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浊度47
灰雨落下来那天,我在水厂三号化验室值班。下午两点十七分,窗外开始下灰。不是雨,也不像雪。灰是细的,落在窗玻璃上,一层一层,用手一抹,指尖有滑腻感。十分钟后,我的浊度仪跳到了 47 NTU。
自来水出厂标准是 1 NTU 以下。我打电话到调度室。
「三号机组的出水浊度 47。」
「仪表坏了?」
「三台表都 47。」
那边沉默了三秒。
「江远,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说,「你们看外面的灰。」
电话断了。四点钟,市里发了通知,说是一场"沙尘天气",让市民关窗。六点钟,水停了。第七天,全城的水停了整整七天。七天里,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灰雨里有一种东西,能让水在二十四小时内变绿。
第二,管网里剩下的水,有九成不能喝。第三,能喝的那一成,全在没人想到的地方。灰雨落下来之前,水厂的日供水量是四十五万吨。四十五万吨,供全城二百万人,加上周边六个镇。
我在三号化验室干了十年,每天测三样:浊度、余氯、菌落总数。浊度是用浊度仪测的,一束光穿过水,光散得越多,浊度越高。
余氯是用试纸测的,试纸泡一分钟,跟色卡比,比出 0.3 到 0.8 就是合格。菌落是用培养皿养的,取一毫升水,倒进培养基,三十七度养二十四小时,数长出来的点。
十年前我第一天上班,师傅跟我说了一句话。
「江远,水是活的。」
「怎么活?」
「你测的这一个样,」他说,「只代表这一秒。下一秒,它就是另一个水。」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管网里的水一直在走,走一小时是十公里。十公里里,每一段的温度、压力、余氯都不一样。你今天测出 0.5,明天可能 0.1。
所以水质这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相信任何一次检测。只相信一串检测。第一天,我去化验室翻试剂。化验室在二楼,试剂柜锁着,钥匙在科长手里。科长跑了。我拿一把螺丝刀,撬了柜门。
柜里有三样东西有用:余氯试纸、大肠菌群培养基、一瓶 84 消毒液。还有一台便携浊度仪,电池半格。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铝箱,抱着下了楼。楼下站着二十多个人,都是厂里的。
「江远,」有人问,「水还能喝吗?」
「家里的能喝,」我说,「先别开龙头。」
「为什么?」
「管网里的水被灰雨渗进去了,」我说,「渗进去的东西,二十四小时就长。」
「长什么?」
「长绿的。」我说,「你们回家看看,水桶里的水要是发绿,别喝,也别倒进下水道。」
「倒下水道怎么了?」
「会顺着管道流到别人家。」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家在自来水公司家属院,五楼,两室一厅。我爱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娘家在城西,第二天路就断了。家里有两桶水,是前天买的,一桶 18.9 升。我拿试纸测了一下。
余氯 0.05,低于标准。
「能喝吗?」楼下有人探头问。
「能。」我说,「但只能喝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找新的。」
第二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看水。家里的两桶水,一桶开过,一桶没开。我把没开的那桶拧开盖,拿手电照。水是清的。清不代表干净。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再看。
早上,杯底有一层白。白是薄薄的一层,用手指一抹,抹起来是粉。我把粉刮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纸上的粉,在光里有一点点绿。绿,是我最怕的颜色。水变绿,是藻。
藻在水里长,长起来会放出一种东西,叫藻毒素。藻毒素烧不掉。烧开的水,菌死了,毒素还在。那一天,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家里所有的水倒进玻璃瓶,一瓶一瓶摆在阳台上。
第二件,拿一块黑布,把瓶子包起来。第三件,等。黑布包着瓶子,是为了让藻没有光。藻要光才长,没有光,它长得慢。包到第三天,我拆开一块布,看瓶子里的水。水还是清的。
「能喝吗?」楼下有人问。
「能,但要快。」我说,「三天之内喝完。」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找新的。」
「上哪儿找?」
「找深井。」我说,「井越深,水越安全。」
家属院有一口井,在院子东北角,是 1978 年打的,深四十二米。井盖是水泥的,盖得严。第二天,我带着三个人去开井盖。井盖抬起来,底下是黑的。我把手电伸下去,光柱照在水面上,水面有反光。
「有半米。」我说。
「半米能喝多久?」
「四十二米深的井,水是从地下渗的。」我说,「一天渗一米,够一百人喝三天。」
「那我们就喝井水。」
「不能直接喝。」我说,「井水有余氯吗?没有。没有氯的水,大肠菌群一天就长起来。」
「那怎么办?」
「加氯。」
「氯哪儿有?」
「家属院锅炉房有。」我说,「锅炉房的水箱里,一年用掉三十瓶次氯酸钠。」
二、一百八一瓶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家属院的院子里聚了四十几个人。有个男的站在花坛上,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都别慌。」他说,「我姓冯,叫冯彪,我在城南有三间仓库,仓里有水。」
「多少水?」
「四千箱。」
底下人往前挤。
「多少钱一箱?」
「平时十八,现在一百八。」
有人骂了一句。
「嫌贵?」冯彪说,「嫌贵你喝自来水。」
「自来水不能喝。」
「不能喝是你说的。」他说,「水厂的人自己都跑了,他说的话能信?」
我在人群后面站着。
「江远在这儿。」有人说。
冯彪转过身。
「你就是水厂那个?」
「我是化验室的。」
「你说自来水不能喝,」他说,「凭什么?」
「凭浊度,凭余氯,凭培养。」我说。
「培养?」
「拿培养基养二十四小时,」我说,「长出来的菌落,你看得见。」
「你养给我看。」
「可以。」我说,「但你得给我一间屋,一台能通电的冰箱,二十四小时。」
「我没有冰箱。」
「那就不看。」
他笑了。
「大家听见没有?」他说,「他说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掏钱。一百八,两箱三百六。我看着他们掏钱,没说话。等人散了,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她姓宋,六十八,是家属院的老住户。
「江远,」她说,「我买了他的水,能喝吗?」
「能喝。」我说,「但你得先测。」
「怎么测?」
「你有试纸吗?」
「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余氯试纸。
「撕一张,泡在水里一分钟,拿出来跟色卡比。」我说,「比出来是白的,说明没有氯;是浅粉的,有氯。」
「有氯就好?」
「有氯说明水被消毒过。」我说,「瓶装水不该有余氯,有余氯的说明是用自来水灌的。」
「用自来水灌的,能喝吗?」
「能喝,」我说,「但说明他不是从仓库里拿的,是从管网里灌的。」
老太太拿着试纸回去了。第三天,她来找我。
「测了。」她说。
「什么颜色?」
「浅粉。」
「浅粉说明是自来水灌的。」我说,「他那一百八一箱,就是管网里的水。」
「管网里的水不能喝,是他说的。」
「他说的是灰雨渗进去的那部分。」我说,「管网里也有没渗的。」
「那到底能不能喝?」
「要看位置。」我说。
我拿出一张水厂的管网图,摊在台阶上。
「自来水往高处走,也往低处走。」我说,「城北高,城南低。灰雨从上面渗,渗到的高处先脏,低处后脏。」
「我们家在哪边?」
「这边是中间。」我指着图,「中间这一段,是老管网,八十年了,铸铁管,接口有胶圈。胶圈渗得慢。」
「慢就好?」
「慢就好。」我说,「渗得慢,就有时间停水、冲洗、消毒。」
第四天,冯彪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三个人,站在楼下喊。
「江远!你下来。」
我下去了。
「你跟人说我那水是灌的?」
「测出来的。」
「试纸能看出什么?」他说,「试纸是给游泳池用的。」
「试纸测的是余氯。」我说,「你卖的水有余氯,说明消毒过。消毒过的水,只有两种来源:一种是水厂,一种是灌的。」
「我灌的也是水厂的水。」
「水厂的水现在不能出。」我说,「出水就带着灰。」
他不说话了。
「冯彪,」我说,「你那四千箱,什么时候灌的?」
「灰雨之前。」
「灰雨之前灌的,为什么有余氯?」
「我加了。」
「加多少?」
「一桶加一瓶盖。」
「一瓶盖 84,兑十八点九升,」我说,「浓度是两个毫克每升,是自来水的两倍。两倍的氯,喝一个月,胃要出问题。」
他脸上动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你把氯降下来,水就能喝。」
「怎么降?」
「开盖放一夜,氯会跑。」我说,「或者烧开,滚三分钟。」
「放了氯就没了,水会不会长菌?」
「会长。」我说,「所以放完要盖回去,二十四小时内喝完。」
他看了我很久。
「江远,」他说,「你这人,不会做生意。」
「我不会。」
「不会做生意,末世里活不长。」
「活不长就活不长。」我说,「我不能卖我自己都不喝的水。」
第五天,出了事。城南的临时安置点,三百多人,喝了冯彪的水,一天里有四十多个人拉肚子。安置点的负责人找到我。
「江远,你能不能来看看?」
「能。」
安置点在城南小学,教室改成宿舍,操场摆着四个大桶。桶里的水是清的,闻着有一点氯味。我拿出浊度仪。
「1.4 NTU。」
「1.4 是多少?」
「自来水的标准是 1 以下。」我说,「1.4 是没超太多,但有。"
我撕了一张试纸,泡了一分钟。
「氯是 0.4。」
「0.4 怎么样?」
「0.4 是偏低的。」我说,「管网里的水,出厂是 0.8,到用户家剩 0.3 以上才合格。0.4 说明这水放了很久。」
「放了很久会怎样?」
「会长菌。」
「什么菌?」
「我不知道,」我说,「要养。」
「养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人还在拉。」
「那先别喝。」我说,「烧开,滚三分钟,再喝。」
安置点的人开始烧水。烧水的时候,我蹲在桶边,看桶底。桶底有一层白,白得很薄。我用手指一抹,抹起一点粉末。
「这是什么?」负责人问。
「沉淀。」我说,「灰雨里的东西沉下来了。」
「沉下来还在水里?」
「沉下来还在。」我说,「你看着清,其实细的东西都还在。要滤。」
「怎么滤?」
「砂滤。」我说,「找干净的河砂,装在桶底,铺两层布,水从上头倒,从底下出。」
「砂子哪儿有?」
「学校操场的沙坑。」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三个砂滤桶。一个桶装五十斤砂,砂洗了六遍,洗到水清。倒水下去,出来的水浊度是 0.6。
「0.6 够不够?」
「不够。」我说,「再滤一遍。」
滤两遍,浊度 0.2。
「0.2 能喝吗?」
「能,但要加氯。」我说,「不加氯,砂滤完的水,六个小时就长菌。」
「加多少?」
「一吨水加十毫升 84。」我说,「十毫升就是一汤勺的一半。」
三、试纸
安置点的人照着做。第五天下午,冯彪的人砸了我的桶。我摆了两只桶在厂门口,桶是塑料的,白色,一只装二百升。砸桶的是三个人,拿着铁棍。
「冯老板说,」其中一个说,「这条街的水,他包了。」
「这条街的水是我厂里的。」
「厂里的水,以前也是别人的。」
铁棍落在桶上,桶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喷出来,喷了我一身。我站着没动。
「砸吧。」我说。
「你不拦?」
「我拦不住三个人。」
「那你看着?」
「我看着。」
他们砸完两只桶,走了。我蹲下来,把裂了的桶扶正,用胶带缠了三圈。缠完,拿一只脸盆接漏水。接了四十分钟,接了两盆。两盆水,浑浊,不能喝。倒掉了。晚上,来了两个人,是安置点的。
「沈师傅,」其中一个说,「明天还供水吗?」
「供。」
「桶都砸了。」
「我去找桶。」
「哪儿有桶?」
「学校有。」我说,「小学的食堂有二十个大桶,洗菜用的。我去借。」
那天晚上,我去了小学。小学的门锁了,我翻墙进去。食堂在地下室,二十个大桶一排摆在墙角。桶里有菜叶,有油。我一个人洗了四个小时。洗到半夜,一个保安拿着手电照过来。
「谁?」
「水厂的。」我说,「借桶。」
「借桶干什么?」
「装水。」
「装水干什么?」
「给人喝。」
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你是那个测水的?」
「是。」
「我听说你,」他说,「你测出冯彪的水是灌的。」
「是。」
「我老婆买了他的水,」他说,「一箱一百八,她买了三箱。」
「水还在吗?」
「在。」
「拿试纸测一下。」我从口袋里摸出三张试纸,「浅粉的,就是灌的。」
他接了试纸,走了。第二天中午,他推着一辆三轮车来了厂门口。车上装着四个大桶。
「给。」他说,「我老婆测了,三箱都是浅粉。」
「她喝了吗?」
「喝了半箱。」
「拉肚子没有?」
「没有。」
「那是运气。」我说,「以后别买。」
他把桶放下,问了一句。
「这水,真不要钱?」
「真不要。」
「那你吃什么?」
「厂里管饭。」我说,「食堂有米。」
「米能吃几天?」
「能吃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我说,「水就通了。」
第六天,冯彪把我堵在楼下。
「江远,你毁我生意。」
「我救人。」
「你救人,」他说,「我卖水。你把我的水说成灌的,谁还买?」
「你那一百八,」我说,「卖的不是水,是放心。放心是假的,那就是骗。」
「末世里谁不骗?」
「我不骗。」
「你不骗,你吃什么?」
「我吃我自己找的水。」
他盯了我一会儿,从腰后摸出一把刀。刀不长,二十公分,刀身上有锈。
「江远,」他说,「你把那张管网图给我。」
「你要图干什么?」
「我自己灌。」
「你会灌出毒来。」
「毒不死人。」他说,「水就是水。」
「水不是水。」我说,「水里有东西。你不知道有什么,你就敢往别人杯子里倒。」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退。
「冯彪,」我说,「你卖水,我不拦你。但你把没消毒的水卖给小孩,我拦。」
「你拦得住?」
「拦不住我也拦。」我说,「你今天捅我,明天安置点的人还得找我。三百个人,四十个在拉,你捅了我,他们喝什么?」
他的刀停在半空。三秒后,他把刀收了。
「江远,」他说,「你这个人有病。」
「我有病。」
「什么病?」
「职业习惯。」我说,「我干了十年水质,从来看见水就想测。」
四、一号线
第七天,我在水厂找到了一条还能用的线。水厂有三条线:一号线是 1987 年建的,二号线 2003 年,三号线 2015 年。一号线最老,老到该拆了。可老的东西有一个好处:结构简单。
一号线是混凝、沉淀、过滤、消毒四步,每一步都是物理的,不靠电脑。电脑早就没电了。我带了三个人,把一号线走了一遍。
「混凝池,」我指着池子,「这是加药的地方,加的是聚合氯化铝,一吨水加十五克。」
「药在哪儿?」
「库房里堆着八吨,够用一年。」
「沉淀池,」我说,「水在这儿停两小时,泥沉下去。」
「泥谁清?」
「不用清,」我说,「一年清一次。现在池里还有半米泥,正好。」
「过滤池,」我说,「这是砂滤,砂层一米二厚,底下是承托层,卵石、砾石、粗砂、细砂。」
「砂该换了吧?」
「该换,」我说,「但不换也能用,只是滤得慢。」
「消毒池,」我说,「加氯,一吨水加一点五克。」
「氯哪儿有?」
「库房有六吨次氯酸钠。」
「电呢?」
「不要电。」我说,「这条线是重力流,进水口在山上,水位比厂区高十七米,水自己往下走。」
四个人站在一号线的进水口,都没说话。
「沈师傅,」其中一个开口,「你是谁?」
「江远,化验室的。」
「化验室的人,怎么懂工艺?」
「我干了十年,」我说,「化验室每天测三样:浊度、余氯、菌落。测了十年,测出哪儿不对,就得去工艺段找原因。找了十年,就会了。」
那天下午,我们开了进水阀。阀门锈了,四个人推了一根撬棍,推了二十分钟。水从进水口进来,先是黄的,带着泥沙。
「先放。」我说,「这一段是沉淀池底泥。」
放了两个小时,水清了。
「取样。」
取样瓶是玻璃的,消毒过。我拿浊度仪测,2.1 NTU。
「2.1 太高。」
「怎么降?」
「减流量。」我说,「流量小,沉淀时间长。」
「流量减到多少?」
「减一半。」
流量减一半,浊度降到 0.9。
「0.9 可以了。」我说,「滤一遍。」
滤一遍,0.4。
「加氯。」
加氯之后,余氯 0.6。
「测菌。」我说,「要养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水就流给别人了?」
「水先别放,」我说,「等结果。」
「等结果,安置点的人喝什么?」
「喝砂滤的。」我说,「砂滤的水,加氯,再烧开,能撑两天。」
五、菌落
第八天,菌落结果出来了。三个培养皿,一个长了两颗菌落,两个没长。
「两颗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要看形态。」
「形态怎么看?」
「圆的,边缘整齐,是球菌;不规则的,是杆菌。」我说,「这两颗是圆的,小,是空气中的落菌,不是水里的。」
「那这水能喝?」
「能喝。」
那天下午,一号线开始供水。供水的地方在厂门口,摆了两只大桶,一次装二百升。排队的人有三百多,从门口排到马路上。我用一个漏斗,一桶一桶灌。灌到第一百桶,冯彪来了。他站在队伍外头,看着。
「江远。」
「冯彪。」
「这水,」他说,「真能喝?」
「能。」
「不要钱?」
「不要。」
「你不要钱,我怎么办?」
「你卖你的。」我说,「你那一百八,改成十八。」
「十八我亏。」
「你亏的是仓库,」我说,「我这儿的水,能让全城喝一个月。」
他沉默了。
「江远,」他说,「我想跟你干。」
「干什么?」
「给你灌水。」
「灌水不用人,」我说,「用桶。」
「我不要钱。」他说,「我要学怎么测。」
「学怎么测,先学怎么不骗人。」
他低下头。
「我卖了一千二百箱,」他说,「挣了二十一万。」
「挣了多少不重要。」我说,「一千二百箱水,有多少人喝了?」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问,」我说,「问出来,一个一个找,把水换回来。」
第九天,三号线通了。三号线的电来了,是市里抢修的一台柴油发电机,四十千瓦。
「四十千瓦不够。」我说。
「不够怎么办?」
「先开反渗透。」我说,「反渗透最要紧。」
反渗透是三号线的核心,能把水里的东西滤到零点零一微米。我盯着压力表。
「进水压力 0.4 兆帕。」
「出水多少?」
「0.15。」
「产水率?」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太低。」
「低是因为水温低。」我说,「十一月的水,十度。温度低,黏度高,膜通量下降。」
「怎么提高?」
「加个换热器。」我说,「没有换热器,就先把水放在池子里晒。」
「十一月晒不热。」
「那就这样,」我说,「百分之四十,一天也能产八百吨。」
第十天,城北的那个小区通了水。小区有八百户,住着两千多人。通水那天,物业的人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自来水已恢复,可饮用。请烧开后饮用。"我站在小区门口,看那块牌子。
「江远,」有人问,「为什么还要烧开?」
「因为我不敢保证。」我说。
「不敢保证,为什么还让人喝?」
「因为不喝会死。」我说,「喝了烧开的,死的可能小一点。」
六、两千吨
第十天,城北的那个小区通了水之后,市里开了一个会。会开在水厂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坐了二十多个人。我坐在桌子最末一位。主持会议的是岑处长。
「今天这个会,」他说,「是定供水方案。」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的是三套方案。第一套,先保医院和学校,一天四百吨。第二套,先保居民区,一天八百吨。第三套,全城轮流供,每区两天一次。
「三套方案,」岑处长说,「各有各的道理。江远,你说。」
「我说第一套。」
「为什么?」
「因为医院停了水,会死人。」我说,「学校停了水,孩子会生病。」
「居民区呢?」
「居民区可以撑。」我说,「撑的办法是井、是砂滤、是太阳晒。医院和学校撑不住,他们没有井,没有砂,也没有操场。」
「那居民区的人怎么想?」
「他们会骂。」我说,「骂就骂。」
桌子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江远同志,」一个戴眼镜的人说,「你这话说得太硬。」
「水这个东西,」我说,「软不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一吨水给医院,能救三个人;给居民区,能让五十个人多喝一天。都是好事。可要是先给居民区,医院那三个人就没了。」
「你怎么算的?」
「我算不了。」我说,「我只知道,医院有八百张床,一张床一天用二百升水,一百六十吨。学校有三千人,一人一天十升,三十吨。加起来一百九十吨。」
「我们一天能供多少?」
「一号线八百吨,二号线四百吨,三号线八百吨,一共两千吨。」
「两千吨,够了。」
「够是够,」我说,「可管网要走。从厂里到医院,十二公里,走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水会漏。」
「漏多少?」
「老管网漏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他说,「四百吨。」
「四百吨,就是八百张床的用量。」
桌子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分段加压。」我说。
「怎么分段?」
「管网分五段,」我拿笔在纸上画,「厂区到东门,东门到南街,南街到西门,西门到北站,北站到城北。每一段加一个泵,泵的压力从 0.2 提到 0.3。」
「泵哪儿有?」
「厂里库房有七台,」我说,「都是备用的。没电也能用手压泵。」
「手压泵谁压?」
「人压。」我说,「一段两个人,一天压八小时。」
「八小时能压多少?」
「一小时二十吨,八小时一百六十吨。」
「一百六十吨,不够一段。」
「不够就压两班。」
会开到下午五点。散会的时候,岑处长叫住我。
「江远。」
「岑处长。」
「你今天说的那句『软不了』,」他说,「我记着了。」
「记着好。」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说,「你这个人,太硬。硬的人,末世里活不长。」
「一个不硬的人,」我说,「能让全城喝上水吗?」
他没答。第十一天,我回了趟家属院。院子里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晒水。晒水的方法是宋老太太教的:把水装在透明的瓶子里,放在太阳底下晒六个小时,紫外线能杀一部分菌。
「江远,」她说,「你这法子,我用了七天。」
「好使吗?」
「好使。」她说,「我孙子喝了,没拉。」
「晒完要盖吗?」
「要盖,」她说,「晒完不盖,灰又落进去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一片瓶子。瓶子有二百多个,摆成一排一排,太阳照上去,亮得晃眼。第十二天,我去了城西。城西的路通了,我骑一辆自行车,骑了三个小时。我爱人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娘家楼下有一个水塔。
水塔是老的,塔里还有水。
「江远。」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我来了。」
「你怎么来的?」
「骑车。」
「外面什么情况?」
「城北有水了。」我说,「城南也有。」
「城西呢?」
「城西的水塔还能用,」我说,「我看了,塔是封闭的,灰进不去。塔里的水,测出来 0.3。」
「0.3 能喝?」
「能。」我说,「烧开喝。」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动。
「江远,」她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有心思测水?」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说,「才要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铝箱,打开。箱里有试纸、有培养基、有一台浊度仪。
「这东西,」我说,「能让我们多活几天。」
她看着箱子,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就这一件事。」
「一件事也够。」
第十三天,安置点出事了。有人喝了没烧开的水,二十多个人发烧。负责人把我叫过去。
「江远,你说能喝的。」
「我说烧开喝。」
「他们没烧。」
「为什么没烧?」
「因为没柴。」
安置点在小学,教室里只有桌椅。桌椅烧了三天,烧完了。
「没柴,」我说,「用太阳。」
「太阳?」
「太阳晒六小时,紫外线杀菌。」
「十一月,太阳弱。」
「弱也晒,」我说,「晒十二个小时。」
那天下午,我教他们做太阳能消毒。方法很简单:把水装在塑料瓶里,瓶子要透明的,不要有颜色的;瓶子放在铁皮上,铁皮反光;晒一天,晒到瓶壁摸着温热。
「温热的,」我说,「就够了。」
「为什么温热就够?」
「因为紫外线在五十度的时候最有效。」我说,「水太冷,菌不死;水太热,瓶子变形。」
第二天,安置点的操场上摆了两千个瓶子。瓶子摆满了操场,一片白,太阳照上去,像一片水。第十四天,市里的应急指挥部找到我。来的是一个姓岑的处长,四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江远?」
「我是。」
「你的水厂一号线,现在供水多少?」
「一天八百吨。」
「八百吨,够多少人喝?」
「按一人一天二十升,四万人。」
「四万人,」他说,「城里还有六十万人。」
「六十万人,」我说,「要开二号线和三号线。」
「二号线坏了,三号线缺电。」
「二号线不是坏,」我说,「是被灰雨堵了。」
「堵了?」
「进水口的格栅被灰糊住了。」我说,「灰里有胶质,糊在格栅上,一格一格堵。清干净就通。」
「怎么清?」
「人下去清。」
「下去几个人?」
「四个,一天清一格。」
「二号线有多少格?」
「三十格,」我说,「四个人清三十格,要八天。」
「八天,」他说,「我们等不了。」
「等不了就等十天。」我说,「水这个东西,急不来。急了,喝下去的是病。」
他看着我,把文件放下。
「江远,」他说,「我调了三支工程队给你。」
「工程队不懂水。」
「不懂可以学。」
「学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他说,「人我给你,东西我给你。你只要把水弄出来。」
那天之后,水厂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水厂临时指挥部",牌子下面贴着三张纸。第一张纸是供水时间:早七点到九点,晚五点到七点。第二张纸是取水点:一号线门口、二号窗口、三号泵房。
七、绿
第三张纸是一句话。"水要烧开喝。烧不开,晒一天。晒不了,别喝。"第十五天,管网里的水开始变绿。先是城东的几户打电话来,说水龙头出来的水是淡绿的。我去了。进门,接一杯,放在窗台上。
「你看这杯,」我说,「绿是绿的,但淡。」
「淡的能喝吗?」
「不能。」
「为什么?看着挺清。」
「清是清,」我说,「绿是藻。」
「藻不是池塘里的东西吗?」
「藻在水里都有,」我说,「平时有,但少,少到看不见。水厂用混凝、沉淀、过滤把它滤掉,剩下的用氯杀。现在灰雨进来,水里的营养盐高了,藻就长起来了。」
「什么营养盐?」
「氮、磷。」我说,「灰里有。」
「那怎么办?」
「三步。」我说,「第一步,把水放掉。第二步,把管道冲一遍。第三步,加氯加到位。」
「冲管道怎么冲?」
「打开这一段的消火栓,」我说,「让它放水,放到水清。」
「放多少?」
「放到浊度低于 0.5。」我说。
「要放多久?」
「这一条街,两百户,」我说,「管道长度一千二百米,管径一百,容积九点四吨。放三倍,二十八吨。」
「二十八吨水,白放了?」
「白放。」我说,「不放,两百户都得病。」
那天我们放了六条街的水。放到第八条街,出了新问题。第八条街上有一个小区,小区的水箱在楼顶。水箱是老的,铁皮的,盖子上有一个透气孔。灰雨从透气孔渗进去了。
「水箱里的水,」物业的人说,「已经绿了。」
「绿到什么程度?」
「像茶。」
「像茶就不能喝。」我说,「要清箱。」
「怎么清?」
「人下去,把水放空,把箱底刷三遍,刷完用氯水泡半小时,再刷一遍。」
「人下去?」
「水箱两米高,有梯子。」
物业的人看着那个水箱,不说话。
「你要是不下,」我说,「这一栋楼一百二十户,七天之内全部腹泻。」
「我下。」
他下去了。下去之前,我给他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腰上,一头系在栏杆上。
「水箱里的空气,」我说,「可能有硫化氢。你要是闻到臭鸡蛋味,就赶紧上来。」
「硫化氢是什么?」
「是水里缺氧之后,细菌分解有机物出来的气。」我说,「闻着像臭鸡蛋,闻两口就头晕,闻多了会死。」
他把绳子系紧,下去了。下去二十分钟,他在里头喊。
「有臭鸡蛋味!」
「上来!」
他爬出来,趴在楼梯上喘。
「不刷了?」我问。
「刷不了。」
「那我下去。」
「你下去也会晕。」
「我戴防毒面具。」我说,「厂里有。」
那天下午,我戴着防毒面具下了水箱。水箱里很滑,脚一踩就打滑。我拿着刷子,从箱底开始刷。刷第一遍,刷下来的东西是黑的,一层。刷第二遍,刷下来的是灰的。刷第三遍,刷下来是白的。
三遍刷完,用水冲,冲到箱底能看见铁皮。冲完,倒氯水。氯水是 84 兑的,一瓶兑十升。泡了半个小时,放掉。放掉之后再冲一遍。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物业的人递给我一瓶水。
「江远,」他说,「这水能喝吗?」
「能。」我说,「你水箱里的,现在能喝了。」
「真的?」
「真的。」我说,「我泡过,冲过,测过。」
「你什么时候测的?」
「刚才,」我说,「我在箱底取了一个样,浊度 0.3,余氯 0.5。」
他愣了一下。
「你在箱里还带仪器?」
「带了。」我说,「不带仪器,我刷完了也不敢说能喝。」
八、三千二百吨
第十九天,二号线通了。第十八天,冯彪来了水厂。他一个人来的。
「江远。」
「冯彪。」
「我那一千二百箱,」他说,「我找了四百八十个人。」
「找着了?」
「找着了。」他说,「换回来三百多箱,剩下的一百多箱,人找不到了。」
「找不到的人,」我说,「可能喝了。」
「可能。」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学,」他说,「怎么测。」
我看着他。
「测水要用仪器。」
「我买。」
「买不到,」我说,「仪器是厂里的。」
「那我学不用仪器的。」
「不用仪器的,」我说,「有一样。」
「哪样?」
「看。」
我把他领到厂门口的水池边。
「你看这池水。」我说,「清不清?」
「清。」
「再看。」
他看了一会儿。
「池底有一层白。」
「对。」我说,「白是沉淀,说明水里有东西沉下来了。沉下来的东西,看着清,其实还在。」
「那怎么分?」
「分不了。」我说,「你就记住一条:看着清的水,不一定干净;看着浑的水,一定不干净。」
「就这么一条?」
「还有一条,」我说,「水放一天,闻一闻。」
「闻什么?」
「闻有没有土味、鱼腥味、臭鸡蛋味。」我说,「三种味,三种事。土味是藻,腥味是菌,臭鸡蛋是缺氧。」
「闻出来怎么办?」
「不喝。」我说,「就这一句。」
他站在池边,站了很久。
「江远。」
「嗯。」
「我这一辈子,」他说,「卖过假酒、假烟、假药。」
「我知道。」
「我没卖过假水。」他说,「假水这个东西,我以为是干净的。」
「水最不好骗。」我说,「因为它是活的。」
第二十三天,三号线也通了。水厂四条供水点,一天供水三千二百吨,够十六万人。水厂食堂的米,是从一号线的仓库搬出来的。仓库里有两吨大米,三十箱挂面,两百斤咸菜。
食堂的师傅姓罗,五十多岁,一个人做一百多个人的饭。
「江远,」他有一天叫住我,「米不多了。」
「还剩多少?」
「八百斤。」
「八百斤,一百人,一人一天三两,能吃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以后呢?」
「二十六天以后,」我说,「路该通了。」
「路要是不通?」
「不通就吃咸菜。」
「咸菜吃不饱。」
「吃不饱也得吃。」我说,「水比饭要紧。人可以七天不吃饭,三天不喝水就完了。」
罗师傅不说话了。他把锅盖盖上,火压小。
「江远。」
「嗯。」
「我这辈子,」他说,「做过四十年的饭。做过的菜有八百多个。」
「现在能做几个?」
「三个。」他说,「白菜、萝卜、咸菜。」
「三个也够。」
「够什么?」
「够人活着。」
他从锅里盛出一碗粥,递给我。
「你尝尝。」
粥很稀,米粒能数清。我喝了一口。
「淡。」
「没盐了。」
「盐在哪儿?」
「仓库有,」他说,「一袋五十斤,在二号线的库房。库房锁了,钥匙在科长身上。」
「科长跑了。」
「跑了。」
「那撬锁。」
那天下午,我撬了二号线的库房。库房里有五十袋盐,两箱酱油,还有三十盒酵母。我把盐搬了十袋到食堂。罗师傅接了盐,拿手捏了一点,放在嘴里。
「咸的。」他说。
「咸的。」
「江远,」他说,「你这人,」他停了一下,「什么都会撬。」
「不是会撬,」我说,「是该撬的时候撬。」
那天晚上,我坐在化验室里,把二十三天来的记录整理成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的是每天的水质:浊度、余氯、菌落。第一天的浊度是 47。第二十三天的浊度是 0.4。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
"灰雨第九天起,全市供水恢复三成,水质达标。"写完,我把笔放下。窗外还在落灰。灰落在窗玻璃上,一层一层。我拿一块布擦了擦玻璃,擦出一个圆。透过那个圆,能看见楼下的队伍。
队伍从厂门口排到马路上,一直排到路灯那儿。路灯没亮。有人在队伍里唱歌。唱得不好听,跑调。我听着,把册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