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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4:54:25

第一章 天旱地裂

鲜山没有草,没有树,只有金子和玉。我娘说,山是有骨头的——金是骨,玉是髓。可骨头再多,也养不活一滴水。

三年了,青石村没有下过一滴雨。

鲜水河干得只剩下一道裂缝,从山顶一路劈到村口,像山身上被划开的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也是干巴巴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具具小兽的骸骨。河床上躺着死掉的鱼,鱼鳞剥落,鱼眼凹进去,嘴巴张着,像是在喊渴。风从裂缝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我娘就躺在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她瘦得像一把干柴,嘴唇裂开的口子比河床的裂缝还深,每一道口子里都渗着血。她抓着我的手,说:“禾儿,水。”

我跑遍全村。每一口井都是干的,井底的淤泥裂成龟甲一样的花纹。每一口缸都是空的,缸底的泥巴卷起来,像干透的树皮。最后一口水,锁在祠堂的柜子里,钥匙挂在老祭司的腰上。

老祭司说,那是敬山神的水,谁也不能动。可山神三年没喝到一滴水,它还会在乎一瓢吗?我娘说,山在哭。我趴在窗台上听,只听见风从干裂的河床里穿过去,呜呜的,像鬼叫。可那天夜里,我听见的不是风声。

是磬声。

一声,一声,从天上掉下来,像有人在云里敲着一口石头做的磬。那声音不响,却震得我耳朵发麻。我娘忽然睁开眼,说:“它来了。“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去偷水。

月光照在祠堂的瓦上,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我踮着脚,用一根铁丝捅开了那把铜锁。祠堂里供着山神的牌位,牌位前的长明灯早就灭了,灯盏里连一滴油都没有。柜子打开,一瓢水搁在木板上,清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一块会动的玉。

我伸手去端,手抖得厉害。那瓢水在我手里晃,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碎掉的银子。

“谁?”

老祭司的声音从背后炸开。我猛地转身,水瓢从我手里飞出去,水泼了一地。月光下,那滩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像一滴泪掉进沙漠,眨眼就没了。我跪下去,伸手去捧,捧起来的只有一捧干土。

“青禾!你偷敬山神的水!“老祭司的胡子都在抖,“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跪着,头磕在石板上,磕出血来:“我娘要死了,她只想要一口水!”

“你娘要死了,你爹呢?“老祭司的声音冷得像铁,“你爹是寻水人,三年了,他找到水了吗?他把山神得罪了,山神一滴雨都不给我们。现在你又来偷山神的水,你是想让你娘和你爹一样,死在山里吗?”

我抬起头。月光下,老祭司的脸像一尊石像,没有一丝怜悯。他身后站着几个壮汉,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瘦鬼。

“把她赶到山里去!“老祭司一挥手,“让她去找她爹,找她的水!”

我就这样被赶出了村子。背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前面是鲜山——那座三年没有下过一滴雨的山,那座长满了金子和玉、却寸草不生的山。

我踩着干裂的河床往前走。脚下是碎掉的石头和死掉的鱼骨,河床里没有一滴水,只有风,呜呜地吹,像山在哭。我娘说,山是会哭的。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月光下,青石村像一座坟场,屋舍低矮,炊烟断绝。我娘还躺在那棵枯槐树下,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气。我想回去,可我不敢。我害怕回去看见她死了,又害怕不回去她会死。

我转过身,朝鲜山走去。

第二章 磬声引路

鲜山比我想象中更大,更空。

我走了整整一天,从日出走到日落。山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丛草,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岩石缝里闪闪发光的东西——金子和玉。金子像琥珀色的眼泪,嵌在山石的伤口里;玉像青白色的骨头,插在泥土的筋脉中。我娘说,金是骨,玉是髓。可我从没见过一座山,把自己的骨头和髓都露在外面。

太阳把石头晒得发烫,我踩在上面,鞋底快要化掉。我的嘴唇干得快要裂开,舌头像一块砂纸,在嘴里磨着。我开始后悔——后悔偷了那瓢水,后悔没把水藏好,后悔自己跑得不够快。如果我有水,我娘就不会死。如果我有水,我就不会在这里等死。

我爬上一块大石头,想看看哪里有水源。可放眼望去,只有石头、石头、石头,和那些闪光的金玉。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鲜山不是一座山,它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的骸骨。山脊的线条像肋骨,山崖的切面像断骨,那些金子和玉,就是嵌在骨头里的骨髓。

我蹲在石头上,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缩成一团。我忽然想哭,可哭不出来,因为我没有眼泪。我娘说过,人渴到一定程度,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娘说得对。

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磬响。

“当——”

那声音从天上掉下来,又像是从地底升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铜磬,不是铁磬,是石磬——一种我在祠堂里听过的、祭祀时敲的磬。可祠堂的磬是死的,这磬声是活的,它穿过我的骨头,像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腔,握住了我的心。

“当——”

第二声。我抬起头,看见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天上飞着一只巨大的蛇。

它有四只翅膀,银白色的,像四把镰刀,在夕阳里闪着寒光。它的身体像一条河流,从云里垂下来,蜿蜒着,缓缓地滑过天空。它的鳞片是青灰色的,像磨过的玉,每一片都泛着水光,在夕阳下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它的头是三角形的,额头正中间有一块白色的斑纹,像一滴凝固的水。

我吓得跌坐在石头上,浑身发抖。

那蛇停住了。它的头转向我,一双眼睛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没有凶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古老的东西。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可我听见了——是磬声,从它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磬声。

“当——”

第三声。我忽然觉得,那磬声不是从它喉咙里发出来的。是它身上发出来的。它的身体里,有一口磬,正在敲。

我站起来,朝着那磬声走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我只知道,那磬声在叫我。它像一根线,拴在我的心口,牵着我一寸一寸地往前。

那蛇没有飞走。它悬在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尾巴垂在山崖上,头低下来,看着我。我每走一步,它就往后退一点,像是在引路。我跟着它走,翻过一座玉石的断崖,绕过一片金矿的废坑,穿过一条干涸的溪谷。溪谷底全是碎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碎了一地的骨头。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脚磨破了,脚趾甲里嵌满了碎玉。我的眼睛开始冒金星,我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可磬声一直在响,一直在前头,像一盏灯,引着我往前走。

终于,那蛇停在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前。那藤蔓是绿的——鲜山上唯一活着的绿色。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藤蔓的叶子肥厚油亮,像涂了一层蜡,在夕阳里泛着绿油油的光。

鸣蛇用尾巴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洞里传来水声。

“水?“我的嗓子干得冒烟。

我冲进去。

第三章 四翼银蛇

洞不大,像一间石室。正中间有一个水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水是透明的,清澈得能看见潭底的石头——和外面不同,这里的石头是白色的,圆润的,像一颗颗珍珠。

我扑到水潭边,用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那水凉得像是从雪里化出来的,甜得像是蜂蜜里浸过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喝了很多很多,喝到肚子胀得发痛,才停下来。

我趴在潭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我自己的脸——枯瘦的、脏兮兮的、嘴唇裂着血口子的脸。可水面上不止我一个人的倒影。鸣蛇盘在洞口,像一条银色的河流,静静地看着我。它的倒影在水面上,和我挨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在同一个水潭里相逢。

“你不是来吃我的,对吗?“我说。

它没有动。磬声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我忽然觉得,它不是怪物。它是……活的。比村里的任何人都要活。它身上有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像是山本身。我忽然想起我爹,想起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禾儿,山是有灵性的。你以后会明白。”

我明白了。这鸣蛇,就是山的灵性。

我在水潭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水面上,整个水潭变成了一面银色的镜子。鸣蛇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它盘在那里,像一条睡着了的小河。

我忽然发现,它的鳞片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我凑近看,看见它的身体里——不是内脏,而是一条河。一条透明的、发光的河,从它的头流到尾巴。那河里有水,有鱼,有石头,有月光。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身体里有一条河?”

鸣蛇睁开眼。它看着我,磬声又响了,一声,一声,像是回答。

我忽然想起我娘说的话:“山是会哭的。“我娘还说:“山哭的时候,水会跑。“我一直以为,水跑到地底下去了。可现在我知道了,水没有跑。水被这条蛇喝进肚子里了。

鲜水河的水,全在这条蛇的肚子里。

“你……你把水都藏起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鸣蛇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月光,也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那悲伤让我觉得,它不是一条蛇,它是一个人,一个正在哭的人。

我伸出手,轻轻摸它的头。它的鳞片是凉的,像玉,又像水。我摸到它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湿湿的痕迹——不是水,是泪。蛇是会流泪的。

我愣住了。它真的在哭。

“别哭,“我说,“你别哭。”

磬声停了。月光下,鸣蛇看着我,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一滴泪,顺着鳞片滑下来,落在地上,渗进土里。那滴泪落下的地方,土里长出了一根嫩芽。

第四章 父骨在山

我在水潭边睡了一觉。醒来时,磬声不响了。洞里很静,只有水声,滴答滴答。我爬起来,发现鸣蛇不见了。藤蔓被拨开了一个口子,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走出去,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爹?”

那人影动了动。我跑过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驼着,眼睛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麻衣,手里捧着一块玉,正在慢慢地摸着。

“爹!”

我扑过去,抱住他。他身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他愣了很久,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禾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村里人说……说你死了。”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死。我找到了水。”

“水?“我指着他身后的洞口,“那个水潭?”

“不,“他摇摇头,“那不是水潭。那是山的心。”

我愣住了。爹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很深的东西:“禾儿,你看见那鸣蛇了吗?”

“看见了。”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摇头。爹把手中的玉举起来,阳光穿过玉,在地上投下一片青色的光。他说:“它是山神的守灵人。它出现的地方,水就会干。但不是它把水带走了。是它把水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对。“爹的手在发抖,“三年前,村里的人开始挖山。挖金子,挖玉。他们说,山上有金有玉,是老天爷送的财。他们挖呀挖,把山挖得千疮百孔。可他们不知道,山是有骨头的,金是骨,玉是髓。他们把山的骨头挖走了,山的髓也挖走了。山就哭了。”

爹停下来,眼泪滴在那块玉上。

“山一哭,水就断了。鲜水河的水,三天就干了。村里的人慌了,说是我这个寻水人没用,是我得罪了山神。他们把我赶进山里。我进来一看,山已经死了。不是枯死的,是被挖死的。水不是没了,是被山藏起来了。”

“被谁藏起来了?”

“被那鸣蛇。“爹看着我,“它把水喝进肚子里,藏起来了。它要保住这些水,等山重新活过来。”

我忽然想起那鸣蛇的身体,像一条河流。我打了个寒颤。原来,那条银色的、像河流一样的蛇,它的身体里真的有一条河——鲜水河的全部的水,都在它的肚子里。

“可是爹,“我说,“鸣蛇为什么会帮山藏水?它是什么东西?”

爹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块玉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说:“你奶奶。”

“什么?”

“你奶奶。“爹的声音低下去,“你奶奶是村里上一代的寻水人。她是最懂山的人。三年前,当山被挖破、水要流失的时候,她把自己献给了山。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鸣蛇的身体。她变成了鸣蛇,把水喝进肚子里,堵住了山的伤口。”

我呆住了。我奶奶死了。我爹说,她在我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可现在爹说,她没有死。她变成了鸣蛇。

“爹……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法说。“爹看着我,“村里的人不信。他们只信,鸣蛇是灾星,是带来旱灾的怪物。他们想杀了它。我不能让他们知道,那鸣蛇是我娘,是你奶奶。”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玉。玉是青白色的,温润的,像一滴凝固的水。我忽然觉得,这块玉很眼熟——和鸣蛇额头上的那块白色斑纹,一模一样。

第五章 金玉为骨

爹告诉我,三年前,他是村里最好的寻水人。他懂得听地下的水声,懂得看山上的草色,懂得用一根竹竿探出水脉。那时候,鲜山还是活的。山上有树,有草,有泉水,有飞鸟。鲜水河从山顶流下来,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鱼。

“可后来,从山外来了一群商人。“爹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们说,鲜山上有金,有玉,是宝贝。村里的长老们听了,动了心。他们组织村民上山挖矿。第一天挖出了金子,第二天挖出了玉,第三天,他们把山挖开了。”

爹指着远处一处矿坑:“你看见那个坑了吗?那是山的心脏。他们挖到那里的时候,挖出了一条暗河。水从暗河里涌出来,他们高兴坏了,以为发财了。可第二天,暗河就干了。第三天,鲜水河也干了。第四天,山上的草开始枯。第五天,树开始死。第七天,那鸣蛇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村里的人就慌了。他们说是鸣蛇带来了旱灾。他们想杀了它。可鸣蛇飞起来,四只翅膀一扇,把他们都扇倒了。它飞过村庄,飞到山顶上,停在那里,叫了三天三夜。磬声响了三天三夜。那声音,不像在叫,像是在哭。”

爹把玉放在地上,说:“后来我才知道,那鸣蛇不是来带来旱灾的。它是来救水的。山被挖破了,水脉断了,水要漏到地底深处去。它把水喝进肚子里,堵住了裂缝。它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山的伤口。”

“那……山还能活吗?”

爹沉默了很久。他说:“能。只要把挖走的金和玉还回去。”

“还回去?”

“金是骨,玉是髓。山没有骨,站不起来;没有髓,活不了。我们挖走了它的骨头和髓,它才死的。如果能还回去……”

爹的声音低下去,像风一样散了。我看着他枯瘦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块玉——那是他藏起来的,三年前从矿坑里捡的,唯一一块没有被卖掉的山髓。

“可是爹,“我说,“那些金和玉,早就被卖掉了。村里的人把它们换成了粮食,换成了布,换成了银子。怎么还回去?”

爹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山不要金和玉。”

“那它要什么?”

“它要人。“爹说,“它要人记住,它是有灵性的。它要人敬畏它。它不要金,不要玉,它要的是人的心。”

那天夜里,我躺在洞口,睡不着。我听见磬声从山顶传下来,一声,一声,像山的心跳。我爬起来,走到洞口,看见鸣蛇盘在山顶上。月光照在它的身上,银白色的鳞片像一层流动的水。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盘着,像一条银色的河,从山顶垂到山腰。

磬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山的心跳。

我走到它面前。它低下头,看着我。它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没有凶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你在哭,对吗?“我说。

它没有回答。可磬声变了,变得更轻,更沉,像有人在远方敲着一口碎了半边的磬。

我伸出手,轻轻摸它的头。它的鳞片是凉的,像玉,又像水。我摸到它的眼睛下面,又有一道湿湿的痕迹——不是水,是泪。它又在哭了。

我忽然想起我娘。我娘死的那天,她说:“山在哭。“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山在哭,鸣蛇在哭,鲜水河在哭,整个世界都在哭。

“别哭,“我说,“我爹说了,只要把金和玉还回去,山就能活。我帮你。”

鸣蛇抬起头,看着我。磬声停了。月光下,它的眼睛像两颗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后,它张开了嘴——不是咬我,是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磬声。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青禾……”

我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你……你会说话?”

“我不是蛇。“那声音说,“我是你奶奶。”

第六章 山灵泣血

我呆住了。

“你……你说什么?”

那声音从鸣蛇的喉咙里传出来,像隔着水:“我是你奶奶。你爹的娘。”

我摇头:“不可能。我奶奶死了。我爹说,她在我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没有死。“那声音说,“我成了守灵人。”

鸣蛇的身体在月光下缓缓展开。四只翅膀张开,像四扇银色的门。它的鳞片开始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是有一盏灯从它身体内部亮起。我看见它的身体里——不是内脏,是一条河,一条透明的、发光的河,从它的头流到尾巴。那河里有水,有鱼,有石头,有月光。

“鲜水河的水,“那声音说,“都在我的身体里。”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我奶奶,是村里上一代的寻水人。她是最懂山的人。三年前,当山被挖破、水要流失的时候,她把自己献给了山。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鸣蛇的身体。她变成了鸣蛇,把水喝进肚子里,堵住了山的伤口。

“奶奶……”

“禾儿,“那声音变得很轻,“我撑不了多久了。我的身体,快装不下这些水了。如果我的身体破了,水会流到地底深处,再也回不来。山就真的死了。”

我急得哭出来:“那怎么办?”

“你得帮我。“她说,“你是寻水人的女儿,是寻水人的孙女。你身体里有我们的血脉。你懂得听水,你懂得爱山。你得学会那首歌。”

“什么歌?”

“鸣蛇的歌。“她的声音变得悠远,“那不是磬声,是山的心跳。你学会了,就能替我把水放回去。放到鲜水河里去。让山活过来。”

“可我不会唱歌……”

“你会。“她看着我,“因为你是我孙女。”

我蹲下来,看着鸣蛇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有一个人的倒影——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瘦瘦的,穿着一件青布衣裳。那是奶奶。

“奶奶,“我说,“你变成蛇,疼吗?”

鸣蛇没有说话。磬声轻轻响了一下。然后,那声音说:“疼。疼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水在哭。“她说,“山在哭。我听见了。我不能让它们哭。”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它的头。它的鳞片是凉的,像玉,又像水。我把脸贴在它的鳞片上,感受着它身体里那条河的流动。那河水在我的脸下缓缓流过,像一条温热的脉搏。

“奶奶,我学。“我说,“我学那首歌。”

第七章 鸣蛇真身

我学了三天三夜。

鸣蛇——我的奶奶——教我唱歌。那不是普通的歌,没有词,只有调。像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像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像石头滚下山坡的声音。它教我把手放在它的身体上,感受那些水的流动;它教我把耳朵贴在它的鳞片上,听那些水的呼吸。

第一天,我学不会。我的喉咙像一块石头,发不出那种声音。鸣蛇的磬声一直在响,一遍一遍地教。我急得哭,可哭也没有用,那声音就是发不出来。

第二天,我学会了一点。我跟着磬声哼,哼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像一只受伤的鸟。鸣蛇看着我,磬声变得很轻,像是在叹气。我忽然觉得,它在担心我。它在担心,如果我学不会,它就要死,水就要没了,山就要死了。

第二天夜里,我爹来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洞口,看着我和鸣蛇。他看了很久,才说:“禾儿,你奶奶教你的歌,我小时候也学过。”

“爹,你会唱?”

“会。“爹说,“可我的嗓子坏了。三年前,我追进山里,喊了三天三夜,把嗓子喊哑了。我唱不了了。”

“那怎么办?”

“你学。“爹看着我,“你是寻水人的女儿,是寻水人的孙女。你的嗓子里,有我们的血。你能唱出来。”

第三天,我坐在水潭边,鸣蛇盘在我对面。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学着它磬声的节奏,轻轻地哼。哼着哼着,我忽然觉得,我的喉咙里有一条河,正在流淌。那河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变成声音,从我的嘴里流出去。那声音不是我的,是山的,是水的,是风的,是奶奶的。

我睁开眼。鸣蛇看着我,磬声停了。它张了张嘴,那声音说:“禾儿,你学会了。”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到山顶的时候,我站在山顶上。下面是青石村,是干裂的鲜水河,是死去的田野。月光照着我,照着我身后那条银色的蛇。

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开始唱。

第八章 引水归山

那歌声从我的喉咙里流出来。不是我的声音,是山的声音,是水的声音,是风的声音,是奶奶的声音。我唱得很难听,跑调了,破了音,可鸣蛇的身体开始发光了。它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一条银河。它张开了嘴,把身体里的水吐出来——不是水,是光,是银色的、透明的光,像一条银河从天上倒下来,流进干裂的鲜水河。

水来了。

鲜水河满了。河水从山顶流下来,流进干裂的河床,流进死去的田野,流进青石村的每一口井。我听见村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水!水来了!”

鸣蛇的身体在变小。它四只翅膀收起来,银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河里,变成水花。它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玉。我拼命地唱,拼命地唱,唱到嗓子流血,唱到眼前发黑。

“奶奶!奶奶!”

它看着我。它的眼睛还是那两颗星星,但越来越淡了。它说:“禾儿,我该走了。”

“不要走!”

“我不走。“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水一样,“我在水里。我会一直在水里。只要山还在,只要水还在,我就在。我会看着你。看着你守护这座山。”

它消失了。它的身体化成了水,融进了鲜水河。月光下,河面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着流过山脚,流过村庄,流向远方。

我跪在河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娘死了,我奶奶死了,我爹也快死了。可鲜水河活了。山活了。

那天夜里,青石村下了三年来第一场雨。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山上的草开始发芽,树开始抽绿,鲜水河哗哗地流,像在唱歌。村民们跪在河边,朝山上磕头。老祭司也跪着,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爹走到我身边,他拄着一根拐杖,瘦得像个影子。他看着鲜水河,看了很久很久,才说:“禾儿,你奶奶在水里。”

我点头。

“你爹也快去了。“他说,“以后,这座山归你了。”

我摇头:“爹,我不想当寻水人。”

“你不是寻水人。“他看着我,“你是守灵人。你要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水。只要山在,水在,你就在。”

我爹走了。他是七天之后走的,睡在那口水潭边,脸上带着笑。我把他埋在鲜水河边,那棵刚刚发芽的柳树下面。

后来,村里的人又开始挖金挖玉了。他们忘了三年前的教训。老祭司拦不住他们,我也拦不住。可我知道,山会记住的。水会记住的。

鲜水河的水,一天比一天少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磬声。

“当——”

我推开窗,看见鲜水河的水面上,有一条银色的影子。它有四只翅膀,像四把镰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它游在河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它抬起头,看着我,一双眼睛像两颗黑曜石。

磬声又响了。

我知道,它回来了。

它会在。只要山还在,只要水还在,它就会在。而我也在。我会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水。因为我是守灵人,是寻水人的女儿,是鸣蛇的孙女。

那磬声在月光下响了一整夜,像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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