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砸碗
我在文昌街摆摊的第三年,被人当街砸了一只碗。砸碗的人姓马,聚珍堂的老板,四十来岁,手上戴一枚翡翠扳指,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他拿起我摊上那只青花碗,翻过来看了看底,笑了一声。
「这底款,」他把碗举高,让围过来的人看,「大家瞧瞧,『大明成化年制』,六字双行,写得跟印上去的一样齐。成化的款是手写的,能这么齐?」
围的人点头。他又把碗翻回去,用指甲刮了刮圈足。
「胎这么白,成化的胎是肉红的。假的。」
说完,他把碗往青石地上一摔。碗碎成七片。碎片溅到我鞋面上,有一片翻过来,底款朝上。我蹲下去,把那片捡起来。
「马老板。」我说,「你砸的这只,是我自己修的。」
「修的?」
「补了三条冲线,接了一个缺。」我说,「修之前是只破碗,三十块钱从乡下收的。」
「那你还摆出来卖?」
「摆出来,是让人看手艺。」我说,「你要买手艺,我不卖;你要买碗,这碗我标了八百。」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八百?一只破碗修一修,卖八百?」
「八百是修复钱。」我说。
「你修复值八百?」
「值不值,你刚才砸的时候没问。」
围观的人笑起来。马鸿图脸上挂不住,抬手把我摊上的木架掀了。架子倒了,十几只碗碟滚在地上,碎了三只。
「文昌街不留你这种人。」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明天别来了。」
那天我没走。我把碎的三只收拾起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装袋。修到天黑,摊上还剩半架货。第二天我照样来,摊子支在最边上,靠墙。墙根有一块砖是活的,我把工具箱塞在砖后头。
第三天,马鸿图带了市场管理处的人来。
「无照经营。」管理处的人说。
我把执照拿出来。
「卫生?」
「摆摊卖瓷器,不用卫生许可。」
「占道。」
「我摊位在这条线以内。」我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条,「这条线是管理处画的,我量过,我离它还差十七公分。」
管理处的人看了看线,走了。马鸿图站在原地看着我。
「韩越。」他说,「你父亲那条腿,是怎么断的?」
我没说话。
「你父亲在文物商店修了三十年瓷,最后被一辆车撞断了腿,赔了八万块。」他说,「那辆车,是我表弟的。」
我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往前一步,「在这条街上,你父亲没站住,你也站不住。」
二、六万只圈足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家在文昌街后头的老楼,六层,三楼。屋里堆着父亲的工具箱:一把锔钻、一盒金刚砂、十几种调好的胶、六把小錾子。父亲坐在窗边,腿上盖着毯子。
「摊子又出事了?」他问。
「砸了三只碗。」
「砸碗的是谁?」
「马鸿图。」
父亲把毯子往下拉了拉。
「他表弟开车撞我那年,赔了八万,交警判他全责。」他说,「可八万块,我修了三年瓷才挣回来。」
「爸,那只碗,我看过底。」
「看出什么?」
「看出它不对。」
父亲笑了一下。
「你看得出?」
「看得出。」我说,「胎太白,圈足的修刀痕是顺着一个方向的。真的成化,修足是两刀,一刀轻一刀重,痕是交错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韩越,你知道怎么看底款吗?」
「看字。」
「不全看字。」他把手伸出来,「你摸过多少只碗的圈足?」
「没数过。」
「我数过。」他说,「三十年,六万只。六万只碗的圈足,我摸过。」
他把我的手按在毯子上。
「明天开始,你摸。」
从那天起,我每天摸碗。铺子里有一箱旧瓷片,是父亲三十年攒下来的,三千多片。每一片都有底,或者有足。我把瓷片摊在桌上,一片一片摸圈足。摸到第七天,我摸出一件事。旧的圈足,边缘是圆的。
不是"圆润"那个圆,是摸上去有一点点往里收的那种圆,像用手指头抚过一颗旧石头的边。新的圈足,边缘是方的。仿的人用机器修,修刀走得快,快就出棱。摸到第二十天,我开始能分出釉。
釉是手摸的,不是看的。真的釉,摸上去有一层"滑",像摸在老玉上。新的釉,摸上去是"腻"。腻和滑差在哪儿?滑是没有阻力的,腻是有阻力的,那个阻力很轻,轻到你以为是自己的手在出汗。
摸到第四十天,父亲让我摸款。款在底,用手指头按在款字上。
「真的款,」他说,「字口是V形的,你的手指头能感觉到两条斜坡。假的款,字口是U形的,摸上去是平的。」
「为什么?」
「因为真的款是刀刻的,刀是斜着下的;假的是模子压的,模子是直着压的。」
我一共摸了一年零两个月。摸到后面,我不用看,闭着眼摸一遍底,就能说出这是哪个朝代的胎、是手修还是机修、款是刻的还是压的。父亲那年冬天走了。走之前,他把工具箱给了我,说了一句话。
「东西自己会说话,你别抢着替它说。」
三、鸡缸杯
父亲走后,我在文昌街摆摊,卖的是自己修的旧瓷。摊子对面是聚珍堂。聚珍堂是文昌街最大的铺子,两层楼,门口挂一块黑底金字匾,匾是马鸿图自己写的。
铺子里摆的是"官窑"——成化的斗彩、宣德的青花、乾隆的珐琅彩。每一件都有证书,证书是"省文物鉴定中心"开的,盖章的人是陆仲平。陆仲平每个月初五来一趟,穿一身灰中山装,拎一个黑皮包,进门先洗手,洗完手戴上白手套,戴上眼镜,一件一件看。
看完开证书,一张证书三千。马鸿图把证书挂在货架上,一张挨一张。有天我在摊上修一只盘子,听见聚珍堂里有人说话。
「陆老师,这只鸡缸杯,」马鸿图的声音,「您看能不能开到一千万。」
「一千万?」陆仲平说,「成化的鸡缸杯,一千万是起价。」
「那您开。」
「开一千万,我要抽一成。」
「一成是一百万。」
「一百万。」陆仲平说,「你要是嫌贵,可以自己开。」
马鸿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往外走。我把盘子放下,站起来。他们从聚珍堂出来,正好经过我摊前。陆仲平停下来,看了看我摊上的货。
「这些是谁修的?」
「我修的。」
「修得不错。」他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有一件是真的。」
他走了。马鸿图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天下午,聚珍堂门口摆出一只鸡缸杯。鸡缸杯是成化斗彩最有名的一件,杯子如拳头大,画的是子母鸡,一公鸡、一母鸡、三小鸡,杯底青花双框"大明成化年制"六字。
我站到聚珍堂门口看。看了一会儿,我看见了一个东西。杯身上有一只鸡的翅膀,翅膀尖上有一点紫。那点紫是斗彩里的"姹紫",成化斗彩最难仿的一色。真的姹紫,是没有光的。
干了之后,它像一块旧紫布,你从任何角度看,它都不亮。仿的姹紫,是有光的。因为仿的人用的是现代的紫彩,紫彩里加了铅,铅在釉上会浮出一层亮。那只杯子翅膀上那点紫,在门口的光里,亮得像抹了油。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分钟。马鸿图从铺子里出来,看见我。
「看什么?」
「看那只鸡缸杯。」
「看得懂?」
「看懂一点。」
「懂什么?」
「翅膀上那点紫,」我说,「亮。」
他愣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也愣了一下。那年轻人姓吴,是马鸿图新招的伙计,二十出头。
「什么叫亮?」马鸿图说。
「紫彩如果是真的,」我说,「不会亮。它不是釉,它是釉上彩,烧完是哑的。」
「你在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你要是不信,把杯子拿到太阳底下,斜着四十五度看,看那点紫有没有反光。」
我说"四十度"的时候,说成了"forty度",自己愣了一下。马鸿图笑了。
「连话都说不清,还看瓷器。」
围观的人笑了。我没再说话。第二天,聚珍堂门口挂出一块牌子。"本店藏品,一律经省文物鉴定中心陆仲平先生鉴定,假一赔十。"牌子挂出来那天,文昌街上所有的摊主都去看。我也去了。
看完回来,老周在我摊边蹲着抽烟。老周六十多,在文昌街摆了一辈子摊,卖铜器。
「韩越,」他说,「你知道马鸿图那只鸡缸杯多少钱收的?」
「不知道。」
「三千。」
「三千?」
「从南边一个窑口收的,收了一百只,三千块一只。」老周把烟掐了,「一百只,他要卖出去三十只,就够一辈子。」
「他卖多少钱一只?」
「证书开一千万,成交价四百万到六百万。」
「有人买?」
「有人买。」老周说,「买的人不是买杯子,是买证书。证书上盖着省文物鉴定中心的章。」
「陆仲平盖的?」
「陆仲平盖的。」老周说,「陆仲平退休前是省博的研究员,退休后开鉴定中心,一张证书三千,一年开两千张。」
「两千张?」
「两千张,六百万。」老周说,「这六百万,比他在省博三十年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我把手里的瓷片放下。
「老周,那只杯子我看过。」
「看出什么?」
「看出胎不对。」
「怎么不对?」
「成化的胎,用的是麻仓土。」我说,「麻仓土是景德镇麻仓山出的,土是灰白的,烧出来胎色发肉红,断面上有一点点米粒大的空洞。」
「你摸出来的?」
「摸出来的。」我说,「我摸过一万多片成化的瓷片,全是父亲攒的。真成化的圈足,摸上去有一点涩,涩是因为胎里有空洞;假的胎太细,摸上去像玻璃。」
老周看了我半天。
「你要是把这些话说出去,」他说,「文昌街你就待不下去。」
「现在也待不下去。」
「现在还能摆摊,说出去连摊都摆不了。」
「老周,」我说,「我父亲那条腿,是他表弟撞的。」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
「你要说什么,别说在街上。」他说,「街上的人不做主。」
「谁做主?」
「陆仲平做主,马鸿图做钱,省博做主。」他说,「省博的沈砚秋,退休的老馆长,那个人不做钱。」
「他还在?」
「在。」老周说,「他每个星期六上午,在城南的文化馆看东西,谁都能去。」
四、城南文化馆
那个星期六,我去了城南文化馆。文化馆三楼,一间小屋,屋里一张长桌,桌上一盏台灯。沈砚秋坐在桌后,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桌上摆着三个人送来的东西:一只玉璧、一方砚、一只碗。
他看东西不看正面,先看底。看底的时候,他把东西扣在桌上,转一圈,再拿起来,用指头摸。轮到我,我把鸡缸杯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我花两百块请人拍的,拍了底,拍了侧面,拍了那只鸡翅膀上的紫。
沈砚秋看照片看了很久。
「这杯子,你从哪儿拍的?」
「文昌街,聚珍堂,门口摆着。」
「摆着卖?」
「摆着卖,四百万起。」
他把照片推到台灯下。
「你看出了什么?」
「翅膀上那点紫,亮。」
「还有呢?」
「圈足修刀。」我说,「照片上圈足的痕,是一顺的。」
「一顺的意思?」
「真的成化修足,是两刀,先重后轻,痕是交错的;这只的痕,是从左到右一顺推过去的,推一刀转一下。」
沈砚秋把眼镜摘下来。
「你叫什么?」
「韩越。」
「韩守义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三十年前给我修过一只碗。」他说,「宣德的,一条冲线,他修完我看了半天,看不出修在哪儿。」
「他修东西,喜欢把线接在画的边上。」
「对。」沈砚秋说,「他说过,修东西要顺着画走。」
他把照片还给我。
「韩越,你这双眼睛,是你父亲给的。」
「是我父亲给的。」我说,「他让我摸了一年零两个月的底。」
「摸出什么?」
「摸出真的会涩,假的会滑。」
沈砚秋笑了一下。
「这句话,省博的老人都说不出来。」
他把台灯关了,站起来。
「下个月初八,市里有个民间藏品鉴评会,在文化馆一楼,公开的,谁都能看。」他说,「你要说,就在那儿说。」
「我说了,会怎么样?」
「你说的要是对,」他说,「马鸿图的生意就完了。」
「我说的要是不对?」
「你的摊子就完了。」
「我说。」
找沈砚秋之前,我先修了一只碗。碗是一个老太太送来的,宣德青花,碗口崩了一块,崩口有指甲盖大。
「这是我老伴的碗。」她说,「他走了三年,碗一直搁在柜子里。上个月我擦柜子,碰掉了。」
「崩口在口沿,修起来不难。」
「多少钱?」
「一百二。」
「一百二就一百二。」她说,「修好了要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我说,「我修东西不藏。」
「不藏?」
「修瓷有两种。」我说,「一种叫无痕,一种叫留痕。无痕是骗人,留痕是记事。」
老太太想了想。
「留痕吧。」她说,「我老伴那三年,我也想留个痕。」
我把崩口清了边,用胶补了三层,最后一层调成米黄,颜色比釉深一点。修完,崩口那儿有一小块米黄,像一块旧补丁。老太太拿回去,第三天又来。
「韩师傅。」她这次叫我师傅。
「怎么又来了?」
「我孙女看见这碗,」她说,「问我这块黄的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你爷爷的碗,摔过,补上了。」她说,「我孙女说,那这块黄的就是伤疤。」
「伤疤这个说法好。」
「她说,有伤疤的东西才是活的。」老太太笑了一下,「我听着,觉得这话比你说得好。」
她走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
「多的二十,」她说,「是买你那句『留痕是记事』。」
五、鉴评会
那二十块我没花,夹在账本第一页。初八那天,文化馆一楼摆了六十张桌子。来的人有三百多,站着的比坐着的多。鉴评会是市里办的,请了五个评委:省博两个退休的、市博一个在任的、文物商店一个、还有一个是陆仲平。
陆仲平坐第三位,桌上摆着他的黑皮包。马鸿图坐在第二排,穿一身深灰西装,手上戴那枚扳指。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前面的人一件一件送东西上去。第一件是玉璧,评委说是汉的,开了个价。
第二件是砚,说是清的。第三件送到桌上的时候,全场静了一下。是那只鸡缸杯。送杯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陈,说是"代朋友送鉴"。五个评委轮流看。
轮到陆仲平,他把杯子翻过来,看底,看款,看了大概三分钟。
「成化斗彩鸡缸杯。」他说,「真品。」
「估价?」
「四百万。」
底下有人鼓掌。主持人问,还有没有人有异议。我站起来。
「有。」
全场三百多人都转过头。主持人愣了一下。
「这位先生,你是……」
「我叫韩越,在文昌街摆摊。」我说,「我有异议。」
陆仲平把杯子放下。
「异议什么?」
「这只杯子,不是成化的。」
底下有人笑。陆仲平也笑了,笑得很轻。
「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三个地方。」我说。
「三个地方?」
六、三样东西
「第一,翅上那点姹紫。」我说,「第二,款字。第三,圈足的刀。」
笑声停了。马鸿图在第二排站起来。
「主持,这人是我街上的摊贩,跟我有过节。」
「有过节就不过?」我说。
主持人看了看评委席。沈砚秋坐在最左边,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让他说。」沈砚秋说。
主持人点头。
「你说,」他说,「说清楚,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要借三样东西。」我说,「一盏台灯,一杯水,一块棉花,一瓶酒精。」
底下有人笑。
「还要不要手术刀?」有人喊。
「要是有,」我说,「也借一把。」
东西很快送到桌上。我先拿台灯。台灯是鉴评会自己的,白光的。我把灯举到杯子侧面,让光斜着打到翅膀上那点紫。
「大家看这点紫。」我说,「我现在把灯慢慢抬起来,光的角度变,你们看它有没有反光。」
灯从侧面抬到斜上方,那点紫上浮出一层亮,亮得很明显,像油。
「这是反光。」我说,「成化的姹紫,没有反光。」
陆仲平把眼镜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成化的姹紫没有反光?」
「因为姹紫不是釉,是彩。」我说,「彩是画在釉上的,烧成温度低,烧完之后彩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玻璃,那层玻璃是哑的。」
「哑的?」
「哑的。」我说,「你拿手摸,它是涩的,不是滑的。你拿光照,它吸光,不反光。」
「这只为什么反光?」
「因为它彩里加了铅。」我说,「加了铅的紫彩,铅在烧的时候会浮到面上,浮上来就是一层玻璃,玻璃就反光。这是现代彩,八十年代以后的东西。」
底下有人往前挤。
「你这都是嘴上说。」陆仲平说。
「那我不嘴上说。」我说,「借我一块棉花。」
棉花递过来。我把棉花蘸了酒精,在那点紫上轻轻按了一下。棉花上留下一小片紫。
「真的姹紫,酒精擦不掉。」我说,「它是烧在釉上的,跟釉长在一起了。这只的紫,一擦就掉。」
全场静了。我把那块棉花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前排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伸手接了,看了看,传给旁边。杯子传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马鸿图说话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说,「杯子摆在外面,谁都能擦。」
「那说第二样。」我说。
我把杯子翻过来,让底朝上。
「这是六字双行款,『大明成化年制』。」我说,「大家看『成』字。」
「成字怎么了?」
「成字的第五笔,是那一撇。」我说,「真的成化款,这一撇是往上挑的,挑得很短,收笔的时候顿一下,顿出一个小疙瘩。」
我拿放大镜对着款。
「这只的撇,是平的,一直拉到顶,没有顿。」
陆仲平凑过来看。
「一个字的笔,说明不了真假。」
「那就说第三样。」我说。
我把手电筒拿出来,打在圈足上,光贴着地面打过去。
「大家看圈足的内壁。」我说,「有一道一道的痕,痕的方向,是从左到右。」
「痕有什么问题?」
「真的成化修足,是两刀。」我说,「第一刀把多余的胎削掉,第二刀修圆。两刀下刀的方向是反的,所以足壁上的痕是交错的,像十字。」
「这只呢?」
「这只的痕,是一顺的。」我说,「一刀推到底,推完转一下盘子再推。这是车盘机的手法,机器转,刀不动,所以痕是一顺的。」
我把杯子递给沈砚秋。
「沈老师,您摸。」
沈砚秋接过杯子,用拇指按在圈足上,转了一圈。他摸了两遍。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这一只,」他说,「是仿的。」
底下炸了。马鸿图的脸白了。
「沈馆长,」他说,「您这是……」
「我说的是这只杯子。」沈砚秋说,「不是说你。」
「陆老师刚才说真品!」
「陆仲平说真品。」沈砚秋转过头,「老陆,你再说一遍。」
陆仲平坐着没动。他的手指头在桌上敲,敲了几下。
「我再看一遍。」他说。
他把杯子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到一半,他抬头看了马鸿图一眼。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求,是怨。
「这只杯子,」陆仲平说,「我刚才看得不细。」
「现在细看呢?」
他把杯子放下,摘了眼镜。
「这只有问题。」
底下有人骂了一句。马鸿图站在那里。
「陆老师,」他说,「您上个月给我开了二十六张证书。」
「二十六张,」陆仲平说,「我一张一张看过的。」
「看过,现在说有问题?」
「我看过的,」陆仲平说,「是我看错了。」
他说完这句,把黑皮包拿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韩越。」他说。
「在。」
「你父亲教你的?」
「我父亲教我的。」
「你父亲那时候,」他说,「也在文昌街摆摊?」
「不在,他在文物商店。」
「文物商店的老韩。」他点了点头,「我认识。他修的东西,我信。」
七、收摊
他走了。鉴评会散了。散了以后,人没走,围在我边上,有人问杯子,有人问我摊在哪儿。马鸿图从人群外头挤过来。
「韩越。」
「马老板。」
「你今天这一手,」他说,「我记着。」
「记着好。」
「你以为说倒一只杯子,我就倒了?」
「我没想让你倒。」我说,「我想让那只杯子别再摆出去。」
「杯子是我买的,摆不摆我说了算。」
「你摆。」我说,「摆一天,我验一天。」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文昌街上的人都在说这件事。第二天,聚珍堂门口那块"假一赔十"的牌子摘了。第三天,管理处的人来我摊上。
「韩越,你这个摊位,」来的人说,「下个月起要收回去。」
「为什么?」
「街面改造。」
「街面改造,改造到我这一格?」
「上面定的。」他说,「给你三天,东西搬走。」
我没搬。第四天,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还有一个拿记录本的。
「有人举报你非法买卖文物。」
「我卖的是修过的旧瓷。」
「旧瓷也是文物。」拿记录本的人说,「你有文物经营许可证吗?」
「没有。」
「那你就是非法经营。」
我的摊被收了。木架、工具箱、二十几只修好的碗碟,全装上一辆小货车。我站在车边,看着车开走。老周在旁边蹲着。
「韩越。」
「嗯。」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知道。」
「知道还站着?」
「站着等。」
「等什么?」
「等他出第二手。」
第二手来得很快。收了摊的第七天,市文物局的人找到我家里。来的是三个人,领头姓方,是文物局稽查科的。
「韩越,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参与盗掘,并且出售出土文物。」
「我出售的是修过的旧瓷。」
「这些,」方科长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从你摊位收走的东西里拍的。」
照片上是一只青花碗,碗底有款。
「这只碗,」他说,「是从一座明墓里出来的。」
「那只碗是我修的。」我说,「修之前是破的,破的地方在碗口,我补了三条冲线。」
「你怎么证明?」
「我修过的东西,都留了底。」我说。
「留什么底?」
「照片。」我说,「每修一件,我拍四张:修前、修中、修后、款。」
「照片在哪儿?」
「在。」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盒里是一叠照片,一共三百二十七张。我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一百多张,找到了那只碗。第一张是破的,碗口裂着三条线,最长的那条有七公分。
第二张是修到一半,裂缝里填着胶,胶是米黄色的。第三张是修完,看不出裂缝。第四张是底款,款是"大清康熙年制"。
「这一只,」我说,「是我三年前在城南地摊上三十块钱收的,收的时候就是破的。有收据。」
「收据呢?」
「在。」
我从盒底拿出一叠收据,一张一张。方科长看了半个小时。看完,他把照片和收据往桌上一推。
「这些能证明你没盗掘,」他说,「但证明不了你卖的是不是文物。」
「我卖的东西,都有价。」我说,「八百、一千二、六百。一只明墓出土的完整青花碗,市价三万起。我卖八百,谁会信这是盗掘的?」
方科长不说话。
「方科长,」我说,「举报我的人,姓什么?」
「这个不能说。」
「那我说。」我说,「姓马。」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表弟撞断过我父亲的腿。」
八、流拍
那件事之后,我在家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把父亲那箱瓷片全摸了一遍。摸到第九遍的时候,我摸出一件事。箱里有一片,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圈足的刀痕是交错的。我把这一片挑出来,放在灯下看。
胎是肉红的,断面上有米粒大的空洞。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圈足,刮下一层薄薄的粉末,粉末是灰白的。这是麻仓土。父亲在这片瓷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成化官窑,鸡缸杯残片,一九七三年,景德镇珠山。"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更小。"真姹紫,哑。"我把这片瓷片装进一个小布袋,挂在脖子上。第九十天,沈砚秋来了我家。他进门先看父亲的工具箱。
「这箱子,」他说,「是你父亲的?」
「是。」
「箱盖上有个刻字,你看见过吗?」
我把箱子翻过来。箱盖内侧,刻着两个字。"守拙"。
「你父亲刻的。」沈砚秋说,「他修东西四十年,只用这一箱工具。」
「沈老师,您来是……」
「市博要办一个展。」他说,「叫『民间修瓷四十年』,展你父亲的东西,也展你的。」
「我的东西被收了。」
「收了的东西,」他说,「市博可以借。」
「借来展?」
「借来展。」他说,「展三个月,展完还你。」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只鸡缸杯,马鸿图又摆出来了。」
「又摆?」
「摆在一家拍卖行的预展上。」他说,「估价六百万。」
「他改了?」
「改了。」沈砚秋说,「他把那点姹紫磨掉了,重新上了一遍哑光。」
「磨掉?」
「磨掉了。」他说,「现在照上去不反光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老师,磨掉之后,紫就薄了。」
「对。」
「薄了就能看出来?」
「能。」他说,「真的姹紫,厚薄是匀的;磨过的,中间薄,边上厚,像一块被踩过的泥。」
「预展在哪儿?」
「城西,金鼎拍卖。」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十点。」
那天我去了金鼎拍卖的预展。预展在三楼,一只玻璃柜,柜里摆着那只杯子。柜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姓周的拍卖师,一个我不认识的。我走到柜前,看了三分钟。然后我抬手敲了敲玻璃。
「这只杯子,」我说,「姹紫是磨过的。」
姓周的拍卖师转过头。
「你是谁?」
「韩越。」
「哪个韩越?」
「文昌街修瓷的韩越。」
他笑了。
「文昌街的摊贩,也来看预展?」
「看。」我说,「我不看别的,只看那点紫。」
「看出什么?」
「看出中间薄,边上厚。」我说,「你自己拿手电斜着打一下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这时候,柜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马鸿图。
「韩越,」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我没这么觉得。」
「你收了我的摊,举报了我两次,」他说,「我一句都没还。」
「你还了。」我说,「你让我父亲的腿先断了一次。」
他脸上动了一下。
「那只杯子,」他说,「今天预展,明天拍卖。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不说。」我说,「我等着。」
「等什么?」
「等有人买。」
那天拍卖,杯子流拍了。流拍的原因是:预展第二天,有一位买家带着一台便携放大镜来看,看了那点紫,当场问了一句"这紫怎么中间薄"。拍卖行的人答不上来。买家走了。杯子撤了。
撤了以后,马鸿图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只杯子送到了我家门口。杯子装在一个锦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送韩越先生,马鸿图。我把盒子打开。杯子里塞着一张支票,二十万。
九、二十万
我把支票拿出来,看了看,放回盒子,把盒子扣上,抱到聚珍堂门口。聚珍堂的门开着。马鸿图坐在柜台后头。
「韩越。」
「马老板。」我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杯子还你。」
「支票呢?」
「在盒里。」
「你不要?」
「不要。」
「二十万,你摆三年摊也挣不到。」
「挣不到。」我说,「可我父亲那八万,是他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盯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那只杯子,」我说,「当着人的面,说清楚它是假的。」
「说清楚了,我就完了。」
「你说完,你就不完了。」我说,「你把它收起来,不再摆出去,你的生意还在。你摆出去,早晚有人看穿,那时候你连铺子都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那你收?」
「我收。」
他把盒子抱下去,放进柜台底下的柜子里。柜子锁上了。他锁完,抬头。
「韩越,我表弟撞你父亲那年,」他说,「我给了他八万,让他赔。」
「我知道。」
「那八万,是我出的。」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认这八万,」他说,「现在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八万。」
「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送到你父亲坟上。」
「送吧。」我说,"他会收。"
父亲断腿那年,我十四岁。那天下午他在文物商店修一只瓶,修完出来,过马路去买烟。车是从左边来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速不快,可父亲走神了。他被撞出去两米,右腿压在轮子底下。
交警来的时候,司机下车,三十来岁,姓马,说是马鸿图的表弟。
「我全责。」他说。
「赔多少?」交警问。
「八万。」
八万块,是父亲三年修瓷的收入。保险公司赔了五万,姓马的自己掏了三万。三万块拿到医院,父亲在病床上数了两遍。
「这钱,」他说,「够我修三年。」
「爸,腿能好。」
「腿好不了。」他说,「骨头碎了,接上也是瘸的。」
他那条腿后来确实瘸了。瘸了以后,他还是修瓷,坐在椅子上,把腿架在小凳上,一修一天。修到第五年,手开始抖。手抖了两年,他把锔钻放下了。放下那天,他把工具箱擦了一遍,锁上,跟我说了一句。
「韩越,这箱子以后是你的。」
「爸,你还能修。」
「修不了了。」他说,「手抖,修出来的东西是歪的。歪的东西,我宁可不修。」
十、越记修瓷
第二年春天,文昌街的街面改造完了。改造完的街,摊位要重新申请,一年一签,摊位费涨到一万二。我申请了一个,在原来的位置。批下来了。摊位号是十七。
开摊那天,我在木架上挂了一块新牌子,牌子上四个字:越记修瓷。修瓷的价目写在牌子背面:补冲线八十起,接缺一百二起,全器修复按件议。开摊第二个月,来了一对夫妻。男的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里是七件瓷器。
「我们在古玩城买了一批,」女的说,「花了十二万,想请你看一眼。」
「看可以,看一件五十。」
「七件三百五。」
「三百五。」
我把七件摆在木架上,一件一件看。第一件是青花罐,底款"大清乾隆年制",釉面太亮,圈足机修,假的。第二件是粉彩盘,彩料浮,假的。第三件到第五件都是假的。
第六件是一只青釉小杯,底款"大明宣德年制",胎薄,釉色偏灰。我把杯子翻过来,摸圈足。摸到第三遍,我停住。
「这一只,」我说,「是老件。」
「老件?」
「康熙仿宣德的。」我说,「胎是老的,款是后刻的。款刻上去的时候,刀口里还留着一点点老胎的粉末。」
我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我最近老说错话,一句话说到半截会串词,停一下再说,又能说下去。那对夫妻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没事吧?」女的问。
「没事。」我说,「累的。」
第七件是一只碗,暗刻莲纹,底无款。我看了很久。
「这一只,」我说,「是你们这批里最值钱的。」
「值多少?」
「两万五。」
女的一下坐直了。
「那我们十二万,」男的说,「是不是买亏了?」
「十二万买七件,其中六件是仿的,一件值两万五。」我说,「亏九万多。」
两个人不说话。
「你们在哪儿买的?」
「古玩城三楼,聚珍堂分号。」
「有证书吗?」
「有,七张。」
「证书上的鉴定人是谁?」
男的翻出证书。
「陆仲平。」
我把证书放下。
「这七张证书,」我说,「是同一天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证书的编号是连着的。」我说,「七张,编号 4017 到 4023。同一天开七张,说明他根本没一件一件看。」
那天这对夫妻去古玩城闹了一场。闹完,退了四万。剩下的,他们认了。走之前,女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韩师傅,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有几句我听不懂。」
「我说错话了。」
「不是说错,」她说,「是像换了一个人在说。」
我没接。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白天说错的那几句写在纸上。串了词、漏了字、停半句。写下来,看了很久。父亲在的时候,也有过一阵,说话说到一半会停。他停的时候,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脑子里的线断了一根。
开摊第三天,来了一个年轻人。姓吴,就是聚珍堂原来那个伙计。
「韩师傅。」他说。
「别叫师傅。」
「韩哥。」他说,「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
「学摸底。」
「摸底要摸一年。」
「我摸。」
「一年没工钱。」
「我有积蓄。」
「三个月,」我说,「三个月你要是摸不出来,就别摸了。」
「摸什么?」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片瓷片,扣在他手心里。
「摸这个边。」
他摸了半天。
「滑的。」
「再摸。」
他又摸。
「有一点涩。」
「记住这个涩。」我说,「记住了,你就能吃饭了。」
那年秋天,市博的展办起来了。展厅在第一层,门口挂一条横幅:民间修瓷四十年。展柜里摆着父亲的三十二件修复作品,和我的十七件。中间一个柜子,摆着一片瓷片。瓷片是成化鸡缸杯的残片,底下垫一块黑绒。
旁边的说明牌写着:"成化官窑残片,麻仓土胎,姹紫一色哑而无光。韩守义旧藏。"开展那天,沈砚秋站在柜子边上,看了很久。
「韩越。」
「沈老师。」
「你父亲这片瓷,」他说,「比那只杯子值钱。」
「一片碎瓷,值什么钱。」
「值一个说法。」他说,「一只杯子能骗三百个人,一片碎瓷能教三百个人。」
我没接话。我把柜子的玻璃擦了一遍。擦完抬头,看见门口进来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陆仲平。他没穿中山装,穿了一件旧夹克。他走到柜子前,站住。
「韩越。」
「陆老师。」
「那片瓷,」他说,「我能看一眼吗?」
「能。」
他弯下腰,看了很久。
「哑的。」他说。
「哑的。」
「我开了三十年证书,」他说,「没摸过一片真的。」
「现在摸到了。」
他直起腰,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我那张鉴定中心的执照,」他说,「上个月吊销了。」
「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他说,「最后落在一张纸上。」
他走了。走出去的时候,他在展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不是柜子,是横幅上那六个字。民间修瓷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