是拿我去给王绍衡铺路。陈家如果以为跟沈家结了亲,在拆迁谈判上会配合王家。等到事情办成了,陈家发现我不是什么有分量的人,也晚了。
而如果陈家一开始要见的是沈砚,王芷瑶就没法操作,因为沈砚不可能配合她。
所以我就是个工具。
一个名字叫沈家二少爷但实际没有任何分量的工具。
我坐在沈砚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攥紧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把外卖盒推到一边,在这个公司里,什么消息到我耳朵里都不奇怪。
那你管不管?
沈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我莫名觉得有点锐利。
他说我管了。
我愣住了。
他说陈家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拆迁的事走正常程序,王芷瑶的手伸不进去。
那相亲的事呢?
相亲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他站起来,拿外套,我管不了你跟谁见面,但你要知道,有些人递过来的东西,不是给你吃的,是让你替她端盘子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王芷瑶再给你安排什么,你可以先跟我说。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那个吃剩的鱼香肉丝盖饭。
他说他管了。
他早就知道王芷瑶的打算,已经在背后把路堵上了。但他没告诉我。
如果不是今天叫我过来,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棋子,也不知道大哥在背后已经帮我拆了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上车来车往。
鼻子有点酸。
但没到哭的程度。
我沈屿不哭。我六岁那年没哭,十五岁那年没哭,现在也不哭。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第七章】
那道缝裂开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外面变了,是我看事情的眼光变了。
以前我走在沈家老宅里,觉得所有东西都跟我没关系。客厅的红木家具是沈家的,书房的字画是沈家的,花园里那棵银杏树是沈家的。我不过是寄居在这里的一个人。
但现在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后院偏房换了新的空调。我以前以为是物业统一换的,后来发现整栋楼只有我那间换了。
比如我的学费。我一直以为是我爸出的,但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周恪桌上放着一份汇款记录,我的学费是沈砚的个人账户在转。
比如我大三保研的推荐信。我以为是学院老师主动给的,后来发现写信那个教授跟沈砚有过一个联合研究项目。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但拼在一起,我后背发凉。
他一直在管我。
不是轰轰烈烈地管,不是拍桌子替我出头那种。是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在所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把路给我铺好了。
然后嘴上一个字都不说。
我决定去大哥的书房找找。
不是偷东西,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事。
那天是周日,沈砚出差去了外地,老宅里只有王芷瑶和一个阿姨在做饭。
我进了主楼二楼的书房。这个书房平时锁着,但我知道钥匙在门框上面那个暗格里。小时候我躲猫猫的时候发现的。
钥匙还在。
我开门进去,反手关上。
书房不大,一排书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书架上摆着法律、经济、管理类的书,还有几本旧相册。
我先翻了相册。
第一本里面是沈砚小时候的照片,有几张他跟宋敏华的合影,宋敏华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看了几页,发现最后几张照片变了,是我妈。
苏锦兰。
照片里她坐在沈家花园的银杏树下,肚子很大,应该是怀着我的时候。旁边站着少年时期的沈砚,大概十五六岁,表情有点别扭,但手放在她肩膀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砚跟我妈的关系,原来不是我想的那种冷淡。
继续往下翻,后面是我出生后的照片。有一张是我满月酒,沈砚抱着我,表情很认真。还有一张是我两三岁,沈砚蹲在地上教我认字,我妈在旁边笑。
翻到最后,照片少了。我妈走的那年之后,就没什么合影了。
我把相册放回去,开始翻桌子的抽屉。
前两个抽屉是文件,公司资料,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个抽屉锁着。
我犹豫了一下,在桌上找了一圈,发现笔筒底下贴了一把小钥匙。
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有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公证书。
我拿出来,翻开。
是一份家产分配协议,签署人是我爸沈伯洪和我大哥沈砚。
协议内容写得很清楚,沈家所有资产分成三份,沈砚百分之四十,沈屿百分之三十五,剩余百分之二十五作为家族信托。
沈屿百分之三十五。
不是百分之十,不是百分之五,不是什么给点零花钱打发掉。是百分之三十五。
协议下面还有一条补充:沈砚自愿将自己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给沈屿,在沈屿大学毕业后过户。
也就是说,我实际拿到的是百分之四十,跟沈砚一样多。
落款日期。
二零XX年三月十五日。
那个日期我永远忘不了,因为那是我妈嫁进沈家的那个月。
我爸和我大哥在我妈进门的那年就签了字据,白纸黑字,公证处盖了章。
我的那份,分毫不少。
手开始发抖。
我翻到下面,还有更多文件。
一份教育基金的设立书,受益人沈屿,设立人沈砚,金额比我四年学费多出一倍。
一份保险单,投保人沈砚,被保险人沈屿,从十二岁开始交,一直交到现在。
一封大学推荐信的草稿,沈砚的笔迹,写给那个教授的,内容是请求对方在保研名额上考虑沈屿同学。
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
写着:以上文件原件存律师处,此份为复印件。屿儿若问起,不要主动告知。等他自己发现。
我蹲在书房地上,周围散落着这些文件,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要主动告知。等他自己发现。
他在等我自己发现。
从我妈嫁进沈家的那年开始,到现在,十五年了,他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
可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抽屉。我从来没问过这些问题。我一直以为他不管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一直以为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而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攒了十五年。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没出声。
但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把所有文件按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笔筒底下,关上书房门。
走到院子里,银杏树下的风很凉。
我抬头看了眼二楼书房的窗户,突然想起那张照片。
十五六岁的沈砚,手放在我妈肩膀上。
我妈在笑。
【第八章】
我以为我发现了真相就够了。
但事情没完。
王芷瑶开始不安了。
起因是沈砚最近跟律师走得比较近。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说沈砚在整理资产文件,频繁出入律师事务所。
王芷瑶慌了。
我能看出来,因为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对我是爱搭不理的客套,现在突然热情了起来。有天晚上我回老宅拿东西,她居然亲自下厨做了碗汤,端到我面前说屿儿最近瘦了,多吃点。
我喝了那碗汤,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王芷瑶的侄子王绍衡也变了。在公司里见了我不绕道走了,反而笑嘻嘻打招呼,屿弟最近忙不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说不用。
他笑着说行,有什么事你说话。
然后转身走了,给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知道他们在打听什么。
王芷瑶怕的是沈砚已经把家产分配的事情落实了。如果遗嘱和公证书都办好了,她再想动手脚就来不及了。
她一直以为我爸没立正式遗嘱。
沈伯洪这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但在家里就是个糊涂蛋。王芷瑶嫁进来十几年,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家里的财务她管了一大半,沈家的产业她安插了好几个娘家的人进去。
她等的就是我爸百年之后,趁乱把资产往自己这边倾斜。沈砚虽然能干,但毕竟不是我亲生的,她觉得只要操作得当,沈砚也拿她没办法。
但她漏算了一件事。
沈砚不是在她进门之后才行动的,是在她进门之前就准备好了。
那份公证书的日期就是铁证。
我妈嫁进来的那个月,我爸和沈砚就签了协议。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爸心里有数,他知道续弦之后可能出问题,提前把家产的事定了。
而沈砚,当年才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跟父亲签了字据,把异母弟弟的份额锁死了。
我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现在王芷瑶嗅到了危险。
她开始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加速让我爸改遗嘱。她每天在我爸耳边吹风,说砚儿太强势了,公司里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得留点后手。又说屿儿那孩子也不懂事,不能什么都指望他大哥。
我爸被她说得动摇了,有天吃饭的时候问我,沈屿,你大哥给你安排了实习,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大哥这个人做事有时候太独断,你以后要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跟爸说。
我看着我爸的脸,他老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皱纹,精神不太好。他不是偏心,是被人围着说多了,自己也没主意了。
我说爸,大哥对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
但我知道王芷瑶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手,她派王绍衡去试探我。
有天中午在公司食堂,王绍衡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屿弟,听说你最近常去大哥办公室?
我说去汇报工作。
王绍衡笑了,那挺好的。你跟大哥关系近了,以后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衬。不过你也知道,大哥毕竟忙,家里的事有时候他顾不上。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家里的事是指什么?
王绍衡压低声音,比如说,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以后家里产业怎么安排,你也该有个心理准备。我跟芷瑶姨的意思是,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我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在试探我知不知道那份字据的事。
我说绍衡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他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关心你。
我低头吃饭,说谢谢关心。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
晚上我给沈砚发了个消息。
王绍衡今天来试探我,问我对家产分配有什么想法。
沈砚回得很快: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什么想法,他说关心我。
过了几秒,沈砚回了三个字。
别上当。
我说我知道。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来一句长的。
下个月爸生日,家族聚餐,到时候有些事要定下来。你做好准备。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有些事要定下来。
他要摊牌了。
【第九章】
我爸的生日宴,在沈家老宅办的。
来的人不少,除了家里人,还有几个公司股东和生意伙伴。王芷瑶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整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旗袍,笑得体面周到。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坐在角落里喝果汁。
沈砚最后一个到。
他穿了件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跟平时在公司没什么区别。进门先跟我爸说了句生日快乐,递了个礼物,然后坐下来。
饭桌上气氛不错,大家吃喝聊天,说着些场面话。
但我知道,好戏在后半场。
果然,蛋糕切完之后,王芷瑶端着茶坐到了我爸身边,笑着说老爷子,今天大家都在,有件事我想提一下。
我爸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产业以后怎么安排,趁着今天人齐,咱们商量商量。王芷瑶的笑容很温和,语气也很随意,毕竟砚儿能干,公司他管着没问题。但屿儿也大了,以后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股东放下筷子,看着这边。
王芷瑶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屿儿毕竟年轻,也还在上学,以后可以让他自己出去闯闯。家里的产业呢,主要还是靠砚儿。当然,屿儿那份也不会亏待他,给个百分之十,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也算公平。
百分之十。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
王芷芬在旁边帮腔,对对对,百分之十不少了,屿儿自己也争气,将来出去闯一片天多好。
王绍衡坐在另一边,笑而不语,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慢慢剥。
我爸没说话,看了看沈砚。
所有人都在看沈砚。
沈砚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安静了。
百分之十,谁定的?
王芷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砚儿,阿姨也是为大家好,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沈砚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十五年前爸和我签的家产分配协议,公证处备案的。沈屿百分之三十五,我百分之四十,剩余百分之二十五进家族信托。另外,我个人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在屿儿大学毕业后过户给他。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看,是不是分毫不少。
桌上安静了三秒。
王芷瑶的笑容碎了一地。
王芷芬张着嘴忘了合上,王绍衡手里的鱼肉掉在了盘子里。
王芷瑶的声音开始发抖,这……这是什么时候签的?老爷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爸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十五年前就签了。
王芷瑶脸白了。
十五年前,她还没进门。
也就是说,在她嫁进沈家之前,沈家父子已经把家产分配钉死了。她折腾了十几年,安插人手、拉拢关系、试探挑拨,全是白费功夫。
王芷瑶站起来,老爷子,这不合适吧?屿儿毕竟不是——
不是什么?沈砚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不是原配生的?我妈也不是你,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十岁,屿儿还没出生,我们跟你都没血缘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王芷瑶嘴唇哆嗦,我嫁进沈家十几年,伺候老爷子、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砚看着她,说苦劳有苦劳的报酬,这些年给你的开销、你娘家人的安插,这些都没亏待你。但家产的事,十五年前就定死了,你操心不着。
王芷瑶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绍衡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沈总,我妈姨妈这些年对沈家尽心尽力,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王绍衡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沈砚说你在公司实习半年,报销了三万八的招待费,全是请你自己朋友吃的。行政部已经查过了,你自己去找人事办离职。
王绍衡脸色一下灰了。
王芷芬还想说什么,被王芷瑶用眼神拦住了。王芷瑶咬着嘴唇,坐回了椅子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桌上安静了很久。
几个股东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姓陈的老头举起茶杯喝了口水,说了句这是人家家事,我们就不掺和了,然后起身出去了。其他股东也跟着走了。
饭桌上只剩家里这几个人。
我爸靠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显然这场面让他不好受。他看了看王芷瑶,又看了看沈砚,叹了口气。
行了,都散了吧。
王芷瑶起身走了,脚步不稳,差点绊在门槛上。王芷芬扶着她,回头瞪了沈砚一眼,没敢说话,走了。王绍衡最后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恨,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好像是怕。
我没理会。
整个饭局上我一句话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需要。
大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曾经劝我认清现实的人,自己认清现实。
【第十章】
人散了之后,我帮阿姨收拾了一会儿桌子。
沈砚站在院子里抽烟,背对着灯光,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最后几个盘子放进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三月的天还有点凉。
我说大哥。
他嗯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给我铺路的。
沈砚没回答,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我说我从你书房翻了那些文件。公证书、保险、教育基金、推荐信,都看到了。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里,你就是个死脑筋,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跟你说一百遍你也不会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你六岁那年发烧,王芷瑶不让你去医院,我半夜从学校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回来。你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么?
我摇头。
你说大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管我吗。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说我那天在医院想了一晚上,我妈走了,你妈也走了,这个家里就剩你和我。你才六岁,你不记得我不怪你,但我不能让你觉得没有人管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好,每次都是多疼他三个字就完了。
沈砚看着我,说你觉得我不对你好吗。
我闭上嘴。
他确实对我好。只是在那些好被我发现之前,我从来没意识到。
我说那公证书呢?你十五岁就签了那个?
他点了点头,爸提的,说要给你留条后路。我想了想,不够,得加。你那份不能比我的差太多,不然以后什么人都敢欺负你。
所以你在协议里又加了百分之五。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是我弟弟,不需要理由。
这句话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仰头看天,夜空没什么星星,只有月亮挂在那里,不亮但很稳。
我说大哥,谢谢你。
他转身往屋里走,说别肉麻了,回去睡觉。
我跟上去,说你不走?
明天走。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老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以后有事直接说,别什么都憋着。你又不是没长嘴。
我说好。
他上了楼,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进书房,关了门。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
十五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跟父亲签了协议,把异母弟弟的路铺好了。
那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亲妈走了,后妈进门,他应该是这个家里最不安全的那个人。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保,是保护一个还没出生的弟弟。
或者说,保护他妈嫁进来这件事本身。
因为那份协议保护的不只是我的份额,也是我妈嫁进沈家的体面。有了这份字据,不管以后谁进门,我妈的位置、我的位置都钉死了,谁也翻不了。
他护着我不只是因为我是他弟弟。
还因为我是他后妈的儿子,是这个家里跟他一样没有亲妈的人。
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后院偏房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着,是去年新换的那台。花园里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枝丫间漏着月光。
我妈的照片里,她坐在这棵树下笑,沈砚站在她旁边。
原来那不是摆拍,是真的。
他们真的曾经站在一起过。
我走回偏房,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赵雷发来的消息。
兄弟,实习的事怎么样了,你大哥有没有继续给你安排活?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我大哥给我铺了十五年的路,我今天才知道。
赵雷秒回,我的天啊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湿。
不是我哭的。
是刚才洗了脸没擦干净。
我在偏房的床上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蹲在书房里,一笔一画抄写公证书的草稿。想着他半夜坐四个小时大巴回来,在医院走廊里守了我一整夜。想着他在公司里让周恪备好了证据,不替我出头但把刀递到了我手边。想着他说你是我弟弟,不需要理由。
这些年我信了所有人的话。
王芷芬说我该认清现实,我信了。王芷瑶说小孩子别娇气,我信了。王绍衡说我不配,我也信了。
唯一没信的,是我大哥。
他什么都没解释过,什么都没承诺过,只是做了。做了十五年,等我自己发现。
如果我没有翻那个抽屉呢?
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继续等下去,等到我毕业,等到股份过户的那天,我就自然知道了。
又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什么时候知道。
他在乎的是那些东西在不在,路铺没铺好,我有没有退路。
只要那些在,他就安心了。
至于我理不理解,感不感激,他不在乎。
这才是我大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偏房的墙皮有点旧了,但那台新空调吹出来的风很暖。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墙上,叶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明天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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