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安殡仪馆招夜班守夜人,一千二一夜。
我缺钱。我妈透析三年,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看到招聘那天,我在中介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进去填了表。
面试就十分钟。关主任坐在办公室后面,五十来岁,白衬衫,脸白得很匀,那是一种从没晒过太阳的白。他问我会不会熬夜,我说会。他问怕不怕死人,我说怕。他说,怕是对的,不怕的干不长。
他推给我一张牛皮纸,油笔字,抄得工工整整。
《夜班守则》。
一、二十二点宵禁后待在值班室。必须出去时,走廊的灯一盏一盏走过去,哪盏闪,退回来。
二、凌晨两点以后,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应。不管那个声音多像你认识的人。
三、灵堂的蜡烛自己灭了一支,不要点。等它自己亮。
四、冷柜区温度计低于零下十八度,回值班室,反锁门。用左手锁。
五、夜里来领骨灰的,核对证件,证件对得上就给他。不要看脸。看了,也不要问。
六、值班室座机响了就接。没人说话,数十下挂断。十下之内传来声音,挂断,别听。
七、冷柜13号常年上锁。钥匙在我手里。我不上夜班。
八、(这一条被浓墨涂死了,涂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隐约剩四个字的形状:躺进去,等天亮。)
涂黑的第八条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和前七条不一样,更瘦,更斜,像一边写一边喘:
"第八条不在纸上。它只在两个地方:柜子里面,和你要去柜子的那条路上。"
我问关主任,第八条是什么。
他说,是上任守夜人留下的,他说别写,就别写。
我又问,上任守夜人呢。
"走了。"关主任说,"上个月的事。他家里的东西还没来收,你先用他的柜子。"
他站起来,把办公椅让给我坐,自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骨灰堂白墙白瓦,太阳很好。
"小满,"他说,"守则背熟。一条一条背。背不熟的,别来。"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来,第一次觉得这把椅子是热的。
2
第一夜。
十点整,我把值班室的门反锁。老纪留下的柜子我收拾过了,他的搪瓷缸、茶盒、半包烟,我没动,用报纸盖上。墙角立着一张折叠床,铺开有股樟脑和烟草混着的味道。
值班室在冷柜区入口,一条走廊,十二盏灯,通灵堂。灯是老式白炽灯泡,铁罩,拉绳开关。守则第一条我背了一晚上才懂:灯一盏一盏走,不是让你一路小跑,是一盏一盏地看。哪盏灯闪,就是哪段路不干净。
收拾老纪柜子的时候,我翻到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色,缸身印着"永安表彰1994"。一沓演算纸,正面是他手抄的守则草稿,改了七八遍,反面的角落里,用圆珠笔描了一个人形,简笔画,胸口画了一颗心。铅笔写的一句话被手摩挲得快没了:"听见就应的人,最苦。"
十一点四十,灵堂那边,蜡烛灭了一支。
我从门缝看出去。灵堂今晚只停了一位,后山修路迁坟的老太太,家属在县城住,明天上午来接。三支蜡烛,灭的是最外边那支。
我没点。我退回值班室,坐在折叠床上,数自己的呼吸。
十二点五十,那支蜡烛自己亮了。
火苗是直的。灵堂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可那火苗从头到尾纹丝不动,油蜡一滴不落。
凌晨一点五十,冷柜区的温度计,从零下十六度开始往下走。
我盯着它。十七。十七半。十八。
守则第四条:反锁门,用左手锁。
我抓住门把手的时候,右手已经先搭上去了。我把右手抽回来,甩了甩,才用左手拧的锁。锁舌落进去的声音很响。
为什么用左手,守则没写。老纪的字条上也没写。我后来才想明白一点:右手比左手熟悉门。熟悉的东西,会留下记性。
零下十八度以下,柜子里的东西,会自己开一条缝。
那天夜里,冷柜区安安静静,十二个柜门,一个都没动。
两点整,座机响了。
老式的摇把座机,铃是铜铃,响起来震耳朵。我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电流声,沙沙的,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我数十下。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八下,那头传来一声呼吸。很轻,很近,像有人把嘴唇凑到了话筒上,把一口凉气缓缓吐过来。
数完十下,我挂断。
挂断以后我才发现,我出了一手的汗,可我身上冷得厉害,冷气是从脚踝那儿贴上来的,像有人在床底下,把手搭在了我的脚后跟上。
那一夜再没别的动静。天亮交班,我走出去,太阳白花花的,我在玻璃门上看见了自己。
我的影子,比昨天淡了一点。
就淡那么一点,像洗旧了三水的黑布。
3
第三夜,出了领骨灰的事。
凌晨一点一刻,值班室的玻璃门被敲响了。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深色夹克,站在门外的月亮地里。
"接骨灰。城西赵家。"他把证件从门缝递进来,"母亲,赵王氏,今早进的柜。"
死亡证明,身份证,接灰单,三样,章是全的,字是全的,钢印是全的。我拿在手里,一样一样核。都对。
守则第五条:不要看脸。
我低着头给他开柜。赵王氏的柜在七号,我一格一格拉开,拉开一格,那头的冷气就涌出来一层。我摸黑把骨灰盒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我从他袖口底下瞥见了他的手。
指甲缝里是黄的,黄的泥。不是土的黄,是烧过又落了灰的那种黄。他的袖口,也在往里渗那种黄,一缕一缕的,往骨灰盒的缝里钻。
他说谢谢。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话到我跟前,就只剩一层皮。
他抱着骨灰盒走了。月亮地里没有影子。
我关上玻璃门,站在原地,听见外面的水泥地上,沙,沙,沙。像有人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抓出一把灰,撒在地上。撒了一路。
天亮以后,我在赵王氏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张黄纸。
压在柜格最里头,香灰印的一个手印,五指是全的。
纸上就一行字,毛笔字,笔画颤:
"路费收到了。劳驾。"
我把这张纸拿去问关主任。他正在给骨灰堂的松树剪枝,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还给我。
"过路的。"他说,"有的走不成,借道。骨灰是路费,规矩。"
"守则第五条,让我把骨灰给一个不是家属的人?"
"证件是真的,灰也是真的,你给的就是对的。"他把剪子收进兜里,"小满,这行干久了你就懂了,活人办丧事办的是流程。他们办的,是路。流程对得上,路就对得上。"
那天下午,我打开老纪留下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除了守则,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我把信收好,顺道去了趟档案室,按他信里提的,白天去的。
三十年前的事故卷宗,薄薄一册。我原本以为是防火防盗的文书,翻开才知道记的是什么:塌方那天,馆里夜班的老守夜人不在岗,回去给老伴送伞,路上被雨拦了三个钟头。就这三个钟头,后山塌了。
卷宗里夹着两页遗物清单。男的那位,约四十,路灯维修工,工装口袋里有枚灯泡头的钥匙扣,厂里给他登记"待寻家属"。女的那位,约六十,提着一篮饭来给住院的老伴送饭,篮子夹层里有一张药方,写着"陈桂英,六剂"。
两个人的东西,在档案室躺了三十年,没人来领。
我把清单抄了一份,抄在黄纸上,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抄,我只知道,清单上那两行字,夜里会跟着我,走到哪儿都硌着心口。
信里老纪还写了半页。没写完,字到一半越来越轻,最后一行拖出去老长:
"小满:
见字如面。你要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也没……
我不劝你走。劝了也没用,缺钱的人,胆子是自己长的。我只把账跟你算清楚,你心里有个数。
这个馆,欠着账。三十年前的事故你知道吧,档案室有一份卷宗,你白天去查,别夜里碰。
他们每晚两点点名。点名点的是名。谁的名字被点到,谁应,谁就把账对上了。对上了的,就归那边记。
死者应名,是销账,销了就走,不回头。
活人应名,是欠账。欠账的人,一辈子挂在册子上,他们随点随收。
我在这里守了七年。七年前,我应过一次。
别信你扛得住。人的耳朵会软。他们喊你,用的都是你赔不起的声音。"
信到这里就断了。信纸背后,有两个字的铅笔印,轻得要对着光看:
"救我。"
4
第七夜,点名点到我了。
那一夜冷柜区停着五家,灵堂蜡烛灭了三支。我十二点就把自己锁进了值班室。
一点五十八,座机先响。我接起来,数到第十下,挂断。
两点整,冷柜区那头,有人开始念名字。
声音不大,又软又平,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柜门,从里头轻轻磕一下。咔。应了。
念完一排,再念下一排。一个名字,一声咔。点得很匀,不急,像查夜班的更夫。
我缩在值班室,手心里全是汗。他们念的都是死者的名字。死者应名,销账,走人。这是流程,是夜里的规矩,我只要不应,就没有我的事。
念到最后一个柜子,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换了气口。
"小满。"
我的名字。
两个字,念得比我妈妈还熟。尾音里带着一点笑,一点心疼,像那年我发烧,我妈半夜守在床边喊我起来喝水。
我没应。我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住了。
"小满。"第二遍。
柜门全不动了。整条走廊的灯,十二盏,齐齐地暗下去一截,又亮起来。
我咬破了手背。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我脑子反而清醒了。清醒过来,我想起的是涂黑的第八条:
躺进去,等天亮。
钥匙在主任手里。主任不上夜班。
可老纪说,第八条在柜子里面,和"要去柜子的那条路上"。它既然在柜子里面等着人,就说明,柜子是打得开的。
我冲进冷柜区。13号柜在最里头的拐角,是口老柜,铁皮的,别的柜都是玻璃门合金轨,就它是拉闸式的,锁孔锈得发黑。
我先试了值班室的钥匙串,不对。我把手按在柜门上,柜门是温的。整条冷柜区零下十六度,铁皮都挂着霜,就这一扇,是温的,温得瘆人。
拉闸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手印,很多手印,新旧不一,全是向里推的。
向里推。这些人不是开柜取东西的。是进柜子的。
我在拉闸左下角摸到一处凹槽,指甲抠进去,往右一别,锁舌自己弹开了。老纪改装过的,钥匙在主任手里,是给外人看的。
柜门拉开。里面是空的,冷的,壁上结着白霜。
霜层底下,刻满了字。
一行一行的正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笔画成一组,我数了数,二十九组半。最后半组是三笔。
正字旁边,一行一行的短句,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字都锈平了,依稀是历任的手笔:
"躺着。别睁眼。"
"别数心跳。心跳会被数走。"
"别应第二遍。柜子不隔音,你咬住。"
"等鸡叫。"
最底下,最新的一行,落款的字瘦而斜,是老纪:
"躺进去,就有人替你顶着。放心躺。"
我已经听见了。那个声音进值班室了,隔着一道门,在喊第三遍。
"小满。"
尾音里的笑没了。是一层很厚的、踩在雪地上的耐心。
我爬进柜子,拉上闸。柜子里不黑,霜是亮的。我把眼睛闭紧,把呼吸压到最慢,心跳擂得胸腔疼,我死死摁着自己,不许数。
柜外,脚步声到了柜门口。
没有开门声。那个声音就贴着拉闸,念:
"小满。"
第三遍。
我咬着牙,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淌下来。
就在这一遍的尾音里,柜子外面,另有一个声音,先到了。
一个字,很轻,很哑,像老烟嗓贴着铁皮说的:
"到。"
那一瞬间,我身上一轻。压了我七夜的那口气,从脚踝上挪开了。
脚步声退了。一步,一步,退向冷柜区深处,越退越远,像退进了很深的水里。
冷柜区那头,最后响了一下:
咔。
像哪个柜门,给谁上了闩。
我在柜子里躺到鸡叫。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我回头看那口柜子,正字的最后一组,原本是三笔。
现在是五笔,成组了。
旁边多了两个小字,锈色还新,指甲一刮就掉:
"带了。"
5
天亮交班,关主任没走。
他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他自己的,一杯推到我面前,说小满,坐。
他桌上摊着一个卷宗袋,三十年前的。牛皮纸都脆了,一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你躺了柜子。"他说,"柜壁上添了正字,我一看就知道。"
我说主任,第8条到底……
"你先听账。"他打断我,"三十年前,后山塌方,馆里存着三十一具,压在了冷柜区。那批没烧成,没走流程,连名字都没对上,就一起化了。你明白吗,三十一个人,名字都还在册上,人都没了。"
"名字销不掉,就一直悬着。悬着的名字,每晚都要点。死者的名字,有家属烧纸的,销得掉;没人管的,就一直点。点到后来,册子越积越乱,他们理不清,就抓活的平账。"
"守夜人是干嘛的?就是活账本。你应一声,他们记你一笔,馆里的乱账,就平一笔。"
他端起茶,吹了吹,没喝。
"历任主任,全是从13号柜里出来的。出来的人,才知道柜子的规矩,才有资格拿钥匙。我也不例外,我躺过三次。你看柜壁上那二十九组半正字,那是历任躺过的次数。每一次,都是从'他们'手里,抢回来的夜。"
我问,躺柜子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冷,但不是冻的冷,是有人用手指头,隔着你的棉袄,一根一根量你的骨头。躺到后半夜,会听见有人在柜门外头商量,商量拿你怎么办,商量到鸡叫。
"最难受的不是这个。"他说,"是从柜子里出来那个早上,你会特别想吃一口热的,想吃烫嘴的。那是身体在跟你确认,你还热着,你还活着。"
"老纪呢。"
关主任把茶杯放下了。
"老纪应过一次名。七年前的腊月,他闺女出车祸,人在外地医院抢救。那晚座机响,他接了,没数十下,那边是他闺女的声音,喊爸爸,说疼。"
"他应了。"
"应了就是欠账。可巧,他闺女让人从手术室抢回来了,活的好好的。这就乱了:账记上了,人没走成。他就成了半个人,白天在馆里上班,夜里在册子上挂着。七年,他没躺过柜子,他把躺的机会都攒着,他说,留给下一个。"
"上个月,他的账到期了。他们收账,收走了他大半,剩下小半,他拖着,把守则理清楚,交给你,然后就……"
"然后就散了?"
"没散。"关主任摇头,"小半的账没结清的人,走不成,也活不成,就悬在馆里。柜壁上那两个字,你看见了。带了。"
"他替你应的。那一夜的点名,他拿自己剩的小半本,给你顶了。他现在连悬着的资格都没了,账彻底结了,他走了。"
值班室里静了很久。座机铜铃蒙着灰,一声不响。
"我还能走吗。"我问。
"能。"关主任说,"辞了职,回城,名字上挂过两遍的人,走到哪都挂着。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耐心。老纪守则为什么那么细?他师弟比你早五年,没听守则,辞职回老家了,半年,人在老家收的。"
"所以我只有两条路。躺柜子躺到老,或者,把账平了。"
他把那个卷宗袋,推到我面前。
"三十年了,历任主任就干一件事:守着,别让账再乱。没人想过平账。那三十一具,二十九个后来寻到家属,销了。剩下两个,无名氏,名册上就一个'男,约四十'一个'女,约六十'。名册缺的那一页,被压在事故卷宗里,一直没归档。"
"他们在等。等有人把名字还给他们。"
6
我花了两个白天,在档案室把事故卷宗翻了个底朝天。缺页没找到。
第三夜,两点前,我拎着两样东西进了冷柜区:一沓黄纸,一盒火柴。
冷柜区不能见明火,这是规矩,这条规矩我懂。火柴是给黄纸引路的,黄纸是灯芯。
我把三十张黄纸,一张一张摆开,摆在13号柜门前的地上。每张纸上,一个名字。
不是无名氏的名字。无名氏没有名字。我给他们起的是另一路的名字:卷宗里记着的,男的那位,殉的路灯工,兜里有一枚灯泡头的钥匙扣;女的那位,是来给老伴送饭的,篮子里有一张药方,写着"陈桂英,六剂"。
我用他们的物件起的名字:掌灯的,看药的。
黄纸铺好,我把卷宗缺页的抄件压在最上面。缺页我最后是从老纪的东西里找到的,他搪瓷缸底下,垫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纸,纸上的字被水洇过,可三十一个名字,一个个都清清楚楚。
他早就抄好了。他等了七年,等一个敢在两点念名的人。
两点整,他们来了。这次不是点名,是满走廊的静。静得能听见霜落。
我跪坐在黄纸前,念。
"掌灯的。"
"看药的。"
一个名字,念三遍。念完,我划一根火柴,点一张黄纸。火不大,贴着地烧,火苗压得很矮,可烧到手指头旁边了都不烫,那点火光是小娘们的火,温温的,照得霜面上一层暖黄。
烧到第三张,冷柜区的温度计,开始往上走。十八,十七,十六。
烧到第七张,"掌灯的"那张,走廊尽头的十二盏灯,忽然齐齐响了一声,是灯泡里的钨丝同时绷紧的动静。紧接着,那一排柜门,从一号到十二号,轻轻磕了一遍。
咔。咔。咔。
十二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满柜区的,都在给这两个名字送行。
烧到第十张,走廊的灯,一盏一盏,自己亮了。
我不管,接着念。名字一个一个过,火一张一张烧。三十一个名字,烧到最后一张,我从头到尾,把三十一个名字连起来,又念了一遍。
像查一本名册。像替三十年前那场塌方,把迟到的点名,补上了。
念完,静。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冷柜区最深处传过来,一步,一步,走近了。
停在13号柜跟前。
"对上了。"老纪说。
他的声音比以前轻多了,薄得透风。可他的语调里有种松快,是拖着半条命七年的人,头一回把肩膀卸下来。
"小满,"他说,"柜子里的正字,往后是我画还是你画?"
我说,以后没人躺了。
他说,那正字留着,留给下一个笨蛋。守则要传下去,第八条要一直不在纸上。
我说,纪叔,你闺女那边,我去说。
他在柜子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用去。"他说,"她们家里,年年腊月给我烧纸。她叫我叔。"
"我这账,早就不亏了。"
鸡叫头遍,冷柜区的灯,十二盏,全亮着。霜化了一层,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灯光,像下过一场干净的雨。
黄纸烧完了,灰是白的。白灰里,那三十一个名字一个不剩,卷宗抄件上,钢笔字一行行褪了色,褪成了空白的格线。
账,平了。
7
后来的夜班,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蜡烛不再自己灭。温度计夜里稳稳地停在零下十六度。座机隔三差五还响,我接起来,那头电流沙沙,我数十下,挂断,第二天照常天亮。
关主任把13号柜的钥匙,配了一把新的,挂在值班室墙上,就在守则旁边。
"柜子空着,规矩不能空。"他说,"哪天账又乱了,就有人用得上。"
守则那张牛皮纸,被油笔涂黑的第八条,我重新抄了一张贴上去。前七条照抄,第八条的位置,我留白了。
留白的旁边,我添了一条:
"九、有替你应过名的,记得他的名字。名字被记得的,走不远。"
腊月里,我去了趟邻省,找到了老纪的闺女。她四十出头,眼睛像老纪,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先笑一下。
我把老纪的搪瓷缸和半包烟带给了她。她收下了,泡了新茶,给我讲她爸:说那人一辈子没跟她说过一个重字,出事那年她在手术室,昏迷里听见的最后一句人话,是她爸喊她小名。
"医生说那是幻听。"她笑了笑,"我知道不是。"
临走,她送到楼下,忽然回头问我:
"小满,我爸在馆里,晚上……冷不冷?"
我说不冷。
我说,他有柜子,柜子是温的,里头还有他刻的字。天冷了有人添灯,天亮了有人交班。
她站在楼道口,眼泪没掉下来,憋回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她说好,她说那就好,她说那她就可以放心地老了。
回馆的火车上,我想了很多,最后只想起一件小事。
那是我上夜班的第一个月,我还不懂行,图省事,把守则折起来塞进了工作服兜里。那天夜里点名,喊到第三遍,我命悬一线,是柜子救了我。
后来我才琢磨过味来:守则为什么钉在值班室墙上,不许折,不许带走?
因为它摊开在墙上,摊给谁看的,是想让谁看的。
他们看得见。
让他们看见每一任守夜人都背熟了规矩,都不敢应名,都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走向那口他们进不去的柜子。
守则一半是护着我的。
另一半,是替他们省事:免得他们夜夜喊名,喊破喉咙,喊来一个傻的。
我抄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走到窗口。
骨灰堂的白墙在月亮底下泛青,松树黑黢黢的,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很厚的册子。
我关了灯。
值班室的墙上,九条守则排得整整齐齐,第七条说,冷柜13号常年上锁,钥匙在主任手里,主任从不上夜班。
明天开始,我就是副主任了。
钥匙,就归我保管了。
我想好了,我这辈子不上夜班。
我守着的不是柜子。
是那半个字的账,别再落到任何一个,缺钱的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