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岁寿宴,前夫抱着他和初恋的儿子,来找我复婚。
「曼秋走了,安安还小,总得有人照顾。」
裴绍廷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我坐过去。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温梨,我们重新过吧。」
我没动,把被他挪开的席卡放回原处。
上面是陆竞川的名字。
「你坐了我丈夫的位置。」
裴绍廷一怔。
陆竞川端着温水回来,看了眼被拉开的椅子,将杯子放在我手边。
「怎么了?」
「有人坐错地方了。」
我拉住他的手,在另一侧坐下。
我怀孕十八周,裙子宽松,坐下来还不显怀。
裴绍廷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你结婚的事,我听我妈说了。」
「那就不用再介绍了。」
他仍坐着没动。怀里的男孩扯了扯他的领带,他低头哄了一句,再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
「我知道,是你家里介绍的。」
「所以呢?」
「你不用一见面就拿这件事堵我。我今天诚心过来,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陆竞川拉过一把空椅子,坐到我身边,没接他的话。
「椅背硌不硌?」
我摇头。
「刚才找你,你怎么先过来了?」
「徐阿姨叫我。」
徐慧珍站在儿子身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她是我前婆婆,也是我妈认识多年的朋友。这次寿宴,我妈请了她,没请裴绍廷,更没说过让他带孩子来。
「小梨,阿姨也没想到他非要跟过来。」
她叹了口气。
「他说想当面向你认个错,我总不能拦着。」
我转向裴绍廷。
「认错我听见了。复婚不可能。」
他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些。
「咱们非要在今天把话说这么绝吗?」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是你选了今天。」
旁边已经有人看过来。
裴绍廷压低声音:「那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谈几分钟。」
「就在这里说。」
「温梨。」
那点熟悉的不耐烦又冒出来,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这几年到底过得好不好。」
我还没回答,陆竞川把温水推近了些。
「刚才不是说渴了?」
我喝了两口,把杯子交回他手里。他接过去,搁在桌上。
裴绍廷的嘴角动了动。
「陆先生,我跟她认识十几年了,有些事——」
「我知道。」
陆竞川抬眼。
「温梨还没回答你。」
裴绍廷剩下的话停在嘴边。
我开口说:「我过得很好,没有复婚的打算。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
从前,我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大学时,他一句想见我,我能坐两个小时的车赶回去。结婚后,他晚上回来得迟,我总会留一盏灯,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习惯了我先开口,也习惯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听他解释。
这次我不肯听,他反倒接不上话。
怀里的孩子挣了一下。
「爸爸,下去。」
裴绍廷把他放到地上。
小男孩穿着浅蓝色背带裤,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站稳就往椅子后面躲。
徐慧珍连忙牵住他。
「安安,来,看看阿姨。」
她把孩子往前带了两步。男孩不肯,抓着她的衣摆,小声叫奶奶。
裴绍廷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
「别怕,阿姨很喜欢小朋友。」
他说着,却抬头看我。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
我指尖一顿。
陆竞川的手落在我椅背上,没有出声。
三年前,我确实很想要个孩子。
那时裴绍廷说工作忙,还没准备好,让我再等一等。
后来,我等到了沈曼秋怀孕六个月的消息。
他亲口告诉我,孩子是他的。
我坐在沙发上,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说孩子既然有了,总要生下来。
「曼秋家里还不知道。她现在情绪不好,你别去找她。」
「那我呢?」
「你当然还是我妻子。」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安排妥当。
「生活费我会给,她和孩子不会来打扰你。你要什么补偿,我们可以商量。」
我没有跟他商量。
后来,他撞见我收拾行李,还问我要去父母家住几天。
我告诉他,我要离婚。
他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口,好半天才说:「温梨,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了。
办离婚,搬家,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取走。
从那以后,我们三年没见。
他的儿子,如今快三岁了。
现在,他蹲在我面前,又提起了孩子。
我低头看了眼那个躲在奶奶身后的男孩。
「你想喝水吗?」
孩子没回答,只看向父亲。
我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放在离他近些的位置。
「杯子有点满,大人帮他拿着。」
裴绍廷神色松动,抱起孩子站起身,就想往我怀里送。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自己抱好。」
他伸出的胳膊僵住了。
徐慧珍赶紧接过孩子,笑着打圆场。
「小梨没带过孩子,一下子还不习惯。安安很乖的,不怎么闹人。」
「我没有说他不乖。」
「阿姨知道,你一直心软。」
她拉着孩子的手,想让他碰我。
我把手收回来。
「徐阿姨,孩子有父母。怎么照顾他,是你们家里的事。」
徐慧珍脸上的笑淡了。
「绍廷这不是来认错了吗?」
「我听见了。」
「你们毕竟夫妻一场,有些话,别当着孩子说。」
我没再接。
孩子扭着身子要下来,徐慧珍只好把他放回地上。
他贴着奶奶的腿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摆弄玩具车。车轮卡进椅子缝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急得嘴一瘪。
我弯腰把车拿出来,递还给他。
「去那边玩,别往桌子底下钻。」
孩子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徐慧珍眼圈一下红了。
「你看,他跟你多亲。」
我直起身。
「换个人帮他拿,他也会说谢谢。」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裴绍廷却皱起眉。
「温梨,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哪样?」
「我们没让你立刻做什么。孩子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你就这么抵触?」
「我在跟你说话,没有为难他。」
裴绍廷往四周看了一眼。有几个人已经停下交谈,目光落在这边。
他往后让开,把刚才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算了,今天不谈这些。」
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你留个时间给我,我们好好聊。」
我还没开口,我妈从门口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
她先看见孩子,再看向裴绍廷,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徐慧珍抢着说:「没什么,绍廷带安安来给你祝寿。他也想跟小梨说几句话。」
我妈看看我,又看了看陆竞川。
「说完了吗?」
「说完了。」
我拿起放在一边的包。
「妈,我和竞川换一桌坐。」
「好,那边还有空位。」
她伸手理了理我肩上的头发。
「不舒服就告诉我。」
我点头,挽住陆竞川的胳膊。
刚走出两步,徐慧珍又叫住我。
「小梨,等一下。」
摄影师正好过来,问我妈要不要先拍几张照片。
徐慧珍把孩子重新抱起来,叫裴绍廷站到我另一边。
「正好,先给他们拍一张。孩子今天穿得精神。」
摄影师举起相机,迟疑着没按。
我站着没动。
「拍谁?」
徐慧珍笑容未收。
「你跟绍廷、安安啊。难得——」
「我不拍。」
声音不大,附近却静了下来。
摄影师放下相机,看向我妈。
我妈接过话:「先拍我跟女儿女婿。」
徐慧珍抱着孩子往旁边让了一步,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裴绍廷没走,仍站在原地,等着我改口。
我转身替陆竞川理平衣领。
「有点歪。」
他微微低下头,等我抚平领角。
「现在呢?」
「好了。」
我妈站到另一侧,挽住我。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些,陆竞川轻轻扶住我的腰。
快门响起时,我没有再往裴绍廷那边看。
拍完照,我妈被客人叫走。
裴绍廷走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真要让大家都看我的笑话?」
我停下脚步。
「我没有请你来。」
他脸色沉了沉。
「我带着孩子过来,是想让你知道,我这次是认真的。」
「我结婚了。你认不认真,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他看了眼陆竞川,似乎想等他避开。
陆竞川没有动,也没有催我。
我索性把话说完。
「今天以后,别再找我谈复婚。」
裴绍廷抿紧嘴唇,片刻后问:「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够我决定结婚。」
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迟疑。
我没再等。陆竞川接过我的包,陪我走到旁边那桌。
桌上已经上了两道菜。他拉开椅子,等我坐稳,才在旁边落座。
「吃点东西?」
我点头。刚才站了那么久,确实饿了。
他给我盛了半碗汤,又把离我稍远的菜转过来。
「先吃这个,没放辣。」
我拿起筷子,才发现手心有些凉。
陆竞川碰了碰我的手,握住了。
「要不要先回去?」
「等切完蛋糕。」
「好。」
他松开手,让我吃饭。
喝下两口热汤,胃里舒服了些。我侧头看他。
「刚才让你不舒服了。」
他把纸巾放到我手边。
「我不喜欢听他说那些话。」
我抬起眼,他看着我。
「但你已经回答他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松了些。
「下周的家宴,还是按原来定的?」
「嗯。」
「名单今晚回去再看看。」
他笑了。
「你前两天不是已经改了三遍?」
「那也得再看看。」
「行,陪你看。」
裴绍廷还站在刚才那张桌子旁。徐慧珍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没回应,一直往我们这里看。
我收回目光,接着吃饭。
切完蛋糕,陆竞川陪我向母亲告别。
我妈送到门口,叫我们路上慢些。徐慧珍牵着孩子站在她身旁,似乎还有话想说。
我没有停留。
出了酒店,风有些凉。陆竞川替我披上外套,去开车。
我站在台阶旁等他,手机亮了。
裴绍廷发来一条消息。
「刚才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我不逼你,你先跟安安处一处。」
紧接着又是一条。
「明天上午我有事,先把孩子送去你妈那里。你过去陪他半天,我们的事以后慢慢谈。」
我先给我妈打了电话。
「裴绍廷说,明天要把孩子送到您那里,让我过去陪半天。您答应了?」
「没有啊,谁跟他说好了?」
「我也没答应。」
「那就不让他送。阿梨,你别管,我跟慧珍说。」
「妈,别收孩子,也别替我答应什么。」
「知道。」
挂断电话,我回了裴绍廷一句。
「没人答应替你照顾孩子,不要送来。」
消息发出去,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陆竞川的车正好停在面前。他下车替我拉开车门,等我坐好,才问:「还在找你?」
「想让我替他带半天孩子。」
他关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让他别送。也跟我妈说过了。」
他点头,绕到另一侧上车。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没再拿出来。
到家后,陆竞川去书房拿那张没定完的名单。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坐在餐桌旁。
纸上列着两边的家人,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
「你看看,还少谁。」
我拿过笔,添了两个人。
他扫了一眼。
「就这些?不用再加一桌?」
「一年结一次婚就够麻烦了,过周年不想再折腾。」
陆竞川抬头看我。
我反应过来,伸手把他面前的纸往回拉。
「我是说去年那一次。」
他笑着压住纸角。
「听明白了。」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他没躲,替我把名单铺平。
「我爸妈周五过来,住一晚,周六一起吃饭。你那两个朋友什么时候到?」
「我明天问。」
「行,酒店那边我安排。」
我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别让他们做那种很大的背景板。」
「已经说过了。」
「也不用上台说话。」
「这个没答应。」
我看他。
陆竞川把笔从我手里拿过去。
「结婚一周年,总得给我说两句的机会。」
我靠着椅背,没忍住笑了。
和他商量事情,大多时候都这样。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说出来就行,不用先猜他会不会嫌烦。
我们交往快一年时,也是我先提的结婚。
那天他拿着行程表,问我下个月愿不愿意跟他去见父母。
我问:「见了以后呢?」
「你希望呢?」
我说我想结婚了,想和他结婚。
陆竞川安静了好几秒,随后把行程往前挪,问我这周六行不行。
我当时还笑他急。可他真订下车票时,我又翻了半天衣柜,拿不准见他父母该穿哪一件。
这些,裴绍廷从来不知道。
他听别人说了几句,就认定我结婚是因为家里催得急。我也没有兴趣向他解释。
陆竞川把名单收起来。
「礼物准备了吗?」
我看他一眼。
「哪有什么礼物?」
「真没有?」
「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房前,我给工作室发了条消息,让他们把做好的袖扣留着,等我自己去拿。
第二天上午,我妈来了电话。
孩子没送来。
「慧珍说,沈曼秋今天去接安安,不用麻烦你了。」
我听着,没接这句话。
我妈又说:「裴家司机刚送来一只皮箱,说是你以前落下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没打开。你要不要看看?」
「您先放着,我一会儿过去。」
陆竞川正在换衬衫,听见我要出门,转头问:「去哪儿?」
「我妈那里,处理点东西。」
「我上午有个会,中午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开你的会。」
他扣好袖口,过来摸了摸我的手。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到我妈家时,皮箱就放在客厅茶几上。
边角已经磨旧了,我认得。
以前放在裴绍廷家的柜子顶上,装着我们的照片和一些零碎东西。
我打开箱盖。最上面是一只戒盒,下面压着几本相册,还有我大学时送他的东西。
我妈在旁边坐下。
「有你要留下的吗?」
「没有。」
我把箱子合上。
「不是落下的,是当年还给他的。」
她脸色变了变。
「司机说是你的私人物品,我才让人收进来。」
「没事,让他们取回去就行。」
我妈拿出手机,拨给徐慧珍。
电话接通,她没寒暄。
「慧珍,东西我们看过了,阿梨不留。你让人来取。」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她皱起眉。
「她想留的,当年就留下了。你别再送了。」
我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我妈看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
「她现在怀着孩子,你们别总拿这些事烦她。」
我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客厅里静,徐慧珍那声惊讶,我也听见了。
「小梨怀孕了?」
「快五个月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绍廷要是觉得以前做错了,就别再来打扰。」
那边好一会儿没出声。
挂断电话,我妈回来坐下。
「我是不是不该跟她提?」
「没什么不能提的。」
我没刻意瞒着。只是裴绍廷已经离开我的生活太久,不知道也正常。
我把箱子往旁边推了推。
「妈,东西取走就行,其他的别替他们安排。」
她点点头。
「今天这些事,我也没想到。」
「我知道。」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昨晚宾客的事,便准备回去。
刚出门,院外就停下一辆车。
裴绍廷从车里下来,这次没带孩子。
看见我,他脚步慢了一下。
「我来拿东西。」
我指了指门里。
「在客厅,司机可以进去搬。」
他却站着没动。
今天我穿了件薄外套,里面的裙子比昨天合身。他的视线在我腰腹间停了片刻。
「我妈说,你怀孕了。」
「嗯。」
「多久了?」
我没有回答,朝停车的地方走。
裴绍廷跟了两步。
「温梨,我昨天不知道。」
我停下来。
「所以呢?」
他张了张嘴。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三年了。」
他没再接话。
司机从院子里搬出皮箱,问他放在哪里。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后备厢。」
箱扣没扣严,搬动时箱盖翘开,一本相册滑到了边上。
裴绍廷伸手接住,翻开一页。
我扫了一眼,认出那张照片。
大学毕业时拍的。
那天我缠着他多拍几张,他嫌热,后来还是陪我拍完了。
他捏着相册边缘,抬头问:「照片也不要了?」
「都放在里面了。」
他把相册合上,交给司机。
等司机走到车后,他才重新开口。
「昨天在阿姨生日上说那些话,是我考虑不周。」
我有些意外,没打断。
「还有,让你替我照顾安安,也是我想得太简单。」
他说得比昨天慢,没再带着那股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跟你道歉。」
「听见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们能不能——」
「东西拿齐了吗?」
他的话停在半截。
我指向后备厢。
「拿齐了,就走吧。」
裴绍廷的脸色变了。
「温梨,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有跟你吵。」
「我都已经认错了,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几句话?」
我拿出车钥匙,按开车锁。
「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忽然俯下身。
「陆竞川知道你以前的事吗?」
我扣安全带的动作停住。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
「他知道。」
我转头看他。
「我结过婚,为什么离婚,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这些他都知道。」
裴绍廷握住车门边缘。
「我没有那个意思。」
「把手拿开。」
他慢慢松了手。
关上车门时,隔着玻璃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我系好安全带,开车走了。
回到家,陆竞川的会还没结束。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事情已经处理好。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选了家离他公司近的餐厅。
他回了一个「好」。
吃饭时,我把裴绍廷来取东西的事告诉了他。
陆竞川听到最后,问:「拿走了?」
「嗯。」
「那就好。」
他没问相册里有什么,也没问我有没有留下东西。
我忍不住问:「你就没别的想问?」
陆竞川想了想。
「下午还回工作室吗?」
我笑了。
「回,去拿点东西。」
「下班一起走?」
「看你几点。」
他把手机上的日程翻给我看。
「五点以前能结束。」
「那我等你。」
他收回手机,顺手握了握我的手。
下午我去了工作室。
袖扣装在一只很小的盒子里。我打开看过,确认没有问题,收进自己包里。
陆竞川来接我时,天色已经暗了。
刚上车,我妈又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到家没有,随后说,徐慧珍下午又来了一趟。
我看着窗外。
「还有东西没拿走?」
「不是。」我妈停了停,「她说绍廷今天回去以后,才真正知道自己把事情弄成了什么样。他想正式跟你道个歉。」
「上午已经说过了。」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电话那头有些杂音,我妈似乎换了个地方。
「慧珍说,三年前好多话没说清,后来两家也没坐下来谈过。绍廷现在愿意认错,就当把过去的事彻底了结。」
我没出声。
她又问:「你愿不愿意听?不愿意,我就回了她。」
「您还没答应?」
「我只说问问你。」
我看了一眼陆竞川。他在前面的路口转了弯。
「妈,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
她却没挂电话,犹豫着补了一句。
「不过慧珍提了个事。她说如果见面,就你们几个坐坐,竞川不用过去。」
我转回头。
「为什么?」
「说是以前一家人的事,他在场,绍廷有些话不好开口。她怕大家都难堪。」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陆竞川察觉到,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的声音低了些。
「阿梨,我想着,有些旧事让竞川听了,也许他心里——」
「妈。」
我打断她。
「竞川是我的丈夫。」
电话那头静下来。
「徐阿姨还在您那里?」
「在。」
再这样隔着我妈来回传话,今天取完箱子,明天还会有别的由头。
「我们现在过去。」
「你跟竞川一起?」
「一起。」
挂断电话,我看向陆竞川。他听见了我刚才的话,在下一个路口换了方向。
进门时,徐慧珍正端着茶杯。看见陆竞川,她的手停在半空。
「竞川也来了。」
我把包放下。
「您想说的事,跟他也有关系。」
我妈起身拉住我。
「阿梨,妈刚才是想着,有些糟心事,少让竞川听一点……」
「他知道。」
我望着她。
「妈,裴绍廷让我替他带孩子,徐阿姨让您安排见面,这些都是现在的事。」
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些。
陆竞川在旁边说:「妈,我们一起处理就行,您不用替我避讳。」
我妈看了看我们。
「是妈想岔了。」
徐慧珍放下杯子。
「静仪,你也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绍廷就是想认个错,小梨把他拉黑了,他现在连句话都递不过来。」
我坐下。
「他上午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那是在门口,匆匆忙忙的。坐下来好好说一回,总比以后心里留个疙瘩强。」
「我没有要跟他说的事。」
徐慧珍看了陆竞川一眼,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梨,你以前跟绍廷那么好,真走到这一步,我看着也难受。你有了自己的家,阿姨知道。可绍廷这次是真后悔,今天回去,抱着那个箱子坐了半天,饭都没吃。」
「徐阿姨,箱子是他让人送来的。我不收,他来拿走,这件事已经办完了。」
她嘴唇动了动。
「你就这么一点情分都不留?」
「您想让我怎么留?」
她沉默片刻。
「先让他能联系上你。你们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竞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问:「然后呢?」
「偶尔见个面,说说话。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告诉他,让他改。」
「我结婚了。」
「阿姨知道,没让你现在答应什么。」
「那为什么不让竞川来?」
徐慧珍张了张嘴,没有接上。
我仍坐着,声音也没提高。
「您想让我避着丈夫,跟前夫重新接触,是这个意思吗?」
「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别安排了。」
我妈在旁边放下茶壶。
「慧珍,你下午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徐慧珍转向她。
「我还不是盼着他们把心结解开?绍廷这些年也不好过。」
「他过得怎么样,你们自己清楚。你说他想正式道歉,我才答应问阿梨愿不愿意。我没答应让他们重新来往。」
徐慧珍坐直了。
「静仪,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所以我才信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看着她,语气重了些。
「我女儿昨天说了不愿意,今天又说了。你总让我问,是要一直问到她答应?」
徐慧珍红了眼圈,低头从包里翻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昨天见着她,才知道她真是一点也不想回来了。」
我没接话。
「小梨,以前你进门就叫妈。逢年过节,连我的药放在哪儿都记得。现在看着你这样,我心里能好受吗?」
我放在腿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陆竞川伸手握住。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才转向徐慧珍。
「我没有忘记以前的事。」
她抬起头。
「那你就再给绍廷一次——」
「也没有忘记,我为什么离婚。」
她攥着纸巾,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我妈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到面前。
这次,她没有再劝。
过了好一会儿,徐慧珍才说:「他今天就是想问一句,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他人呢?」
她迟疑了一下。
「在外面。」
我妈愣住。
「你把他也叫来了?」
「他送我过来的。我没让他进门,他说想等一等。」
我望向窗外。院门外停着上午那辆车。
「让他进来。」
陆竞川看向我。我握住他的手,没松开。
「就在这里说,您和我妈都听着。今天说完,以后别再替我们安排见面。」
徐慧珍立刻拿起手机。
我又补了一句:「不要带孩子。」
「没带,安安下午跟妈妈走了。」
她话音一落,拿着手机的手僵了僵,没再往下说。
我点头。
「那就让孩子按自己的日子过。」
裴绍廷很快进了门。
看见陆竞川,他停了片刻,才向我妈叫了声阿姨。
我妈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有什么话,你今天说清楚。」
他坐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没了昨天抱着孩子时那股笃定。
「昨天的事,对不住。」
这句话是朝着陆竞川说的。
陆竞川只抬了抬眼。
「温梨在听。」
裴绍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前总以为,她就是跟我置气。离婚的时候是,后来不联系也是。」
我没有打断。
「我妈说她结婚了,我也没真往心里去。我想,可能是家里催得急,她不好再等……」
他没有说下去。
我端起杯子喝水。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今天才知道,是我想错了。」
没人接话。
他咽了咽喉咙。
「沈曼秋怀孕那件事,我做错了。你要离婚,我也没好好想过,你当时到底有多难受。」
他终于说到了这里。
三年前,我等过很久。等他回来,等他解释,哪怕问一句我想怎么办。
如今听见,已经没什么感觉。
我把杯子放下。
「道歉的话,你上午说过了。」
裴绍廷抬起头。
「我知道。可我今天来,不光是想说对不起。」
「那你说。」
「我想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不再来找我。」
他交握的手僵在膝上。
「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
徐慧珍动了动,我妈先开了口。
「绍廷,你把话说清楚。」
他松开手,又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以前答应你的事,我很多都没做到。这次你不用急着答应,我可以慢慢来,你看着我做就行。」
「裴绍廷,我没有要看。」
「我不是让你马上跟陆竞川分开。」
陆竞川握着我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我反手握回去。
裴绍廷仍在往下说:「我只是想有个机会补偿你。以后你有什么事,能想到我。我们先像以前一样——」
「以前哪样?」
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下去。
「我现在有事,会跟竞川商量。想出门,会跟他约时间。我的家人、朋友,他都认识。」
我没有松开陆竞川的手。
「我不需要再和你恢复联系。」
裴绍廷把目光移开了。
「我知道他对你好,昨天我都看见了。」
他的肩膀垮了些,过了片刻,又说:「可我们这么多年,也不可能就……温梨,我现在愿意改,你真的一次机会都不给?」
「我不想和你重新开始。」
「哪怕我以后能对你好?」
「嗯。」
徐慧珍终于忍不住了。
「小梨,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死。绍廷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很多事都想明白了。以前你最盼的,不就是他肯把你放在心上?」
「我现在不盼了。」
她愣住,还想抬手拉我,被我妈按住了胳膊。
「慧珍,别再说了。」
「静仪,你让我把话说完。他以前糊涂,现在知道错了,小梨总不能——」
「她能。」
我妈看着她。
「她能不愿意。」
徐慧珍转过头,一时没说出话。
「昨天是我的生日,今天你又坐在这里。我已经替你问过了,她不愿意。」我妈眼眶有些红,「以后这件事,不要再让我问。」
「你这是要跟我们断了往来?」
「有关阿梨的事,我不会再替你传话,也不会再安排见面。你们送来的东西,她不收,我也不会替她收。」
徐慧珍将纸巾攥成一团。
客厅里静了许久,裴绍廷忽然问:「你真的是自己想嫁给他?」
我已经有些累了。陆竞川低下头,轻声问:「想回去了吗?」
我点头,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裴绍廷也跟着起身。
「我就想听你说一句。」
「当初是我先跟竞川提的结婚。」
他停在茶几另一边。
「那时我们交往快一年,双方家里还没坐下来谈,是我先问他,要不要结婚。」
陆竞川就在身旁,我的手被他握得很暖。
「没人逼我,也不是为了给谁看。孩子也是我们一起盼的,从知道怀孕开始,我们就在一起准备。」
我望着裴绍廷。
「我很愿意过现在的日子。」
他看向我的肚子,脸色渐渐白了。
我抽出手披好外套,拿起包,再挽住陆竞川。
裴绍廷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所以,你是真的……」
「我爱他。」
陆竞川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一握。
裴绍廷再没开口。徐慧珍看了儿子一眼,也站了起来。
我妈替我们开门。
「回去早点休息。」
我应了,她又叫住陆竞川。
「竞川,周六那顿饭,我准时到。」
「妈,我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你们忙你们的。」
我们往院外走。到了车旁,身后响起手机铃声,裴绍廷接了起来。
「曼秋。」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明早几点?」
停了片刻,他说:「知道,九点,我去接安安。」
他没有再喊我。
陆竞川拉开车门,抬手替我挡着门框。等我坐稳,他才俯身问:
「难受?」
我摇头,靠上椅背才觉出后背绷得发酸。
「有点累。」
「那先回家。」
车开出去时,我没有往后看。
到家后,陆竞川把我的包放在柜子上,转身拿来拖鞋。
我换好鞋,站在玄关没动。
「怎么了?」
我伸手抱住他。
他停了两秒,抬手搂住我的背。
「今天谢谢你。」
「就一句谢谢?」
我抬起头,他眼里有一点笑。
「刚才那句,我还想再听一遍。」
「哪句?」
「你知道。」
我也笑了,轻轻推他一下。
「不是说我累了,让我先休息?」
「说一句再去,不耽误。」
我拽住他的衣角。
「我爱你。」
陆竞川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听见了。」
「别的也听见没有?」
「什么?」
「下周六,名单不改。」
他笑着应了。
「不改。」
接下来的几天,手机安静了,我妈也没再替谁传话。
工作室有事,我去了两趟,其余时间在家画图。陆竞川忙完会提前说一声,有时我等他,有时我先吃饭。
周年家宴的前一天,他父母到了。
我们去接人。我刚下车,他母亲就迎过来,拉住我的手。
「别跑,慢慢走。」
陆竞川在后面拿行李,他父亲看了一眼,先接过我手里的包。
「这个我拿。」
「爸,不重。」
「不重也给我。」
他们没有提裴绍廷的事。吃饭时,他母亲问我最近喜欢吃什么,又问明天穿的衣服准备好了没有。
我说,还是去年那条裙子。
她看了看我的肚子。
「试过了吗?现在跟去年可不一样。」
我还真把这事忘了。
晚上回去一试,拉链到了腰上就有些费劲。陆竞川站在身后,刚伸手,我赶紧说:「别硬拉。」
他低头看了看。
「换一件。」
「可我都想好了,去年穿它,今年也穿它。」
「那就留着以后穿。」
我从镜子里看他。
「你不觉得可惜?」
他的手轻轻落在我腰侧。
「明年还能过,后年也能。又不是只有这一次。」
我把裙子换下来,重新挑了一件。
周六下午,我早早到了餐厅。
包间不大,正好坐下两家人和几个朋友。我在桌边摆席卡,陆竞川进门,接过剩下的几张。
「不是说好了等我一起?」
「你再晚一点,我就摆完了。」
他从里面抽出自己的那张。
「我坐哪儿?」
我指了指身边。
「这里。」
「行。」
他把席卡放好,拉开椅子,让我先坐着歇会儿。
我妈随后进门,怀里抱着一束花。
「给我的?」
我伸出手。
「不给你还能给谁?」
她把花递给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位置。
「我坐你旁边?」
「嗯。」
她笑着把包放下。
人到齐后,陆竞川倒了酒,在我面前放了一杯水。他父亲先举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我那两个朋友起哄,让我们也说两句。
陆竞川问我:「我先?」
我点头。
他的话很短,说这一年过得很好,希望以后也一样。
朋友不肯放过他。
「太简单了吧,陆总,平时开会也这么省话?」
「别的回去跟她说。」
桌上笑成一片。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只小盒子。
陆竞川眉梢一抬。
「不是没有礼物?」
「现在有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
图是我画的。做好以后,我把它放在工作室好几天,就怕拿回家被他提前发现。
他接过去,低头端详。
「喜欢吗?」
「喜欢。」
我刚想让他戴上试试,他已经开始解袖口,把原来的袖扣取下来放到一旁,又将新的递给我。
「帮我戴。」
朋友在边上笑,他也不管,只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低头替他扣好。他抬起手,转着手腕看了看。
「正合适。」
「照着你常戴的那对量过尺寸。」
朋友还想追问我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我没答,坐下去喝水。
我妈看着我们,眼睛有些红,低头去拿纸巾。
我伸手碰了碰她。
「妈。」
她摆摆手。
「吃你的,别管我。」
我把她爱吃的菜转过去。
饭吃到一半,陆竞川握住我放在桌下的手。新袖扣碰着我的手背,有一点凉。
我侧过头,他也正看我。
我往他那边靠了些,继续听朋友说话。
那天拍照,谁也没催。
先拍了大家一起的,再拍两家人,最后剩下我和陆竞川。
摄影师让我们站近一点,他便把我揽过去。
「这样?」
我笑着点头。
「这样就行。」
半年后,孩子满月。
家里比从前热闹许多。床边的小桌子挪开了,换成一张婴儿床。我妈来过几次,陆竞川父母也常来,两边都想多留几天,怕我们照顾不过来。
陆竞川把时间安排好,谁需要休息,谁来接手,都提前商量。
他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刚出院那几天,他第一次独自给孩子换衣服,一条腿才塞进去,另一条又蹬出来。
我坐在旁边,看得直笑。
「温梨,帮个忙?」
我伸手托住孩子,等他把衣服扣好。折腾完,我们俩都出了一身汗。
他抱起孩子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那张终于安静的小脸。
「脾气还挺大。」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刚才扣错了一颗。」
陆竞川低头检查,果然有颗扣子错了位。他沉默片刻,把孩子小心放回床上。
「再来一次。」
我没忍住,笑倒在枕头上。
如今他已经熟练许多。满月这天晚上,轮到他先起来。
我听见动静,睁开眼时,他正抱着孩子在床边轻轻走。小灯开着,光落在他肩上。
我坐起来。
「我来吧。」
他看了眼时间。
「还没到你,下半夜再换。」
孩子哼了两声,他低下头,轻轻拍着。
我往里挪了挪,替他把枕头放好。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终于睡熟。陆竞川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关掉小灯,掀开被子躺下来。
我伸手,摸到他的手。
他握住,声音很轻。
「睡吧。」
我闭上眼。
天亮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