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坠楼男尸的记忆碎片
林砚的手指刚碰到那具男尸,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周明远,你不得好死!”
眼前的化妆间不见了。
她站在一片昏黑里,风从楼顶灌过来,吹得空酒瓶贴地乱滚。一个男人背对她,衬衫领口敞开,右手举着酒杯。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他回身甩开,脸朝着林砚的方向转过来。
那张脸惊恐地扭曲着,嘴角却像在笑。
下一秒,男人向后仰去。
红色招牌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福安殡仪馆。
林砚猛地收回手。
眼前的男尸安静躺着,额角塌陷,左脸有严重擦伤。化妆间的排风机仍在低声运转,不锈钢台面泛着冷光。什么风,什么尖叫,都没了。
“怎么了?”值班员老杜推着空担架,站在门口问。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冰柜温度多少?”
“老样子,四度。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她拿起纱布,遮住手背上被冷汗浸湿的细密水珠。
老杜没再多问。夜里送来的是个建筑公司老板,周明远,四十二岁,从隔壁旧楼天台摔下去,落在两栋楼中间的窄巷里。警方初步判断是酒后失足,尸体做完基础检查,先送到殡仪馆冷存,家属催着尽快火化。
“喝了得有半斤吧。”老杜把交接单夹好,“有钱人想不开,也喝闷酒。”
林砚没接话。
她把周明远的衬衣领口翻好,在颈侧看见两道很浅的抓痕。一道新,一道已经凝了暗红的血痂。坠楼会形成很多伤,却不一定形成这样的伤。
“他的指甲清理过吗?”
“法医那边取过样了。”老杜说,“怎么,有问题?”
“随便问问。”
老杜看了她一眼:“你这随便一问,我今晚可得睡不着。”
林砚在殡仪馆干了六年,别人夸她手艺好,说她补过的脸,家属看了不至于怕。只有老杜知道,她真正厉害的不是化妆,是记细节。衣领上一粒灰,鞋跟一点泥,她隔两天都能说出来。
可没人知道,她还能看见更多。
十二岁那场车祸后,她第一次摸到事故中去世的邻居,眼前闪过了对方生前最后一段路。后来她才明白,自己触碰到遗体时,偶尔会看见死者死亡前十二小时的碎片。
没有声音完整的故事,也没有标好时间的录像。更多时候只有半张脸、一句话、一双鞋,甚至一种突如其来的疼痛。每次看见,她都头疼,像有人拿钝器在太阳穴里慢慢拧。
她从不拿这些当证据。
画面会骗人,记忆也会。她只把它们当成一根细线,线头指向哪里,她就去找真正能被摆上桌面的东西。
刚入行那年,她也犯过错。
一个老人死在浴室,林砚碰到他时,看见儿子抓着他的肩,老人哭得喘不上气。她以为儿子虐待老人,差点把名字告诉民警。后来完整的监控调出来,老人是洗澡时滑倒,儿子听见声音冲进来,抓着他的肩想扶人。老人哭,是因为怕自己拖累孩子。
同样的画面,截掉前后,就是另一个故事。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不凭画面认人,不凭一句话定罪,不为了看见更多去折腾遗体。工作时就戴手套,非必要不直接碰皮肤。实在避不开,看见什么也先放在心里,等物证开口。
有些同行嫌她规矩多。给逝者换件衣服,她要把每一件衣物的位置记清。家属自己带来的首饰,她也要当面点数。老杜说过她:“你这人适合去管仓库,死人身上哪有那么多账。”
林砚当时回他:“死人身上的账,才最容易没人认。”
现在,周明远身上就有几笔对不上的账。
他的腕表停在十一点二十九分,表带却是往内扣的。一般人摔倒时撑地,表盘容易碎在手腕外侧,他的伤却集中在内侧,像坠落前曾用力抓过什么。他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压痕,边缘整齐,不像栏杆,更像某种电子设备的边角。
林砚把这些逐项记在交接单背面,没有写“他杀”,只写位置和形态。
这是她能交给别人的部分。
至于那声“不得好死”,暂时只能留在她这里。
凌晨一点,周明远的遗容整理到一半,林砚在休息室翻到了本地警方的情况通报。
通报很短。旧楼无监控,死者血液酒精浓度较高,现场未发现他人强行拖拽痕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初步排除,不等于永远排除。
林砚盯着那几个字,想起画面里推搡的手。她拿起周明远的衣物清单,逐项核对。西装、皮带、皮鞋、一块腕表,手机摔碎了,已交给警方。西装内袋还有一张折过四次的纸。
她戴上手套,把纸展开。
是福安殡仪馆的服务价目表。
从遗体接运到告别厅布置,常见项目被圆珠笔划了几道。纸的右下角写着一个字。
林。
林砚的手停住。
这家殡仪馆里姓林的只有她。可她在周明远生前从没见过他,也没接过他的咨询。一个建筑商半夜坠楼,身上为什么带着殡仪馆的价目表,还写着入殓师的姓?
她把纸重新装进证物袋,拨通法医赵启年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又挂断。
现在说不了。
难道告诉他,她看见周明远被人推了一下,可那人可能长着一张女人的脸?赵启年跟她认识多年,第一反应不会是她有神通,只会带她去做脑部检查。
她回到化妆间,把周明远额角的伤口边缘清理出来。伤口里没有天台常见的水泥砂,反而有两粒深灰色亮粉,像某种石材。
林砚用棉签分别装好,写上位置和时间。
“你还真要给他找个说法?”老杜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干活吧。”
“家属早上就来,你别折腾太晚。”
老杜走后,房间彻底静下来。
林砚站到周明远头侧。她本该停手,可那张价目表就放在不远处的物证盘里,纸角露出一个“林”字,像有人隔着一层冰叫她的名字。
她摘下手套,再次碰了碰死者的额头。
疼痛比刚才更重。
画面一下被拉到亮处。周明远坐在办公室里,把一沓照片扔到一个女人面前。女人背对镜头,长发挽起,穿着米色针织衫。
“离婚?”周明远笑了一声,“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想拿钱走?”
女人没说话。
“苏曼,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让你净身出户。你弟弟那份工作,也别想要。”
场景忽然跳到天台。
女人扬手抓向他的脸,周明远偏头躲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砚看见她的手腕。
一串黑曜石珠子,中间夹着一颗很小的金葫芦。
她呼吸停了一拍。
昨天早上,周明远的妻子苏曼来办手续,哭得站不稳。林砚扶了她一把,袖口往下滑,露出来的正是这串手串。
第二章 撒谎的妻子
赵启年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林砚发的匿名邮件。
邮件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写了三句话。
“周明远指甲内皮肤组织建议比对直系亲属以外女性。胃内容物建议补做镇静类药物筛查。额角伤口内深灰色颗粒,请与坠楼地面材质区分。”
他看完,端着豆浆进了技术室。
同事问:“谁啊,这么早?”
“一个不爱留名的。”
“又是那个?”
赵启年没回答,把邮件转发给检验人员,补了一句:“尽快。”
三年前,也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发来过一封邮件。那起案子卡了半个月,邮件里只说了一句“死者鞋底不是河滩泥,查城西砖厂”。后来真凶就在砖厂抓到。
赵启年查过发件人,线索绕了几圈,最后断在殡仪馆附近。他心里有个猜测,却从没当面问过林砚。
干他们这行,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也是一种本事。
上午九点,苏曼来了。
她穿黑色长裙,外面罩一件薄呢大衣,妆很淡,眼睛肿着。进接待室时,她手里紧捏着纸巾,向每个工作人员都说谢谢,声音轻得让人不忍心打断。
林砚给她倒温水:“告别厅暂时先别定,警方可能要补充检查。”
苏曼抬头:“不是已经说是意外了吗?”
“手续上再等等,稳妥。”
“他生前最怕躺在冷地方。”苏曼低头擦眼角,“我想让他早点走。”
林砚把纸巾盒推过去:“能理解。”
“你们昨晚给他换衣服了吗?”
“换了,也做了基础清理。”
“脸呢?还能看吗?”
“可以修复。”
苏曼松了口气,像终于抓住一件能操心的事:“那就好。他这个人爱体面,出去谈生意,衬衫多一道褶都不行。”
林砚看了眼她的手腕。黑曜石手串还在,金葫芦贴着脉搏。袖口上方露出一圈淡紫色淤痕,有新有旧。
“手怎么弄的?”
苏曼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前天搬东西碰的。”
“昨天早上还没有这么深。”
她动作一僵,随即苦笑:“林师傅,你观察人真细。”
“职业病。”
“我丈夫死了,你观察我干什么?”
“怕你身体不适。”
苏曼盯着她看了两秒,眼泪又下来:“对不起,我这几天谁跟我说话,我都觉得像在审我。”
林砚没顺着道歉,只问:“他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家吗?”
“在。”
“一整晚?”
“我八点多回去的,阿姨可以作证。”
“之前呢?”
“在公司。他胃不好,我给他送饭。”
“送到几点?”
“七点半,可能八点,我没看时间。”苏曼捏着纸巾,“他喝了点酒,我们吵了两句,我就走了。”
林砚问:“在哪吵的?”
“办公室。”
“不是天台?”
苏曼脸上的泪还挂着,眼神却变了:“谁跟你说我去了天台?”
“旧楼就在公司旁边,我随口问的。”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我没去过。”
接待室外有人推着器具经过,轮子发出一阵吱呀声。苏曼等声音远了,忽然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林砚说:“法医会出报告。”
“你是入殓师,你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也不能替法医下结论。”
苏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们都这么说话。我丈夫以前也是,真的假的,全藏在半句里。”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明天能火化,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女儿,我是说,他家里人,都不想拖。”
林砚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改口,却没有追问。
苏曼出去以后,林砚到门口签收消毒用品。她看见苏曼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侧面接电话。
“你别来。”苏曼说,“工作辞了就辞了,我再给你找。现在跑回来,除了让人多拍几张照片,有什么用?”
电话那边声音很大,隐约是个年轻男人。
苏曼听了两句,突然发火:“我说别回来,听不懂吗?他活着的时候怕你吃亏,死了你倒要逞能?”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再开口时声音软下来:“小志,听姐的。妈那边先别说,药按时给她吃。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借网贷,更别去找周明远的人。”
挂断电话,她在台阶下站了半分钟。再转身时,脸上又是那种得体的悲伤。
林砚没躲开,苏曼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苏曼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会演?”
“你弟弟不知道他死了?”
“知道。他想回来替我打人。”苏曼扯了下嘴角,“小时候也是,谁欺负我,他拿砖头就上。长大了还这样。”
“你拦得对。”
“可他要不回来,我就只能一个人办这些事。”她说完,像没料到自己会讲真话,立刻补了一句,“家里人多,我随便说说。”
林砚递给她一张殡仪馆的纸巾。苏曼接了,没用,攥在手里。
“林师傅。”她上车前问,“一个人做过很多坏事,死了以后,别人是不是就必须原谅他?”
林砚说:“没有这个规矩。”
苏曼笑了一下:“那就好。”
中午,赵启年来电话。
“在哪?”
“修复室。”
“别吃东西。”
“我干这行十年,不用你提醒。”
“我是说,听完你可能吃不下。”赵启年翻着报告,“指甲里的女性皮肤组织,初步特征和苏曼吻合。正式比对还要走程序。胃里有地西泮代谢物,剂量不至于让人昏迷,但和酒精叠在一起,人会反应迟钝。”
林砚看着修复台上的周明远:“额角的颗粒呢?”
“不是巷子里地面的东西。像天台装饰墙上的石粉。”
“也就是说,他坠楼前额头已经在天台撞过。”
“对。还有,他身上几处软组织伤,不像一次高坠全造成的。老杜跟我说你昨晚就觉得不对?”
“他话真多。”
“别怪他。你摸过的尸体,比有些刑警看的现场还细。”赵启年停了停,“那封邮件,是你发的吧?”
林砚拿起镊子:“不是。”
“行,不是。”赵启年笑了一下,“有空来我这一趟。”
“没空。”
“那我过去。”
“也不用。”
赵启年没坚持:“苏曼已经去过你们那儿了吧?”
“刚走。”
“她说什么?”
“她说自己没去过天台。”
电话那边静了静:“监控拍到了。她晚上六点十二分进旧楼,六点五十八分离开。”
林砚低头看死者颈侧的抓痕。长度、位置,都和记忆里那一抓对得上。
“她还打了他?”
“现在能说的是,她去过,她撒了谎。”赵启年说,“剩下的别急着补。”
挂断电话后,林砚在修复室站了很久。
她本不想再碰周明远。可苏曼的谎话像一块挡在眼前的布,不掀开,所有人都会顺着最顺手的那条路走。
她洗净双手,把手掌贴在死者已经冰冷的手腕上。
这次先闻到一股饭菜味。
旧楼天台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两菜一汤。苏曼站在旁边,没戴大衣,肩头被风吹得发抖。
“你把药吃了。”她说。
周明远端起汤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你胃疼,少喝点酒。”
“猫哭耗子。”
苏曼没理他,转身要走。周明远一把拽住她的大衣,将几张银行流水摔在桌上。
“转给你妈的两百万,什么意思?”
“我的钱。”
“你的?”他笑得很大声,“你哪一分钱不是我的?”
苏曼用力抽回手:“那是我们婚后的钱。我转走一半,不过分。”
周明远抬手打了她。
林砚看见苏曼撞到墙上,又扑过去抓他的脸。两个人扭扯到折叠桌旁,苏曼用力推了他一把。
周明远后退,额头撞上装饰墙,踉跄几步,却站稳了。
没有坠楼。
他甚至没有倒。他摸了摸额角的血,反手还想再打。苏曼吓得后退,捡起地上的包,跑向楼梯。
画面最后,是周明远独自站在天台上的背影。
林砚松开手,鼻子里一热。
一滴血落在手套上。她立刻摘掉,扔进医疗废物桶,拿纸按住鼻翼。
苏曼下镇静药,打人,撒谎。可她离开时,周明远还活着。
殡仪馆门口传来争吵。
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被保安拦着,手里捏着一份卷起来的工程合同。他五十岁上下,头发乱,眼袋很重,说话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
“我就进去看一眼,死人还能收门票?”
林砚认出他。周明远公司墙上的合影里,这个人站在最左边,叫张峰,是创业合伙人。
张峰正举着手机,冲电话那边冷笑。
“他死了,那笔账就这么算了?想得美。”
第三章 完美不在场证明
张峰没等到保安放行,自己推开门进来了。
他看见林砚,先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作牌:“你就是给老周整理的人?”
“我是。”
“弄得像一点,别让人以为他欠了债,叫人打死在外头。”
林砚说:“家属还没决定告别时间,你今天不能探视。”
“我跟他二十年,看一眼还得排队?”
“殡仪馆里谁都得排队。”
张峰被堵了一下,反倒不嚷了。他把合同往接待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行,那我等。”
林砚给他倒了杯纸杯水。张峰接过来没喝,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你跟他有经济纠纷?”她问。
张峰抬眼:“警察问完,轮到你了?”
“警方还没问过我。”
“那你管什么闲事?”
“你刚才在门口的动静,不像来送别。”
张峰咧了咧嘴,脸上的皮动,眼睛没笑:“我们这种关系,跟你们小年轻不一样。今天恨不得他死,明天他真死了,又觉得空。明白吗?”
“不太明白。”
“那就别明白。”
他展开合同。青川产业园二期的工程款结算页上,一千三百多万的应付款被红笔圈住。周明远在旁边签过字,又另附了一份补充协议,把债务转给了一家空壳公司。
“我跟他从三间门脸干起。”张峰说,“最难的时候,两个人睡一张行军床。后来有钱了,他嫌我土,嫌我老婆在年会上不会说英文。行,我土,可土人也知道钱不是自己长腿跑的。”
“他坑了你?”
“别用问句,新闻上都快写明白了。”张峰冷笑,“他把项目债务留给我,把能卖的资产转走。现在他死了,别人还会说他人不错,就是酒喝多了。”
林砚看着他:“你希望他死?”
“希望。”张峰答得很快,“我每天睡前都想一遍。可我想归想,没动手。”
“案发当晚你在哪?”
“公司,开会,改方案。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监控都能拍到。中间去过厕所,抽过两根烟,楼道的探头也能看见。”
“没人替你?”
“整层楼十七个人替我?”张峰把纸杯往桌上一顿,“姑娘,我知道你们爱听故事。可我的生活不是故事,我没本事一边在公司加班,一边跑十几公里推他下楼。”
他说完,起身去了洗手间。
林砚看着那份合同。纸边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拿过。张峰有恨,有理由,也有一个几乎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张峰从洗手间回来,没再坐。他在门口问:“能看一眼吗?”
“刚才不是说要排队?”
“现在排到我没有?”
林砚看了看时间:“只能两分钟。”
她带他到修复室外面的探视窗,没有让人进去。周明远的脸已经初步修补,张峰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忽然问:“他头发是不是染过?”
“两侧有补染。”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没白头发。”张峰笑了一下,“二十岁那年,我们俩在工地睡水泥袋。半夜下雨,他把外套盖我头上,自己淋了一晚上。第二天发烧,还非说是我抢他被。”
林砚没接话。
“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来给他洗白的。”张峰说,“人年轻时候做过一件人事,不代表以后做的都不是畜生事。我就是觉得,他怎么躺这儿了。”
“你恨他什么,钱还是别的事?”
“钱最实在。”张峰低头看自己的鞋,“我女儿做血液病治疗,一周几千。去年我找老周借二十万,他说公司困难。转头他换了一块表,三十八万。我不是因为表恨他,是因为他一边戴那块表,一边跟我说,兄弟,再扛扛。”
他嗓子发紧,停了几秒。
“后来我把房子抵押了。老婆说我没本事,带女儿回娘家。她说得对,我是没本事。可老周有能力,他把有能力全用在怎么抽走项目上。”
林砚问:“昨晚电话里,你提到女儿了?”
张峰眼神一变:“你怎么知道?”
“警方查到通话,我随口猜。”
“你这随口,挺吓人。”
“他怎么说?”
张峰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他说,我女儿的命是我自己的事,别拿孩子博同情。”
“你当时想杀他吗?”
“想。”张峰没有回避,“我把手机都摔了。可我砸完还得捡起来,因为里面存着工人的工资表。”
两分钟到了。他临走时,又对玻璃里的周明远说:“你活着我不饶你,死了也别想我哭。咱俩两清不了。”
张峰离开后,林砚在接待桌上看见他落下的纸杯。杯沿被捏出一道很深的折痕。
赵启年很快发来消息:“张峰当晚确实在公司。九点三十一分跟周明远通过电话,通话四分十二秒。”
林砚回:“他们说了什么?”
“张峰承认是工程款,其他不肯讲。”
“苏曼呢?”
“承认去过天台,也承认推了他。说离开的时候人还活着。”
“你觉得她真吗?”
“我觉得你问题越来越多。”赵启年说,“我下午过去。”
林砚收起手机,走到修复室。
周明远的左手指甲被剪短过,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白痕。林砚将他的手放回白布下,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画面又来了。
晚上九点半,周明远站在天台护栏旁,手机开着免提。
张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周,你把钱转回来,我们还能谈。工人等着发工资,你不能把所有人逼死。”
“你告到法院也没用。”周明远喝了一口酒,“钱我一分不会给。你有本事就跳,别占着手机烦我。”
“我女儿还在医院!”
“你女儿看病,关我什么事?”
电话挂断。
周明远仰头又喝了一口,忽然弯下腰。酒杯掉在地上,酒液混进灰尘。他捂着胃,额头抵住墙面,好一阵才直起来。
画面切回两个小时前。
办公室里,陈曦把一瓶威士忌放进柜子。她穿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拿瓶子的手指甲涂着裸色甲油。
周明远问:“谁让你买这个牌子?”
“您上次说喝惯了。”
“我说过?”
陈曦没答。他走过去,指尖在她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
“还是小陈懂事。”
陈曦迅速抽回手,瓶口碰到柜门,发出一声脆响。
林砚松开周明远的手,胸口发闷。
酒是陈曦买的。张峰打电话时,酒已经在周明远手里。苏曼下过药,陈曦送过酒,张峰在电话里诅咒他。每个人都像把自己最不好的一面,留在了他最后几个小时里。
前台小刘在茶水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助理,火化时间还没定,警方那边可能要补查。”
林砚停住脚步。
“对,就是周总那个女助理。”小刘说,“她今天已经打来第二次了,问得特别急。”
第四章 第四个人
陈曦下午亲自来了。
她二十七岁,穿一套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周明远生前常用的领带。她说苏曼在忙,让她把告别仪式要用的东西送来。
林砚接过领带:“周总平时喜欢这条?”
“不喜欢。”陈曦说,“这是他第一次谈成大项目时戴的,苏女士觉得有意义。”
“她还记得。”
“苏女士记性好。周总记不住的事,都是她记。”
陈曦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对死者不敬,抿了抿嘴。
她指甲上的裸色甲油掉了一小块,右手食指侧面被纸划出一道细口,贴着透明创可贴。
林砚把领带收进盒子:“昨晚那瓶威士忌,也是你选的?”
陈曦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警察问过我了。”
“他们动作挺快。”
“你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问你买酒的时候,封口有没有开。”
陈曦抱紧自己的包:“没有。我在公司楼下的酒庄买的,付款记录、监控都有。我把酒放进柜子就走了,没动过。”
“你几点离开公司?”
“快八点。”
“周明远出事时呢?”
“我回公司整理资料,十点多保安还看见我。你们可以去问。”陈曦声音发紧,“酒是我买的,不代表我想杀他。他让我做的事多了,买烟、买酒、给他太太订花,也给别的女人订。我难道每件都能管?”
林砚没有马上说话。
陈曦像被这份安静逼得更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他有什么?公司里都这么传。他们说我升得快,说我一个二本毕业的,凭什么给他当助理。可谁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要把手机里的录音听一遍,生怕哪句没留证。”
“你录了什么?”
陈曦闭上嘴。
“如果跟案子有关,可以交给警方。”
“交出去以后呢?”她突然抬头,“他死了,我还要活。我名字挂在网上,别人先骂谁,你不知道吗?”
林砚说:“知道一点。”
陈曦眼圈红了,却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们只会说,留证据,报警,别怕。等真站在那儿,怕的不是他,是后面所有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又塞回去。林砚没有逼她。
陈曦却自己问:“你不想知道纸上是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又是这句。”她笑得很苦,“所有人都叫我别怕,只有你说等我想说。”
她把纸重新拿出来,展开一半。那是一份律师咨询回执,问题一栏写得很满,最后一条是“被上司侵害后辞职,能否获得赔偿”。
“我第一次想辞职,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劳动合同没到期,走人可以,行业推荐别想。”陈曦说,“我说我不需要推荐。他又说,我妈住院那家医院,他认识人。你说这算威胁吗?他每个字都像关心。”
林砚道:“算。”
陈曦怔了一下。
“你不需要先证明他的话够不够严重,才知道自己怕不怕。”林砚说。
“可我怕的时候,还替他挡过酒,帮他骗过苏女士,也骂过新来的实习生。他把最难听的话交给我说,我照做。我是不是也没那么好?”
“不是。”
陈曦抬头。
“你不是没那么好。”林砚说,“你是做过不好的事。两件事不一样。”
陈曦低头把回执折好:“你安慰人真不像安慰。”
“我没安慰。”
“那就好。我现在听不得别人说我善良,好像我必须善良到底,才有资格告他。”
她把回执塞回包里,背脊比刚进来时直了一点。
“药呢?”林砚换了个问题,“周明远的胃药,也是你买?”
陈曦的睫毛颤了一下:“有时。”
“最近换过牌子?”
“没有。”
这次她答得太快。
林砚看着她,陈曦却转开脸:“我还有事,先走了。”
傍晚,赵启年带着补充尸检结果过来。他把报告放在林砚桌上,自己拆了一包苏打饼干。
“死者右侧肋骨有两处新鲜骨裂,后背和腹部有击打伤。成年男性,力气不小。”
“苏曼能造成?”
“她推那一下撞的是额角。腹部这几下,不像。”赵启年咬了口饼干,“陈曦也不符合。她不是没可能,但鞋印和现场血迹暂时都指向另一个男人。”
林砚问:“什么鞋?”
“鞋底前掌有三角缺口,旧楼楼梯口留下半个印。周明远裤腿上还有一点雪茄灰,他自己不抽雪茄。”
“去天台看看。”
赵启年抬眼:“我去,还是你去?”
“一起。”
“你现在真不拿自己当入殓师。”
“额角的石粉是我发现的。”
“所以你现在是物证发现人,跟我去核对来源。”赵启年把饼干袋折好,“别碰别的,别走远,别回头又给我寄匿名信。”
旧楼和殡仪馆只隔着一堵墙。天台还拉着警戒线,负责现场的民警核对过赵启年的证件,让他们在规定区域内查看。
林砚站在装饰墙前。墙上深灰色石材缺了一小角,颜色与周明远额角的颗粒一致。天台边沿有一道新鲜擦痕,旁边散落着碎玻璃。
“这里就是他喝酒的位置。”她说。
赵启年看她:“你看得见?”
“酒瓶标签朝下,滚到这里。碎片分布能推。”
“行,你接着说。”
“他站过那边,电话应该是在那边接的。”林砚指了指护栏,“有人从楼梯上来,会经过这堆管子。”
赵启年没说话,走到角落,用镊子从排水沟里夹出一枚雪茄烟头。烟头上印着烫金字,是国外一个昂贵牌子。
旁边的水泥墙上,有人用红漆写了四个字。
欠债还钱。
“周明远的债主。”赵启年说,“地下钱庄的人,外号老鬼。我们刚查到他昨晚十点多进过这栋楼。”
老鬼当晚被传唤。
他四十八岁,真名桂成,穿一件皮夹克,进询问室时还问能不能抽烟。得到否定答案后,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不抽就不抽,别搞得像我先死了似的。”
赵启年后来把询问情况挑能说的告诉了林砚。
老鬼承认周明远欠他三百万,利滚利到了四百二十万。他十点十二分上天台,先礼后兵,周明远把半杯酒递给他,说喝完就谈。
“我没喝。”老鬼说,“他那酒闻着就不对,甜得发腻。我干这行,别人递的开口东西,我不碰。”
周明远笑他胆小,他动手打了人,拿走钱包里的几千块现金。
“我打他是真,想弄死他是假。”老鬼抬着下巴,“他死了,我找谁要钱?你们警察算账比我精,这道理不懂?”
办案民警说:“你抢走现金,也是怕他死?”
“那是两回事。钱在我兜里,就是我的本事。人死了,钱烂他卡里,那叫没本事。”
“你这套歪理跟谁学的?”
“跟周明远。”老鬼笑,“他第一次赌输,是我借他的。第二次赢回来,请我吃一万多的饭。我说你少赌,他骂我穷命。后来输多了,见我就叫哥。你们说有钱人图什么?兜里那么多钱,还非觉得自己下一把能翻。”
“他欠谁最多?”
“欠我最多,欠他自己更多。”老鬼说完,自己先皱眉,“这句有点文化,你们别记,像我没说。”
民警没笑:“他当晚说什么时候还钱?”
“十二点。他说他死之前一定给我。”老鬼停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他嘴臭,说他死了我就找他老婆。他还笑,说行,你去找。”
询问室里静了片刻。
“你现在才觉得不对?”
“现在觉得。”老鬼摸了摸下巴,“可我当时喝了酒,哪能想到一个欠四百万的人,还敢主动找死。”
“你几点走?”
“十点五十左右。他还站在边上打电话,骂谁呢。我下楼看了表,十点五十三。”
“看见谁上去?”
“没有。”
老鬼的鞋底有三角缺口,现场血迹也能对应他。他没有隐瞒殴打,因为街口的监控已经拍到他进楼,抵赖没意义。
晚上十一点,林砚在办公室白纸上排出四个名字。
苏曼,十八点十二分进旧楼,十八点五十八分离开。下药,抓伤,推搡。
陈曦,十九点五十分送酒,二十点离开。酒中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她本人有不在场证明。
张峰,二十一点三十一分打电话,人在公司,没有到旧楼。
老鬼,二十二点十二分到场,二十二点五十三分离开。殴打,抢走现金。
周明远二十三点三十分坠楼。
林砚在十点五十三分和十一点三十分之间画了一条线。
三十七分钟。
将近四十分钟里,旧楼入口没再拍到人。周明远一个人留在天台,身上带着药、酒、妻子的抓痕和债主的拳伤。
她把笔帽按上,忽然发现一件更不对的事。
周明远既然被四个人逼得痛苦不堪,为什么在那四十分钟里,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第五章 空白的四十分钟
案子僵在第三天。
当天中午,警方在殡仪馆会议室做了一次现场重建。旧楼只有一个正常出入口,后墙外搭着废弃脚手架,理论上也能攀上去,但灰层完整,没有近期攀爬痕迹。天台门没有锁,楼道监控在两周前就坏了,物业公司一直没修。
负责重建的民警把一叠照片铺开:“苏曼离开时走的正门,老鬼离开时也是。两个人都没提见过别人。十点五十三分到十一点半,正门录像没有人,可背面小巷有三分钟能避开路口探头。如果有人特意绕,不是完全没可能。”
赵启年问:“坠楼前有人听见声音吗?”
“殡仪馆值班室听见一声闷响,以为是车掉下来。隔壁便利店老板说,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听见楼顶有玻璃滚,但谁也没往上看。”
林砚问:“周明远的手机最后拨号呢?”
“十点五十七分,一个未实名号码,通话一分零八秒。之后没有拨出,也没有求救电话。”
“号码查到谁?”
“空号。用一次性卡,信号在旧楼附近。”
张峰靠在墙边听完,立刻说:“那就是还有第五个人。你们老盯着我们干什么?”
老鬼也点头:“对,指不定就是他哪个相好,骗不到钱把人推了。”
苏曼脸色难看:“你别张口就相好。”
“我说你了吗?”
陈曦站在另一边,轻声道:“他如果真约了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张峰说:“告诉你们还叫第五个人?”
几个人又要争,办案民警敲了敲桌子:“重建不是让你们互相编人。没有证据的人,一个都别往现场放。”
林砚看着那张空白的楼顶平面图。她也开始怀疑,四十分钟里是不是真有一个人避开所有监控,走上天台,完成最后一下。可周明远腕表停下的时间、护栏擦痕和楼下目击,都没法证明那只手存在。
重建结束,赵启年把一张无人签收的访客登记递给她。最下面一栏,周明远在案发前一天来过殡仪馆,问夜间谁值班。
理由写的是咨询殡葬服务。
林砚看完,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苏曼承认下药,却说自己只想让周明远睡一觉,好拿走保险柜里的文件。张峰承认恨他,却有整晚监控。陈曦交出部分录音,承认自己被骚扰,否认动过酒。老鬼更干脆,打人是打人,杀人是杀人,让警察别往他头上多算一笔。
酒里检出了另一种成分。
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而是一种会刺激胃部、加重溃疡的药物。剂量不大,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只是疼一场。周明远有严重胃病,反应会更重。
陈曦买酒时封口完好,酒庄库存同批产品没有问题。酒送进办公室以后,能碰到它的人还有七个。张峰当晚虽然没去天台,却在白天回过公司。
警方从他办公室抽屉里找到同种药物,少了一颗。
张峰说:“我胃也不好,这药我自己吃。”
“你的药为什么和周明远酒里的一致?”
“常见药,药店都有。”
“谁帮你下的?”
“没人。”
他坐在询问椅上,背挺得很直:“我盼他死,不代表我什么罪都认。”
另一边,陈曦终于交出一只录音笔。里面有周明远喝醉后堵住她的声音,有威胁她辞职就让她在行业里混不下去的话,也有她哭着说“我要报警”的片段。
可录音只能证明周明远做过什么,不能证明陈曦没动手。
每个人都在一堆真话里,藏了一句最关键的假话。
林砚把四个人的供述翻完,已经是凌晨。赵启年给她留了一份复印件,能公开的部分用黑笔标过,不能看的全遮住了。
“看完放回来。”他说,“别把我饭碗弄丢。”
林砚问:“你相信苏曼离开以后,还有人上去?”
“我不信人,我信痕迹。”
“现在痕迹说什么?”
“痕迹说,周明远死前很热闹。”赵启年叹气,“就是最后那一下,没人肯认领。”
林砚看向修复室。
周明远躺在里面,遗容已经基本修好。她给他换过衣服,缝过袖口,清理过伤口。每一次接触,碎片都比上次更长,像那具身体在慢慢对她松开手。
她知道最完整的办法是什么。
长时间接触,不再躲画面,让十二小时里所有能找到的碎片一起涌过来。代价是她可能会昏过去,也可能有一段记忆从此混进自己的脑子,再也分不出是谁的。
十二岁那年以后,她只做过一次。
那次是三年前,一个母亲死在家中,九岁的女儿蜷在衣柜里,不肯说话。林砚看见女人死前抓着一只男人的手表,警方据此找到被调换的监控时间。案子破了,她在床上躺了两天。
老杜经过门口:“还不走?”
“你先走。”
“又熬?”
“马上。”
老杜看了她一会儿,没劝,只把走廊灯留着。
林砚锁上修复室的门,坐到天亮前都不会有人进来的位置。她摘下右手手套,掌心贴住周明远的手背。
起初只有冷。
接着,饭菜味、酒味、天台的风,一起涌上来。
十八点零五分,苏曼提着保温桶进办公室。周明远不在,她把白色药粉倒进汤里,手抖得洒了几粒。听见脚步声,她又把汤搅匀。
十八点十二分,两人去了旧楼天台。周明远说那里安静,要跟她“把账算清”。
十九点四十六分,陈曦送酒进办公室。她离开后,张峰进去过。他站在柜前犹豫很久,最终拧开瓶盖,把一颗已经碾碎的药倒进去。
二十一点三十一分,张峰打来电话。周明远喝完酒,胃疼得弯腰。
二十二点十二分,老鬼带着两个人上楼,另外两人守在楼梯口。老鬼打了周明远,抢走现金。周明远靠着护栏笑:“你最好今天弄死我,不然明天我还找人告你非法拘禁。”
老鬼又踹了他一脚:“少拿话套我,你这条命不值我的。”
二十二点五十分,老鬼离开。
画面在这里停住。
林砚的手开始发麻。她知道自己该松开,可后面四十分钟才是答案。
她咬着牙,指尖收紧。
天台只剩周明远一个人。
他先坐了一会儿,捡起摔坏一只角的酒杯。杯里还剩一口酒,他没喝,倒在地上。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殡仪馆价目表。
他拿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林”字,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亮起来。屏幕里不是苏曼,也不是张峰,是一份保险电子保单。他点开受益人信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跳出来。
女孩穿校服,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小心。
周明远伸手碰了碰照片。
接着,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都安排好了?”
对面说了什么,林砚听不清。
周明远嗯了一声:“别来找我。以后她问起,就说我早就死了。”
他挂断电话,站到护栏边。
没有人推他。
没有女人,没有债主,没有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殡仪馆红色招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轻松的表情。随后双手撑住护栏,身体向前倾。
风一下灌满他的耳朵。
林砚猛地松手,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眼前黑了十几秒,鼻血流到唇边。周明远仍躺在原处,遗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下坠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自己跳下去的。
这个答案没有让林砚轻松,反而让她心里更冷。
一个人站在天台边,被四种恶意先后推过。最后没人伸手,他却把所有人的手都留在了自己背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赵启年打来电话,声音很沉:“林砚,有件事很反常。周明远是晚期胃癌,伴转移,最多只剩三个月。”
林砚扶着桌沿站起来:“家属不知道?”
“妻子不知道,合伙人不知道,助理也不知道。他上周刚拿到复核结果,连治疗都没约。”
赵启年停了一下。
“一个快死的人,为什么偏偏选在这天坠楼?”
第六章 他自己选的死
第二天上午,警方调整了调查方向。
没有第四个人直接推周明远下楼,现场痕迹也支持他自己翻越护栏。可“自杀”两个字不是看完监控就能写进去的。旧楼入口的监控有盲区,天台没有探头,他死前又遭受药物和暴力影响,必须查清每一项行为跟死亡的关系。
赵启年在办公室里抽了半根烟,被林砚打开了窗。
“要抽出去抽。”
“我就剩这点爱好。”
“尸体都不怕烟熏,我怕。”
赵启年把烟掐了:“心情差,别惹我。”
林砚把一张时间表放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的病,所以选了这天。他约苏曼谈离婚财产,激怒张峰,逼陈曦送酒,又叫老鬼来拿钱。他知道自己会挨打,也知道会吃药。”
“你是推理,还是又看见了什么?”
林砚没回答这句:“他把证据都留下了。苏曼转账的流水,张峰的合同,陈曦的录音笔,老鬼的催债字。他平时那么谨慎的人,偏偏在最后一天把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
赵启年把烟盒塞回兜里:“有道理。可他图什么?”
“报仇。”
“用命换?”
“他的命只剩三个月。”
赵启年靠回椅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明远不是要活,他是要在死前把四个人拖进泥里。苏曼可能因下药和伤害被追诉,张峰会被查出投放药物,陈曦的录音会把隐私暴露给所有人,老鬼的暴力催债也藏不住。即使最后查不清谁导致坠楼,这四个人的生活都已经毁了。
“够狠。”赵启年说。
“他对自己也狠。”
“这不算夸。”
“我没夸。”
林砚看着白布下的人:“苏曼下药,是因为他家暴。张峰投药,是因为他吞工程款。陈曦换药,是因为她求救没用。老鬼更不用说,本来就靠这个活。周明远知道每个人为什么恨他。”
赵启年说:“受人害,不等于害回去就一定轻。苏曼可以申请人身保护,张峰可以起诉,陈曦已经找了律师。难是难,可她们选了下药投药,就得担。”
“我没说她们无罪。”
“你是觉得周明远连她们坐牢都算了。”
“对。”
“那更不能让他算成。”
林砚抬眼:“如果最后按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呢?”
“那要看证据,不看周明远想花多少钱买这个结果。”赵启年语气硬起来,“我们干这行,最忌讳替死人出气。死人受过的委屈要查,活人做过的恶也要查。不能因为一边可怜,就把另一边写成该死。”
林砚低声说:“我没想写成该死。”
“我知道。”赵启年缓下来,“可你看见的东西太多,容易把自己当成最后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你不是。你只是个先看见的人。”
这句话让林砚沉默很久。
她确实有一瞬间想过,如果自己不再开口,周明远是不是就输。可那不是公道,只是她把局抢过来,换了一个人下棋。
林砚想起苏曼那串手串。她推完人以后吓得逃跑,周明远站在原地,额角流血。那一刻,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成功了?
“有个问题。”赵启年说,“他怎么保证事情一定按他想的走?如果苏曼不来,张峰没机会下药,老鬼只骂他两句呢?如果警方直接按意外结案,家属第二天把遗体火化,他这场戏不是白唱了?”
林砚没出声。
“他不是编剧,坐不到观众席里改戏。”赵启年敲了敲桌子,“除非他知道,有个人一定会替他把所有线头拽出来。”
窗外,殡仪馆红色招牌被白天的阳光照得发旧。
林砚想起那张价目表。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他生前查过我?”
赵启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口袋里的纸,写着我的姓。”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交物证以后。”赵启年说,“没告诉苏曼,也没让无关的人碰。林砚,他选这个地方,不一定是巧合。”
林砚心里某处往下坠。
中午,她陪赵启年去周明远办公室核对遗体衣物来源。办案民警正在清点书柜,桌上放着四只牛皮纸信封,分别写着四个人的名字。
苏曼那封,是她第一次报警后又撤案的记录复印件。
张峰那封,是空壳公司的股权转移材料。
陈曦那封,是几张被剪切过的聊天截图,故意留下最容易让人误会的部分。
老鬼那封最简单,只有借款流水和一张天台催债的照片。
“他不是怕事情败露。”林砚说,“他是怕警察看不全。”
民警把信封装进证物袋:“每张纸都放得像路标。我们查得越慢,他越有机会把别的藏好。现在人死了,他倒恨不得我们一天查完。”
赵启年问:“办公桌动过吗?”
“原来位置在窗边,最近挪到了门旁。”
林砚环视一圈:“挪桌子以后,陈曦送酒,必须背对门口。张峰如果进来,会直接看见酒柜。”
“你怀疑他故意给张峰机会?”
“他连酒瓶摆哪都想过。”
办案民警看了她一眼:“林师傅,你这话说得有依据吗?”
“没有,只是推测。”林砚说,“所以你们别记。”
那人反而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行,推测我们自己查。”
书柜最下面还有一份殡仪馆宣传册,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地图,旧楼和福安殡仪馆被红笔圈在一起,旁边标着遗体接运路线和夜间值班人数。
赵启年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连谁接遗体都查。”
林砚看见地图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
“周二夜班,林。”
她出事那天,正好是周二。
一个人连她的夜班都等过。周明远不是喝醉了随便走到殡仪馆旁边,他可能在办公室窗后看过很多个夜晚,等那间修复室的灯亮起来。
林砚忽然觉得冷。不是害怕尸体,而是想起自己曾在那扇灯下吃泡面、打盹、给无数陌生人整理衣领,全然不知隔壁有个人把她当成局里最后一枚钉子。
赵启年低声说:“今天别单独回家。”
林砚看他:“他已经死了。”
“死人安排的事,有时比活人还长。”
下午,警方恢复了周明远另一部手机里的部分数据。那部手机没有随着他坠楼,而是藏进天台装饰墙的检修槽,直到现场复勘时才被发现。
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女儿生日。文件夹的名字叫“回放”。
赵启年把林砚叫去时,她第一次在别人手里看见自己的入职照片。
照片上的她二十二岁,短发,站在殡仪馆门口,笑得有点拘谨。旁边是她的住址、学历、工作经历,还有一张三年前的本地新闻截图。
新闻标题是《家中遇害案真相大白,九岁女童终等公道》。
报道没有提林砚,只写警方根据匿名线索重新勘查现场。
可周明远在截图旁边存了一张笔记照片。
“匿名邮件IP曾在福安殡仪馆附近出现。”
“死者家属答谢记录,林姓入殓师参与。”
“三年前车祸幸存者,后从事遗体修复。”
最后一行字很短。
“她能看见。”
林砚的手脚一点点凉透。
赵启年把电脑屏幕转回来:“这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你。现在也不问。但他查你,至少一年。”
“还有谁知道这个文件夹?”
“目前只有办案人员和你。”
“苏曼呢?”
“不知道。”
林砚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周明远比天台上更近了。那时他至少已经死了,现在他却像站在她背后,耐心地等她回头。
她守了十六年的秘密,被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写进手机里。
赵启年低声说:“你要是不舒服,后面别参与。”
“晚了。”
“什么?”
林砚指着文件夹修改日期。
周明远建立“回放”的那一天,正是她三年前发出的匿名邮件被重新调查的第二天。
他不是最近才怀疑她。
他已经等了她很久。
第七章 我是他选的工具
周明远生前找过一个叫罗七的人。
罗七表面开调查公司,实际替人查婚姻、查债务,也接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活。警方找到他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喂鱼,听完周明远的名字,第一句话是:“尾款还没给呢,人怎么就死了?”
“他让你查林砚?”办案人员问。
“查了半年。”罗七说,“开始我以为他想追人家,后来才知道不是。他问我,一个人能不能从死人身上看出东西。”
“你为什么答应?”
“给钱啊。再说我又没杀人放火,查查人犯法吗?”
他提供了一堆照片。林砚在超市买东西,林砚下班,林砚站在三年前那起案子的法庭外。最后一张,她蹲在九岁女孩面前,替女孩把松开的鞋带系好。
林砚记得那一天。
小满母亲的遗体修复完,家属来认人。孩子一直躲在门外,不管谁叫都不肯进去。轮到林砚经过时,她忽然问:“里面的还是我妈妈吗?”
林砚说:“是。”
“那为什么不动?”
“因为她死了。”
旁边的大人怕她话说太直,想把孩子带走。小满却站在原地:“你们都说睡着了。睡着了会醒,死了不会,对不对?”
林砚蹲下来:“对。”
“那我以后跟谁回家?”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她只能看见小满鞋带散了,先替她系好。结打到一半,小满忽然抱住她,哭得没有声音。
三年前那起案子,林砚也曾想过不管。
她那时刚因为连续回放住院,医生查不出原因,只让她减少刺激。可小满母亲手腕上有一圈被表带勒出的痕,林砚一碰,就看见一个男人的手表和半块车牌。她知道一旦开口,自己可能又要被那些画面缠住。
晚上下班,她在公交站看见小满。女孩抱着母亲的遗照,鞋带散了也没人提醒。车辆一辆辆过去,林砚最终坐下来,写了那封匿名邮件。
后来案子破了,她刻意避开所有报道,也没再见过那家人。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没想到罗七的照片里,她离开后,周明远曾从街对面走过来。他远远看着女儿,没敢上前。那张照片拍得很糊,只有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书包。
“书包呢?”林砚问。
罗七说:“周总让我扔了。他说买小了,小满九岁,他买成幼儿园用的。”
“为什么扔?”
“我哪知道。有钱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林砚却能想象。一个人站在医院外,连孩子多大都记错,想补偿又找不到门,只能把无能装成冷漠。
这不妨碍他后来仍是一个恶人。只是恶人的日子里,也有几件没说出口的笨事。
周明远把这些照片按时间排好,像整理一份漫长的工程预算。
三年前,女孩的母亲遇害。周明远那时已经跟她们母女断联六年,他甚至不知道前妻改了姓。案件见报后,他从女孩的校服和名字认出女儿,悄悄去过一次医院,没敢进门。
他开始追查那起案子的报道,想知道自己不在的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他查到匿名线索,查到林砚,又查到她十二岁车祸后的住院记录。
没人能证明林砚有能力。罗七也只说:“这人邪门,周总,你别太信。”
周明远却回答:“我信她。”
他信的不是林砚,是自己看准人的本事。
赵启年说完,林砚只问了一句:“罗七电话多少?”
“你要干什么?”
“问两句话。”
“别骂人。”
“我什么时候骂过人?”
“你骂人一般不带脏字,更难受。”
电话接通后,罗七听出她的声音,还挺自然:“林小姐,久仰。”
林砚说:“你拍了我半年,确实久。”
罗七干笑:“拿钱办事,您别往心里去。我拍谁都一样,拍完就忘。”
“你进过我家吗?”
“没有,这个真没有。周总交代了,只拍外面,不动门锁,不碰你家人。他还说你有夜班,别跟太紧,免得你害怕。”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体贴?”
“周总对喜欢的人,是挺细。”
“我不是他喜欢的人。”
“那就是喜欢用的人。”罗七说完,意识到失言,补了一句,“我嘴快,您多担待。”
林砚看着桌上那张入职照片:“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让我查你什么时候开始戴手套,查你碰过遗体以后是不是常去医院。我说这不好查,他加钱。”
“所以你就查了。”
“林小姐,我也得吃饭。”
“你吃饭,拿别人日子下锅?”
罗七沉默两秒:“您要这么聊,我只能道歉。可周总已经死了,您再生气,他也听不见。”
“他听不见了,你才敢道歉。”
林砚挂断电话。赵启年把杯子递给她,她没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罗七的话比任何报告都直白。周明远不是敬畏她的能力,也不是感谢她救过小满。他只是发现一件合手的东西,付了钱,问清用法,然后等着用。
林砚听完这些,坐在赵启年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赵启年给她倒水:“手还麻吗?”
“不麻。”
“鼻子呢?”
“也没事。”
“我是法医,你撒谎至少把脸色养好一点。”
林砚捧着纸杯:“我昨晚看他跳下去了。”
赵启年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把椅子拉近:“你以前跟我说过,小时候落水以后,总梦见别人的脸。是不是就是这个?”
她抬眼:“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过。”他说,“三年前那封邮件,还有这次。你一个入殓师,再心细,也不该知道砖厂。可我不想逼你承认。”
“现在他知道了。”
“他也不一定真知道。他只是赌。”
“拿命赌?”
“一个胃癌晚期、公司快塌、欠几百万的人,拿三个月赌一辈子想报却报不完的仇。”赵启年说,“他觉得值。”
林砚把纸杯捏得变形:“那我算什么?”
赵启年没有回答。
“我帮他破案,是因为那个孩子。”她说,“不是因为他。他现在拿同一件事来选我,好像我做过一次,就永远该替死人开口。”
“你可以不开。”
“已经开了。”
“那就到此为止。”
林砚站起来:“剩下的我不碰了。案子怎么结,你们按物证办。”
赵启年点头:“行。”
她走到门口,赵启年又说:“林砚,证据不会因为他不是好人就变脏。你交出去的东西,也没错。”
“我知道。”
“知道就别把气撒自己身上。”
林砚回到修复室,把所有工具收进柜子。周明远的告别仪式定在两天后,如果警方不再延长遗体保存,他就会被火化。她决定做完最后一点修补,不再看他的记忆。
可给死者扣袖扣时,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腕。
画面来得毫无预兆。
周明远站在医院走廊,隔着玻璃看一个女孩。女孩比照片里大了些,穿着病号服,胸口贴着监护电极。医生把一份手术风险告知书递给家属,他没进去。
画面跳到天台。
他打开手机里的保险单,受益人一栏写着“周小满”。下面有银行卡号和一份信托协议。他盯着屏幕,轻轻念了一句:“这回总算轮到我了。”
林砚立刻松手。
周小满。
三年前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女孩,就叫小满。她当时不肯说姓,警方登记的是母亲再婚后的姓。林砚给她系鞋带时,女孩问:“阿姨,人死了还会知道后面的事吗?”
林砚说不知道。
女孩低着头:“那妈妈怎么知道我害不害怕?”
这句话林砚记了三年。
现在,周明远用最后的生命,把答案推回她面前。
修复台上,他的手机备份页还停在赵启年发来的资料里。保险金额八百万,生效已满三年,自杀免责、事故认定、受益人信托,每一项都被他用红笔标过。
林砚终于明白,他不只想让四个人受罚。
他还想让自己的死,卖一个价格。
第八章 告别厅里的真相
告别仪式那天,四个人都来了。
苏曼最早到。她穿一身黑,黑曜石手串换成了一条细银链。张峰晚了十分钟,进门时还在接电话,开口就是“工资先别动”。陈曦站在最角落,没化妆,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老鬼最后一个来,皮夹克换成黑夹克,嘴里抱怨殡仪馆停车费贵。
他们互相看见,脸色都不好。
“你来干什么?”苏曼问老鬼。
老鬼拉开椅子:“欠钱的死了,我不得看看真死假死?”
张峰冷笑:“现在真死了,你那四百万找谁要去?”
“总比你强,一千多万连响都没听见。”
“都闭嘴。”苏曼声音不大,却稳住了场面,“今天是送他,不是来给你们吵架。”
陈曦轻轻说:“他活着的时候,你们也没这么怕他丢脸。”
苏曼看向她:“你也没资格说。”
“对,我没资格。”陈曦把录音笔握得更紧,“所以我站在最后面,连给他鞠一躬都怕别人说我装。”
老鬼不耐烦:“你们到底送不送?我下午还有事。”
张峰冷笑:“你除了催债还有什么事?”
“催债不是事?你欠工人工资的时候,不也有人天天追你?”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要钱。你穿得比我像好人,钱就不用还了?”
林砚没有劝。她看着四个人在周明远面前争吵,忽然理解他为什么敢设这个局。他太熟悉他们了。苏曼习惯维持体面,张峰一被戳到钱就急,陈曦平时能忍,忍到尽头会突然冒出一句最扎人的话,老鬼则永远先算自己亏不亏。
周明远不需要控制每一步。他只要把这几个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他们自己会往前走。
老杜从门缝里探头:“林师傅,鲜花还加吗?”
林砚说:“不用。”
苏曼回头:“为什么不用?我订了两百枝。”
“已经摆不下。”
“那就把旧的撤了,换新的。”她下意识提高声音,像在家安排一场宴会。
老杜看向林砚。林砚说:“花够了,人也够了。”
苏曼这才明白,告别厅里真正多余的不是花。
她走到遗体前,替周明远整理了一下领带。那条领带是陈曦送来的,颜色其实不配西装。苏曼整到一半,忽然停住:“这条不是我选的。”
陈曦说:“您昨天让我送的。”
“我让你送蓝灰那条。”
陈曦愣了愣:“柜子里只有这条。”
苏曼没再说话,把手收回来。周明远生前最后一次见她们,一个替他准备饭,一个替他准备酒,死后连领带都不是妻子以为的那条。她们都以为自己熟悉他,到头来谁也没看懂。
林砚站在告别厅门口,等他们全安静下来,才把门合上。
白幕亮起来,第一张是周明远的尸检照片,只截了额角和手部,没有展示其他伤处。
“今天不是警方讯问。”林砚说,“我是遗体修复的经办人,也是几项物证的发现者。火化前,有些跟遗体有关的情况,需要各位当面确认。赵法医和办案民警在外面,你们愿意留下听,就听。不愿意,可以随时走。”
老鬼立刻起身。
张峰说:“坐下吧。你现在走,明天他们照样找你。”
老鬼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去:“我最烦你们这种文化人,骂人还得拐个弯。”
林砚没有理会。她点开第二张图,是苏曼的银行流水和汤里的检验结果。
“苏女士,你十八点十二分上周明远的天台,十八点五十八分离开。你在汤里放了镇静药,抓伤他,推他撞上装饰墙。”
苏曼看着幕布:“我认。药是我下的,人是我推的。可我走的时候,他没死。”
“你为什么下药?”
“我要拿离婚文件。”
“只是文件?”
苏曼停了一下:“还有他的印章。我想把钱转出来。”
张峰骂了一句:“你们两口子倒会做买卖,一个转公司的钱,一个转家里的钱。”
苏曼猛地回头:“你闭嘴!他打我的那些年,你在饭桌上敬他酒,说他有本事。现在装什么好人?”
“他打你,你找警察。你偷钱还有理?”
“我找过。”苏曼声音忽然发颤,“第二次报警,他跪在派出所门口跟我认错。回家以后,他把门反锁,让我跪了一晚上。你要不要也试试?”
张峰不说话了。
林砚点开第三张,是酒瓶检验结果和张峰抽屉里的药板。
“张先生,你当晚没去天台,但十九点五十六分进过办公室。酒里的药,是你下的。”
张峰脸皮绷紧:“我没想杀他。那药最多让他胃疼,我想让他住院。医院人多,他躲不了,我把工人和记者都叫过去,让他当面签结算。”
“你为什么亲自承认这些?”陈曦忽然问。
张峰看她:“药找到了,办公室监控也有,我再说不是,有用吗?”
“所以你不是认错,是认栽。”
“你以为你比我干净?”张峰指着幕布,“他的胃药一直是你管。你真什么都没做?”
陈曦手指一紧。
林砚把两只药瓶的照片放出来。一只来自周明远办公室,一只来自他家里。里面药片外观相似,成分却不同。办公室那瓶被换成了普通维生素。
“陈女士,你换过他的药。”
陈曦脸色惨白:“只是让他疼。”
“多久?”
“两个月。”
“为什么?”
她低着头,许久才说:“我交过录音,也找过律师。他让人给我带话,说我敢告,就把我合成的裸照发出去。那段时间他天天喊胃疼,让我去买药。我看着他吃,突然就想,凭什么是他叫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
“所以你把药换了。”
“我想让他知道,疼的时候求人也没用。”陈曦抬头,眼泪已经掉下来,“我没想让他死。我真没想。”
老鬼嗤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没想,他自己想行了吧?”
林砚看向他:“他身上的骨裂和腹部伤,是你造成的。”
“我认。”老鬼摊开手,“我打他,因为他欠钱,还耍我。可我没推他。我要推他,也不会选殡仪馆旁边,嫌自己死得慢?”
“你走的时候,他站在护栏边。”
“对,还在骂人。”
“骂谁?”
“没听清。”老鬼顿了顿,“好像说了句,都来,都别想好。”
告别厅里静了。
四个人同时看向中央的遗体。周明远躺在白花之间,西装平整,脸上的伤已经被林砚修好,嘴角甚至有一点安详。
林砚把最后一张图放出来,是那张写着“林”字的价目表,背面有周明远亲笔写下的四个时间。
十八点,苏曼。
二十点,陈曦。
二十一点半,张峰。
二十二点,老鬼。
“他知道你们会做什么。”林砚说,“至少,他提前算过。”
苏曼缓缓站起来:“什么意思?”
“他故意约你谈财产,故意让张峰知道自己要转走最后一笔资产,故意把录音笔留给陈曦,也故意通知老鬼来天台拿钱。”
老鬼骂道:“他说给钱,我才去的。”
“他钱包里只有几千现金。”
“他耍我?”
“他连我一起耍了。”林砚说。
苏曼脸色发白:“他知道我下药?”
“也许不知道具体做法,但他知道你会反抗。”
张峰盯着那四个时间:“他想让我们每个人沾一手。”
没人回答。
陈曦突然冲向遗体,抓住白布:“周明远,你起来!你不是最会算吗?你起来说清楚!”
赵启年和民警推门进来,拦住她。陈曦没有挣扎,只是哭着重复:“我没想杀他。”
苏曼也哭了。张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老鬼看着地面,第一次没骂人。
林砚站在幕布旁,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周明远身上。
“他用自己的死,给你们每个人都判了刑。”她说,“可法律怎么判,不由他定,也不由我定。你们做过什么,就认什么。”
仪式最终没有继续。
四个人分别被带走补充调查。告别厅里白花还开着,苏曼订的音响循环到一半,被林砚按停。
下午,一个律师找到殡仪馆。
他姓何,是周明远生前委托的信托律师。他带来两份文件,一份给周小满,一份给林砚。
林砚那份是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二十万元的转账授权,还有一句话。
“谢谢你,林小姐。”
她看完,指尖发凉。
何律师说:“周先生要求,等您把真相查清以后,再把这封信交给您。”
林砚抬头:“如果我没查呢?”
何律师推了推眼镜:“他说,您一定会。”
第九章 最后的遗愿
何律师带来的第二份文件,有六十七页。
林砚看不懂里面的信托条款,何律师就把关键处一张张摆开。
“周先生名下的房产和公司股权,基本都被抵押或者冻结。能直接动用的现金不多,还涉及债务。真正确定能留给孩子的,是这份意外身故保险和医疗信托。”
“八百万?”
“保额八百万。扣除指定债务和信托管理费,剩余全部用于周小满的治疗、康复和成年前的基本生活。”
“如果认定自杀呢?”
“保险合同成立超过两年,部分寿险责任仍然可以讨论,但他这份是附加高额意外险,争议会非常大。”何律师斟酌着措辞,“周先生的理解是,自杀赔不了,疾病自然死亡也拿不到意外赔付。只有外来伤害导致的死亡,才最符合条款。”
林砚看着那句“谢谢你”:“所以他要被四个人害死。”
“准确地说,他希望死亡呈现为多人伤害共同造成。”
“他希望?”林砚笑了一下,“他希望的事情还真多。”
何律师没接这句。他做这一行,见过太多人在遗嘱里突然变慷慨,也见过活人为了几万块把亲人告上法庭。周明远不是最特别的,只是做得最绝。
“周先生知道小满的病?”林砚问。
“半年前知道。法洛四联症,之前做过一次姑息手术,现在必须做根治手术。孩子外婆带着她,积蓄早花完了。”
“他为什么不去见?”
“见过一次,在医院楼下。没上去。”
“他连死都敢,不敢上楼?”
何律师沉默片刻:“周先生说,孩子见了他,还得原谅他。他不想临死了再占这个便宜。”
林砚看向窗外。
这句话像人话,可周明远偏偏把它写进一份算计到每个细节的局里,又让人觉得那点心软也不干净。
“给我的二十万是什么?”
“感谢。”
“还是封口费?”
何律师说:“周先生原话是,如果林小姐愿意收钱,说明她只是普通人。普通人拿了钱,会犹豫。如果她不肯收,也请我把另一封信给她。”
林砚胸口一紧:“还有一封?”
何律师从公文包最里面取出一个薄信封。
这次只有一页纸。
“林小姐,三年前你帮过小满,我知道你不是为钱。我查你,是没办法。你要恨我,就恨。不要恨那孩子。她没见过我几面,我的债不该由她还。四个人做的事都是真的,你没有冤枉他们。至于我怎样掉下去,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钱不是买你,是我能给你的只有钱。周明远。”
林砚看完,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真会替别人省心。”她说。
何律师没听清:“什么?”
“死了以后,连恨都得自己找地方放。”
她问清医院地址,下午去了儿童医院。
小满住在心外科六人间,靠窗。她十二岁,比同龄人瘦,嘴唇有一点缺氧的紫。床边柜上摆着一只旧书包,拉链上挂着毛线织的小鱼。
林砚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给孩子削梨,嘴里念叨:“你少吃两口饭,医生一会儿又说。别学你外婆,年轻时候省,老了落一身病。”
小满说:“梨都削了,你还说饭。”
“梨是梨,饭是饭,别以为我没文化就能糊弄。”
孩子笑起来,胸口的管子跟着轻轻动。她抬眼看见林砚,笑容停了一下。
林砚转身要走,小满忽然叫:“鞋带阿姨。”
她脚步顿住。
外婆回头:“谁?”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见过她。我鞋带散了,她帮我系过。”
林砚只好走进去:“你还记得?”
“记得。你系的是两个耳朵,不容易开。”小满低头看自己的鞋,“我现在也会。”
“那就好。”
外婆警惕地看着林砚:“你是?”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周先生生前有些事,我过来核实。”
听见周先生,外婆脸色就冷了:“他死了还核实什么?小满跟他没关系。”
小满捏着被角,没说话。
林砚没有争辩:“是医疗信托,跟他留下的手续有关。何律师会来跟您谈,我不负责钱。”
外婆把梨放下:“我们不要他的钱。”
“外婆。”小满轻轻拉她。
“你不要插嘴。他当年怎么对你妈的?你妈病成那样,他人影都没有。现在拿钱来,当买个孝名?”
“我想做手术。”小满声音很小。
外婆一下红了眼:“做手术也不要他的。”
“可我做了手术,就能陪你久一点。”
病房里另外两个人都转过头。外婆拿起衣服,挡住脸,肩膀抖了两下。
林砚站在旁边,忽然没法把这份钱简单叫成脏钱。它确实沾着周明远的恶意,也确实能让一个孩子活下去。世上很多事不是洗干净才轮得到人选,更多是两只手都脏,还得挑一件做。
外婆给小满盖好被子,低声说:“我女儿跟他的时候,他还没钱。天天骑辆破摩托来楼下,冻得手通红,也不忘给她带一袋糖炒栗子。后来有钱了,嫌她不会说话,嫌孩子一哭他就睡不着。”
小满说:“我小时候老爱哭。”
“你心脏不好,喘不上气,能不哭吗?”外婆摸了摸她的头,“他嫌的就不是你,是他自己没耐心。你别把什么都往身上揽。”
林砚问:“他们离婚后没联系过?”
“他要给抚养费,我女儿不要。她犟,我也犟,觉得不要他的钱就赢了。后来她生病,我一个人带小满,才知道赢不赢不值钱,值钱的都在医院收费处。”外婆苦笑,“姑娘,你别学我们。该要的要,该骂的骂,两码事。”
小满问:“那爸爸的钱能要吗?”
外婆被问住,半天才说:“你的救命钱,先拿。他的错,外婆替你记着,不用你记。”
林砚听着,心里那杆一直摇摆的秤慢慢停住。周明远可以把钱当局的一部分,小满却不必把他的局背在身上。钱到了她那里,就只是手术、药和以后的一日三餐。
外婆稳定下来,问林砚:“他是不是怕下去了,他妈找他算账?”
“可能。”
“那他妈比我好说话。”外婆擦了擦眼睛,“我可不会替他照顾小满。我照顾,是因为她是我外孙,不是因为他给钱。”
林砚说:“应该的。”
小满看着她:“阿姨,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他?”
“见过照片。他不来看我也没事,我就是想知道。”
林砚想了想:“他很会做生意,对很多人不好。也做过一件跟你有关的事。”
“好事?”
“看你以后怎么用。”
小满似懂非懂,点点头。
离开病房时,外婆追出来,叫住林砚:“姑娘,他是不是自己不想活了?”
林砚回头:“为什么这样问?”
“他以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小满手术多少钱,还问她怕不怕死。”外婆说,“我说孩子不怕,她命硬。那头半天没出声。现在他自己死了,我总觉得怪。”
“警方还在查。”
“你也不知道?”
林砚握了握手机:“我知道的,不一定能上报告。”
外婆没听懂,也没再问。
第二天,保险公司启动独立调查。
调查员找到殡仪馆,问林砚在遗体上有没有发现自伤或挣扎痕迹,是否听过死者表达轻生念头。她按事实回答,没添一个字,也没把记忆碎片说成现场录像。
调查员最后问:“以您的职业经验,他更像被推下去,还是自己下去?”
林砚说:“我的职业是整理遗体,不是判断案件。”
“可您发现了关键疑点。”
“发现疑点,不等于替你们下结论。”
调查员笑了笑:“林小姐,这件事关系到一笔很大的赔偿。您如果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
“我已经说了我能证明的。”
“那不能证明的呢?”
林砚看着他:“不能证明的,拿去骗保险公司,和拿去骗警察,有什么区别?”
调查员收起资料,没再笑。
傍晚,赵启年在修复室门口等她。
“听说你把保险的人顶回去了。”
“他话多。”
“人家也是干活。”赵启年递给她一杯热水,“现在物证都在。苏曼下药,张峰投药,陈曦换药,老鬼殴打,谁也没直接推他。护栏痕迹更倾向他自己翻越,但没有视频,也没有遗书明确写轻生。”
“他留了信。”
“那是给你的,不是自杀遗书。”
林砚捧着杯子:“我如果告诉你们,我看见他自己跳了呢?”
赵启年看着她:“你昨天已经说过一次。”
“你信?”
“信你看见,不等于我能把你的看见写进鉴定意见。”他说,“我只能写尸体有什么,现场有什么。剩下的,得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再说,怎么说。”
“如果我坚持是自杀,小满可能拿不到钱。如果我一句不说,四个人可能因为坠楼背上更重的罪。”
“所以别替他们四个人想,也别替孩子想。”赵启年说,“你只回答一个问题,你看见的是什么?”
林砚望向修复室。白布下周明远的轮廓安静而清楚。
“他自己下去的。”
“那这句话就别说成他杀。”赵启年点头,“至于报告怎么写,是我们的事。罪怎么定,是法院的事。保险赔不赔,让他们拿证据吵。你不能替死人圆谎,也不用替活人省麻烦。”
林砚没有觉得轻松。
她只是终于知道,自己不必替周明远完成最后一笔计算。
第十章 送他最后一程
案件审查持续了四个月。
苏曼、张峰、陈曦和老鬼分别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检方没有把周明远的坠楼简单算到任何一个人头上,而是根据药物、伤情、行为和主观故意分别处理。
苏曼在法庭上承认下药和推搡,也提交了多年的就诊记录、报警记录和邻居证言。她说:“我打他那一下,不后悔。药是我不对,我认。”
张峰面对工人欠薪的名单,始终没敢抬头。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想让周明远住院,法官问他为什么不通过诉讼,他说:“等法院的时候,工人得吃饭。”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
陈曦换掉胃药的行为被认定存在伤害故意。她实名举报周明远长期骚扰的证据一并进入调查,相关企业最后也有人被追责。她没有因为受害者死了,就永远只能当一个受害者。
老鬼的地下钱庄被一并查处。他在庭上还不服气:“我欠人的时候,他们打我。我打别人,怎么就不行?”说完被辩护人拽了一下,才闭嘴。
赵启年去旁听了一次,回来只评价一句:“这四个人,总算学会各说各的实话。”
林砚问:“周明远呢?”
“现场证据不能证明有人直接推他,也不能完整证明他就是在清醒状态下自主求死。药物和殴打对他意识、身体的影响都写进去了。最终没按普通自杀处理,也没把高坠结果归到某一个人的故意伤害里。”
“保险呢?”
“还要走一轮。”
林砚点头。
她没有再把自己的能力告诉更多人。那次对赵启年的承认,停在两个人的谈话里。警方能采用的,全是检验报告、监控、交易记录和现场痕迹。她交出去的东西没有少,也没有因为想让谁多得一点而添。
保险最终赔付是在第二年春天。
保险公司与信托方打了很久的官司,最后根据生效判决和现有证据,按合同约定的责任范围支付了意外身故相关赔偿。钱没有进苏曼的账户,也没有经过周家其他人,直接进入小满的医疗信托。
手术那天,林砚没有去。
何律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进手术室了。孩子让我替她谢谢你。”
林砚回:“谢医生。”
何律师又发:“她说也要谢你。”
林砚看了几秒,没再回。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晚上九点,何律师又发来一条:“出来了,暂时平稳。”
林砚正给一个车祸逝者清理伤口,看到消息时,手停了一下。老杜在旁边问:“累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
老杜凑近手机,她立刻按灭屏幕。
“神神秘秘。”他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谈恋爱。”
林砚低头继续干活:“话多就去做饭。”
老杜走后,她把手机重新打开,看了两遍“暂时平稳”。她没有发祝贺,也没有问费用,只把那四个字记在心里。
过了半个月,小满用外婆手机给她发了一段语音。
“鞋带阿姨,我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要慢慢养,我现在还不能上学。外婆说等我好了,请你吃饭。你不会来也没事,我跟她说你忙。”
背景里外婆立刻嚷:“我什么时候说请吃饭?医院食堂请啊?”
小满在那头笑,随即吸了口气,像是胸口还疼。
林砚听完,回了一句:“好好养,别急着上学。”
小满很快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交接单。写到逝者姓名时,她忽然觉得,活人偶尔来一条消息,确实比死人的回放轻松。
那二十万元,她最终没有收。何律师问她要不要指定捐给哪个机构,她说:“原路退回,按原委托人的合法债务处理。”
“你不怕别人说你傻?”
“谁?”
“周先生如果知道呢?”
林砚说:“他已经没资格给我打分。”
周明远的遗体在案件审查结束后才获准火化。
那天殡仪馆下雨,来的人不多。苏曼被取保候审,穿着黑衣来了。张峰和陈曦没有出现,老鬼更不可能来。小满在住院,外婆托何律师带了一束白色洋桔梗。
苏曼站在遗体前,看了很久。
“像睡着了。”她说。
林砚正在整理白菊:“伤口遮住了。”
“我以前盼他睡着,只有睡着不打人。”苏曼苦笑,“可他睡着了,我又怕他醒。你说我现在该哭吗?”
“想哭就哭,不想就不哭。”
“你好像从来不劝人节哀。”
“哀不哀,别人说了不算。”
苏曼伸手想碰周明远,最终停在半空:“他到最后还在算我。”
“也算了他自己。”
“所以我还是恨他。”
“可以。”
苏曼转头看她:“林师傅,你是不是知道得比我们多?”
林砚把一朵歪掉的菊花扶正:“我知道他死了。”
苏曼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告别结束后,林砚独自做最后的遗容检查。她替周明远扣好领口,抚平西装前襟,动作和对待其他任何逝者没有区别。
“我不是你的工具。”她轻声说,“也不是替你报仇的人。”
遗体当然没有回答。
“你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你给小满留了钱就一笔勾销。小满也不欠你的原谅。”林砚停顿一下,“不过手术费到了,她能治病。这件事,我替她收个消息。”
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修复后的脸。
“你的仇和债,活人会算。到我这儿,就送到这儿。”
遗体被推出修复室时,林砚把那张价目表的复印件和周明远写给她的信放进金属焚烧盆。原件早已随案卷归档,她烧掉的只是自己留下的那一份。
纸边先卷起来,随后“林”字变黑,消失在火里。
赵启年站在门口:“舍得?”
“留着也不能报销。”
“你那能力呢?”
“也不能。”
“我是问,以后还用吗?”
林砚看着火焰:“它找上来,我就用。不找,我乐得清闲。”
“你这话听着像欠费停机。”
“那挺好。”
赵启年笑了:“晚上吃饺子?老杜说韭菜鸡蛋。”
“不吃韭菜。”
“六年了,你也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赵启年被噎住,转身去打电话:“老杜,再买一份白菜的。”
下班时,雨已经停了。
林砚走出殡仪馆,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不是小满,她还在医院。女孩大概十三四岁,手里攥着一封信,脚尖紧张地并在一起。
“请问林砚师傅在吗?”女孩问门卫。
门卫朝林砚这边指了指。
女孩跑过来,把信递给她:“我是北山福利院的。我奶奶上个月在这儿火化,是您给她穿的衣服。她以前说想穿红毛衣,我们找不到了,您给她围了红围巾。谢谢您。”
林砚想起来了。那位老人颅内出血,脸肿得厉害,家属一直不敢看。她在衣柜里没找到合适红衣,就用一条干净红围巾替老人压住领口。
“不用谢。”她接过信,“这是我的工作。”
女孩认真摇头:“工作也有做得不好的。您做得好。”
她鞠了一躬,跑向不远处的公交车。
林砚站在路灯下,拆开信。里面没有复杂的话,只有一张老人火化前偷偷拍下的照片,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奶奶看起来不害怕了。”
她把照片装回去,抬头时,公交车刚好开走。医院方向的高楼亮着灯,小满或许还在病房里,或许已经睡着。
林砚把信放进包里,沿街往前走。
她仍旧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能从死人身上看见什么。那能力既不是公道,也不是审判,只是一些回不去的人,偶尔留下的一点回声。
死者未必值得原谅,活人也未必总做得对。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真相落地时别伸手推一把,在最后一程到来时,把衣服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