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姐沈鸢是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
她八岁吟诗惊翰林,十二岁赛马夺魁,十七岁拒婚。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唯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女。
只是她不知,我亦是。
有一天她拉着我神秘兮兮:"妹妹,我跟你说个秘密,我是穿越的。
" 我点头:"嗯。" 她愣住。
我掏出一张写满配方的纸:"姐,别闹了,跟我搞钱吧。
" 后来,京城最火的奶茶店开业了。
老板娘沈鸢穿着改良汉服摇奶茶,笑得像个傻子。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压不住。
那些曾经笑我姐"疯了"的人,现在排队排到坊门口。
穿越? 呵,搞钱才是正经事。
可我没想到,钱搞多了,有人眼红了。
【第一章】
我叫沈鹿溪。
丞相府嫡出二小姐,今年十四。
听起来挺风光的,对吧?
但我此刻正蹲在后院的假山后面,看我姐对着一棵桂花树念《独立宣言》。
没错。
英文版的。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她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秋风吹动她的裙摆,活脱脱一幅"觉醒女性"油画。
我蹲在假山后面,啃着从厨房顺来的桂花糕,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姐,你这套我上辈子刷短视频的时候看了八百遍了。
"穿越女在古代搞女权",这个赛道2016年就卷烂了。
你醒醒。
我叫沈鹿溪,穿越前是个开连锁奶茶店的。
没错,就是那种"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那个奶茶。
我死于加班猝死。
讽刺吧?创业成功了,人没了。
睁眼就到了这个朝代,大梁。
丞相府,嫡出二女,刚满周岁。
我花了整整三年才接受现实。
又花了十年观察环境、收集信息、学习规则。
而我姐沈鸢。
她花了十七年搞事。
八岁那年,宫中赐宴,翰林学士出题考各家小姐。题目是咏梅。
别家小姐写的是"凌寒独自开""暗香浮动月黄昏"。
我姐提笔写了四个字。
"梅,我自己。"
然后把笔一扔,转身走了。
翰林学士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此女……有大才。"
我坐在席间,默默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
姐,这叫抄袭。你抄的是现代诗。
十二岁,京城秋猎,各家公子赛马夺魁。
我姐不知从哪搞了匹烈马,女扮男装混了进去。
结果拿了第一。
摘下帽子那一刻,满场哗然。
我爹当场脸绿了。
回家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她跪着还在笑。
我端了杯水给她,小声说:"姐,你骑马的时候用的是现代骑术吧?重心前移,半骑坐姿。"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我笑笑,转身走了。
没必要这么早摊牌。
十七岁,重头戏来了。
太子选侧妃,点了我姐的名。
换任何一个古代女子,这都是天大的恩典。
我姐当着传旨太监的面,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不嫁任何人。"
传旨太监差点把拂尘吞了。
我爹直接晕了过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心里默默给我姐点了个赞。
勇是真勇。
蠢也是真蠢。
你拒的是太子。
太子。
大梁储君。
你以为这是现代?你以为拒婚只是"我不想嫁"这么简单?
这是抗旨。
要杀头的。
好在我爹是丞相,好在太子还算大度,只说了句"沈家大小姐性子烈,不勉强"。
但这件事之后,整个京城都在传:沈丞相家的大女儿,疯了。
而我,沈家二小姐,存在感低到尘埃里。
没人关注我。
正好。
我就是要这种效果。
因为我在干一件大事。
我在研究这个世界的商业体系。
大梁的商业很原始。
盐、铁、茶、丝绸,四大支柱产业,全被几大商行垄断。
坊市制度严格,买卖有固定时间和地点。
没有品牌概念,没有营销思维,没有供应链管理。
这不就是一片蓝海吗?
我上辈子从一个奶茶摊干到三百家连锁,靠的不是运气,靠的是对消费者心理的精准把控。
古人也是人。
人就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市场。
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这个世界能找到的所有原材料试了一遍。
牛乳,有。 蔗糖,有,但贵。 茶叶,有,品种还挺多。 红豆、芋头、桂花,全有。 珍珠粉圆。
这个费了点功夫。
我试了木薯粉、葛根粉、藕粉,最后发现用葛根粉加少量糯米粉,口感最接近。
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我含着那颗Q弹的小圆子,差点哭了。
奶茶。
我又能喝到奶茶了。
我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捧着碗热腾腾的原味奶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忽然觉得。
穿越这件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
我姐忽然跑到我院子里,关上门,屏退丫鬟,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鹿溪。"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要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的庄重感。
"我是穿越的。"
我点头。
"嗯。"
她等了三秒。
"你不惊讶?"
"嗯。"
"你怎么不惊讶?!"
她急了,抓着我的肩膀摇:"你听懂了吗?穿越!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任她摇,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晃。
等她摇完了,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她。
"姐,你看这个。"
纸上写着。
"穿越到古代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下面是我凭记忆默写的知乎高赞回答。第一条:先确认朝代和身份。第二条:别急着改变历史。第三条:苟住,搞钱。
我指着最下面一行字:"这个回答,是我写的。点赞两万三。"
沈鸢看着那张纸,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张纸。
这张更详细。
"大梁版奶茶创业计划书(V3.2)"。
目标市场分析、产品线规划、定价策略、选址方案、供应链搭建、品牌命名。
全写好了。
我姐拿着那两张纸,眼神从震惊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这十七年白活了"的表情上。
"你——"
"嗯。"
"你也是——"
"嗯。"
"你什么时候——"
"比你晚三年穿来的。"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姐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我这十七年……吟诗、赛马、拒婚……"
"挺热闹的。"我真心实意地评价。
"有用吗?"
我想了想,很诚实地说:"赛马那次挺帅的。"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
"姐,别闹了。"
"跟我搞钱吧。"
"我开奶茶店,缺个店长。"
我以为她会拒绝。
毕竟她走的是"独立女性觉醒"路线,让她去摇奶茶,多少有点掉价。
结果她只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
"什么口味的?"
"原味、桂花、红豆、芋泥,四个基础款。"
"有没有那种加冰的?就是冰冰凉凉的那种?"
"冰鉴碎冰我已经搞定了。夏天可以出冷饮线。"
她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光。
上辈子,我每次给投资人讲BP的时候,那些投资人眼里就是这种光。
贪婪。
对赚钱的贪婪。
我姐,骨子里和我一样。
只不过她用诗和马和拒婚包装了自己,但本质上。
她就是个想搞事的人。
而搞钱,是最大的事。
"行。"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店名叫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
"鸢茶。"
她一愣。
"用我的名字?"
"你是京城最有名的贵女。"我说"自带流量。"
"流量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认识你。"
"哦。"她想了想"那我是不是应该要分红?"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笑了。
"姐,你学得挺快的。"
"三七分。"她伸出三根手指。
"我七你三。"
"凭什么?"
"配方是我的,供应链是我的,运营策略是我的。你出的是脸和名字。"
"……四六。"
"三七,不议价。利润过一千两之后上浮到四六。"
她瞪着我。
我面不改色。
这种谈判我上辈子经历过几百次了。
最后她咬咬牙。
"成交。"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写的合伙协议,递给她。
"签字画押。"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连合同都准备好了?"
"两年前就写好了。"我说"就等你来。"
【第二章】
选址花了三天。
我挑中了东市靠近状元桥的一个铺面。
位置绝佳,状元桥是京城文人士子必经之地,每天人流量最大的时段是巳时到午时,正好是上午茶歇的黄金档。
铺面原来是个卖笔墨的,生意不好,租金压得很低。
我找掌柜谈了半个时辰,用"先付三月租金、利润分成百分之五"的条件拿下了三年租约。
掌柜乐得眉开眼笑。
他不知道百分之五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装修用了七天。
我画了图纸,木匠照着做。
风格是我反复斟酌的,不能太现代,会突兀;不能太传统,没辨识度。
最后定的方案:原木色为主,搭配浅青色布幔,柜台是半开放式的,客人能看到制作过程。
菜单写在一块大木板上,挂在墙上。
字是我姐写的。
不得不说,她的字是真好看。
上辈子她可能是个书法博主。
开业前一天晚上,我和我姐蹲在铺子里,面前摆着四碗奶茶。
原味。桂花。红豆。芋泥。
她端起原味喝了一口。
放下碗。
闭上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我。
眼眶红了。
"这个味道——"
"嗯。"
"跟那边一样。"
"嗯。"
她没再说话,把一碗全喝完了,又端起桂花的。
我看着她,没出声。
我懂那种感觉。
上辈子的一切都回不去了,但舌尖上的味道还在。
那是我们和前世唯一的连接。
开业第一天。
我预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没预想到的是。
没人来。
一个人都没有。
我姐穿着改良汉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试饮的小碗,笑得灿烂。
路过的人看她一眼,脚步加快。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吗?疯了吧,跑来东市摆摊?"
"丞相的女儿做买卖?丢人现眼。"
"别过去,万一沾上晦气。"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话,脸上平静得很。
我姐倒是笑不出来了。
她收回手,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思。
我走出柜台,站到她旁边。
"姐。"
"嗯?"
"你上辈子坐过地铁吗?"
"什么?"
"就是……站在街上发传单拉客那种。"
"没有。"
"正常。"我说"我做过。大学的时候,发了三个月传单,嗓子都喊哑了。"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摆了二十个小竹杯,每杯装了两口分量的奶茶。
"走,跟我发。"
"发给谁?"
"所有人。"
我端着托盘走到街上,看准一个穿着书生袍的年轻人。
"公子,尝尝?免费的。新店开业。"
书生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
然后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
"鸢茶。牛乳和茶煮在一起,加了桂花蜜。"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好喝。"
"进店坐坐?整碗的更好喝,还有红豆和芋泥口味的。"
他看了看铺子,走了进去。
第一个客人。
我回头看我姐,举了举托盘。
她咬咬牙,端起另一个托盘,走向街对面。
那天下午,我们发了两百杯试饮。
进店的有三十七个人。
付钱的有二十二个。
其中十五个人喝完之后说了同一句话。
"明天还开吗?"
我笑了。
第一天的数据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复购意愿。
百分之六十八。
我上辈子的奶茶店,第一天的复购意愿只有百分之四十。
这个世界的人,从来没喝过奶茶。
他们的味蕾是一片处女地。
而我,拿着一把拖拉机,要在这片处女地上犁出金子。
第三天,日营收破了五两。
第五天,破了十两。
第七天。
排队了。
从铺子门口排到了状元桥桥头。
我站在柜台里面,忙得脚不沾地。
我姐在前面摇奶茶,动作越来越熟练,手腕翻飞,布巾一甩,把茶和奶混合得恰到好处。
有客人看呆了。
堂堂丞相府大小姐,挽着袖子摇奶茶。
那画面确实有冲击力。
"大小姐亲手做的奶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队伍又长了一截。
我在心里默默给我姐加了一条标签。
"网红店主理人"。
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词。
但意思是一样的。
晚上打烊之后,我姐瘫在椅子上,手都在抖。
"累死了。"
"今天流水二十二两。"
她立刻坐起来。
"多少?"
"二十二两。扣掉原料和人工,净利润大约十四两。"
她算了一下。
"我分四两二?"
"三七分,你分四两二没错。"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我摇了一天奶茶,赚了四两银子。"
"嗯。"
"京城一个七品官,月俸五两。"
"嗯。"
"我一天赚了一个七品官大半个月的工资。"
"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鹿溪。"
"嗯?"
"你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我把算盘拨回零位"我只是比这个时代多了一千年的商业经验。"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干?为什么要等我?"
我抬头看她。
"因为你是我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我补了一句"你那张脸确实好使。省了我一大笔营销费用。"
她拿起抹布朝我扔过来。
我躲开了,笑了。
这个穿越后的世界,第一次让我觉得。
还不赖。
【第三章】
生意火了之后,我最担心的事果然来了。
不是别的。
是同行。
准确地说,是京城最大的茶行,通宝茶行。
通宝茶行的老板叫钱伯庸。
这个人我调查过。
五十三岁,白手起家,从乡下货郎做到京城首富。手段狠辣,垄断了京城六成的茶叶供应。
他有一句口头禅,整个京城商圈都知道。
"在京城做茶的生意,没有我钱伯庸点头,谁都别想。"
我们开业第十天,通宝茶行的管事就登门了。
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进门不看菜单,不点茶,直接坐下。
"哟,这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鸢茶?"
他环顾四周,嘴角撇着,那种"我来看看你们能蹦跶到几时"的神态,藏都藏不住。
我姐刚要开口,被我拦住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您是通宝茶行的?"
他挑眉。"认识?"
"做茶的生意,不认识通宝茶行,那就是瞎子。"我说"您来有什么事?"
他笑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家掌柜的意思,你们这个铺子,不适合开在东市。"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是一份"行会知会书"。大意是:鸢茶售卖茶饮,未经京城茶商行会备案,违反行规,限三日内停业。
我把纸放下。
"行会?"
"茶商行会。京城所有卖茶的铺子,都要在行会登记造册。没有行会的文牒,开不了门。"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沈二小姐,您是丞相的女儿,我们也不想为难您。三天之内把铺子关了,以往的事我们不追究。要是硬撑着——"
他拍拍桌子,站起来。
"那就不好说了。"
说完,走了。
我姐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鹿溪,这——"
"意料之中。"我说。
"什么?"
"我开业之前就算到了。任何一个市场,当你增速超过了既得利益者的容忍阈值,他们一定会出手打压。"
"那你还开?"
"当然开。"我把那张知会书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因为他这张纸,是废纸。"
"什么意思?"
"茶商行会管的是'茶'。我们卖的不是茶。"
她一愣。
我指了指柜台上的菜单。
"原味奶茶,主料是牛乳,茶叶只是配料。桂花奶茶,桂花蜜加牛乳。红豆奶茶,红豆沙加牛乳。"
"我们卖的是乳饮。不是茶。"
"茶商行会管不到乳饮。"
我姐张了张嘴。
"你……故意的?"
"配方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品类归属问题。"我说"每一款产品,茶叶含量都控制在三成以下。按照大梁商律,主料占比超过五成才归入该品类。"
"我们是入行的。不是茶行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我妹挺聪明"变成了"我妹是个怪物"。
"所以这张知会书——"
"他回去之后会发现,他拿这张纸告到官府也没用。然后他会换一种方式来。"
"什么方式?"
"断供。"
两天后,果然。
我们的茶叶供应商忽然毁约了。
掌柜亲自上门来退定金,满脸堆笑,说是"家里出了事,没法继续供货了"。
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我。
我接过定金,没多问。
问也没用,答案我知道,钱伯庸打了招呼,京城所有茶商都不许给鸢茶供货。
我姐急了。
"没有茶叶怎么做奶茶?"
"谁说奶茶一定要茶叶?"
"……不用茶叶那叫什么奶茶?"
"叫创新。"
当天晚上,我在后厨试了六个配方。
用炒过的大麦替代茶叶,烘焙麦香加牛乳,口感浓郁,带一点焦糖的回甘。
用晒干的菊花和枸杞,清甜路线,适合女客。
用磨碎的炒芝麻,坚果香型,浓稠丝滑。
第二天,鸢茶的菜单上多了三个新品。
"麦香奶露"。
"菊杞甜乳"。
"芝麻浓浆"。
没有一滴茶叶。
当然,原来的四款含茶饮品没有下架。断供前我就料到钱伯庸会卡原料,提前囤了一批茶叶,又悄悄搭上了城外几户自种自炒的小茶农,绕开了他的封锁。新出的三款只是多一层保险。
开卖第一天,三个新品全部售罄。
"麦香奶露"卖得最好,因为那种焦香味太上头了,有个书生一口气喝了三碗,说"此物当浮一大白"。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流水账。
日营收从二十两涨到了三十五两。
断供?
你断的是茶叶。
我做的是饮品。
茶叶只是我武器库里的一把刀。
你收走了,我还有斧子、长矛和弩。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钱伯庸耳朵里。
据说他把桌上的茶盏摔了。
"两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钱伯庸吃了闷亏,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升级手段。
但我不怕。
因为我等的就是他升级。
他出的招越狠,我反击的时候,动静就越大。
动静越大,鸢茶的名气就越响。
上辈子做营销我学到的第一条铁律。
免费的广告,叫争议。
【第四章】
第二波攻击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而且不是钱伯庸出手。
是赵令仪。
赵令仪,太子侧妃赵氏的亲妹妹。京城贵女圈的头号搅屎棍。
她和我姐有旧怨。
沈鸢十二岁那年秋猎宴上赛马夺魁,赵令仪也参加了,排第三。
从那以后,她逢人就说沈鸢是"不知廉耻的疯女人"。
我姐拒婚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在各种宴会上阴阳怪气。
"沈大小姐连太子都看不上,可见心气高得很呐。也不知道配得上配不上。"
这种话,传到我耳朵里的版本比这难听十倍。
现在我姐开了奶茶店,她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堂堂丞相府的女儿,去坊市做铜臭买卖!"
"沈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这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呢?
赵令仪办了一场赏花宴,请了京城二十多家的太太小姐,在宴上"不经意"地提到了鸢茶。
"听说了吗?沈家大小姐在东市摇奶茶,跟那些贩夫走卒挤在一起,满身奶腥味。"
说完还掩嘴笑,周围一群人跟着附和。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来鸢茶的客人少了三成。
不是因为不好喝。
是因为有些客人开始觉得,来这里喝东西,会被人看不起。
舆论杀伤力,比断供猛多了。
我姐知道之后,气得在后厨摔了两个碗。
"赵令仪!"
"姐,冷静。"
"冷静个屁!她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又没碍着她什么!"
"你碍着她了。"
"什么?"
"你比她出名。她受不了。"我把碎碗扫到一边。"嫉妒是不需要理由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理由。"
我姐抿着嘴,胸口起伏。
"那怎么办?"
"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直接怼回去。你是丞相的女儿,她是侧妃的妹妹,论身份你不输她。但这条路的问题是,对骂只会拉低品牌调性。"
"第二条呢?"
"让她帮我们打广告。"
"什么?"
我笑了。
"姐,你想想,她在赏花宴上骂我们,在场的有二十多家太太小姐。这二十多个人,有多少喝过我们的奶茶?"
"应该……没几个。"
"对。她骂完之后,这二十多个人知道的信息是,沈家大小姐在东市开了个叫'鸢茶'的店。"
"她帮我们完成了品牌认知的第一步。"
"但负面的啊!"
"负面怕什么?好奇心比口碑更值钱。你信不信,这二十多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会偷偷派丫鬟去买一杯尝尝。"
我姐不信。
第二天,果然来了七八个穿着不太显眼但料子极好的丫鬟,鬼鬼祟祟地排队买奶茶。
买完了还不走,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就是赵小姐说的那个?"
"闻着好香啊。"
"买都买了,回去让小姐尝尝呗。"
我在柜台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差点笑出声。
人性就是这样。
你越说"那个东西不好别去",她就越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叫禁果效应。
但光靠这个不够。
负面舆论如果不处理,长期会侵蚀客群基本盘。
我需要一次正面的、有冲击力的事件,把舆论彻底翻转。
我想了一天。
然后找到了突破口。
三天后,京城文人圈子里忽然流传起一首诗。
准确地说,是一副对联。
上联:一盏乳香消客愁 下联:半城风月入杯柔
横批:鸢茶。
作者,陆衍。
户部侍郎陆大人的嫡长子,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子。
他的诗在文人圈里是硬通货。
他给鸢茶题了联,等于给鸢茶盖了个"文化认证"的戳。
消息一出,舆论瞬间转向。
"陆公子都去喝了?"
"他还题了联?"
"那这个鸢茶是不是真的挺好的?"
从"丢人的铜臭买卖"变成了"有文化品位的雅事"。
一夜之间。
我姐看着铺子门口的长队,回头看我。
"你怎么认识陆衍的?"
"我不认识他。"
"那他怎么会——"
"我请他喝了一杯奶茶。"
事情是这样的。
前天,我查到陆衍每天午时都会经过状元桥去国子监。
我算准了时间,在桥头"偶遇"了他。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攀谈,只是递了一杯奶茶。
"公子,请尝尝。"
他本来想拒绝,一个陌生姑娘递东西,搁谁都得犹豫。
但那杯是桂花奶茶。
刚做好的,热气腾腾,桂花香四溢。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皱眉、放松、微微挑眉、又喝一口。
第二口喝完,他看着杯子,说了一个字。
"妙。"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没留名字。没推销。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他自己找到了鸢茶的铺子。
第二天,对联就出来了。
我姐听完全过程,沉默了半天。
"你连一句推销的话都没说?"
"不需要。"
"产品好,不需要推销。你只需要让对的人喝到它。"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做。"
陆衍的对联贴在铺子门口之后,日营收直接破了五十两。
赵令仪的脸,据说青了三天。
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因为嫉妒这种东西,没有上限。
你越成功,她越疯。
【第五章】
赵令仪的第二次出手,比我预想的狠。
她没有再搞舆论战。
她直接找了官府。
京城府尹衙门忽然接到了一纸诉状,告鸢茶"贩售不明饮品,恐有害人之嫌"。
状纸上写得冠冕堂皇,有百姓饮用后腹泻,有医馆出具的诊断记录,有"联名百姓"的手印。
我看到抄本的时候,冷笑了一声。
腹泻?
我的配方用料全是食材级别的,牛乳是每天从城外牧场鲜送的,器具每天热水烫煮三遍。
这年头能做到我这种卫生标准的铺子,不超过五家。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告了,官府就得查。
查就得封。
封了,哪怕最后查明是诬告,铺子关门十天半个月,客人也散了。
时间差杀人。
这招毒。
我爹也知道了这件事。
当晚,他把我和我姐叫到书房。
沈丞相坐在案后,脸色铁青。
"鸢儿,鹿溪。"
"爹。"
"铺子关了。"
我姐立刻站起来。"爹!那是诬告!我们——"
"我知道是诬告。"我爹抬手打断她。"但官府已经受理了,明天就要来封铺。你们丞相府千金的身份做买卖,本就惹人非议,现在又闹出官司——"
他揉了揉眉心。
"关了铺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姐咬着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动。
"爹。"我说。
"嗯?"
"给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处理不了,我自己关铺子,绝不连累家里。"
我爹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复杂。
沈鹿溪,他的二女儿,从小安静沉默,不争不抢,存在感低到他有时候都会忘记这个女儿。
但此刻我站在那里,语气平静,眼神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大概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三天。"他说。"多一天都不行。"
"够了。"
回到院子里,我姐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三天能干什么?她有太子侧妃撑腰,官府明摆着偏袒——"
"姐。"
"你说啊!"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对手出的招越狠,反击的动静就越大。动静越大,广告越免费。"
她愣住了。
我坐下来,把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赵令仪告我们的罪名是什么?"
"贩售不明饮品,伤人身体。"
"关键词是什么?"
"……不明?"
"对。不明。她的逻辑是,没人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所以它可能有害。"
"那我们怎么破?"
"让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
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公开制作。
"明天,我们不在铺子里做奶茶。我们在铺子门口坐。所有原料、所有步骤、所有工具,全部摆在大街上,让全京城的人看着我们做。"
"每一碗奶茶用了什么,多少牛乳,多少茶,多少糖,全部明示。"
"然后请围观的人免费品尝。当众喝,当众证明,没有人腹泻。"
我姐的眼睛亮了。
"这是……"
"危机公关。"我说"上辈子我的奶茶店也被人举报过食品安全问题。我用的就是这招,全透明展示。消费者不信广告,但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官府明天就要来封铺——"
"封铺需要府尹亲自签令。签令之前有一个程序,公示。公示期三天。这三天内铺子可以照常营业,只是不能'新增客户'。"
"所以我们不卖。我们送。免费的。不算营业。"
我姐张着嘴看我。
"你连官府的流程都查过了?"
"开业之前就查过了。"
她闭上眼,深呼吸。
"沈鹿溪。"
"嗯?"
"你是真的很可怕。"
"谢谢。"
第二天清晨,鸢茶铺子门口摆了一条长桌。
桌上摆着所有原料,鲜牛乳、茶叶、蔗糖、桂花蜜、红豆沙、芋泥、葛根粉圆子。
每一样都贴了手写标签,写明产地和用量。
旁边是全套制作工具,煮锅、过滤布、搅拌棒、量勺。
我姐站在长桌后面,挽起袖子。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面手写的布幡。
"鸢茶·全料公开制作·欢迎品鉴"
路过的人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停下脚步。
"这是在干什么?"
"公开做奶茶。"我说。"所有原料全在这,看得见摸得着。做完免费喝。"
人群围过来了。
我姐开始操作。
她的动作很漂亮,烧水、投茶、过滤、加奶、调糖、搅拌、加入粉圆。
每一步我都大声报。
"滚水泡茶,用的是信阳毛尖,二钱。"
"牛乳一碗,城外刘家牧场今早鲜送。"
"蔗糖半匙,福建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碗做好了,我姐双手递给最近的一个大婶。
"婶子,尝尝。"
大婶犹犹豫豫地接过去,喝了一口。
"哎呀!"
"好喝不?"
"好喝!甜丝丝的,还有股奶香!"
第二碗、第三碗、第十碗。
人群从围观变成了排队。
从巳时到午时,我们做了两百碗。
两百个人当众喝完。
没有一个人腹泻。
没有一个人不适。
有个老大爷喝了三碗,打了个饱嗝,说:"这东西要是有毒,那老头子今天就毒死在这,也值了。"
围观的人全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鸢茶在东市公开做奶茶了!全透明的!所有东西都让你看着!"
"那个诬告是假的!"
"赵家那边,居心叵测!"
舆论再次翻转。
而且这一次,比陆衍题联那次更猛。
因为这次不是一个才子的背书,而是两百个普通人的亲身体验。
口碑的最高形态,不是"有人说好",而是"我自己试过了,真好"。
当天下午,府尹衙门撤了诉状。
理由是"证据不足,驳回"。
我知道,不是证据不足。
是府尹不想趟这趟浑水了。
两百个百姓当众品鉴,你再封铺?
那不是打赵令仪的脸,是打全京城老百姓的脸。
晚上,我姐关了门,在后厨里坐着发呆。
"鹿溪。"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让我觉得,穿越到这里不只是受苦的。"
我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今天虽然是免费送的,但品牌曝光量至少翻了五倍。我估计明天开始,日营收能破八十两。"
她看着我笑了。
"你能不能说一句跟钱没关系的话?"
我想了想。
"那就……你今天摇奶茶的姿势确实挺帅的。"
她笑出了声。
赵令仪连输两阵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
但钱伯庸没有。
他换了一种我没料到的方式。
不打压了。
他开始抄。
通宝茶行在西市开了一家新店,名字叫"通宝乳茶"。
装修风格,照搬鸢茶。原木色、浅青布幔、半开放柜台。
菜单,牛乳茶、桂花乳茶、红豆乳茶。
定价,比鸢茶低三成。
我去看了一眼。
装修像,但质感差。
奶茶我也喝了一口。
牛乳比例不对,茶味太重压住了奶香,糖放多了发齁。
更关键的是,没有粉圆。
粉圆的配方是我最核心的壁垒。葛根粉和糯米粉的比例、煮制的时间和温度、浸泡糖水的浓度,这些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但钱伯庸不在乎口味。
他在乎的是价格。
低价倾销,先把我们的客人抢走,等我们扛不住关门了,他再涨回去。
这是垄断者最经典的套路。
果然,鸢茶的客流开始下降了。
从日均两百人降到了一百五。
然后一百二。
然后一百。
七天之内,营收腰斩。
我姐慌了。
"鹿溪,他卖得比我们便宜那么多,我们降不降价?"
"不降。"
"为什么?他再这么搞下去——"
"降了就输了。"我说。"价格战打到最后,拼的是资金池。他是京城首富,我们拿什么跟他耗?"
"那怎么办?"
"打差异化。"
"什么差异化?"
"他能抄我们的装修,抄我们的菜单,但他抄不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你。第二,粉圆。"
我在纸上快速画了一张表。
左边写"通宝乳茶":价格低、口味一般、没有粉圆、没有名人效应。
右边写"鸢茶":价格略高、口味碾压、独家粉圆、京城第一贵女亲手制作。
"我们要把鸢茶从一个奶茶店,变成一个'体验'。"
"客人来沏茶,不只是喝一杯奶茶。是看沈大小姐亲手摇茶,是品尝独一无二的Q弹粉圆,是坐在陆公子题联的铺子里,感受文化和格调。"
"通宝卖的是饮品。我们卖的是,身份认同。"
我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把我打造成……招牌?"
"你已经是招牌了。我要做的是强化它。"
"怎么强化?"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申时到酉时,你在铺子里现场摇茶。不是躲在后厨做,而是站在柜台前面,让所有客人看着你做。"
"每一碗茶上面,用桂花蜜画一个'鸢'字。"
"这个叫,签名款。"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沈鹿溪,你上辈子是不是卖奶茶卖成精了?"
"差不多。"
"签名款"推出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沈大小姐亲手做的奶茶,上面还有签名!"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申时到酉时的排队人数就超过了全天。
有人专门踩着点来,就为了看我姐摇茶。
有个书生看呆了,忘了接碗,奶茶洒了一身。
我姐笑着重新做了一碗递给他。
那书生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捧着碗退到角落里,碗都不舍得喝,光盯着上面那个桂花蜜写的"鸢"字看。
陆衍也来了。
他没排队,直接坐在角落的固定位置上,没错,他现在是常客了,有固定位。
我给他端了一碗过去。
"陆公子,今天的新品,芝麻浓浆加粉圆,尝尝。"
他喝了一口,点头。
"沈二小姐,我听说通宝茶行在抄你们?"
"是。"
"钱伯庸这个人,我了解。"他放下碗。"他不会只用价格战。他在等你们犯错。"
我看着他。
"陆公子消息很灵通。"
"家父是户部侍郎。"他说,语气平淡。"商税的事,多少能听到一些。"
"比如?"
"比如通宝茶行连续三个月少报了两成商税。钱伯庸的账本,有两套。"
我的手停了。
两套账本。
偷税漏税。
这个信息……
我看着陆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在说,我就是随口提一句,你听不听,随你。
我笑了。
"陆公子,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放下碗,认真想了想。
"可能因为你们的奶茶确实好喝。"
停了一下。
"也可能因为我不喜欢钱伯庸。"
"为什么不喜欢?"
"他去年用劣茶冒充好茶,坑了国子监一批同窗。我替他们出过头,被他记恨了。"
他站起来。
"沈二小姐,我能帮的只有这些。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说完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两套账本。
这张牌,不能现在打。
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签名款"推出后的第十天,鸢茶的日营收不仅恢复了,还创了新高,七十两。
通宝乳茶那边的客流开始回落。
因为喝过鸢茶的人再去喝通宝,会觉得。
"差太远了。通宝那个,跟刷锅水似的。"
"鸢茶那个粉圆,嚼起来Q弹Q弹的,通宝根本没有!"
"人家沈大小姐亲手做的,你通宝一个老头子能比?"
口碑碾压。
钱伯庸的低价策略失效了。
我没有高兴。
因为我知道,他的下一招,会更脏。
【第七章】
钱伯庸的第三招来了。
不是商业手段。
是朝堂手段。
他花重金找了一个御史,上奏弹劾我爹。
罪名:纵容家女经商,有辱斯文,丞相治家不严。
这一招直接打到了七寸。
我爹是丞相。
丞相的女儿抛头露面做买卖,这在大梁是实实在在的"不体面"。之前只是民间议论,御史一弹劾,性质就变了。
皇上虽然没有当朝发作,但把折子留中不发,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留中不发的意思是,我不处理,但我记住了。
这是悬在我爹头上的一把刀。
我爹回来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说的话很简单。
"铺子,关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姐站在书房门口,咬着唇,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站在她旁边。
"爹。"
"不必多说。"
"给我一天。"
"沈鹿溪。"我爹终于抬头看我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你以为这是做买卖的事?这是朝堂。御史弹劾,皇上留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上还没下决定。"
"对。还没。但如果你们继续闹,他就会下。"
"爹,如果我能让皇上不但不追究,还支持鸢茶呢?"
我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有什么办法?"
"我想见陆侍郎。"
"陆衍的父亲?"
"是。我需要户部的一个数据,今年京城商税的缺口是多少。"
当天晚上,我拿到了数据。
不是陆侍郎给的,他不可能直接把官方数据给一个丞相的女儿。
是陆衍转述的。
"今年京城商税缺口三万两。主要原因是几大商行压价避税,实际税收远低于预估。"
我点头。
这个数据和我自己估算的差不多。
然后我拿出了一份东西。
这份东西我花了三天写的,用的是这个世界的公文格式。
标题:《论新式饮品税收之利·呈户部参阅》
内容很简单:
一、鸢茶日均营收五十至八十两,月均流水近两千两。若推广至京城十家分店,年营收可达二十余万两。
二、按大梁商税十取一,仅鸢茶一项,年贡税可达两万余两,填补商税缺口的三分之二。
三、鸢茶的原料,牛乳、蔗糖、茶叶、谷粉,涉及畜牧、农耕、制糖、茶业四大产业。一家鸢茶分店可带动上下游数十家供应商的营收和就业。
四、若朝廷支持新式饮品行业发展,制定行业规范,不仅能增加税收,还能打破几大商行的垄断,促进市场竞争,降低物价。
最后一段,我加了一句话。
"臣女沈鹿溪,愿以鸢茶为试点,率先全额缴纳商税,接受户部监管,为新式饮品行业树立典范。"
这份文书,通过陆衍交到了陆侍郎手上。
陆侍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份文书改了改格式,以户部的名义,递进了宫。
三天后,皇上召见了我爹。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当我爹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复杂"。
他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话。
"铺子……可以继续开。"
"皇上怎么说的?"
他顿了顿。
"皇上说,'沈卿有女如此,朕倒想见见。'"
我心里一跳。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商业胜利都重。
皇帝想见我。
不是因为我是丞相的女儿。
是因为我展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用商业创造税收,用税收解决国库问题。
这个时代的人不懂经济学。
但皇帝懂钱。
当权者永远懂钱。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炸了。
"皇上亲口夸了鸢茶!"
"丞相家的二小姐要被召见了!"
"鸢茶是御赐的?"
虽然不是御赐,但民间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鸢茶的客流量翻了三倍。
门口的队伍从状元桥排到了东市牌坊。
而钱伯庸。
据说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
茶杯从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他养了十年的关系网,花了大价钱找的御史,搞出来的弹劾折子。
被一份商业计划书彻底化解了。
不,不是化解。
是反杀。
他的弹劾让皇帝注意到了鸢茶。而鸢茶的商业价值让皇帝选择了支持。
他花钱请人告状,结果帮我们做了一波宫廷级别的免费广告。
我不知道他摔了几个杯子。
但我知道,接下来他会疯。
一个人在连续失败之后,要么认输退场,要么丧失理智。
钱伯庸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
他不会认输。
【第八章】
钱伯庸疯了。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买通了鸢茶的一个伙计,阿福。
阿福是我开业时雇的第一批伙计,负责后厨帮工。他做事勤快,嘴巴严,我一直很信任他。
钱伯庸开了五百两银子的价。
五百两。
阿福一年的工钱是二十四两。
五百两是他不吃不喝干二十年的数字。
他动摇了。
但钱伯庸要他做的事不是偷配方,配方他也偷不到完整的,关键步骤我从来不让伙计插手。
钱伯庸要他做的事是,在牛乳里加东西。
泻药。
不多,只加一点点。不会吃死人,但喝了会拉肚子。
然后钱伯庸再安排人去官府告状,这次不是空口诬告了,是有"实证"的。
阿福下手的那天是午时。
他以为没人看见。
但我看见了。
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是阿竹看见的。
阿竹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我,忠心得像条金毛犬。
她有个习惯,每天午饭前会去后厨偷吃东西。
那天她正蹲在门后啃鸡腿,看到阿福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往一桶牛乳里倒了点粉末。
她没出声。
悄悄退出去,跑来告诉了我。
我听完之后,没有愤怒。
没有惊讶。
只是觉得。
终于来了。
我一直在等这一步。
因为这是钱伯庸最后的底牌,也是最蠢的底牌。
前面的手段,行会施压、断供、低价倾销、弹劾,都是合法的、灰色地带的。
但下毒这件事,过分了。
过了线,就回不去了。
我没有当场抓人。
我把那桶被动了手脚的牛乳单独封存起来。
然后照常营业。
用另一批干净的牛乳做奶茶。
一切如常。
阿福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他还在后厨忙前忙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平静得很。
五百两买一条命的忠诚。
阿福,我不怪你。
二十年的工钱摆在面前,换谁都会动摇。
但你做了这件事,后果就不是五百两能买断的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阿竹去查阿福这几天接触过谁。查到了,三天前,阿福在西市的酒馆里见过一个人,是通宝茶行的管事。就是之前上门送"知会书"的那个瘦长脸。
第二件:我写了一封信,连同那桶封存的牛乳样本,一起送到了府尹衙门。信的内容是,鸢茶遭人投毒,请求官府彻查。附上证人证词和物证。
第三件:我去见了陆衍。
"陆公子,你之前说的那件事,通宝茶行的两套账本。"
"嗯?"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御史台。"
他看着我。
"沈二小姐,你要做什么?"
"结束这件事。"
三天后,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府尹衙门查实鸢茶投毒案,抓获嫌犯阿福。阿福供出幕后指使,通宝茶行管事。管事扛了两天,供出了钱伯庸。
第二件:御史台接到举报,彻查通宝茶行账目。查出两套账本,三年累计偷漏商税一万八千两。顺着账本还带出一份行贿名单,京城好几户人家都收过钱伯庸的好处,赵家也在其中。
两件事同时爆。
投毒+偷税。
哪一条都是重罪。
钱伯庸被押进了府尹衙门。
据说他进去的时候还在嚷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京城首富!我认识——"
后面的话没喊完。
因为他看到了坐在衙门里旁听的人。
陆侍郎。
户部侍郎。
亲自来的。
钱伯庸的脸,从红变白。
从白变灰。
从灰变成了一种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颜色,死灰。
"陆大人……"
陆侍郎没看他。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对府尹说了一句:
"按律处置。"
钱伯庸被判抄没家产,充入国库。
通宝茶行的牌照被吊销。
京城最大的茶行,一夜之间,倒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东市都在沸腾。
"钱伯庸倒了!"
"活该!仗着有钱欺压同行,下毒害人,偷税漏税——"
"鸢茶那个小老板厉害啊,硬是把京城首富干倒了!"
我站在铺子里面,听着外面的嘈杂声,把当天的流水记完。
九十二两。
新纪录。
我姐站在我旁边,表情有点恍惚。
"鹿溪。"
"嗯?"
"这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不全是。"我说。"阿福那件事是意外。但钱伯庸会铤而走险,这是我预判到的。"
"你怎么预判到的?"
"因为他输不起。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两个小丫头打败。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认输。所以他一定会越来越极端,直到犯错。"
"我要做的只是,等他犯错,然后把所有的证据链一次性打出去。"
"投毒是刑事罪,让他进衙门。偷税是经济罪,让他倾家荡产。两条一起打,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我姐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想了想。
"融资五轮,被投资人骗过两次,被合伙人背刺过一次,打过三场官司,赢了两场。"
"最后死于加班。"
我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辛苦了。"
不是说这辈子。
是上辈子。
我鼻子一酸。
但我没哭。
我上辈子就不爱哭。
"姐。"
"嗯?"
"你压到我的算盘了。"
她松开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笑了。
【第九章】
钱伯庸倒了之后,鸢茶在京城再无对手。
但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要做的不是一家奶茶店。
是一条产业链。
通宝茶行倒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市场真空,京城六成的茶叶供应没人接盘了。
我接了。
不是直接收购通宝的渠道,那些渠道被钱伯庸经营了十几年,里面盘根错节,水太深。
我用了另一个方式。
我找到了京城周边十二家中小茶商,和他们签了长期供货协议。条件很简单:你给我供优质原料,我保证包销量,价格公道,结款及时。
这些中小茶商以前被通宝压得喘不过气,通宝拿货价压到最低,账期拖到最长,谁不服就断你的销路。
现在通宝没了。
我去找他们的时候,有个老茶商握着我的手,手都在抖。
"沈二小姐,您是我们的恩人呐!"
"不是恩人。"我说。"是合作伙伴。我赚钱,你也赚钱,咱们一起赚。"
供应链稳了之后,我开始扩张。
第二家分店开在了西市,就开在通宝茶行原来的铺面隔壁。
第三家开在了南市,靠近胭脂水粉一条街,主打女客市场。
第四家开在了北市,靠近城门,主打赶路客商的外带需求。
每一家分店都有统一的装修、统一的菜单、统一的品质标准。
我写了一本"鸢茶运营手册",从原料验收到制作流程到客户服务,每一步都有标准化的操作规范。
我姐看了那本手册,翻了三页就放下了。
"你这个东西,跟兵书似的。"
"差不多。"我说。"商场如战场,打法要统一。"
四家店同时运营之后,月营收破了万两。
万两。
大梁一个三品大员的年俸是六百两。
我们一个月赚的钱,够十六个三品大员干一年的。
我爹知道这个数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鹿溪,你比你姐强。"
停了停。
"也比爹强。"
我愣了。
这是沈丞相第一次夸我。
十四年来的第一次。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数字模糊了一瞬。
"爹,我还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
"皇上不是说了想见我么,我想去面圣。"
面圣那天,我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
没有珠钗,没有脂粉。
我姐帮我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在抖。
"你紧张什么?去的人又不是你。"我拍开她的手。
"替你紧张行不行?"她瞪我。"你要是说错话——"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准备了三套话术,分别对应三种场景,皇上心情好、皇上心情一般、皇上心情差。"
她看着我,嘴角抽了抽。
"你连皇上的情绪都算?"
"做生意的人,不算对方的情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案后。
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你就是沈鹿溪?"
"臣女是。"
"朕看了你写的那份折子。"他拿起桌上的文书晃了晃。"你说鸢茶一项每年能贡献两万两税银?"
"是。如果扩展到全国主要城市,保守估计年贡税可达二十万两以上。"
皇帝挑了下眉。
"二十万两?你一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臣女不是口气大。臣女是算过的。"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鸢茶目前四家分店的运营数据。日均流水、月度营收、税金缴纳明细、上下游供应商营收带动,全在里面。"
"如果将这个模式复制到十个城市,每个城市五到十家分店——"
"这些数字不是臣女吹的。是跑出来的。"
皇帝接过文书,翻了翻。
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我。
"你要朕做什么?"
"臣女想请朝廷出台'新式商行'管理条例。对鸢茶这类新兴行业给予独立的行业归类和税收标准。不受传统行会管辖,直接向户部报税。"
"同时,臣女愿意将鸢茶的运营经验编纂成册,供朝廷参考,帮助其他新兴行业规范发展。"
皇帝看着我。
很久没说话。
那段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笑了。
"沈卿养了个好女儿。"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户部陆侍郎。"
回头看我。
"你那个条例,让户部去拟。你做顾问。"
我跪下去。
"谢陛下。"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上辈子,我跑了五年才拿到营业执照。
这辈子,我直接跟最高决策者谈好了政策。
穿越的好处是,你知道哪些弯路不用走。
【第十章】
半年后。
鸢茶在京城开到了第十家分店。
月营收破了三万两。
户部拟定的"新式商行管理条例"正式颁布,鸢茶成为第一家获得朝廷认证的新式商行。
陆衍正式入股,占了一成的份额。他不干涉运营,只负责两件事,题诗和品鉴新品。
"京城第一才子+第一奶茶"的组合,成了京城最热的话题。
赵令仪呢?
她消停了。
彻底消停了。
因为她的姐姐,太子侧妃赵氏,因为和钱伯庸的案子有关联(钱伯庸的行贿名单里有赵家),被太子冷落了。
赵家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
赵令仪上次在街上碰到我姐,低着头绕路走的。
我姐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我拉了拉我姐的袖子。
"走了。"
"嗯。"
不需要多说什么。
有些人,你不用去打她的脸。
时间会替你打。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和我姐坐在鸢茶总店的门口。
状元桥上没什么人了。月光洒在河面上,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我姐手里捧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鹿溪。"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能回去,回到原来那个世界,你想回吗?"
我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也是加班。"
她笑出了声。
"而且——"我顿了顿。"回去了就没你了。"
她转头看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沈鹿溪。"
"嗯?"
"你偶尔说句人话,还挺好听的。"
我端起自己的碗,跟她碰了一下。
"姐,喝奶茶。"
"喝奶茶。"
桂花从树上掉下来,落在碗里。
我没捞出来。
桂花奶茶嘛。
天然加料。
后来的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鸢茶从京城开到了江南,从江南开到了蜀中,从蜀中开到了边关。
大梁最偏远的驻军营地里,都能喝到一碗热腾腾的麦香奶露。
有个将军写信回来说:"此物暖身暖心,将士们喝了比喝酒还高兴。"
我姐依然是鸢茶的"招牌"。
她不再念《独立宣言》了。
她说她找到了比喊口号更有用的东西。
"什么?"我问。
"让女人有自己赚钱的能力。"她说。"比喊一万遍自由平等管用。"
我点头。
"你终于开窍了。"
她拿起抹布又朝我扔过来。
我又躲开了。
跟上辈子一样。
不对。
比上辈子好。
好太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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