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盖掀起来时,张驰的左手滑了出来。
苏晴吓得往后一缩,鞋跟陷进泥里。那只手泡了雨,白得发亮,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的棕色皮绳。
陈默抓住那只手,塞回黑色防水布,动作快得像在收拾一件不合规格的物料。
“站那儿别动。”他说。
“我腿软。”
“腿软也站着。别碰后备箱。”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得听不清彼此的呼吸。郊外废弃工地没有灯,只有两盏车头灯照着一个新挖的土坑。坑边堆着碎砖和生石灰,泥水沿着陈默的裤脚往下淌。
苏晴看着他跳进坑里,拿卷尺量了量,又蹲下去摸了摸坑底。
“还得再深一点。”
她胃里猛地一翻,扶着车门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苦水。
六个小时前,她也是这样扶着家里的门,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那天傍晚六点二十,陈默正坐在餐桌边改图。客厅没开主灯,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怎么这么晚?”
苏晴没回答。她右袖有一大片暗红,头发湿了几缕,手指上全是干掉的血。
陈默合上电脑,站起来。
“张驰死了。”她说。
他没出声。
“江宇杀的。”
陈默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很轻微。他走到门边,把反锁扣上,又拉严窗帘,这才回头看她。
“你受伤了?”
她摇头。
“血是谁的?”
“张驰的。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倒了。江宇还在,我,我……”
“你碰过什么?”
苏晴怔住。她准备了一路的解释、道歉,想过他会提离婚,甚至想过他会动手,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门把手,他的胳膊。我以为他还有气。”她嘴唇抖着,“陈默,你听我解释,我和张驰不是……”
“尸体在哪?”
“工作室。”
“有人看见你去吗?”
“我不知道。”
“江宇呢?”
“走了。他说他会处理,可我不敢信他。”
陈默沉默了很久。后来苏晴回想,那三分钟里,他没有愤怒,也没有问两个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走到窗边,看雨什么时候会大起来。
然后他拿了车钥匙。
“带路。”
此刻,那个人正站在土坑里,抬头看她:“把后备箱那条灰毯子递给我。”
苏晴没动。
“苏晴。”
她像被自己的名字叫醒,慌忙拉开车门。毯子下面露出一只银色打火机,她认识,张驰抽烟时总把它夹在两根手指中间,说这是他爸留下的。
“这个也埋吗?”
“不埋,给我。”
“为什么不一起……”
“让你给我。”
她闭上嘴。
两个人把防水布抬下来时,张驰的一只鞋掉了。苏晴下意识去捡,指尖快碰到鞋面,又被陈默喝住。
“别碰。”
她僵在雨里,眼泪一下涌出来:“那是我买的鞋。”
陈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讥讽,也没有心疼,只像在提醒她别把泥踩乱。
“回去再买一双。”他说。
苏晴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陈默把鞋带塞进防水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填土的时候,苏晴负责铲碎砖。她每铲一下,都能听见防水布在脑子里发出摩擦声。她想问陈默为什么不怕,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想问他们这五年婚姻到底算什么。可每次抬头,她都只看见一个专注的侧脸。
陈默把最后一层土铺平,用废木板来回压了几遍,又把旁边原先生长的杂草移回来。
“这里是地基回填层。”他说,“上面的规划停了,十年内不会动工。”
苏晴握铲子的手慢慢收紧。
“你怎么知道?”
“这个项目我做过的。”
“你一来就知道该埋哪儿,也知道该挖多深。”
陈默停顿了一下,摘掉沾泥的手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熟练得吓人。”
“我天天跟工地打交道。”他看着她,“你要是想让一个学结构的人连土都不会填,那才奇怪。”
他说得平静,苏晴却退了半步。
陈默把车里的脚垫拆下来,连同她换下的外衣装进袋子。张驰的手机、钱包和钥匙被分别装进另一个袋子。他检查得很细,连座椅缝都摸了一遍。
“回家以后,你今天穿的东西全处理掉。洗澡,指甲缝也洗干净。别人问起来,你下午一直在家。”
“谁信?”
“我信。”
“你信有什么用?”
“我是你丈夫。”他说,“我作证,你在家。”
这句话让苏晴怔了几秒。结婚五年,她第一次觉得丈夫这两个字有了分量,却是在一具尸体旁边。
回车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里,那块新土已经被打得看不出痕迹。张驰就在下面,也许脸朝上,也许侧着。她不敢再想。
陈默拉了她一把:“上车。”
远处忽然响起警笛。
先是一声,接着连成一片。山道尽头亮起白光,穿过雨雾,朝工地入口扫过来。
苏晴全身的血都凉了。
陈默也停住了。他手里的手套滴着泥水,一滴,又一滴。
白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车顶闪烁的红蓝色。
第二章 两个情人,一场死局
警车没有拐进来。
它从工地外的山道呼啸而过,警笛声被雨扯得很长,最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苏晴还抓着车门,指节发白。陈默等了两分钟,确认山道重新暗下去,才绕到驾驶座。
“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了三次才扣好。
陈默没催。他发动车,关掉空调,又打开,像是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车开出两公里,他才说:“别一直咬嘴,破了。”
苏晴松开牙,尝到一点血腥味。
“刚才如果是来抓我们的呢?”
“那就停车。”
“然后呢?”
“然后说清楚。”
她猛地转头:“怎么说?说我两个男人打起来,死了一个,我老公替我把人埋了?”
陈默盯着前方:“不然你想怎么说?”
苏晴答不上来。车窗上全是水,路灯一团一团往后退。她抱着胳膊,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嗯。”
“我和张驰认识一年了。最开始是拍照,后来才……”
“嗯。”
“你就不能问点什么?”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想让我问什么?问你们睡过几次,还是问他哪里比我好?”
苏晴被堵得心口疼:“至少像个人。”
“我现在不像人?”
“你正常一点,骂我也行。”
陈默没接话。
苏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景荒唐。以前她最怕他沉默。饭咸了,他沉默。她买贵了花,他沉默。她问他记不记得结婚纪念日,他也沉默。那时她宁可他发火,至少发火还说明他在意。
现在他还是沉默,却替她把尸体埋了。
“刚结婚那会儿,你不是这样的。”她说。
“哪样?”
“会跟我说话。”
陈默轻轻踩了一脚刹车,避开路上的积水:“后来你也忙。”
“我忙什么?忙着给你妈送饭,忙着收拾家,忙着等你凌晨回来?”
“所以都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那就别翻旧账。”
苏晴扭头看窗外。她本来想哭,反而被这几句熟悉的话弄得清醒了。
张驰就是在她最不愿意回家的时候出现的。
他给她拍一组三十九岁的纪念写真,拍完请她看原片。屏幕里的女人穿一条绿裙子,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却亮。苏晴盯着看了很久,问能不能把腰修细点。
张驰说:“你这腰还修?再修就没了。”
那句话不算高明,可她回家听了三年“你又乱买什么”,已经很久没人这么自然地夸过她。
后来张驰带她去老街拍雨,去郊外拍废船,相机总挂在胸前。他会记得她不喝冰的,记得她怕狗,记得她吃饭不放香菜。第一次越界,是他在暗房里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显影液。她没躲。
“他先追的你?”陈默忽然问。
苏晴一愣:“重要吗?”
“随便问问。”
“他先。”
“江宇呢?”
“也是。”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江宇是她在航班上认识的。她去看生病的大学室友,旁边男人替她把行李箱放上架子。落地后又遇见一次,两个人在行李转盘前等了半小时。他话不多,却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他说他飞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赶时间的人,反而越来越不喜欢催别人。
这句话苏晴记了很久。
张驰热烈,江宇稳。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一个让她觉得累了有人接。她没打算两头一直瞒着,可每次要断,都舍不得先伸手的那点暖。
“张驰知道江宇以后,天天找我。”她说,“一开始只是闹,后来说要告诉你。他还拿了我的一些照片,说要发到你单位。”
陈默问:“什么照片?”
“合照,还有聊天记录。”
“只有这些?”
苏晴抿住嘴:“只有这些。”
“你找过江宇?”
“昨天下午。我让他帮我劝劝张驰,别把事情闹大。我没让他杀人。”她终于哭出来,“陈默,我真没有。我赶到的时候,张驰已经躺在地上了。江宇手里都是血,他说是张驰先拿刀。”
“他原话?”
“他说张驰疯了,他只是挡了一下。”
“凶器呢?”
“不知道,我没看见。”
“你今天本来约了张驰?”
“他说最后一次谈,让我四点去工作室。我晚了十几分钟。”
陈默皱了下眉:“江宇今天不是有航班?”
“他临时调休了,下午过来的。”
车正好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桥。陈默的脸沉进黑暗里。
“谁告诉你调休的?”
“他自己。”
“几点?”
“中午吧。怎么了?”
“没什么。”
苏晴没再追问。她靠回座椅,疲惫得睁不开眼,却在每次快睡着时猛地惊醒。
车开进市区后,苏晴忽然让陈默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门口。
“买什么?”
“安眠药。”
“家里还有。”
“过期了。”
陈默解开安全带:“我去。”
他下车时,苏晴看见他右腿裤脚沾着一块泥。那块泥在路灯下颜色很深,像干掉的血。她伸手想替他拍掉,又忍住了。
药店里,陈默买完安眠药,又拿了一盒胃药。收银员问需不需要袋子,他说不用,把两盒药分别塞进左右口袋。结账时,他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别下车,车门锁好。”
苏晴看完,心里竟有一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收到他这样的提醒。上次还是三年前,她一个人去车站,他说到了报平安。她后来上车忘了,他也没再问。
人的感情不是哪天突然没有的。它更像厨房水龙头里的一滴漏水,刚开始谁都懒得修,等柜板泡烂,才知道底下早空了一块。
陈默回到车上,把胃药递给她:“先吃这个。安眠的回家再说。”
“你还记得我胃疼?”
“你刚才吐了。”
苏晴低头拆药板:“我以为你没看见。”
陈默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又不瞎。”
“那我这两年不开心,你看见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看见了。”
“然后呢?”
“不知道怎么做。”
苏晴把药咽下去,没喝水,苦得眉头皱起来:“你就只会这一句。不知道怎么做,所以不做。陈默,婚姻里没有监考老师,没人因为你不会,就替你答题。”
“张驰会答?”
“至少我说话的时候,他看着我。”
“江宇呢?”
“你别提他们。”
“是你提的。”
苏晴把药板攥得咔咔响:“你现在是在吃醋吗?如果是,你直接说,我还能好受一点。”
陈默看着前方,声音低下去:“不是。”
她笑了一下:“对,你怎么会。”
车重新开起来。两个人都没注意,陈默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亮过一次,屏幕上是江宇发来的定位分享,只持续了十秒就被撤回。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陈默让她把衣服装进垃圾袋,自己去储物间拿清洁剂。苏晴站在浴室里,热水冲到肩膀发红,还是闻得到那股泥腥味。她低头看手,右手食指侧面有道小口子,不知在哪里划的。
门外,陈默把沾血的衣服塞进袋底,忽然摸到一个硬块。
是张驰的银色打火机。
他摊开掌心,打火机下面压着一枚黑色U盘。刚才在工地,他从防水布内侧摸到的。U盘一角刻着一个很浅的Z字。
浴室水声还响着。
陈默走进书房,锁门,从保险柜最里面拿出另一把钥匙。柜门后有个夹层,他打开夹层,把U盘放进去,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电脑开机后,他点进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资料备份”,建立时间在半年前。里面有张驰的身份证照片、工作室地址、车牌号,还有十几段转账记录。
收款人全是张驰。
陈默往下翻,屏幕上出现一封邮件。
发件人的英文缩写是JY,标题只有四个字:计划照旧。
他点开邮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她还没起疑,别提前动她。”
水声停了。
陈默关掉页面,拔出U盘,顺手把桌上的航空宣传册塞进抽屉。宣传册内页夹着一张旧名片,背面印着三个字。
江副驾。
第三章 飞行员的不在场证明
第二天下午,江宇约他们喝茶。
茶室在城南,门脸很小,里面只有四张桌子。苏晴到时,江宇已经坐在最里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三杯茶,杯口都没动过。
他看起来睡得很好。
苏晴在门口停了一下。昨天这个男人满手是血,今天袖口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连腕表都扣在最合适的位置。
“坐吧。”江宇说。
陈默替苏晴拉开椅子,自己坐在她右边。
江宇看了眼他的动作:“陈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害怕。”
苏晴压低声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宇没回答,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推到桌子中央。一张是航班任务书,一张是机场停车场记录。
“昨天上午十一点四十,我从临川飞宁州,下午一点十分落地。返程五点二十,六点五十回临川。”他说,“中间四个多小时,起飞前和落地后都有记录,航班上两百多名旅客也能证明我在飞机上。至于中间那段时间,没人会主动替我补出来。”
苏晴盯着那几行时间,脸色变了:“可你昨天明明在工作室。”
“你看见我了?”
“江宇!”
“我是问,除了你,还有谁看见我?”
她一下没了声音。
江宇把纸收回去:“停车场的记录也是真实的。我的车一天没动。张驰住的那片老城区,摄像头坏的比好的多。只要他最后见的人不是我,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
陈默问:“你怎么到的临川?”
“工作室在临川,我人也在临川,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江宇笑了笑:“陈工,咱们现在最好别抠字眼。抠清楚了,对谁都没好处。”
苏晴看着两个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说警察。”江宇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一口,你手太凉了。”
她没碰。
江宇也不勉强。他拿出一部备用手机,放在桌上:“张驰的事,警察早晚会查到你们。从现在起,别用自己的手机谈昨天,也别试图删聊天记录。删得越干净,越像有事。”
苏晴问:“那我该怎么说?”
“你只跟他拍过写真,之后偶尔联系。昨天你在家,没出门,没见过他。”
“你呢?”
“我没去临川的工作室,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死了。”
“他手机里有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就承认认识,别承认昨天见过。”江宇看着她,“普通朋友聊天不犯法,懂吗?”
陈默淡淡道:“警察会查工作室的指纹。”
江宇抬眼:“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
“苏晴到过现场。”
“所以她今天开始要正常。该买菜买菜,该扔垃圾扔垃圾。越不敢见人,越容易让人记住。”
苏晴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拍了下桌子。杯盖跳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能不能别说了?”她眼圈发红,“死的是个人。昨天他还跟我说话,今天你们坐在这儿,商量怎么把他的名字从嘴里抹掉。”
江宇沉默片刻:“你现在心软,昨晚就不该叫我们来。”
“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害怕。”
“我们也害怕。”他说,“害怕不等于要一起进去。”
苏晴看向陈默,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支持。陈默却只是把溅出来的茶水擦掉。
“江宇说得对。”他说,“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她慢慢靠回椅背。
过了几分钟,江宇语气缓下来:“苏晴,昨天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张驰拿刀的时候,我也慌了。我不求你马上原谅,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这句软话让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头捏着纸杯,声音很轻:“我真没想要他的命。”
“我知道。”江宇说。
陈默也开口:“回家以后别再想。有人问,就按刚才说的。”
“你们都觉得我能装得住?”
江宇看着她:“你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装了一年。”
苏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江宇像刚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补了一句:“我不是讽刺你。我的意思是,你比你想的能扛事。”
离开前,他去前台结账。苏晴去洗手间,只剩两个男人站在茶室外的窄廊里。
江宇点了根烟,没抽,只夹在指间:“换做别的男人,早把老婆赶出门了。陈工倒是好气量。”
陈默看着窗外:“保住这个家,比什么都重要。”
“家?”江宇轻轻笑了一下,“还是家里的东西?”
陈默没回答。
苏晴回来时,烟已经不见了。江宇替她推开玻璃门,客气得像初次见面。
晚上十点,陈默独自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挂断,随后切进加密聊天软件。
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江副驾”。
他发过去五个字:“她信了。照旧。”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
陈默删掉消息,推开阳台门。苏晴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我买条鱼吧。”
“好。”
像过去五年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第四章 警察上门
张驰失踪后的第三天,警察来了。
那天早上苏晴正在厨房剥蒜,门铃一响,她手里的蒜瓣掉进了水池。
陈默从猫眼看了一眼,回头说:“两个人,穿便衣。”
苏晴擦手,越擦越慢:“是不是江宇说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开门以后别抢着答。”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男一女。男警察四十来岁,姓罗,女警察姓何,看着不到三十。罗队出示证件,语气很客气:“陈默,苏晴?想了解一下张驰的情况,方便进去说吗?”
陈默侧身:“方便,进来吧。”
苏晴给两人倒水,水壶嘴碰到杯沿,叮了一声。
小何接过来:“谢谢,您别忙,坐吧。”
罗队环顾客厅。电视柜上摆着结婚照,照片里陈默搂着苏晴,两个人笑得都挺自然。沙发边有本翻了一半的旅行杂志,厨房飘来粥香,怎么看都是个安稳的家。
“你们跟张驰什么关系?”罗队问。
苏晴按商量好的说:“他给我拍过写真,后来偶尔联系,算朋友。”
“多久没见了?”
“有阵子了。”
“有阵子是多久?”
她顿了一下:“一两个月吧,我记不清。”
罗队没看本子:“他手机关机前,最后一通打给异性的电话,是给你。两天前下午三点五十二,通话四分多钟。”
苏晴指尖蜷了一下。
陈默把一碟洗好的葡萄放到茶几上:“是有电话。我当时不在家,听她说了一嘴。”
罗队转向他:“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摄影师约她补拍几张照片,她不太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价格没谈好?”陈默看向苏晴,像真的在回忆,“你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
苏晴点头:“对。他想让我再订一组,我觉得没必要。”
“电话里只谈了拍照?”小何问。
“还闲聊了几句。”
“聊什么?”
“他这个人说话没边,东一句西一句,我也没认真听。”
小何笑了笑:“四分多钟,不算短。”
“我不好意思先挂。”苏晴说完,低下头,“以前合作过,总不能直接骂人。”
罗队看着她:“张驰失踪那天下午,你在哪?”
“在家。”
“一个人?”
“我丈夫五点多回来。”
“之前呢?”
“也是在家。追剧,收拾阳台,没出去。”
罗队点点头:“小区监控能证明吗?”
苏晴呼吸一滞。
陈默接话:“大门口不一定能拍到人,但我家门外有个可视门铃。那天下午两点十二分,快递员送过东西,是我爱人开的门。五点五十六我回来,也有记录。你们要的话,我可以导出来。”
“中间三个小时呢?”
“中间她有没有出去,门铃应该也有。”
“要是走消防通道呢?”
陈默停了一下:“那得你们去查。我们不能替监控打包票。”
罗队看了他两秒,笑了:“陈先生考虑得挺周全。”
“做工程的,习惯把条件说全。”
小何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苏晴:“张驰有没有跟谁结过仇?比如感情纠纷,钱上的事。”
“我不清楚。”
“他跟你借过钱吗?”
“没有。”
“有没有给你发过不太合适的照片,或者说过让你为难的话?”
苏晴喉咙发紧:“没有。”
陈默伸手拿水杯,袖口刚好挡住她攥紧的手。
罗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追问,换了话题:“他平时常去哪些地方?”
“工作室,还有几家咖啡店。具体我不熟。”
“临川南岸那间工作室,你去过?”
“拍照的时候去过两次。”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上个月。”
“哪天?”
“真记不清了。”苏晴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警察同志,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这么问,我心里有点怕。”
罗队语气缓了些:“目前只是失踪。他室友三天没见着人,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才来核实。想到什么再联系。”
他递来一张名片。苏晴伸手接,名片却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她慌忙去捡。
小何先一步捡起来,放到她掌心:“没事,别紧张。”
两个人走后,苏晴关上门,背贴着门板往下滑。
陈默拉了她一把:“结束了。”
“他们看出来了。”
“没有。”
“那个女警察一直看我的手。”
“看手不代表知道。”
苏晴抬头看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慌?连两点十二分快递都记得。”
“昨天等江宇的时候,我翻了一遍记录。”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张驰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警察总会问。”
她怔怔看着他。这个人好像每一步都走在她前面。她怕得要死,又忍不住因为这份冷静而生出一点依赖。
“我去给你们煮面。”她说。
“警察走了还煮什么?”
“我饿了。”
陈默点头:“那你去吧。”
苏晴进厨房后,他走到阳台,从花盆底座的缝隙里摸出一张手机卡。昨晚他从张驰手机里取出来,没敢当场掰断,怕被苏晴看见多问。
马桶水声响起时,苏晴探出头:“你冲什么?”
“烟盒掉进去了。”
“你不是戒了吗?”
“以前落下的。”
楼下,小何坐进车里,第一句话就是:“那对夫妻不对劲。”
罗队系上安全带:“哪儿不对?”
“妻子回答问题前,总看她丈夫。丈夫又太顺了,连快递时间都记得。”
“记性好也犯法?”
“不犯法。”小何翻着笔录,“可他说小区监控的时候,像在替我们列排查清单。”
罗队笑了一下:“你还真挺会挑人毛病。”
“你不也觉得?”
罗队收起笑:“觉得。正常丈夫听见妻子跟失踪男人联系频繁,多少会有点反应。他没有。”
“也许早知道了。”
“那就更有意思。”
从苏晴家出来前,罗队和小何刚去过张驰的工作室。
室友周强拿着钥匙,在门口急得直转:“我跟他合租五年,他再晚都会说一声。周三晚上他明明回来了,桌上还放着橘子,人怎么就没了?”
罗队戴上鞋套:“他回来以后,你见过?”
“没有。我十点下班,看见他屋里有灯,以为睡了。第二天灯还亮着,我才觉得不对。”
“那天有没有人来过?”
“下午好像有动静。他这里老有人来拍照,我没在意。”
工作室里已经被技术员看过一遍。地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摄影人常住的地方。暗房水槽有新刷过的痕迹,垃圾桶是空的,墙角少了一块平时铺着的灰色地毯。
小何翻开物品清单:“相机在,电脑在,钱包不在,手机不在。车钥匙也没了,可车还停在巷子里。”
“走得急,或者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他走得急。”罗队说。
周强跟在后面:“他是不是欠钱了?前阵子总有人打电话,他接了就出去。有一回我听见他说,再逼就把谁都拖下水。”
“谁逼他?”
“不知道。他这个人嘴碎,真事反而藏得紧。”
罗队走到暗房门口,发现门框下沿有一小块新鲜掉漆。他蹲下来看了看,没碰:“这里也取过样?”
技术员说:“取了。血痕被清过,能不能做出结果要等。”
小何抬头:“如果有血,就不是普通失踪了。”
“先别替结论着急。”罗队站起来,“也可能是他拍照片划伤了,也可能是别人。我们只认结果。”
周强听见“血”字,脸一下白了:“警察同志,他不会真出事吧?他虽然讨人嫌,也没到要命的份上。”
“他怎么讨人嫌?”
“借钱不痛快还,喜欢拿别人秘密开玩笑。上次我女朋友来,他拿人家以前离过婚说事,差点把我气死。”周强想了想,“可他也不是纯坏。我妈住院,他给我垫过两万,没催过。”
罗队点头:“把常联系的人列出来,想到什么写什么,别怕写错。”
下楼时,小何说:“苏晴说最近一两个月没见过他,可周强记得她上周还来送过一盒饼干。”
“先核时间。”
“她也可能只是不好意思承认关系。”
罗队嗯了一声:“人撒谎不一定因为杀人,有时候只是怕丢脸。可一个屋子里三个人都挑同一句话撒,那就得看看是谁教的。”
当天下午,技术队恢复了张驰电脑里一批被删除的转账截图。过去半年,他从一个网名为“北风”的账户收到一百三十多万。最后一笔转款就在他失踪前一周。
截图里还有一句话。
“陈工,下一笔再晚,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你们院长桌上。”
技术人员继续追查“北风”的登录记录。大部分地址来自公共网络,只有最近一次密码找回,留下了一个真实IP。
小何把结果递给罗队。
“临川市建筑设计院。”她说,“陈默单位。”
第五章 U盘里的秘密
陈默是凌晨一点打开U盘的。
苏晴已经睡了,睡前吃了半片医生以前开的安眠药。她躺在床上,眉头还皱着,手指时不时蜷一下,像在梦里抓着什么。
陈默替她掖好被角,关门去了书房。
U盘有两层密码。第一层是张驰的生日,第二层藏在一个名为“废片”的文件夹里。陈默试到第三次,屏幕跳出一个提示:是否查看隐藏目录。
他移动鼠标的手停了停。
隐藏目录分成三份,名字很简单,C,J,S。
C是陈默。
第一份文件就是青湾大桥项目的补充合同。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右下角的公章都能看见。后面是几张饭局照片,一只装着现金的茶叶盒,两份被替换过的材料检测报告。最后一张表格,列着半年来的每一次勒索金额。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张驰的胃口像工地上的裂缝,刚开始只有细细一道,等你发现,整面墙都已经不能要了。
最早那条消息是在七个月前。
“陈工,嫂子真人比照片上好看。你说我把照片发你单位群里,大家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陈默当时回:“你要多少?”
张驰发来一个笑脸:“别紧张,先交个朋友。”
从那以后,钱一笔笔出去。陈默起初以为自己买回了时间,后来才知道,他买的只是下一次开价前的安静。
他点开J。
江宇穿着制服,从航班货舱里拎出两个没有标签的纸箱。另一张照片里,他在境外机场收了一个厚信封。还有几段录音,张驰问货是谁的,江宇叫他少管。
最新一条勒索消息在两周前。
“江副驾,你那条航线以后能不能飞,得看我心情。八十万,买你个饭碗,不贵吧?”
陈默看完,往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扫过去。他忽然明白,茶室里江宇为什么把航班记录准备得那么齐。那不是临时想出的自救,是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他拔掉U盘,又插回去,重新检查S。
里面只有苏晴的照片。
她在暗房里笑,在副驾驶睡着,在餐厅低头切牛排。还有一张,她躺在酒店床上,露出一截肩膀,脸没有完全拍到。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拇指抵住鼠标边缘,半天没动。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宇发来消息:“东西看了?”
陈默没有回。
对方又发:“别单独做决定。备份还没找到。”
陈默看着“备份”两个字,眼里掠过一点烦躁。他回:“警方去家里了。”
“正常。”
“查到了设计院的IP。”
这次对面停了很久。
“你太大意了。”
陈默笑了一下,没出声。他打字:“你最好指望我别出事。”
发完这句,他关掉电脑。
同一时间,苏晴睁着眼躺在床上。
安眠药让她头昏,却没让她真的睡着。陈默起身时,她就醒了。她听见书房门反锁,听见鼠标偶尔响一下,脑子里全是张驰那只从后备箱滑出来的手。
她披衣下床,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先进了厨房。
橱柜最上层有个旧饼干盒,里面放着家里的备用钥匙。陈默总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两年前就见过。那时他喝醉了,让她帮忙拿印章,亲口告诉过她。
她捏着钥匙站在书房外,没有开门。
门里传来陈默压低的声音:“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
苏晴的手停在半空。
电话那边是谁,不用猜。
她退回卧室,直到天亮都没再睡。
第二天陈默去上班,她第一次觉得家里的安静不是空,而是藏满了声音。冰箱启动时,她回头。楼上拖椅子时,她也回头。连水槽里滴下一滴水,都能让她心里一紧。
上午十点,她进了书房。
保险柜里除了证件和存折,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转账回单。每张回单右上角都标着日期,字迹是陈默的。她一张张看下去,总额一百三十七万。
家里那套想换一直没换的沙发,不到八千。
去年她父亲做心脏手术,她说想请个护工,陈默算了一遍开销,让她和弟弟轮班。
原来不是没钱。
苏晴坐在地毯上,忽然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不笑就会吐。
回单下面压着一份张驰的调查资料。第一页写着他的真实姓名、籍贯、工作室成立时间。第二页记录他什么时候接近苏晴,什么时候第一次向陈默要钱。
陈默标了一行小字:拍照是借口,目标是我。
苏晴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想起第一次见张驰,他夸她绿裙子好看。第二次,他“刚好”知道她丈夫在设计院。第三次,他问她陈默最近是不是常去青湾项目。那时她只当是闲聊。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里意外开了一扇窗。原来窗外站的人,早就量好了她家墙有多厚。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是本地警方发布的协查通报。张驰的照片被放在蓝底公告上,用的是一张证件照。他平时嫌证件照丑,从来不肯给人看。
苏晴伸手碰了碰屏幕,又迅速收回。
下午,罗队去了设计院。
陈默被叫进会议室时,院长也在。桌上放着几张转账截图,罗队没有绕弯子:“这个‘北风’,是你吗?”
“不是。”
“密码找回的IP在你们单位。”
“设计院三百多人,公共网络覆盖两栋楼。”陈默说,“只凭这个,认不到我头上。”
“你认识张驰?”
“见过一次,我爱人拍写真时,我去接过她。”
“知道他失踪吗?”
“昨天你们上门以后知道。”
罗队看着他:“他给一个姓陈的工程师发过勒索信息,你又刚好认识他。巧不巧?”
陈默没有躲他的目光:“罗队,设计院姓陈的有十七个。工程项目里姓陈的更多。如果有一条更直接的证据,我配合调查。没有的话,我还要开会。”
院长在旁边打圆场:“罗队,小陈是我们这儿的业务骨干。会不会有人故意往单位引?”
“所以得查。”罗队收起截图,“陈先生,最近别离开临川。”
“我下周有出差。”
“先推一推。”
陈默点头:“行。”
他走出会议室,脚步没乱。直到进了消防楼梯,他才扶住栏杆,闭了闭眼。
楼下有人上来,他立刻站直,掏出手机装作接电话。
晚上回家,苏晴做了鱼。陈默进门时,她正把葱花撒进盘里。
“洗手吃饭吧。”她说。
“今天这么早?”
“白天睡多了,不困。”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陈默夹了一筷子鱼,苏晴看着他吃,忽然问:“好吃吗?”
“有点淡。”
“以前你总嫌咸。”
陈默抬头:“今天想说什么?”
苏晴没立刻问。她起身盛汤,又帮他把碗里的一根鱼刺挑出来,做完这些才开口。
“张驰也在勒索你,对不对?”
陈默拿筷子的手停住。
她站在桌边,脸上没有眼泪,甚至还在笑:“一百三十七万。陈默,你藏得真好。”
第六章 丈夫的把柄
“你翻我书房了?”
这是陈默的第一句话。
苏晴看着他:“我翻的是我家书房。”
“谁让你动保险柜的?”
“你先回答我。”
陈默把筷子放下。鱼还冒着热气,客厅钟摆来回晃,两个人谁都没再碰碗。
“是。”他说。
苏晴等了几秒:“就一个字?”
“你想听多少?”
“从头说。”
陈默起身去拉窗帘。苏晴以为他又想避重就轻,正要发火,他却开口了。
“去年四月,他第一次联系我。照片是青湾项目的材料单,还有我收钱的时候。”
“你收了多少?”
“跟这个没关系。”
“到现在还跟我分什么有关系没关系?”苏晴笑出声,“陈默,你拿命跟我绑在一起,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陈默看了她一眼:“八十多万。不是一次,是两个项目。”
“为什么收?”
“为了钱。”
他答得太直接,苏晴反而愣了。
“青湾项目出了设计变更,责任不在我,可真要追起来,我那份签字足够让我几年翻不了身。对方给钱,也是买我闭嘴。”陈默坐下,“我没你想的那么干净,也没外面传的那么有本事。我就是个拿工资、还房贷、怕丢工作的人。”
“所以你就一直给他钱?”
“开始想堵住,后来堵不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默像听见一句多余的话:“告诉你有什么用?”
苏晴心口被扎了一下:“我是你老婆。”
“你因为我少说一句累,就能跟别人去拍照。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你会做什么?陪我一起怕,还是再找一个能替你解决的人?”
“你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瞒我的时候,我还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可我早就累了。”陈默声音不高,“每天回家,你问我吃没吃,我说吃了。你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再多说一句,你就嫌我敷衍。苏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比埋尸那晚还冷。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张驰的?”
“去年六月。”
“那么早?”
“你买了一条绿裙子,挂在衣柜最里面。吊牌剪了,却一次没穿回家给我看。”他说,“后来你手机总倒扣着,洗澡也带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会承认?”
“你可以跟我吵,可以提离婚。”
“然后呢?张驰拿着我的东西,我一闹,他立刻能把我送进去。”陈默扯了下嘴角,“我不动,至少他还在等下一笔钱。”
苏晴后退半步,终于明白了:“所以你一直忍着。你看着他找我,也看着我找他。”
陈默没有否认。
“江宇呢?”
“今年过年以后。”
“也知道?”
“你行李箱里多了一条飞行员行李牌,你当纪念品挂在柜子上。”
苏晴想起自己还曾担心陈默看到,偷偷把行李牌塞进旧钱包。原来那些自以为高明的遮掩,在他眼里全是摊开的牌。
她扶着椅背,一字一句地问:“昨晚你帮我,是因为张驰死了,你的麻烦也死了,对不对?”
陈默沉默。
“不是舍不得我,不是想保住家。你只是怕他落到警察手里,把你供出来。”
“有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你是我妻子,你出事,我也麻烦。”
苏晴笑了。这次眼泪跟着掉下来,她抬手擦掉:“陈默,你讲话真划算。连救我都要算能拿回多少。”
“你不也一样?”陈默抬眼,“你出事以后,第一个找的不是江宇,是我。因为你知道他靠不住,知道我会收拾。”
“我找你,因为我当你是丈夫。”
“那现在也可以当。”
她愣住。
陈默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恨我,我们也在同一条船上。警察今天去了设计院,查到了张驰的勒索记录。只要他尸体不被发现,他们缺最重要的一环。咱们就把日子过下去,慢慢等这事淡。”
“过下去?”苏晴看着他,“怎么过?早上你给我煮粥,晚上我替你数还有多少钱没被查到?”
“至少先活着。”
“跟坐牢比?”
“跟家散了比。”
苏晴盯着他,第一次发现他说“家”的时候,指的不是她,也不是感情。是房子、工作、名声,是他好不容易搭起来、不许任何人拆的那副架子。
她不想再吵,转身回卧室。
衣柜门映出她的影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站了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江宇的聊天框。
过去的记录被她删过几轮,云备份里却还有。她一条条往前找。
二月十六日,江宇问:“你那个摄影师朋友,最近还去临川?”
三月二日,他发来一张咖啡店照片:“张驰是不是常来这家?我好像见过他。”
三月二十七日,他说:“别让他总威胁你。他吃软不吃硬,你下次叫我,我陪你谈。”
那时苏晴感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现在再看,每一句都太准了。
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认识张驰,也没吃过一个正常情人该吃的醋。他关心的是张驰住哪、开什么车、几点关门,甚至知道张驰有把重要东西备份到云端的习惯。
苏晴握着手机,指尖越来越凉。
陈默被勒索,江宇呢?
茶室里,江宇最先说的不是对不起,而是航班记录。他从一开始就确定自己不会被怀疑,确定苏晴会把一切归结成争风吃醋。
她点开江宇的头像,输入一句:“那天你为什么杀他?”
想了想,又删掉。
不能直接问。
她换了一句:“睡了吗?我心里乱,想见你。”
江宇几乎立刻回了电话。
“陈默在旁边?”
“他睡了。”
“别怕,警察只是例行调查。”
“江宇。”苏晴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哭过,“你那天到底为什么动手?张驰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他骂你,也骂我。还说要让我们都过不下去。”
“就这样?”
“不然呢?”
苏晴看着窗帘缝隙里的一线夜色:“我以为你是为了我。”
江宇叹了口气:“别胡思乱想。见面说吧。”
挂断电话后,苏晴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隐蔽相册。她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只是本能地觉得,过去那些温柔的话,如今每一句都可能变成别的东西。
陈默推门进来时,她正背对他换衣服。
“这么晚去哪?”
“不出去,换睡衣。”
他看见床头柜上江宇的聊天界面,没问。
两个人躺下以后,中间隔了半尺。谁也没碰谁。
过了很久,陈默忽然说:“别单独见江宇。”
苏晴心里一紧:“为什么?”
“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又是吗?”
陈默没再说话。
苏晴闭上眼,忽然想起茶室里两个男人短暂的对视。当时她以为那是情敌之间的敌意,现在回想,那更像两个同桌的人,在核对一道谁都没打算让她看懂的题。
她在黑暗里躺了半个小时,忽然问:“你想过离婚吗?”
陈默没有回答。
“去年我想过。”苏晴自顾自说,“我爸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拎着四个袋子,楼上楼下跑。你在外地,电话里只说让我叫车。我回家以后看见你书房的灯亮着,还以为你回来了,结果是忘关。”
“那天我在项目上。”
“我知道。你永远在项目上。”她停了一下,“我当时把离婚协议都搜出来了,打印店就在楼下。我站在打印机前面,老板问我打几份,我说算了。”
“为什么算了?”
“怕你回家没人做饭。”
陈默轻轻吸了口气。
“你别笑,我也觉得自己没出息。”苏晴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清,“后来张驰说我把自己活小了。我还不服气,回家跟他吵,说我愿意照顾家。其实人家一句话能把我气成那样,就是因为说中了。”
“我从来没说你照顾家没用。”
“你不用说。你把工资卡给我,就觉得所有事都结清了。我生病,你给我转钱。我妈过生日,你给我转钱。我跟你吵架,你也转钱。陈默,我不是你们院里等着付款的供应商。”
陈默低声道:“我只会这个。”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愿意学。”
“也许吧。”
苏晴侧过脸:“现在说这些,是不是特别可笑?”
“没有。”
“那条鱼其实挺难吃的。”
“嗯。”
“你还吃完了。”
“你做的。”
她鼻子忽然一酸。结婚以后,他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陈默加班回来,把她烧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她问他怎么不嫌,他说忙了一天,没力气嫌。
那时她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后来日子久了,连烧糊的菜也没人吃,才一点点变成怨。
“如果张驰没死,我们今晚也会这么聊吗?”她问。
陈默沉默片刻:“不会。”
“所以我还得谢谢他死了?”
“苏晴。”
“行了,睡吧。”
她重新背过身。陈默伸手过来,快碰到她肩膀时,又收回去。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说晚了,比不说还难受。
第七章 凶手的动机
苏晴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商场咖啡店。
人多,灯亮,门口有保安。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每一部上来的扶梯。
江宇晚到了十分钟。他没穿制服,也没有拿公文包,坐下后先点了一杯美式。
“你脸色不好。”他说。
“最近谁能脸色好?”
“别自己吓自己。张驰的社会关系很乱,警察要查一阵。”
苏晴看着他:“你查过他?”
江宇端咖啡的动作很自然:“你跟我提过他,我总要了解一点。”
“了解到知道他带什么货,收多少钱吗?”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江宇没说话。
“张驰也在勒索你,对不对?”苏晴往前倾了一点,“你杀他,根本不是因为我。”
邻桌两个女孩正在拍照,奶泡上的卡通脸被勺子挖掉一块。江宇看了一眼,忽然笑:“陈默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他给你看了多少钱?”
苏晴没回答。
江宇点点头:“看来你们夫妻之间,也没多少实话。”
“至少我现在问你。”
“问完呢?哭一场,还是报警?”
“你觉得我不敢?”
“你敢。”江宇看着她,“可你不会。”
苏晴指甲陷进掌心。他说得太笃定,仿佛连她这点愤怒都算在内。
江宇把咖啡放下:“是,他勒索我。八十万,后来涨到一百二十万。他拍到我在境外帮人带东西,也拍到有人给我钱。那些东西交出去,我不光丢工作,还可能要吃官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你接近我,是为了查他?”
“开始是。”
苏晴嘴唇动了动:“后来呢?”
江宇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熟悉的温和。正是这一点温和,让她在过去半年里一次次相信他。
“后来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挺轻松。”他说。
“轻松到拿我当借口?”
“苏晴,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冤。你跟我在一起时,也没告诉张驰。”
“我现在问的是一条命。”
“那就说命。”江宇声音冷下来,“那天我找他谈,让他把备份交出来。他开价三百万,还要我把手里的航线关系给他用。他拿刀先动手,我挡了,他撞到桌角。事情就是这样。”
“你报警了吗?叫救护车了吗?”
“他当时就没气了。”
“你探过?”
“我比你清楚人死了什么样。”
苏晴盯着他:“为什么?”
江宇顿了一下:“我父亲以前跑长途,翻车以后,我抱过他。”
这是真话。可苏晴已经不知道哪句真话是为了安慰,哪句真话是为了下一句谎话铺路。
“所以你看见张驰倒下,第一反应是清理现场,第二反应是找我哭,第三反应是准备航班证明?”
“如果我不做这些,现在我们三个都在看守所。”
“别把我算进去,我没杀人。”
“人是你约的。”
苏晴僵住。
江宇压低声音:“那天下午三点五十二,你给他打电话,说会过去谈。他到死都在等你。真到了警察那儿,你觉得这句话怎么听?”
“我约他,是因为他要公开照片。”
“照片?”江宇轻轻扯了下嘴角,“你现在还只肯承认照片。”
苏晴抬手想打他,手腕却被他抓住。
江宇没用力,但足够让她动不了。
“别在这里发疯。”他说。
“你放开。”
“苏晴,看着我。”
她挣扎着抬头。江宇的眼神仍旧稳,稳得让人发冷。
“我没有把你当牺牲品。可这件事里,没人是干净的。你想把所有错都推给我,然后回去做陈太太,不可能。”
“你放心,那个家我也回不去了。”
“那就更别逞强。”他松开她,“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安静。”
苏晴揉着手腕:“我要是不呢?”
江宇看了她几秒:“你不会害自己。”
他起身结账,临走前还替她叫了一杯热牛奶。服务员把牛奶端上来时,苏晴觉得滑稽。一个男人刚刚承认利用她、杀了她的情人,还记得她胃不好,咖啡不能空腹喝。
人的好和坏,原来真能装在同一只杯子里。
她没有喝,出了商场,直接坐车去了临川老城区。
张驰的工作室已经贴了封条。巷口挂着雨衣,隔壁修表店半掩着门。苏晴站在对面,不敢靠太近。
案发那天,她对陈默撒了一个谎。
她不是四点十几分才到,也不是只碰到门把手和尸体。
三点四十分,她提前到了。张驰给她留了后门,说不想让邻居看见。她进去时,听见里间有人说话,认出江宇的声音后,她没有进去。
两个男人先谈钱,后来谈她。
张驰说:“你信不信,只要我把东西给苏晴,她马上知道你是谁。”
江宇说:“她知不知道,跟你今天拿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以为你们一个爱她,一个宠她,到时候发现全是冲着钱,脸得多好看?”
接着椅子倒了,有什么东西碎掉。苏晴吓得躲进隔壁冲洗照片的小暗房,手机贴在门缝边,按下了录音。
她录到了张驰骂江宇,录到了一声闷响,也录到了自己没忍住的一声吸气。
里间突然安静。
江宇问:“谁?”
她当时忘了逃。门被拉开,江宇站在外面,袖子上全是血。苏晴顺着他的肩膀往里看,张驰倒在地上,后脑下面慢慢积起一滩深色。
后来的事,她记得很碎。江宇让她别碰,让她走。她不走,说要报警。江宇问她,报警以后怎么解释她为什么约张驰,怎么解释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就在那片混乱里给陈默打了电话。
她选丈夫,不全是因为信任。她也想知道,这个五年里对她不闻不问的男人,到底会怎么做。
苏晴回过神,走进巷口的便利店。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短视频。苏晴买了一瓶水,说自己前天丢了条手链,想问问有没有客人捡到。
“哪天?”店主问。
“就周三下午。”
“没听谁说。你在这儿丢的?”
“可能在门口。我记得您家有监控,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就门口那一段。”
店主摆手:“监控哪是随便看的。”
苏晴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姐,那手链是我妈留下的,不贵,就是舍不得。我自己看,不碰别的。”
店主看了看她,又看看钱:“你上次是不是来过?”
苏晴心里一跳:“陪朋友买过东西。”
“我说看着眼熟。”店主收了钱,把柜台里的旧平板递给她,“只能看门口,快进着看啊。”
苏晴装作随口问:“警察没来调监控?”
“来过。我跟他们说门口那个探头坏了,登记的是收银台里面这个。”店主指了指头顶,“这平板是后来才翻出来的,我孙子拿它看剧,谁知道还连着旧探头。你别给我惹事啊,看完就删。”
苏晴低声说:“我就是找手链。”
旧探头还能保存十五天。她很快找到周三下午。
三点二十六,张驰回来,拎着一袋橘子。
三点三十四,江宇从画面左侧进入,戴着帽子,但没有刻意挡脸。
三点四十一,她自己出现。
苏晴把视频往前拖了一点。
两点五十八,一辆黑色SUV从巷口缓慢经过。车型很普通,车牌被雨棚挡住一半,驾驶座上的人没有看清。
她却认出副驾驶门把手上挂着的一小截红绳。
那是她去年去庙里求的,陈默嫌土,一直说不挂。后来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短短一截。
案发当天,陈默来过这里。
苏晴把视频复制进自己的手机,手一直抖。她付完钱,刚走到巷口,罗队的电话就打来了。
“苏女士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们在临川北郊发现一具男尸。有些随身物品和张驰的资料接近,想请你过来协助辨认。”
苏晴眼前一黑,扶住路边的电线杆。
“在哪里?”
罗队报了一个地址。
离埋尸的工地,不到五公里。
第八章 妻子的棋局
辨认室比苏晴想的小。
墙上没有电视里的单向玻璃,只有一张不锈钢台子。工作人员拉开白布前,罗队又确认了一遍:“死亡时间比较长,样貌不太好认。你可以看随身物品,不用勉强。”
苏晴点头,手却一直抓着衣角。
白布只露出脸和一小块肩膀。那张脸已经变形,左边眉骨有一道旧伤。苏晴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
“不是他。”
“看清了吗?”
“张驰这里没有疤。”她指了指自己的眉骨,“而且他的左耳后面有颗痣。”
罗队示意工作人员盖住:“辛苦你跑一趟。”
苏晴没走:“他怎么死的?”
“初步看是很多年前的案子,具体还在查。”
“为什么觉得像张驰?”
“年龄和身高接近,旁边还发现了一个摄影器材包。”罗队顿了顿,“不过包不是他的。”
小何送她出去。经过走廊时,苏晴看见墙上贴着北郊工地区域的搜查图,几个红圈沿着河道和废弃厂房排开。
其中一个红圈,离那晚的雨坑只隔着两片林地。
小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最近北郊发现的线索比较多,我们会再筛一遍。你要是想起张驰提过什么地方,随时告诉我们。”
“他很少跟我说工作以外的事。”
“你们不是朋友吗?”
苏晴笑了笑:“朋友也有不熟的。”
小何没有追问,把她送到门口。玻璃门合上时,苏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仍站在那里。
她走出很远,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陈默的车停在街对面。她上车后,他第一句话是:“不是?”
“不是。”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先回家。”
“警察在北郊搜。”
“我知道。”
“他们知道得真快。”
陈默转头:“什么意思?”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搜查图了。”苏晴说,“再搜下去,你选的那个好地方,也不一定能藏多久。”
“别在车上说。”
“那去哪儿说?家里?茶室?还是再回工地,站在他旁边说?”
陈默忽然打了一把方向,车停到路边。
“苏晴,你现在害怕,我理解。但别每句话都带刺。”
“我害怕?”她看着他,“你昨晚睡得很好吧。早上还吃了两个鸡蛋。陈默,我现在一闭眼就是土往下掉,你怎么吃得下?”
“我不吃,事情能变吗?”
她又被问住了。
陈默重新发动车:“晚上江宇过来。”
“去家里?”
“嗯。”
“你还真不怕邻居看见。”
“越是偷偷摸摸,越容易被看见。”
晚上八点,江宇拎着两盒水果上门。他换了便装,进门还低头换鞋。苏晴看着他把鞋尖摆齐,忽然有种想砸东西的冲动。
“水果给谁吃?”她问,“给死人上供吗?”
江宇把盒子放下:“你要是想吵,今晚可以吵个够。吵完再想办法。”
“办法不是早就有了吗?你接着飞,他接着上班,我在家做饭。警察来了,我负责手抖,你们负责说我不懂事。”
陈默关上卧室门:“坐下。”
“我不坐。”
江宇自己坐到沙发上:“北郊发现尸体,不代表会找到张驰。那一片很大。”
“搜查图已经画到附近了。”
“图在哪?”
“公安局走廊。”苏晴盯着他,“要不要我下次拿手机拍给你?”
江宇脸色沉下来:“你最好别让警察觉得你太关心。”
“我关心错了吗?人是我约出来的,尸体是我帮着抬的。出了事,你们每个人都有说辞,只有我,从头脏到脚。”
陈默说:“没人让你顶罪。”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江宇抬头:“如果真要有人顶,你最合适。”
屋里突然安静。
苏晴看着他,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只是把最坏的情况摆出来。”江宇语气仍旧平稳,“人是你约的,你跟张驰、我都有感情纠纷。你可以说张驰强迫你,争执中出了意外。我和陈默没有直接证据落在现场。你主动承担,判得不会太重。”
陈默皱眉:“江宇。”
“你别装好人。”江宇转向他,“昨天是谁问我,能不能把埋尸的事也做成她一个人的?”
苏晴慢慢看向丈夫。
陈默没有否认,只说:“我那是问最坏的可能。”
“你们最坏的可能,就是让我进去。”她点点头,“行,挺公平。”
江宇接着说:“这是假设。你要是不愿意,就别说这些没用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有没有备份。”
苏晴问:“什么备份?”
“张驰的云盘。他死后,账户如果自动发给律师或者记者,我们都得完。”
“所以你不是担心我,是担心他留后手。”
“有区别吗?”
“有。”苏晴拉开餐椅,终于坐下,“因为你们怕的东西,我刚好有。”
陈默看着她。
她拿出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音频。
先是电流和雨声,随后传来张驰的声音。
“八十万不够。江宇,你的工作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江宇说:“东西给我,钱可以谈。”
“你老婆知道你跟苏晴的事吗?”
录音里静了一秒。
江宇回答:“我没结婚。”
张驰笑:“行,那陈默知道你睡他老婆吗?”
后面是桌椅碰撞声,苏晴的一声短促惊叫,再然后,是江宇拉开门时那句:“你全听见了?”
江宇的脸终于变了。
他伸手拿手机,苏晴比他更快,一把抓回去。
“别碰。”
“你录音了?”陈默问。
“嗯。”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也怕。”苏晴看着他,“我怕你们杀完张驰,下一个就是我。”
江宇靠在沙发上,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条缝:“你想怎么样?”
“先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什么话?”
“让我顶罪。”
江宇没吭声。
苏晴笑了一下:“不愿收也行。反正录音不是只有这一份。云盘、邮箱、我弟弟的旧手机,我都放了。我要是出事,或者哪天突然联系不上人,它们会去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半真半假。她只有两份备份,另一份刚存进云盘。可江宇不知道。
陈默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的?”
“半年前。”
“半年前你就知道张驰勒索我?”
“知道他拿你的事要钱,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苏晴说,“有一次他喝醉,手机亮着。我看见你给他转了二十万,他备注写的是‘青湾封口’。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你欠他投资款。”
陈默眼神一点点变沉:“你没问我。”
“我问过。你说最近项目紧,别听外人瞎说。”
他像是想起来了,没再出声。
“后来我发现他接近我不是意外。”苏晴继续道,“他总在套你的行程,问你的项目,还趁我睡着翻你带回家的文件。我也恨他,可我不敢断。他手里有我的照片,也有你的东西。我一断,什么都可能炸。”
江宇问:“所以你找上我?”
“不是你先找我的吗?”苏晴看着他,“飞机上你帮我放箱子,落地以后又那么巧遇见。江宇,你演技比他好。我起初真信了。”
“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因为你也怕他。”苏晴停了停,“我看过张驰收到的另一份照片,是穿着制服的人。我不知道是你,但猜得到跟航班有关。你出现以后,张驰突然开始问境外带货的事,我就明白了。”
江宇笑了一声:“你就拿我去试他?”
“是你们先拿我试对方。”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被动。你故意让张驰知道我们的关系,故意约他那天见面。”
“对。”苏晴承认得很干脆,“我告诉他,你那天会去找他,让他收敛一点。我也告诉你,他准备把照片给陈默。你们一个要钱,一个要证据,总要有人先低头。”
陈默看着她:“你想让我们谁低头?”
“张驰。”她说,“我想让他把东西吐出来,拿钱滚。我没想过他会死。”
“可你带录音了。”
“因为我了解他。他谈事喜欢威胁人,我也得留点能威胁他的。”
“我杀了他,正好如你的意。”江宇说。
苏晴眼圈红了一点:“没有。我这几天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打那通电话,他是不是还活着。”
“现在后悔晚了。”
“是晚了。”她抬眼,“所以我更得保住自己。”
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陈默望着她,忽然问:“便利店监控也拿了?”
苏晴心里一跳,没有回答。
“你今天去了老城。”陈默说,“衣服上有一股那家店炸串的味道。你以前每次去都会买。”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没闻到任何味道。
陈默是在诈她。
可她停顿的那一秒,已经给了答案。
江宇坐直:“什么监控?”
“巷口便利店。”苏晴说,“拍到了你,也拍到了我。”
“删了吗?”
“没有。”
“你留那个干什么?那是你也在场的证据。”
“对,我跑不掉,你们也别想跑。”
江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声。陈默抬手拦住他。
“别动她。”
“她留这种东西,是想把我们都弄死。”
“她要想报警,今天就不会回来。”陈默看着苏晴,“说吧,你要什么。”
苏晴的手指还扣着手机。她准备这句话很久了,以为自己说出来会痛快,真正开口时却只有疲惫。
“第一,谁也别想让我去顶罪。第二,把张驰留下的东西找出来,三个人当面看完,当面处理。第三,以后别再替我决定什么。”
“就这些?”陈默问。
“还有。”她看着他,“等这件事过去,我们离婚。”
陈默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你离不开这个局。”
“离婚又不是报警。你怕什么?”
“我不怕。”
“那就答应。”
陈默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桌上的录音界面,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被气笑,也不是讥讽。那笑里甚至有一点欣赏。
苏晴心里莫名一寒。
陈默转头看向江宇,慢悠悠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她比我们想的聪明。”
江宇没有笑。他看着陈默,像终于等到对方承认一件事。
“你还觉得她不知道?”江宇问。
陈默说:“她只知道她该知道的。”
苏晴握着手机,忽然听不懂了。
第九章 两个人的同盟
“你们早就认识。”
苏晴没有问。她只是在陈述。
陈默拉开餐椅,坐到她对面:“半年前。”
“怎么认识的?”
江宇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别人家,又摁灭在纸巾上:“我帮陈工带过东西。”
“什么东西?”
“工程检测仪的配件。”陈默说。
“违规?”
“手续不全。”
苏晴笑了一下:“你们俩还真像。一个拿工程挣钱,一个拿飞机挣钱。”
没人接她的讽刺。
陈默从书房拿来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拍的是停车场,江宇靠在车门边,陈默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只银色箱子。
拍摄时间比苏晴在航班上认识江宇,早了二十三天。
她捏着照片:“所以我认识你,也是安排好的?”
江宇说:“航班是陈默告诉我的。你室友住院,也是他无意中提的。”
“他会无意中?”苏晴看向丈夫,“你连我哪天的飞机都给他?”
陈默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张驰同时在勒索我们。”
苏晴指尖一松,照片落回桌上。
陈默说:“我发现他电脑里有江宇的照片,就约江宇见了一面。我们最开始只想凑钱,把原始文件买回来。张驰不肯。他要的不是一次钱,是一辈子都能拽着我们。”
“所以你们决定杀他。”
“不是一开始。”江宇插话,“我们先查他的备份,查他住的地方。他警觉得很,云端密码三个月换一次,工作室也装了报警器。只有提到你,他会松一点。”
苏晴明白了:“你们让我去骗他。”
“你已经在骗他。”陈默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跟他在一起,是背着我。我们让你继续跟他在一起,就成了害你?”
苏晴抬手给了陈默一巴掌。
声音很响。她掌心发麻,陈默的脸偏到一边。
江宇没动,陈默也没发火。他慢慢转回来,嘴角破了一点。
“这一巴掌我受。”他说,“说完以后,你再打也行。”
“我不打。”苏晴声音发抖,“我嫌脏。”
陈默抽了张纸,擦掉血:“你觉得自己在利用我们,其实那天之前,我们已经把每一步都排过。江宇去见张驰,先谈备份。你提前到,听见多少都算证人。张驰如果交出东西,事情还有另一种走法。如果他不动手,也会有别的冲突。”
“你把他死说得像下雨。”
“因为他本来就把所有人往这条路上逼。”
江宇接着道:“那天他先拿刀,是真的。我没想到他一下就没气。但就算不是那天,也会是下一次。”
苏晴看着他:“你当时让我别报警,是怕我破坏你们的局。”
“是。”
“你让我以为你为了我杀人。”
“只有这样,你才会害怕,才会找陈默。”
她回头看着丈夫:“然后你来埋尸,扮演一个为了老婆什么都肯做的人。”
陈默说:“只有这样,你才会把命交给我们。”
这句话比“我从来没爱过你”还狠。苏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想起雨里那只扶她的手,想起陈默说“我是你丈夫”。原来一个人给你递绳子,不一定是要拉你上来,也可能是为了确认绳子已经套紧。
“航班呢?”她问,“你明明有航班。”
江宇把任务书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在桌面。
“去程一点十分落地,返程五点二十。中间四小时十分。”他说,“宁州机场到工作室,正常五十分钟。那天路况好,单程四十多分钟。落地后走机组通道,没人问我的私人行程。三点三十四到工作室,三点五十离开,四点三十五分回准备室。返航前,我照常参加了准备会。”
“店里监控两点五十八拍到陈默的车。”
“他提前去看张驰在不在。”
“如果便利店把视频交出去呢?”
“只能拍到人,拍不到杀人。”江宇说,“真正麻烦的是你的录音。”
苏晴立刻握紧手机。
陈默看见她的动作:“放心,今晚没人抢。”
“你们抢了也没用,我有备份。”
“知道。”他说。
他答得越平静,苏晴越不安。
她低头看自己手机,又抬头看两个男人:“你们为什么选我?你们明明可以绕开我。”
“绕不开。”陈默说,“张驰最先抓的就是你。他把我们的关系当成安全绳,觉得只要你还在中间,我们就不敢把他怎么样。”
“所以我死了才干净?”
“没人要你死。”江宇皱眉,“你别总往这上面想。”
“那你们要什么?”
陈默说:“要一个万一出事以后,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故事。”
他顿了顿。
“妻子出轨,两个情人争风吃醋,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丈夫为了家,替妻子遮掩。警察会查情杀,先查你和江宇。只要找不到尸体,找不到原始证据,这个故事就永远只是故事。”
苏晴问:“如果找到了呢?”
“你那天给张驰打电话,约他见面。你提前到工作室,碰过现场,衣服上沾了血。你还亲手打了报警又放弃的电话录音。”陈默看着她,“江宇有航班记录,我有加班记录。你说警察会先怀疑谁?”
“埋尸的时候你也在。”
“那我可以说,是被你求着去的。我以为你只是失手,后来才知道江宇也在。”
“你真敢说。”
“我不希望有那一天。”陈默语气很淡,“可你得明白,我们留后路,不等于我们想害你。”
苏晴笑了:“你们真体贴。替我安排情人,替我安排杀人,再替我准备一个罪名。最后告诉我,这是为了家。”
江宇说:“至少现在没人出事。”
“张驰出事了。”
“他不算。”
苏晴转头看他。
江宇似乎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得太快,移开了目光。
这一刻,她连愤怒都没有了。张驰贪婪、恶心,把她当门,把男人当提款机。可他死后,所有人提起他,都像提起一袋已经处理掉的垃圾。
她呢?如果有一天她也死了,这两个人是不是也会说,至少家保住了?
“录音给我听完整。”陈默忽然说。
“不可能。”
“里面有我们对计划的讨论?”
“只有你们吵架。”
“那你威胁不了我。”陈默说,“它最多证明江宇在场,证明你知道以后没报警。你刚才说我们三个绑在一起,其实没错。区别只是,绳子不在你手里。”
苏晴点开手机云盘,想找另一份备份。页面转了几秒,提示网络异常。
她切换网络,仍然打不开。
江宇看了一眼墙上的路由器:“别折腾了,家里的网络刚才就断了。”
苏晴站起来:“你们动了我的手机?”
“没有。”陈默说,“你手机一直在你手里。”
“那就是云盘……”
“苏晴。”陈默打断她,“别当着我们的面试。试不出来,你难堪。试出来了,更难堪。”
她死死盯着他。
窗外忽然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紧接着,门铃响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铃又响了一次,外面传来小何的声音:“陈先生,陈太太,麻烦开下门。我们有新的线索,需要核实。”
苏晴看见江宇的左手攥紧了。
陈默却先站起来。他把桌上的照片收回纸袋,又把江宇抽过的烟纸巾攥进掌心。
经过苏晴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现在,轮到你选了。”
第十章 枕边的囚徒
门开了,罗队先看陈默,再看他身后的苏晴。
“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没有。”陈默说,“刚吃完。”
小何已经看见客厅里的江宇。她脚步微微一顿:“家里有客人?”
江宇站起来:“两位警官,又见面了。”
罗队显然认识他:“江副驾?你住这儿附近?”
“不住,过来送份资料。”
“给陈先生送?”
“嗯,项目上的一点事。”
罗队笑了:“正好。那一起坐,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苏晴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陈默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去倒水。”
她进了厨房,才来得及喘一口气。
水烧开了,壶盖轻轻跳。她盯着白雾,忽然想,如果现在出去说人死了,会怎么样。
罗队会立刻控制现场。江宇跑不了,陈默也跑不了。她会被带走,会问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埋尸。她可能坐几年牢,也可能更久。可至少今晚以后,她不用再猜身边的人哪句话是真的。
“水好了吗?”陈默在厨房门口问。
苏晴手一抖,关掉火。
“你别进来。”
“他们带了张照片。”陈默压低声音,“我和江宇在停车场的合照。等会儿你就说不知道,别替我们解释。”
“你们连这个都让他拍了?”
“不是张驰拍的,是他室友从旧硬盘里找到的。”
苏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警察要说什么?”
“刚才罗队在门外跟小何提了一句,我听见了。”
她忽然笑:“陈默,你耳朵也这么好。”
“现在别闹。”
“我没闹。”她把水壶放下,“我就是在想,你们这么有本事,怎么还会怕一个张驰。”
陈默没有接话,端起水壶出去了。
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陈默和江宇站在一辆银色商务车旁,江宇手里拎着箱子。
罗队说:“张驰室友整理旧电脑,发现了这个。江副驾,你和陈先生半年前就有业务往来,为什么上次询问时,你说只是通过苏女士认识?”
江宇神色没变:“因为上次你问的是我和张驰。我不想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陈先生是无关的人?”
“他的事跟张驰没关系。”
罗队点点头,又问陈默:“你呢?你说只见过张驰一次,可照片是张驰拍的。拍摄时间,也是他说只见过你的那一阵。”
陈默拿起照片看了看:“我不记得他在场。那天江宇给我送东西,停车几分钟。张驰可能在附近拍照,这不代表我认识他。”
“你们送的是什么?”
“进口检测配件。”
“走的哪批采购?”
“我个人帮朋友买的,没走设计院。”
罗队笑了一下:“你倒答得快。”
“刚才已经想过一遍了。”
小何把另一张照片推给苏晴。是张驰电脑里恢复的生活照,苏晴穿着绿裙子,在暗房门口回头。
“苏女士,你之前说只是普通拍摄合作。这种照片,也是合作内容?”
苏晴看着照片,耳朵烧起来。不是害羞,是恨。张驰连她回头笑的那一下都留着,像留一件随时可以拿出来示众的证物。
“我跟他好过。”她说。
客厅里没人出声。
她抬起头:“我撒谎,是因为不想让我丈夫知道,也不想让别人议论。警察同志,这跟他失踪有关系吗?”
小何问:“只是这个原因?”
“不然呢?”
“你丈夫知道吗?”
苏晴看向陈默。陈默坐在她旁边,脸上恰到好处地出现一点僵硬。
“现在知道了。”她说。
陈默低下头,手指用力按着杯壁。这个反应是真的。无论他知道多久,被妻子当着警察和另一个男人说出来,都不会好受。
罗队观察着他们:“江副驾,你和苏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
“哪种朋友?”
“会一起吃饭的朋友。”
“也一起住过酒店?”
江宇停了一秒:“成年人私事,如果跟案件无关,我不想展开。”
“张驰勒索过你吗?”
“没有。”
“他手里有你的照片。”
“他是摄影师,有照片不奇怪。”
“不是普通照片。”罗队说,“你在境外机场收过一个信封。”
江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我朋友还的现金。我带回国以后,申报过。”
“申报材料能提供吗?”
“能找到的话,我配合。”
罗队没有继续逼问。他把照片收回去,忽然换了个方向:“北郊那具尸体,苏女士已经看过了。我们在附近还会继续找。如果张驰真出了事,希望活着的人别把路越走越窄。”
陈默说:“我们明白。”
“你们三个人都明白最好。”罗队站起来,“最近别离开临川。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门关上以后,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苏晴把三个人的茶杯收进厨房。开水冲进杯里,茶叶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她听见客厅里江宇问:“他信了多少?”
陈默说:“不知道。”
“照片的事,你没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
“陈默,别再自己藏东西。”
苏晴端着洗好的杯子出来:“你们也怕对方?”
江宇没回答。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原来同盟也这么不结实。”
“至少比你的录音结实。”陈默说。
苏晴转身去拿手机。网络已经恢复,云盘顺利打开。她找到那个以日期命名的音频文件,点了播放。
没有声音。
她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近扬声器。只有持续的沙沙声,十二秒,随后结束。
她又点第二份,还是一样。
便利店视频也变成了空白,时长还在,画面全黑。
苏晴抬头:“你什么时候做的?”
陈默正在收桌上的纸袋:“前两天。”
“我手机密码你都知道?”
“你用的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云盘呢?”
“电脑自动登录。”
苏晴笑了一下:“你可真了解我。”
“是你没防过我。”
“我为什么要防你?那时候我只知道你不爱说话,不知道你会杀人埋尸。”
“人不是我杀的。”
“土是你填的。”
陈默抬眼:“也有你两铲。”
苏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江宇拿起外套:“我先走。最近别联系,有事用以前那个号。”
苏晴问:“你怕我了?”
“怕。”他答得坦白,“怕你哪天想不通,非要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
“你放心,我死了也不会选你们陪葬。”她看着他,“我嫌恶心。”
江宇在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之后的日子,竟然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张驰的失踪案没有撤,罗队偶尔会打来电话,问的全是细节。张驰有没有提过北郊,有没有得罪过同行,有没有一台找不到的笔记本。苏晴每次接完都要在阳台站很久。
设计院对陈默停了一个项目的职务,内部查账,最后只查出几处流程问题。他被降了绩效,工作还在。江宇接受了航空公司的内部审查,暂时停飞国际线,改飞国内短途。
没人坐牢,也没人自由。
苏晴开始失眠。她半夜听见陈默翻身,会立刻睁眼。陈默给她倒牛奶,她要等他先喝一口。门铃响,她先看来的人是谁。连楼下有人挖绿化带,她都要站在窗边看完。
陈默反而比从前体贴。
他会记得缴燃气费,记得她父亲的复诊日期,有时下班还买一束小雏菊。苏晴把花插在瓶里,第二天又扔掉。陈默问为什么,她说根烂了。
他没再问,下次改买桔梗。
有一次吃饭,他忽然说:“你要是想出去工作,就去吧。总在家容易乱想。”
苏晴夹着菜:“你不是一直说家里离不开人?”
“现在可以请钟点工。”
“以前呢?”
“以前没想明白。”
“因为以前你没杀人。”
陈默看了一眼厨房窗户:“吃饭。”
她低头继续吃。鱼还是有点淡,饭有点硬,家里所有东西都跟以前差不多。只有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随时准备给对方作证。
江宇也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只有一句:“最近怎么样?”
苏晴没回。
第二次是凌晨一点:“别做傻事。大家安分点,日子就能过。”
她看着“安分”两个字,想回他一句脏话,最后全删了。
有一个星期二,苏晴真的去了派出所。
她没化妆,穿了件旧外套,在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有人报案丢了电动车,有人因为邻里噪音吵得脸红,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一筐鸡蛋,非要感谢帮她找孙子的民警。
那些声音都很实在。苏晴坐在其中,像个误进别人生活的人。
小何出来时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女士?你来补充情况?”
“我……”
“罗队不在,你跟我说也行。”
小何把她带到一间小接待室,倒了杯温水。桌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缺水,尖上发黄。
“你别紧张。”小何说,“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苏晴捧着杯子:“如果一个人说了谎,后来想改口,会不会罪很重?”
“要看什么谎,为什么撒,造成了什么后果。”小何没有立刻套话,“是上次关于张驰的那些回答吗?”
“我是说如果。”
“如果只是一般情况,说清事实最重要。真涉及案子,越早说清楚,越主动。”
苏晴低头看水:“要是已经做了没法回头的事呢?”
小何把笔放下:“苏晴,你到底知道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没叫苏女士。
苏晴抬头,看见对方眼里没有讥笑,也没有猫捉老鼠的得意,只有认真。她差点就说了。那句“张驰死了”已经到了舌尖,手机却在包里响起来。
来电是陈默。
她没接。铃声停下以后,又响第二遍。
小何看了一眼:“你可以先接。”
苏晴接通,陈默没有问她在哪,只说:“爸刚才胸闷,我叫车送医院了。你要不要过来?”
她猛地站起来:“严重吗?”
“医生在看,别急。”
“哪个医院?”
陈默报了地址。苏晴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走。到门口才想起小何,回头说:“我爸病了,下次吧。”
小何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
“苏晴。”小何叫住她,“刚才的话,你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直接找我。”
苏晴点了一下头,没敢看她。
到了医院,父亲正坐在观察室吃苹果。心电图没有大问题,医生说可能跟天气变化有关,观察两小时就行。
陈默站在窗边,替她爸削另一个苹果,皮削得很长,一整条没断。
苏晴把他拉到走廊:“你真会挑时候。”
“什么意思?”
“我在派出所。”
陈默手里的苹果停住:“去干什么?”
“你说呢?”
“爸刚好给我打电话,我就给你打了。”他看着她,“不是我叫他病的。”
父亲在里面喊:“你们俩嘀咕什么?苹果还吃不吃了?”
陈默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削完。经过苏晴身边时,他说:“你要说,我拦不住。可别以为说完就轻松。你爸刚做完手术,你妈受不受得住,你弟明年还考不考公,都想清楚。”
苏晴望着他:“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要付多少钱。”
“那你的良心呢?”
“我的良心不能替你过日子。”
她忽然觉得累。眼前的人没有拿刀,也没有捂她的嘴。他只是把现实一层层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退回去。
观察结束,三个人一起回家。父亲在车上睡着,苏晴给他盖衣服。陈默开车,红灯时伸手把副驾的出风口拨开,怕吹着老人。
这一瞬间,他确实像个好丈夫、好女婿。
也正因为像,她才再也分不清真假。
她最终没有报警,不是因为不想。每次话到嘴边,她都会想起埋尸时自己铲下去的碎砖,想起录音里那声惊叫,想起她对罗队说过的每一句谎话,也想起父亲病床上那只想替她擦眼泪、却抬不起来的手。
陈默说得对,她早就在局里。不是从他们杀张驰那天开始,是从她第一次发现真相却还想赢开始。
深秋的时候,北郊规划有了新的公示。废弃工地被划进生态保育区,短期内不再开发。陈默把公示链接看了三遍,关掉手机,什么也没说。
苏晴在旁边看见了,问:“你放心了?”
“嗯。”
“我也能放心吗?”
陈默看着她:“只要你不做多余的事。”
“什么是多余?”
“找录音,找备份,去老城,或者突然想跟谁坦白。”
她笑:“你把我后面的路都堵死了。”
“我是在救你。”
“你每次害我,都说救我。”
陈默没争辩。他伸手想抱她,苏晴躲开了。
那天晚上,她趁陈默洗澡,又进了书房。
保险柜没有完全锁死,露着一条很窄的缝。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确认浴室水声还在,才慢慢拉开。
U盘还在,旁边放着那本航空宣传册。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除了停车场的照片,还有一张三人合照。
照片拍摄于两年前的青湾项目答谢宴。
苏晴站在陈默身边,穿一条米白色连衣裙。张驰举着相机,被主办方临时叫进镜头。江宇站在最边上,胸前还挂着供货商的牌子。
那时他们都在,只是彼此不熟。
苏晴翻到背面,看见陈默写的一行字。
“十一月十七日,晴晴第一次见张驰。”
她的手僵住。
她一直以为第一次见张驰,是第二年春天的写真馆。原来更早以前,陈默就记下了。他甚至叫她晴晴,那是刚结婚时用的称呼,已经很多年没听他叫过。
照片背后还有另一个日期,正是她收到写真邀约的那天。
陈默那天回家,曾随口说:“你不是一直想拍照吗?有人约就去,别老舍不得。”
她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丈夫终于记得自己的愿望。
浴室水声停了。
苏晴把照片放回去,推上柜门。她回到床边坐下,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陈默擦着头发出来:“怎么还没睡?”
“就睡了。”
他躺下,很快呼吸均匀。苏晴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窗帘上的暗纹。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某一步走错的。她回头看,身后每一条路都像有人提前扫过,只留给她一个方向。她以为那是自己选的,还因为聪明暗暗得意过。
最危险的从不是外面的凶手,是同床共枕、揣着秘密的枕边人。
过了很久,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没有睡。
他睁开眼,确认苏晴背对自己,拿起手机,在加密聊天里给江宇发了一句:“她老实了。”
对方回:“照片她看了?”
陈默看了一眼书桌,回:“看了。”
“那就好。别再吓她。”
陈默删掉记录,把手机扣在床头。他侧过身,像往常一样搂住苏晴,掌心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苏晴没有回头。
黑暗里,她跟着点了点头。
书桌上的保险柜仍留着一条缝,像有人故意没关严,也像有人知道,她今晚还会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