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七夜。
百米深的废弃黑煤窑被重新掘开的时候,井口围着的几百号人全疯了。
十三名被困矿工,一个不少,全活着。
记者的闪光灯把半边山照得惨白。可没人敢往前走,因为瓦斯监测仪上那个红色的数字,从掘开那一刻起就没变过。
氧气浓度,零。
致死的零。
一
下去的搜救队员是哭着爬上来的。他说那十三个人不吃不喝,背对着搜救队围成一圈,齐刷刷的冲着黑乎乎的矿壁磕头。喉咙里发出的呢喃,频率和音调分毫不差,十三个人的动静跟共用一个脑子的虫子一样。
家属当场吓瘫了。这群人一口咬定是冲撞了地底下的脏东西,连夜凑了一笔重金,请来了盲眼走阴人陈瞎子。
陈瞎子又请来了我。
我叫方停,引灯人。我们这一行只给死人提灯引路,送他们过界桥,回该回的地方。
井口的风很冷。陈瞎子刚走到辘轳边,枯瘦的手就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的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方停,点灯吧。”他的声音在发颤,“这十三个人,引不回阳间了。咱们得就地渡化。”
这话一出,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十三家的女人、老人和孩子,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把额头磕在碎石上,咚咚作响,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引灯师傅,求你救救我儿!他还活着啊,他还在喘气啊!”
我绷着脸,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黑板,用粉笔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举给家属看。
「活人不渡。」
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铁规。引灯人的灯只照死路,往活人身上照,那叫越界。越界的人,天收。
老太太死死盯着黑板,忽然嚎啕起来。
就在这时,陈瞎子突然发了羊癫疯一样浑身抽搐,一脚踹在老太太肩上,把老太太踢出去两米远。
“滚!都他妈滚!”
陈瞎子转过身,把一个黑布包狠狠砸在我胸口。布包里是一沓钱,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定金。
我刚要甩开,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陈瞎子是活人走阴,身上带点阴气很正常。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那身阴寒比百米下的矿井还要重十倍,压得我胸口发闷。这老头背上跟背了一整座坟似的。
“你不接?”陈瞎子那双灰白的眼珠对着我,冷笑了一声,“方停,你娘教你的那口家乡话,是怎么没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手一抖,粉笔掉在地上。
三年前我越过一次界,代价是母语。从那以后,我再也说不出一句家乡话,连做梦都梦不见我娘的口音。
“你那笔因果,今晚到期。”陈瞎子凑近我耳边,呼出来的气是凉的,“子时一到,七窍流血。这单因果够大,接了,能抵。”
我死死盯着陈瞎子,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怪音,掌心里那半截粉笔被我生生握碎。
陈瞎子没说谎。从今天傍晚开始,我的耳朵里就一直有细细的水声,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我捡起另一截粉笔,在黑板上狠狠划下规矩。
「脚不过界桥,货不落生人手。」
陈瞎子瞥了一眼,满口答应:“行,都听你的。”
陈瞎子嘴角翘了一下,看得我发冷。
我们踏上锈迹斑斑的升降机。铁笼哐当一声,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向地底坠去。
我盯着手里的老式深度仪。二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一百米。
升降机没停。
一百二,一百五,两百。指针乱跳,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拖。这口井只有一百米深,这是我下井前亲眼看过的图纸。
刺骨的寒意从脚踝涌上来。
我抬头看去。陈瞎子站在铁笼另一角,安安静静,在等什么。
陈瞎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停在阳间。
他要拉着我,直接下界桥。
二
哐。
升降机在黑暗里卡死了。
铁笼晃了两下,彻底不动。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声音来了。
咯吱。咯吱。
是指甲在抓挠。从头顶和脚下,还有四面八方的井壁上传来,密密麻麻,越来越近,无数只手正在顺着铁笼往里爬。
叮铃铃铃铃。
陈瞎子腰间的铜铃狂响起来,响得又急又密。
“点灯!”陈瞎子吼道,“方停,快点灯!再晚一步,咱俩都得被撕成碎片!”
我额头青筋鼓起。
点灯得拿命抵。引灯人每点一次大灯,灯就要吃掉你身上一样东西。我已经喂过它一次了。
可抓挠声已经到了铁笼边上。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无路可退。
我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火柴头上,用力一擦。
嗤。
灯芯爆燃的时候,我嗓子眼跟吞了一大块烧红的木炭一样。
那团火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剧痛弄伤了我的整个咽喉。我痛得弯下腰,张大了嘴,想喊,想骂,想叫一声随便什么。
什么都没有。
普通话。那是我丢了家乡话以后,唯一剩下的语言。现在它也没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不成调的气音,跟垂死的野兽在抽泣似的。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出来了。
幽蓝的冥火在灯罩里稳稳燃起来,照亮了铁笼外面。
我看清了抓挠声的来源,胃里一阵翻腾。
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
断手,残脚,半截的胳膊,没有身子的腿。这些残肢倒立着在岩壁上爬行,指甲早就磨没了,露出森白的指骨,一下一下刮着石头。有的手腕上还缠着老式的矿灯线,有的脚上套着烂了半截的胶靴。
残肢在灯光里停顿了一瞬,接着往外退了半米。
我腿都软了。
陈瞎子却面不改色,跟回到自己家院子一样,一脚踹开铁门,径直踏进了残肢堆里。那些手在陈瞎子脚下自动分开一条路。
我忍着喉咙里的剧痛,提灯跟上。
走了不到十步,我停住脚,死死盯着陈瞎子的后背。
不对。
陈瞎子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摇晃,可他腰间那枚铜铃,被一根麻绳死死勒在皮带上,铃舌用蜡封着,纹丝不动。
那铃,根本响不了。
我后背发麻,汗毛一根接一根的竖起来。
刚才在铁笼里,那串催命一样的铃声,是从哪来的?
叮铃。
黑暗深处,又响了一声。
不远不近,就在我们正前方那片灯照不到的地方。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学走阴人的铃声,一步一步,把我们引下来。
三
穿过那条残肢铺成的通道,眼前豁然开阔。
是废弃矿坑的腹地。顶上的岩层压得很低,煤壁黑得发亮,空气里飘着烂铁和死鱼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灯举高。
十三个人。
十三名矿工,整整齐齐围坐成一圈,背对着我们,脸冲着黑乎乎的矿壁。他们的头一下一下的往前点,节奏完全一致,跟一台机器上的十三个零件一样。
呢喃声从矿工们喉咙里涌出来,低沉,含混,嗡嗡的在矿坑里回荡。
我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他们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撕自己的肉。
十三双手,机械的在自己的胳膊、脖子和胸口上来回抓挠。指甲早就翻了,皮肉一条一条被扯下来,有的地方已经深可见骨。地上落满了带血的碎皮。
可是没有一个人喊疼。
我绕到侧面,借着灯光看向他们的脸。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十三张脸上,全都挂着笑。
是很安详很满足的笑,甚至称得上幸福。就跟累了一整天的男人终于回到家,看见老婆孩子围着饭桌等他一样。
一个年轻矿工的嘴角咧到耳根,手里还捏着一块从自己脸上撕下来的皮。
嘀——
我腰间的测氧仪发出尖锐的长鸣,红灯乱闪。
屏幕上,一个刺眼的零。
活人在这里,撑不过三分钟。
我手指发抖,掏出小黑板,粉笔在上面划得吱吱响,四个字写得又快又狠,指尖的血蹭了上去。
「全是死人!」
我把黑板递到陈瞎子面前,忘了他看不见。
可陈瞎子好像看见了。
那张一直枯槁平静的脸,突然挤成了一副狰狞的模样,五官拧在一起。
“妈的!”陈瞎子破口大骂,“货被劫了!”
话音没落,陈瞎子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惨白的剔骨刀。那刀刃不反光,白得跟一截打磨过的人骨一样。
陈瞎子直扑距离最近的那个矿工。
就在这时。
啪嗒。
陈瞎子腰间那枚铜铃,毫无征兆的自己从皮带上脱落,砸在石头上。
没有弹起来。
铜铃落地的瞬间碎成了一摊青灰色的粉末。
我眯起眼。
行里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走阴人的铃,是阴差那边认的契。铃碎,代表走阴失败,买命钱被阴差没收。
必死无疑。
一个必死无疑的人,正举着刀扑向一具在笑的尸体。
我来不及想。
我抡起小黑板,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的刀刃上。
咔嚓。
木屑横飞,黑板裂成两半。剔骨刀被砸偏,擦着那名矿工的耳朵钉进了煤壁里。
陈瞎子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眼珠对着我。
我握着半块黑板,挡在十三具尸体前面。
百米地底,两个吃阴饭的行内人,为了十三具尸体,彻底撕破了脸。
四
陈瞎子的力气很大,根本不像个瘦老头。
他拔出刀,一脚踹在我小腹上。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煤壁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铁锈味。
等我爬起来,陈瞎子已经扑到那个矿工跟前,剔骨刀狠狠捅进了对方胸膛。
噗嗤。
没有血。
伤口里喷出来的,是黑乎乎的粘稠煤渣。咕嘟咕嘟往外冒,顺着矿工的衣服淌到地上,还冒着细细的白烟。
那个矿工还在笑。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插在自己胸口的刀。
我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阵嘶吼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不顾一切扑上去,从背后用胳膊死死勒住陈瞎子的脖子。
我说不出话。我只能用另一只手狠狠掰他的脸,逼他朝向那具冒煤渣的尸体,指着它,又指着他,一下又一下。
你干了什么。
你到底干了什么。
陈瞎子被勒得双眼翻白,却突然发出一阵桀桀的狂笑,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死了!早死透了!”陈瞎子扯着嗓子喊,“下井头一天,瓦斯炸了,十三个,一个都没跑出来!”
我胳膊一僵。
“你以为他们为啥还能动?”陈瞎子咧开嘴,“是老子去阴市黑档口,一个一个收来的‘无主善念’。人死了,善念散了,没人认领,我花钱买,再一个一个塞回他们肚子里。”
“善念在,尸首就以为自己还是个人。会喘气,会想家,会笑。”
我浑身发冷。
“七天七夜,十三人全员生还,医学奇迹。”陈瞎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搜救保险,一个人头八十万。矿主那边,封口费我要一千万,他不敢不给。”
陈瞎子抬起脚,踢了踢地上那具尸体。
“人为财死。方停,你帮我把劫走的善念缝回去,钱咱俩五五分。你下半辈子,不用再拿嗓子换饭吃。”
我看着那具尸体。
矿工胸口还插着刀,煤渣还在往外冒。可他脸上还是那副笑,跟刚接到儿子电话说考上大学了一样。
这些人死了七天,被人当成货,塞进别人的善念,摆在这里给活人演戏。
我没松手。
我腾出一只手,一把扯下了引路灯的灯罩。
灯罩是压火的。冥火没了罩子,就再也不认人,照见什么,就烧什么。
幽蓝的火苗蹿起来,化作一团烈焰,把陈瞎子整个人完全笼罩在火光里。
我被烫得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我看见了地上的影子。
冥火照在陈瞎子身上,在煤渣地上投出一道影子。
那是一具庞大的、惨白发胀的尸体。肚子鼓得很大,四肢粗得像泡了水的木头。身上穿着一套老款矿工服,胸口别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牌。
那种矿工服,十三年前就不发了。
我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陈瞎子,根本就不是活人。
五
冥火舔上了陈瞎子的脸。
陈瞎子那层干瘦的人皮,一寸一寸开始裂开。先是额头,然后是脸颊、脖子和手背。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卷成灰。
皮下面露出来的东西,是浮肿发白、被井水泡烂了的肉。
腐臭味冲得我连退三步。
那东西挺直了腰。它比陈瞎子高出整整一个头,矿工服被撑得绷开了线,胸口那块铁牌上锈迹斑斑,能看见两个字:班长。
它张开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那声音是从它胸腔里、肚子里和四面八方的煤壁里一起响起来的。
“走阴人?陈瞎子三个月前就下来过,想收这口井的货。”老工头恶灵咧嘴,“他的皮,老子穿着正合身。”
“十三年前,我是这井里的工头。”
“我和我那十二个兄弟,就死在你脚底下。”
我脚下一凉,低头看去。那些断手残脚,已经爬满了我周围的地面。
“老子在底下等了十三年。”恶灵一步一步朝我逼近,“这十三具新尸首,是我的替身。可光有替身不够,还缺一口阳气。”
它浮肿的手指,指向我手里的灯。
“引灯人,至阳之身。吃了你,老子就能走出这口井。”
它仰头一声嘶吼。
石壁上那些手和脚,哗啦啦从四面八方涌下来。指骨刮着石头,胶靴拖着地,眨眼就把我围死在中间。
我低头看。
黑板碎了。喉咙哑了。手里那盏灯,没了灯罩,灯芯烧得飞快,眼看着往下缩。
一只断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凉刺骨。又一只扣住了我的膝盖。
我要死了。
可我不甘心。
我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散开,满嘴腥甜。我张口,把一口至阳的心头血狠狠喷在灯芯上。
火光暴涨三尺。
那是带着金边的阳火,特别热。扑上来的残肢被火一燎,发出刺耳的尖叫,蜷缩着往后退。
那恶灵也被逼得后退了两步,浮肿的脸上冒起一层白烟。
它冷哼一声。
它把手伸进自己腐烂的胸腔里,掏出一本黑乎乎的册子。
走阴账本。
它把账本往半空一抛。
账本在头顶散开,一页一页化作带血的纸钱,铺天盖地的飘下来。白的,红的,满天都是。
纸钱压在火上。
那团阳火被捂住,挣扎了几下,一路缩成了黄豆大小。
一张纸钱贴在了我脖子上。
然后是手背、脸颊和胸口。
纸钱死死吸在我皮肤上,身体里热乎乎的东西正被一点点抽出去。
我的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六
纸钱越落越密。
纸钱的边缘很锋利,划开我的衣服,划开我的皮。伤口不怎么流血,流出来的是一缕缕白雾。
那是我的阳气。
白雾顺着伤口往外飘,源源不断的涌向那个恶灵。它每吸一口,浮肿的身体就凝实一分,脸上那层灰白慢慢透出一点活人的血色。
我大口喘着气,视线越来越模糊。
灯就在我手边。那点黄豆大的火苗在阴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
灯灭,我就是一具空壳。
不行。
我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全是血,黏糊糊的。我摸到了半截粉笔,是刚才唯一没碎的那截。
引灯一脉,有一道禁阵,叫锁阴阵。祖师爷说过,不到绝路不许画,画了就要拿命去压阵眼。
我现在就在绝路上。
我趴在地上,用颤抖的手,在煤渣上飞快勾勒。一道,两道,九道。粉笔在黑地上划出惨白的线,线条首尾相接,把我和那盏灯圈在中间。
最后一笔落下,阵纹亮了一下。
贴在我身上的纸钱,抖了一下。
恶灵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蔑的笑。
它抬起那只发胀的巨脚,不紧不慢,一脚踩在了阵眼上。
咔。
粉笔碎了。
阵纹炸开,巨大的反噬力砸进我胸口。我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狂喷出去,溅了满地。
我趴在地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恶灵弯下腰,那张泡烂的脸凑到我面前,腐臭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它张开嘴。那张嘴越张越大,嘴角一路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
它要夺舍。
它朝我扑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矿坑里突然安静了。
那一直嗡嗡回荡的呢喃声,停了。
我睁开眼。
那十三具一直背对着我们、撕扯自己皮肉的矿工尸体,全都停下了动作。十三双血淋淋的手,齐刷刷的垂在身侧。
然后,十三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开始转动。
咔,咔,咔。
一格一格,僵硬的扭过来。
二十六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个恶灵。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十三具尸体同时从地上弹起来,直冲了过来。
恶灵被撞得横飞出去,砸进煤壁里,碎石哗哗往下掉。
而那十三具尸体,没有去追。
矿工们转过身,用残破的身体肩并着肩,结成了一堵厚厚的肉墙。
挡在了我前面。
七
“不知好歹的畜生!”
恶灵从煤壁里挣出来,浮肿的脸气得变形,七窍里往外冒着黑烟。
“老子给了你们这口气,你们敢反咬老子!”
它咆哮着扑上来,卷起阴风,狠狠撞在肉墙上。
那十三具尸体被撞得往后一晃,却没有散。最前面那个年轻矿工,胸口还插着那把剔骨刀,他张开双臂,硬生生扛住了恶灵的撕咬。他的半边肩膀被咬掉了,煤渣哗哗的往下淌。
他不退。
他身后的十二个人也不退。
他们一声不吭,只是死死顶着,牢牢钉在地上。
我缩在他们身后,大口大口喘着气。纸钱已经不再往下落了,可我身上全是伤口,白雾还在一缕缕往外冒。
我的手在煤渣里乱摸,摸到了一张纸。
是刚才从账本上散落下来的一张残页,没来得及化成纸钱。
我把它抓起来,凑到那点黄豆大的火苗边上。
手感不对。
阴市的账,用的都是黄表纸,粗糙,一捏就碎。可这张纸摸上去是滑的,表面有一层腻腻的薄膜,刷过蜡一样。
我把纸翻过来,凑近了看。
头皮发麻。
那是一张煤矿工程报告纸,带着防水涂层,专门用在井下潮湿的地方。纸上印着表格,填着数据。
“三号巷道越界开采,深度一百四十二米。”
“井下人员:十三名。”
“处理意见:即刻封井。”
最下面,是一个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我认得这个签名。
下井之前,我在井口看过那张十三年前留下的废弃封条,封条上的主管签名,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抬头,把残页高高举起,指着上面那行“井下人员:十三名”,又指着那个签名,然后指着恶灵。
我说不出话。我只能用沾满血的手,使劲比划。
封井的时候,底下还有人?
你们那时候,还活着?
恶灵的动作停住了。
它看着我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浮肿的脸上,那层凶戾一点一点褪下去。
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嚎。
那哭声在矿坑里来回撞,撞得煤壁簌簌掉渣,撞得我耳膜生疼。
“活着……”它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十三个,全活着!”
“十三年前,老板为了多挖几吨煤,越界挖到了国营矿的地底下。上面要来查了,他怕坐牢。”
“他知道我们在底下。他知道!”
“他让人往井口灌水泥。我们在底下听着水泥浆往下流的声音,拿铁锹敲巷道顶,敲了三天三夜。”
“没人来。”
“我们一个一个,活活憋死。”
它低下头,用那双泡烂的眼睛看着我。
“现在这口井的老板,就是他亲儿子。”
“我做这个局,造个十三人全员生还的奇迹,让全国的记者都盯着这口井。”它咧开嘴,“他儿子就不得不亲自下来看。”
“我要把他拖下来,拖进当年他爹灌水泥的地方。”
“让他给我们十三个,当替死鬼。”
八
我愣住了。
那张残页还攥在我手里,被我的血浸透了半边。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复仇,为了把小矿主引下来,它何必费那么大劲,去阴市买什么无主善念,一个一个塞进这些新死的尸体里?
做个局而已,十三具尸体横在这里,一样能把人引下来。
这根本是多此一举。
我正想着,挡在我身前的那十三具尸体,忽然动了。
矿工们转过身来。
面对着我。
然后,十三个人齐刷刷的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煤渣地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结结实实,地上留下十三个带血的印子。
我浑身发僵,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煤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声音是顺着阴气,一丝一丝渗进来的。那声音很虚弱,隔着很厚的水一样,可里面有一股子拧不断的执念。
是十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引灯师傅……”
“没有人往我们肚子里塞东西。”
“是我们自己,去求的老班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一点一点把真相拼给我看。
瓦斯炸的那天,他们十三个人当场就死了。魂魄飘在井底,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们听见了井上的消息。
矿上出了事故报告。报告上说,这次爆炸,是矿工违规操作,私自带火下井。
按照合同,违规操作致死,矿方不担责。
抚恤金,一分没有。
还要家属倒赔矿上的设备损失。
“我家小子明年中考……”
“我娘的透析,一个礼拜三次……”
“我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七个月了……”
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在我脑子里往外冒。没有哭,就是很平的说着,跟在井下歇班的时候聊家常一样。
可我听得浑身发抖。
那天根本没有人带火下井。他们心里清楚,矿主心里也清楚。
他们没办法。
死人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他们找到了这口井里另一个死了十三年的鬼。
老班长。
他们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永久质押给了阴市。不投胎,不转世,永远当阴市的货。
换来的,是三天。
活着走出矿井的三天。
只要他们活着走出去,这就是全员生还。报告推翻,矿上就得重新查,重新赔。
那三天里,他们一个个躺进医院,再一个个伤重不治,死在家属的怀里。那就是工伤,抚恤金一分都少不了。
“我们撕肉,是在扒尸斑。”
“尸斑长得太快了。家里人来接,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我们说话一个调,是因为我们十三个空壳子,共用老班长借来的一口生机。”
我转头看向那个恶灵。
老班长站在原地,没再扑上来。浮肿的身体垮着,跟一团被雨淋透的烂泥一样。
老班长是在帮他们。
它伪装成陈瞎子,骗来引灯人,因为死人过不了界桥。它那口生机撑得了他们说话,撑不了他们走出这口井。只有引灯人的灯,能照着死人过界桥,走回阳间。
可引灯人有规矩。活人不渡,更不帮死人骗活人。
我不会答应的。
所以它只能骗我,吓我,最后干脆吃了我,拿我的命去点那盏灯。
“老班长要吃你的时候,我们不肯。”脑子里那个声音说,“我们十三个,已经拿命换钱了。不能再拿一个外人的命,去填我们的窟窿。”
“师傅,你走吧。”
“对不住,让你白遭了这趟罪。”
我跪在煤渣里,看着面前这十三个低着头的男人。
他们身上没一块好肉,煤渣顺着伤口往下淌。他们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那种人,活着在井底挖煤,死了还要在井底给老婆孩子挖一条活路。
穷鬼的命不值钱。
他们只能用这种连鬼都怕的法子,去跟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黑吃黑。
我这辈子,见过几百个死人。我给他们提灯,送他们过桥,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我的眼眶烫得厉害。
我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九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矿坑都在摇晃,碎石雨点一样砸下来。紧跟着是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从上方的井筒里一路往下灌。
有人在强行下井。
我心里一沉。
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高射灯光从巷道尽头扫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至少有十几个人。
我看清了那些人的影子。
这帮人穿着黑色的防护服,手里提着开了刃的砍刀,有几个人背上还背着成捆的炸药。
井口的搜救队,被换掉了。
挂在一个打手腰间的对讲机滋滋响了两声,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冷。
“把下面那几个活口全宰了。”
“通风口炸掉,伪造二次塌方。”
“那个引灯的哑巴,一块埋了。”
我脊背发寒。
小矿主没下来。他只派了人。他怕的是这十三个人真的活着走出去,开口说话。
他要让这口井,再封一次。
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畜生!”
老班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声音里全是恨。它浮肿的身体暴起,朝着那些打手扑过去。
可它刚冲进高射灯的光柱里,身上就冒起了大股大股的白烟。
老班长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我看得清清楚楚,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边缘一点一点在散。它的阴气,早就为了撑住这十三具尸体的生机,耗得快干了。
它现在,连一盏探照灯都扛不住。
打手们愣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鬼东西”,然后举着刀继续往前压。
那十三具尸体站了起来。
矿工们挡在我面前,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里,流出了黑乎乎的血泪,一道一道,顺着血肉模糊的脸往下淌。
一旦这些人得逞,他们质押魂魄换来的那场奇迹,就会彻底变成泡影。永不超生,换来的是一场空。家里人背着巨债,一无所有。
刀锋的反光越来越近,照亮了整片矿坑。
最前面那个年轻矿工,张开了他仅剩的一条胳膊。
他们打算用这最后一点残躯,给我拖出一条逃命的时间。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死人的,恶灵的,十三双流着黑泪的眼睛,还有一双快散了的、泡烂的眼睛。
行规在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响,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引灯人,不得干涉两界因果。
不得帮死人,骗活人。
脚不过界桥。
货不落生人手。
那是我自己写在黑板上的规矩,粉笔灰还沾在我指甲缝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灯。
火苗只剩黄豆那么大,在高射灯的冷光里一跳一跳。
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血浸透的工程纸。
井下人员,十三名。即刻封井。
我眼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十
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往后退。
我抬起手,一掌拍碎了引路灯剩下的灯架,铁片扎进掌心,我没管。
我伸手进去,把那根正在燃烧的冥火灯芯,整个攥在了手里。
然后,塞进了嘴里。
咽了下去。
那一刻,我嗓子里跟吞下了一整座烧红的炉膛似的。
火从喉咙烧进胸口,从胸口烧进五脏六腑。我的声带在火里一点一点卷曲,焦黑,化成了灰。
我张着嘴,连那点气音都没有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哭不出来,笑不出来,连疼都喊不出来。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
可就在下一秒,光从我身体里爆开了。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光。刺目的白光从我的胸口升起来,一下子把百米地底的黑暗全部驱散。
引灯人的禁术。以身为灯,燃命化光。
光里,那些冲过来的打手全都惨叫着捂住了眼睛。
刀掉了一地。
打手们身上冒起了火,专烧他们身上的业障。有人身上只是零星几点火星,有人整条胳膊都在燃,那是他们手上沾过的东西,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被这股光一寸一寸点着了。
他们在地上翻滚,哀嚎,再也站不起来。
而我身前那十三个人,在光里慢慢挺直了腰。
他们身上的伤口在合拢。煤渣不再往外淌。尸斑退下去,脸上一点点透出血色,透出被太阳晒过的那种黑红。
那是他们活着的时候,本来的样子。
我抬起手,朝着来时的方向指了指。
走。
我走在最前面。他们跟在我后面。
我们穿过那条残肢铺成的通道。那些断手残脚没有再爬上来,安安静静的伏在岩壁上,在目送我们。
我们走到界桥。
我抬脚,迈了过去。
身后,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跟着我的光,走过了界桥。
升降机还在那里。
铁笼往上升。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井口的光照进来的时候,外面炸开了锅。
“出来了!出来了!”
“是活人!是活人!”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海。十三家人疯了一样往前扑,哭声喊声震天动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儿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矿工,就是胸口挨过一刀的那个年轻人。
他站在所有镜头的正中央,僵硬的,慢慢的,举起了手。
他手里攥着那张防水工程纸。
井下人员,十三名。即刻封井。
还有那个签名。
后来的事,我是在一张旧报纸上看见的。十三年前的越界开采和封井杀人案,十三人瓦斯事故的伪造报告,全部翻了出来。对讲机里那段录音也被调了出来。小矿主还在井下另一条巷道里,指挥人往通风口塞炸药,被冲下去的特警当场按在了地上。
老班长的仇,报了。
用的不是它想的那种法子。
它消散的时候,我在光里看见它了。浮肿褪了,变回了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那身旧矿工服,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跟当年那十二个兄弟一起,往界桥那边走了。
那十三个矿工,在出井之后,一个都没再往前走。
他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们笑着,倒在了自己老婆、孩子和老娘的怀里。
身子还是热的。
工伤,抢救无效。
抚恤金,稳了。
而那时候,我已经回到了井下。
光用完了,我也就只剩一副空壳。头顶的落石轰隆隆往下砸,井口被重新封住了一半。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手里只剩下半截粉笔。
这是我唯一还能说话的东西。用它,我能把今天看见的一切都写下来。阴市的质押,界桥的买卖,十三个男人怎么把自己卖了,换来老婆孩子的一口饭。
我能写出这世上所有鬼神交易的真相。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满嘴鲜血的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把那半截粉笔,慢慢捏成了粉末。
白色的粉末从我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黑乎乎的煤渣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从此盲井无声。
世间不过多了十三个,拿命换钱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