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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4:59:43

大旱荒年,我爹心善收留了一个乞丐女,同吃同住。

谁知三年后,八抬大轿来到我家门前,她竟是流落民间的大公主。

为了抹去给人倒夜壶的耻辱。

她哭着诬陷我家虐待皇嗣,害我全家被满门抄斩。

睁开眼,我重生在她跪在路边求收留的那天。

我抄起棍子敲晕她,搜光她缝在烂袄里的御赐金锁。

雇了马车直奔金銮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

“父皇,孩儿受苦了!”

1.

殿侧的荣贵妃掩住嘴,冷笑道:“哪里跑来的疯丫头,也敢冒充皇嗣?”

我抹掉脸上的泪,把额头磕在石砖上。

“民女沈知微,十八年前流落民间,今日带着御赐金锁前来认亲。”

皇帝拿起金锁,拇指压住锁背,脸色随即变了。

锁背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旁边留着半枚凤纹,那是皇家工匠才能打出的印记。

前世裴昭宁便靠着这枚锁进了宫。

她说自己出生那年,皇帝亲手给她取名昭宁,还命工匠将名字刻在锁后。

那些话,我跪在她脚边听过无数遍。

每听一遍,她便命我给她倒一次夜壶,再问我沈家当初为何敢让她做这样的脏活。

皇帝把金锁攥进掌中,声音发紧:“你从何处得来的?”

“自幼戴在身上,养父母怕人抢走,后来缝进旧袄藏着。”

荣贵妃立刻接话:“陛下,她能偷到金锁,自然也能编出这番说辞。”

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忽然站了起来。

她一把夺过金锁,翻开锁扣,里面掉出半片指甲大小的红玉。

看清红玉后,皇后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本宫亲手放进去的,连陛下都不知情。”

群臣再度看向我,目光已经变了。

荣贵妃仍不肯松口:“金锁能作假,红玉也能被人窥见,十八年过去,单凭一件旧物认下皇女,未免草率。”

皇帝没有理她,只盯着我的脸问:“你养父母是谁?”

“青禾县沈家村,沈守义与姜月娘。”

“家中还有何人?”

“养父、养母,还有十五岁的弟弟沈砚安。”

话音才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女官进殿行礼:“陛下,宫门外来了个叫裴昭宁的女子,她声称金锁遭人抢走,还说殿上这位沈姑娘冒名顶替。”

皇后转头看我,刚有几分温度的眼神又沉了下去。

殿门很快打开,额角带伤的裴昭宁被扶了进来。

她抬头看见我,张嘴便哭。

“沈知微,我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你为何抢走我的金锁,还要夺我的爹娘?”

2.

两名侍卫当即将我压倒在地。

裴昭宁跪到皇后面前,扒开自己破旧的衣领,露出肩后的一块红色胎记。

“母后,我才是您的女儿。”

皇后盯着那块胎记,身子晃了一下。

前世认亲时,裴昭宁也展示过这块胎记。

宫里的接生嬷嬷说,大公主出生便带着一块红痕,位置就在左肩后。

金锁在我手里,胎记却长在她身上,殿中局势顿时压向了我。

荣贵妃走下台阶,亲自扶起裴昭宁。

“可怜的孩子,受了伤还要追进京城,若来迟半步,你的身份便让恶人占了。”

裴昭宁伏在她怀里哭,眼睛却越过荣贵妃的肩头看向我。

那张脸上藏着我熟悉的得意。

前世八抬大轿停在沈家门外时,她也是这样看着我。

三年收留之恩,在她口中成了十八般折磨。

父亲因私藏皇嗣被判重罪,母亲受不住刑问死在牢中,弟弟奔去敲登闻鼓,连宫门都没挨到便被拿下。

临刑前,裴昭宁穿着公主礼服走到我面前。

“倒过夜壶的人,怎么配让天下知道她做过这些事?”

刀落后再睁眼,我看见她跪在村口,金锁已经被她缝进烂袄。

那一次,我没有叫父亲把她带回家。

皇帝拍了一下御案:“你二人各执一词,谁敢欺君,便按律严惩。”

裴昭宁哭着举起手:“民女愿以性命担保,金锁一直属于民女。”

“你说谎。”

我挣开侍卫,盯着她肩后的胎记:“那块红痕是你三日前用朱砂刺进去的。”

裴昭宁急忙拉好衣领:“你胡说!”

“新刺的红痕碰水便痛,太医验一验就知道。”

荣贵妃挡到她身前:“姑娘家的身子,岂能随便让人查看?”

皇后开了口:“本宫亲自验。”

裴昭宁的哭声停了半拍。

两名嬷嬷将她带进偏殿,皇后与太医院女医跟了进去。

荣贵妃趁机俯身看我:“无论胎记是真是假,金锁原本在她身上,你抢夺信物已是重罪。”

“娘娘怎知金锁原本在她身上?”

这一问让荣贵妃闭了嘴。

皇帝也朝她看去:“爱妃似乎很信这个裴昭宁。”

荣贵妃随即跪下:“臣妾只怜惜流落民间的皇女。”

偏殿的门终于打开。

皇后出来后,命人端来一只铜盆,盆中清水已经染红。

女医跪下禀告:“那块红痕确由针刺朱砂所成,伤口不过三五日。”

裴昭宁扑通跪倒,连声辩解:“民女只想让亲娘认出自己,才照着养母留下的话刺了胎记。”

皇后问她:“你的养母叫什么?”

“柳含春,她临终前告诉我,我是宫里丢失的大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立刻握紧了扶手。

柳含春正是十八年前护送大公主出宫的乳母。

裴昭宁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这是养母留下的血书,请父皇过目。”

内侍展开旧纸,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昭宁吾儿,母无力送你归家,金锁可证身份。

皇后看完血书,忽然问我:“沈知微,你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我看着裴昭宁重新扬起的脸,报出了柳含春埋骨之处。

“把棺木打开,答案就在她的右手里。”

3.

皇帝当日便派禁军赶往城外乱葬岗。

等待查验的三天里,我和裴昭宁一同被关进了掖庭偏院。

她住东屋,我住西屋,中间隔着两名看守嬷嬷。

第一顿饭送来时,裴昭宁抬手掀翻了我的碗。

“偷来的东西吃着香吗?”

热粥泼了我满身,嬷嬷只看了一眼便背过脸去。

荣贵妃已经派人传过话,谁肯照顾裴昭宁,将来便能跟着大公主享福。

我捡起碗,朝她问:“你怎么知道金锁藏在沈家?”

裴昭宁擦着手笑道:“等你进了大牢,我再告诉你。”

三日前,她已经摸进过我家。

母亲在村口施粥,裴昭宁装晕倒在灶旁,趁众人忙乱溜进内室,偷走了柜底的金锁。

前世她受沈家收留后,曾醉酒说漏过这件事。

可我当时只当她从小戴着金锁,直到死前才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裴昭宁见我不答,抬脚踩住我的手背:“你今日打我的那一棍,我迟早还给你爹娘。”

守门嬷嬷咳了一声:“裴姑娘,宫里不可动私刑。”

“等我当上公主,你们都得听我的。”

她脚下又加了力气,还命宫女把我的铺盖扔进院中。

我没有与她争,只向嬷嬷要了一壶热水。

当天夜里,裴昭宁开始腹痛,喊了半宿太医。

女医查过她吃剩的饭菜,查出碗边沾着泻药。

荣贵妃带人闯进西屋,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大胆刁民,竟敢在宫中谋害皇女!”

半张脸肿了起来,我却把那壶热水推到她面前。

“裴姑娘打翻我的粥后,自己拿走了桌上的烧饼,泻药若由我所下,也该下在她原本的饭食里。”

送饭宫女跪在门外,连连磕头:“奴婢看见沈姑娘整晚都没碰过裴姑娘的碗。”

裴昭宁捂着肚子骂道:“她买通了宫女!”

我拿起她用过的筷子:“筷头也沾着药粉,她抓筷时手上便有泻药,搜她的袖袋即可。”

嬷嬷立刻按住裴昭宁,从袖中翻出一个纸包。

荣贵妃的脸沉了下来:“为何自己服药?”

“我没有,是沈知微塞进去的!”

“纸包上写着杏仁粉三个字,这是御膳房领药时用的包纸,民女进不了御膳房。”

荣贵妃转身便要离开。

皇帝身边的内侍却堵在门外:“陛下口谕,裴氏自伤诬人,罚跪两个时辰,荣贵妃掌掖庭不严,禁足七日。”

裴昭宁还想求情,两名嬷嬷已经把她拖了出去。

回廊另一头又跑来一名禁军,双手捧着从坟中取出的木盒。

木盒里放着一截腐坏的手骨,手骨上套着半枚凤纹玉环。

皇后赶来认出玉环,红着眼说:“这是本宫赏给柳含春的,她当年确实带走了昭宁。”

禁军随后呈上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张藏在柳含春手骨下的布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两女同行,抱错其一。

4.

布条没有写清谁被抱错,反倒让案子更乱。

皇帝召来当年经手此事的旧人,十七人中只剩一个产婆活着。

产婆住在南边,快马往返至少要十日。

荣贵妃借机上奏,请皇帝先册封裴昭宁,以免皇家血脉继续受辱。

皇后却将我接到凤仪宫,当着众人的面问:“你为何知道柳含春手里藏着东西?”

“我养母曾梦中说过。”

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不信。

前世裴昭宁认亲后,命人厚葬柳含春,开棺时发现了那张布条,却把消息压了下来。

她怕有人追查抱错的另一个女婴,更怕公主身份落到别人头上。

皇后盯了我许久:“你身上的疑点很多,本宫想护你,也得有能服众的证据。”

宫女端来一碟栗子糕,我刚拿起一块,门外便传来裴昭宁的哭喊。

“母后,沈知微抢了我的金锁,您为何还偏着她?”

荣贵妃带她闯进来,身后跟着宗人府的两位老王爷。

其中一位老王爷把族谱放到案上:“皇家血脉不可儿戏,今日便验二人的年岁、旧伤与幼时病症。”

太医先验裴昭宁。

她齿龄十八,左臂有幼时骨折留下的旧痕,三岁前得过一场重病,与柳含春血书中的记载全能对上。

轮到我时,齿龄也在十八上下,身上却没有那些旧伤。

太医又问:“沈姑娘幼时可怕吃桃仁?”

“从未怕过。”

裴昭宁当众吃下一块桃仁酥,没有任何异样。

老王爷合起族谱:“大公主周岁时误食桃仁,身上起过红疹,此病有时会随年岁消退,算不得铁证。”

荣贵妃抓住机会:“裴昭宁的经历与乳母血书处处相合,沈知微除了偷来的金锁,还剩什么?”

皇后没有回答,只命人去青禾县召沈家夫妻进京。

听见养父母要来,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前世父亲在刑房里被打断双腿,仍说沈家从未亏待过裴昭宁。

这一世,我提前进京,把全部祸事引到自己身上,本想让他们躲过灾祸,宫里终究还是盯上了沈家。

裴昭宁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以为抢先一步就能赢吗?”

“我爹收留过你,你为何非要害沈家?”

“他把金锁藏了十八年,害我做了十八年乞丐,我凭什么饶他?”

“金锁原本便在沈家,你已经承认偷窃。”

她的脸顿时僵住,随即朝荣贵妃喊道:“娘娘,她套我的话!”

殿内众人全听得清楚。

荣贵妃只能斥道:“私下争吵算不得口供。”

老王爷看向裴昭宁:“你方才说沈家藏了金锁,可有证据?”

“我听柳含春临终前说的。”

“既然早已知道,为何直到三日前才去取?”

裴昭宁答不上来,索性跪在皇后脚边放声大哭。

三日后,沈家的马车到了宫门。

父亲瘦了许多,母亲扶着他的胳膊,弟弟沈砚安跟在后面,嘴角还带着被押送官差打出的伤。

隔着殿门看见我,母亲刚迈出一步,刀便架在了她颈边。

内侍高声宣旨:“陛下有令,沈家夫妻只许辨认,不许与两位姑娘交谈。”

裴昭宁与我并肩站在殿中,皇帝问父亲:“这两人当中,谁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落在衣襟上。

母亲咬住嘴唇,突然朝裴昭宁跪下。

“陛下,她才是民妇的亲生女儿。”

5.

满殿目光都落在裴昭宁身上。

我望着跪地不起的母亲,喉咙里堵着话,却问不出口。

父亲跟着跪下:“草民可以作证,裴昭宁是沈家的女儿。”

荣贵妃当场笑出了声:“沈知微,你的亲生父母都来揭穿你了,还不认罪?”

裴昭宁先愣了一会儿,随即扑向沈家夫妻。

“爹,娘,女儿终于找到你们了。”

母亲却避开她的手,脸上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欢喜。

这个动作被皇后看在眼里。

“姜氏,你既说裴昭宁是亲生女儿,为何不敢碰她?”

母亲跪直身子:“民妇生下的女儿右耳后有个小孔,腰侧还有一块铜钱大的青记,请嬷嬷查验。”

两名嬷嬷把裴昭宁带到屏风后,很快便出来复命。

“回娘娘,两处特征全有。”

皇帝指着我问:“那沈知微是谁?”

父亲闭上眼:“十八年前,草民在进京送粮的路上捡来的弃婴。”

“为何隐瞒至今?”

“孩子身边有染血的宫缎和金锁,草民怕惹祸,只想把她养大。”

荣贵妃立即喝道:“私藏皇物,隐瞒皇女下落,沈守义,你有几个脑袋?”

禁军上前按住父亲,弟弟冲过去护他,被一脚踢倒。

我扑到弟弟身前,刀锋随即贴住我的肩。

荣贵妃看得痛快:“这一家人既然承认裴昭宁是亲生女儿,便说明沈知微来历不明,冒认皇女的罪已经坐实。”

“娘娘这句话说反了。”

皇后走到父亲面前:“裴昭宁是沈家亲女,金锁又由沈家捡到,知微才可能是被抱走的大公主。”

荣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

裴昭宁急忙喊道:“金锁由柳含春留给我,与沈家没有关系!”

父亲从怀里取出一张当票:“这是十八年前的旧票,草民缺钱给孩子治病,曾把金锁拿去典当三日,后来又赎了回来,当铺掌柜和账册都能作证。”

我终于明白父母为何指认裴昭宁。

那句话没有把我推进死路,反倒斩断了她冒认公主的根。

荣贵妃还在强撑:“旧当票也能伪造。”

皇帝命人立即查验,京中老当铺的掌柜被带进宫后,一眼认出了金锁。

“这锁刻着皇家印记,小人当年吓得不敢收,沈守义苦苦哀求,说孩子快病死了,小人才借给他二两银子。”

账册也记着日期,恰好是大公主失踪后的第七日。

裴昭宁连退两步:“沈家可以偷走公主,也可以偷走金锁,这些都证明不了沈知微的身份。”

母亲这才抬头看我。

“知微左脚底有半块凤形红记,出生时便有。”

皇后听完,扶住桌沿:“昭宁出生那日,接生嬷嬷也说她脚底像落了半只红凤。”

荣贵妃抢先说道:“胎记可以刺,裴昭宁先前已经做过一次,谁知沈家有没有替沈知微做假?”

太医验过后也无法断言,因为那块红记的边缘留着细小针痕。

裴昭宁像抓住了救命绳:“她也刺过,她才是做假的人!”

母亲连忙摇头:“知微小时候红记变淡,我怕将来认亲无证,才沿着原样补过几针。”

一个证据,偏偏又添出新的疑点。

宗人府老王爷要求将我关入天牢,待南边产婆进京后再定真假。

皇帝沉默许久,最终点了头。

侍卫押我离殿时,裴昭宁追到门口喊道:“沈知微,你全家很快便会在牢里团聚。”

下一刻,皇后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沈家夫妻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盼他们下狱,足见你心里毫无人伦。”

6.

天牢里没有人肯叫我公主。

狱卒把馊饭推进门内,笑着问我:“沈姑娘今日想当谁家的女儿?”

邻牢关着父亲和弟弟,母亲被单独押去了女牢。

弟弟抓住木栏骂道:“有种冲我来,拿一碗馊饭欺负姑娘算什么本事?”

狱卒开门便给了他两棍。

我挡在弟弟身前:“案子未定,你敢私自用刑,我出去后第一个告你。”

“你还能出去?”

狱卒举棍要打,牢门外却有人叫住了他。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女官素禾。

她带来干净饭菜和伤药,还递给我一张口供。

裴昭宁已经承认金锁从沈家偷来,却改口说沈守义当年参与拐走皇女,她进沈家只为找回自己的身份。

“皇后娘娘让我问你,可有办法证明沈家没有拐人?”

父亲隔着木栏答道:“当年还有一队逃荒百姓见过我捡孩子,只是人早散了。”

“可记得姓名?”

“其中有个卖糖人的陆三成,左腿有伤,后来在京城西市摆摊。”

素禾记下名字,临走前又告诉我一件事。

南边的产婆已经找到,可她进京途中从马车上跌下,摔伤了头,如今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

裴昭宁听说后,当晚便向皇帝请旨处置沈家。

她认定唯一知情者已经没法开口。

次日早朝,荣贵妃呈上青禾县百姓的联名状,状告沈家虐待亲女,又将偷来的孩子养在身边图谋富贵。

联名状上足有四十多个手印。

父亲看过后气得浑身发颤:“这些年荒灾,我家粮仓救过半个村子,他们怎会这样说?”

狱卒冷笑:“裴姑娘许诺每户十两银子,谁还记得你那几碗稀粥?”

同日午后,四名村民被召进宫作证。

他们说裴昭宁幼时就住在沈家,因为干活太慢才被赶出去,沈知微则被夫妻二人捧在手里养大。

荒唐的口供偏偏彼此对得上。

皇后派人追问细节,四人连裴昭宁几岁离家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显然有人提前教过他们。

可收钱说谎算不上惊天手段,只需银子足够,人便会主动把良心压下去。

第三日,宗人府送来裁定,沈守义私藏皇家信物证据确凿,先受杖责四十,再候身份案结论。

行刑的人把父亲拖出牢房,我和弟弟死死抓住铁链,手背都磨出了血。

父亲却回头喝道:“砚安,护好你姐姐,别让她看!”

木板落下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弟弟用身体挡住栏门,我仍能看见父亲垂下去的手。

打到二十板时,素禾带着皇后懿旨赶来,却被宗人府的人拦住。

“后宫不得干涉刑案,这是祖制。”

板子继续落下,父亲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第四十板结束,行刑者把人扔回牢中。

我撕下衣摆压住父亲的伤,父亲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知微,爹捡你回家,从没后悔。”

牢门外忽然传来裴昭宁的笑声。

她穿着新裁的宫装,身后跟着荣贵妃的宫女。

“明日册封旨意便会下来,到时我先送沈守义上路。”

弟弟扑向牢门:“他是你亲爹!”

裴昭宁看都没看他,只把一封染血的供词扔到我脚边。

供词末尾按着母亲的手印,上面写着沈知微并非捡来,实为夫妻二人从柳含春手中买下。

7.

母亲绝不会写下这样的供词。

素禾赶去女牢查问,却被告知姜月娘突发重病,已经不能见人。

裴昭宁站在门外说:“她亲手按的手印,你不认也得认。”

我捡起供词看了两遍,发现纸角粘着几粒浅黄色碎屑。

“你们给她用了迷魂药。”

荣贵妃的宫女立刻斥道:“休得攀咬贵人。”

“这种药要用黄蜡封丸,纸角沾着蜡屑,母亲按印时多半神志不清。”

裴昭宁夺过供词撕掉纸角:“牢里尘土多,沾点东西有什么稀奇?”

她毁掉物证,反倒坐实了我的猜测。

素禾立即去请太医,我则叫住送饭的老狱卒。

“你在女牢当差的侄子欠赌坊三十两,若他肯说实话,皇后可替他还债并保他免罪。”

老狱卒脸色变了:“你怎会知道?”

前世那个侄子收过裴昭宁的钱,在父亲饭中下毒,事后去赌坊炫耀,才让我听见真相。

“宫里想查一个人的底细,不难。”

半个时辰后,侄子跪在素禾面前招认,荣贵妃的宫女给姜月娘灌了药,抓着她的手按下红印。

太医赶去救治,母亲总算保住性命。

那名宫女被拖去慎刑司时,荣贵妃立刻舍了她,声称自己毫不知情。

裴昭宁也把错全推给宫女:“她想替我出气,才擅自用药。”

宫女听后在殿外破口大骂:“药是裴姑娘亲手交给奴婢的,贵妃娘娘许诺事成后放奴婢出宫!”

荣贵妃气得命人堵住她的嘴。

皇帝亲眼看见这一幕,当场撤回册封旨意,又夺了荣贵妃协理六宫之权。

裴昭宁失去靠山,被押回掖庭受审。

局势刚有转机,前往西市找证人的禁军却带回噩耗。

陆三成已经死了三年,摊子也被儿子卖掉。

他的儿子陆小川只记得父亲曾救过一个抱孩子的粮商,具体年月与地点全说不清。

宗人府拒绝采纳他的证词。

那位摔伤的产婆也被抬进宫,嘴里只会反复喊一个乳名。

“春娘,春娘。”

裴昭宁听见后立即说:“柳含春名字里有个春字,她叫的自然是柳含春。”

产婆见到裴昭宁便抱住她,哭着喊:“春娘的孩子,你受苦了。”

这一抱又让不少人认定裴昭宁才是公主。

老王爷甚至怀疑她的沈家血脉另有隐情,要求验亲。

当世没有滴血便可断亲的道理,太医只能查体貌与旧疾。

裴昭宁的耳孔、腰侧青记以及幼时骨伤,全与沈家夫妻丢失的女儿相符。

母亲还说女儿出生后喝羊乳长大,右侧两颗乳牙比常人晚落。

女医验过裴昭宁,依旧全部对得上。

她确实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可产婆抱住她的反应,又把皇家身份压在她身上。

皇帝在两份证据之间反复权衡,最终下令七日后开宗庙,请宗亲共同裁断。

开宗庙前一晚,产婆突然恢复了几分清醒。

素禾扶我走到她面前,问她当年究竟抱错了谁。

产婆看了我许久,抬手摸向我的左脚。

“凤印是假的,真正的记号藏在头发下面。”

8.

女医拨开我脑后的头发,找到一道两寸长的旧疤。

产婆指着疤痕哭道:“大公主出生难产,银剪碰伤了这里,柳含春吓得跪了一夜。”

皇后赶来查看,眼泪接连落下。

“本宫记得,孩子满月时疤痕还没长好。”

裴昭宁仍在狡辩:“沈知微也可以照着旧事弄伤自己。”

“银剪伤口两端各有一个小缺口,长成后也留着形状,她无法照着做假。”

产婆说完便指向裴昭宁:“你是春娘的孩子。”

柳含春逃出宫时,为方便喂养大公主,带上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洪水冲翻马车后,两个襁褓落入水中。

沈守义救起其中一个,柳含春捞回另一个,她们慌乱中各自认错了孩子。

父亲救回的女婴穿着皇家宫缎,身边还挂着金锁,自然就是我。

柳含春带走裴昭宁后,很快发现孩子耳后的小孔与皇家记档不符,却不敢回宫认罪。

她把沈家女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临终时又舍不得女儿继续做乞丐,才留下真假混杂的血书。

裴昭宁听到这里,突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向产婆。

素禾扑过去挡下茶盏,额头被划出一道伤口。

禁军按住裴昭宁,她还在叫喊:“老东西摔坏了脑子,她说的话不能信!”

产婆从贴身布袋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银剪。

“这是当年给大公主接生用的剪子,缺口位置与她脑后的疤一模一样。”

太医将银剪与疤痕比对,两端缺损全能合上。

皇帝获知此事,连夜召集宗亲。

荣贵妃得知裴昭宁身份将破,悄悄派人送来毒丸,想让她畏罪自尽,免得供出两人此前的勾连。

送药太监刚进掖庭便被皇后的人抓住。

荣贵妃又辩称太监偷药害人,皇帝已经不愿再信。

宫人从她寝殿搜出数封书信,信中全是她教裴昭宁如何应对问话的内容。

她帮裴昭宁,只因自己的二公主早年夭折,若把一个听话的假公主扶起来,今后便能多一份依仗。

她以为裴昭宁容易拿捏,却没料到对方进宫第一日便想越过她做主。

两个人各怀贪念,遇事便互相推责,留下的把柄也越来越多。

荣贵妃被降为荣嫔,关入旧宫反省。

裴昭宁则被押上宗庙公堂。

皇帝当着宗亲宣读太医验状,又命父亲讲出捡到我的经过。

老王爷终于承认:“沈知微十有八九便是大公主。”

裴昭宁跪在地上,忽然指着我大笑:“就算她是公主,她也打晕我、抢走金锁,还在金殿上撒谎,她凭什么无罪?”

殿内的喜色淡了下去。

我确实没有从小戴着金锁,也没有因梦得知柳含春埋骨之处。

欺君的每一句话都有记录。

宗人府拿出供状:“身份真假与所犯罪行应当分开裁处,请陛下先问大公主欺君之罪。”

皇帝看着我:“知微,你如何得知裴昭宁偷了金锁,又如何知道棺中藏着布条?”

总不能说我已经死过一回。

沉默片刻后,殿外有人高声求见。

来人正是陆三成的儿子陆小川,他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糖人木箱。

“草民找到了十八年前那场洪水的目击者。”

9.

陆小川带来的是个瞎眼老妇。

老妇名叫周荷姑,十八年前与陆三成一同逃荒,曾在破庙照顾过父亲和襁褓中的我。

“沈守义捡到孩子时,包布里有一张乳母写的急信。”

父亲满脸疑惑:“我从未见过什么急信。”

周荷姑拍了拍糖人木箱:“孩子淋了水,陆三成拿包布去烤,信纸从夹层里掉出来,他怕沈守义看后惹上官家,便私自收走了。”

陆小川拆开木箱底板,取出半张已经变黄的信纸。

信上写着大公主脑后有剪伤,柳含春携亲女随行,若遇意外,可凭两名女婴身上的特征辨认。

后半张纸已经损毁,剩下的字足以证明父亲所言属实。

裴昭宁仍咬着我不放:“这封信只能证明她的身份,解释不了她为何知道柳含春手中藏着布条。”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到宗亲面前。

“因为我在裴昭宁身上找到金锁时,还搜到了柳含春留下的另一封信。”

布包里放着几片被火烧过的纸。

上面的字所剩不多,依稀能看出遗骨、右手、布条几个词。

这才是我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重生后赶去村口前,我先从家中取出旧纸,用柳含春血书上的残句临摹,再烧掉大半,只留下能解释线索的部分。

假造书信同样有罪,却比妖言惑众更容易让人接受。

老王爷请来鉴字官验看。

鉴字官比对许久,最终摇头:“残片受损太重,只能看出纸张已有多年,无法确认书写者。”

裴昭宁尖声叫道:“她伪造证据,该杀!”

“你用针刺假胎记,偷金锁,服药诬陷我,又教唆村民作伪证,若伪造证据便该杀,你要死多少回?”

她扑上来要打我,被禁军一把按倒。

皇帝望向宗人:“知微隐瞒实情,确有过错,可她寻回身份、揭破假冒者,也免去皇家认错血脉的大祸,功过相抵,杖责可免,禁足三月。”

裴昭宁不服:“她拿棍子打我,还抢我东西!”

父亲终于开口:“那枚金锁从来不属于你,你潜入沈家偷窃,知微追回自家旧物,何来抢夺?”

“我是你的亲女儿,你怎能帮她?”

“正因你是亲女儿,我才一再盼你回头,可你要杀养了你妹妹十八年的恩人,我帮不了你。”

裴昭宁脸上的凶气忽然散了,转头朝母亲爬去。

“娘,我是你丢了十八年的女儿,你救救我。”

母亲流着泪蹲下,却没有替她求情。

“你若只偷金锁,娘愿意卖田赔罪,也愿带你回家重新过日子,可你给我下药,盼你爹去死,还想害知微全家。”

“我只想当公主!”

“想过好日子没有错,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谁也救不了你。”

宗人府列出裴昭宁所犯数罪,偷盗、欺君、伪造皇嗣印记、诬陷良民、教唆作伪证,每一项都有证人证物。

按律,她纵然免死,也得流放三千里。

裴昭宁听到流放二字,当场改了口供。

“全是荣贵妃教我的,我只是听命行事!”

关在旧宫的荣嫔得知后,也交出裴昭宁亲笔写下的纸条。

纸条上清楚列着她认亲成功后的安排。

第一件事便是杀掉沈家五口,连十五岁的沈砚安也没打算放过。

皇帝将纸条扔到裴昭宁面前:“沈家只有四口,你写的第五个人是谁?”

裴昭宁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禁军却从她原先住过的破庙抓来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进殿便跪下指认:“第五个人,是柳含春还活着的亲生儿子。”

10.

柳含春逃难时,身边除裴昭宁外,还带着六岁的儿子柳青砚。

洪水过后,柳青砚被路过的商队救走,多年后才找到母亲。

年轻男子便是柳青砚。

“母亲临终前把全部实情告诉了妹妹,她早就知道自己并非大公主。”

裴昭宁立刻骂道:“你收了沈知微多少银子,竟来害亲妹妹?”

柳青砚从怀里取出一张完整供书,上面按着柳含春临终前的手印。

供书写明,两名女婴在洪水中抱错,皇家金锁落在沈守义救走的女婴身边。

柳含春发现抱错后心存侥幸,想着把沈家女儿冒充公主送回去,自己便能凭护主之功得到赏赐。

可她走到京郊时听闻皇帝严查失职者,怕自己获罪,又带着孩子躲了起来。

多年后,她病重将死,才将实情告诉两个孩子。

柳青砚想把供书交给官府,裴昭宁却偷走半份血书,将他推下山崖。

他侥幸活命,养伤半年才回到京城。

“妹妹知道沈守义家里藏着金锁,便先到沈家偷走信物,再装成乞丐等他们收留。”

这个疑点终于有了解释。

前世裴昭宁没有立刻进京,因为她缺少被皇家发现的机会,也怕主动认亲引人怀疑。

她在沈家住了三年,一边套取我的生辰与旧事,一边等朝廷寻访大公主的告示传到青禾县。

等官差来到,她便拿着金锁和半封血书认亲,把沈家说成虐待她多年的恶人。

柳青砚还交出几封裴昭宁写给他的信。

信中写着,只要他肯隐瞒抱错之事,将来便封他为侯,若他执意告官,她就让他与沈家一同消失。

裴昭宁看完信件,终于瘫坐在地。

皇帝问她:“你明知知微才是皇女,为何还敢进宫?”

“她只是个村姑,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有金锁,有血书,还有柳含春教过的宫中旧事,我凭什么不能做公主?”

皇后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你偷的是别人十八年的人生。”

裴昭宁捂着脸,反而笑了:“她在沈家有爹娘疼,有弟弟护着,我跟柳含春挨饿讨饭,谁的人生更好?”

这句话让母亲哭出了声。

“倘若你来沈家认亲,我们砸锅卖铁也会养你,你却只想杀光我们。”

“你们疼的是沈知微,哪里还放得下我?”

“你没给过我们疼你的机会。”

裴昭宁转头看向我:“你敢说你拿走金锁进宫,真是为了认亲?”

殿中没人知道我前世受过什么。

我的确先为复仇而来,公主身份只是对付她的刀。

走到如今,父母为护我受刑,皇后为了找我熬了十八年,我已经不能只拿复仇解释一切。

“我进宫,为的是不让你再害沈家,也要让金锁回到真正主人手里。”

“你若没生在皇家,你有什么资格赢我?”

“在知道身份以前,我已经抓住你偷窃、假刺胎记与自伤诬人的证据,输赢从来不只看出身。”

裴昭宁还想反驳,柳青砚却跪到她面前。

“昭宁,母亲临终时求你放过沈家,你答应过她。”

“她养错了孩子,又让我受苦,她没有资格求我。”

最后一点亲情也被她亲手扯断。

宗人府重新定罪,裴昭宁谋害兄长未遂,又多一项重罪。

皇帝顾及她终究是沈家血脉,准许父母见她最后一面,再押往西北苦役二十年。

她却在被带走前朝我喊:“沈知微,你以为回到宫里便有好日子吗,荣嫔恨你,宗亲防你,连皇后也只爱她记忆里的女儿!”

皇后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本宫会重新认识自己的女儿。”

11.

认亲案结案后,我被正式册封为昭宁公主。

皇帝想另赐封号,我却留下了昭宁二字。

这个名字原本由父皇为我所取,不该因裴昭宁用过便丢弃。

册封当日,父亲的伤还没好,只能由弟弟扶着进殿。

皇帝当众免去沈家私藏信物之罪,又赐沈守义良田百亩、黄金百两。

父亲却跪下辞了大半赏赐。

“草民养女儿并非为了今日富贵,只求陛下准许我们时常进宫探望。”

皇帝看了我一眼:“她是朕的女儿,也是你养大的孩子,沈家可随时递牌入宫。”

母亲哭着谢恩,弟弟却盯着我身上的礼服直皱眉。

“姐,你穿这么重,走路会不会摔?”

礼官当场斥他无礼,我却笑着踢了一下裙摆给他看。

“你姐小时候扛过粮袋,这点分量压不住我。”

皇后听见后,回宫便命人把繁重首饰减去一半。

她没有逼我立刻改口,也没有追问沈家十八年的生活,只每天留我吃一顿饭。

吃到第三日,她夹了一块桃仁酥放进我碗里。

我还没动筷,她便急忙拿了回去。

“你周岁时吃桃仁起疹,本宫险些忘了。”

“太医说那病可能已经好了。”

“那也不吃,宫里又不缺别的点心。”

荣嫔不甘心被降位,暗中托宗亲替她求情,还说自己只因思念早夭的二公主才受裴昭宁蒙骗。

两位老王爷念她多年侍奉皇帝,主张从轻发落。

我没有阻拦,只请皇帝公开审理她教唆伪证、纵容宫人用药之事。

荣嫔原以为后宫之事可以含糊过去,听到公开审理便慌了。

她主动供出收买村民的银钱去向,还交代宗人府有名小吏收过她五百两银子,故意催促对父亲用刑。

小吏被革职查办,负责行刑的人也挨了四十板。

青禾县那四十多名村民被带到县衙,每人退回银子,再按伪证轻重服役半年至两年。

曾受过沈家粮食的几户人家跪在门外求父亲原谅。

父亲没有骂他们,也没再让他们进门。

“救命粮送出去时,我没想过要回报,可你们收钱害我全家,这门亲邻情分便到此为止。”

荣嫔最终被废为庶人,送入皇家寺院劳作十年。

临行前,她求见我一次。

“你已经赢了,何必把事做绝?”

“父亲挨的四十板,母亲被灌下的药,弟弟脸上的伤,哪一件能用赢了二字抹掉?”

“宫里人人都要为自己打算,你以后也会这样。”

“为自己打算可以,害无辜的人要付代价。”

荣嫔还想拿宫斗规矩教训我,押送她的嬷嬷已经催促上路。

她走后,皇帝把协理六宫的账册交给我查看,想试试我的本事。

账册中有三处采买价格高得离谱,我当天便叫来管事问话。

管事仗着自己服侍过先帝,拿祖制压我。

“公主刚回宫,不懂内务,还是少插手为好。”

我让人把近十年的旧账全部搬来,又请宫外三家铺子的掌柜当面报价。

管事侵吞的银钱摆到御案前时,足有六万两。

皇帝问我想如何处置。

“追回银两,按律治罪,再把采买价格张贴在内务府,每月核一次账。”

皇帝点头准了。

皇后看着我笑:“沈家把你教得很好。”

12.

三个月禁足期满,我向皇帝求了一道旨意。

沈家村连旱两年,村民靠借粮活命,青禾县还有不少人卖儿卖女。

与其再赏我珠宝,不如把折成的银子修渠打井。

皇帝准了,还命地方官每月呈报工程用银。

父亲伤好后主动回乡盯着修渠,母亲也跟着回去开了粥棚。

有人劝他们留在京城享福,父亲只说田里还有百姓等水。

弟弟沈砚安则留在京中读书,打算参加来年的科考。

他第一次来公主府,抱着一摞书问我:“姐,我若考不上,你不会让父皇给我官做吧?”

“不会。”

“那就好,我怕村里人说我是靠姐姐。”

“你若考不上,回家跟爹修渠。”

弟弟苦着脸翻书,当晚多背了两篇文章。

柳青砚没有求赏,只想去西北见裴昭宁一面。

我给他备了路费,也让驿站沿途照应。

半年后,他带回裴昭宁的消息。

她刚到苦役地便冒充公主,命管事给她单独住处。

管事核对文书后罚她多做三日工,她又挑唆其他犯人闹事,被关了半个月。

柳青砚劝她认错改过,等服完刑便回青禾县孝敬亲生父母。

裴昭宁拒绝见他,还托他带给我一句话。

“若能重来,我照样会抢。”

听完这句话,母亲坐了很久,最终把为她缝好的冬衣交给柳青砚。

“衣服送去,以后不必再传话了。”

母亲依旧记得那是自己的亲女儿,却不会再用血缘替她开脱。

又过一年,青禾县水渠竣工,沈家村重新种上庄稼。

当初作伪证的村民服役回来,主动把第一茬粮食送到沈家。

父亲只收下该还的旧粮,其余全让他们带走。

沈砚安参加科考,得了二甲末名。

报喜的人刚到公主府,他便冲进来喊:“姐,我没靠你!”

皇帝恰好在府中喝茶,听完便故意板起脸。

“朕的女儿养出的弟弟,怎么不算靠她?”

弟弟被吓得跪下,皇帝却拿起名单笑了半天。

他给沈砚安安排了最偏远的县丞职位,还问弟弟嫌不嫌苦。

“回陛下,臣的爹在荒年施粥,臣的姐姐拿封赏修渠,臣若连小县都不敢去,书便白读了。”

这句话让皇帝赏了他一匹马。

离京那日,弟弟没有要公主府护卫,只带着两箱书和一个老仆上路。

皇后站在府门内看了许久,忽然问我:“你会不会也想回沈家,不愿留在宫里?”

“沈家是我的家,宫里也是。”

“本宫曾怕你怨我没能早些找到你。”

“该怨的人已经领了惩罚,您找了我十八年,我知道。”

皇后抱住我,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寻常母亲。

父皇后来恢复了我的皇女序齿,又准我参与赈灾与女学事务。

朝中有人反对公主议事,拿女子不懂民生为由拦我。

我把青禾县两年的粮产、修渠用银与灾民回乡人数摆在朝堂上,再请反对者拿出一份更好的办法。

那几位大臣翻了半天文书,没能说出一句有用的话。

从此以后,再有人拿我的出身说事,父皇便会让他先看看青禾县的水渠。

三年后,我奉旨前往西北查验赈粮。

苦役地的管事送来一份病亡名册,裴昭宁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她服役第二年曾逃跑,跌伤腿后拒绝医治,又在冬日里抢别人的棉衣,被管事加了刑期。

病重时,柳青砚赶去见她,她仍说自己只差一步便能做公主。

直到生命最后,她都没承认自己错过。

我命人把她的遗物交给柳青砚,没有替她改名,也没有隐去罪行。

回京后,母亲在公主府为她立了一块小牌位。

牌位上只写沈家长女四个字。

她没有得到公主尊号,终究还是被亲生母亲记住了。

父亲坐在牌位前叹道:“若当年先找到的是她,也许能把她教好。”

“爹,人的路会受旁人影响,最后怎么走仍在自己。”

父亲点点头,把香插进炉中,随后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母亲在旁边接话:“她如今是公主,哪能还吃你做的粗面疙瘩?”

“公主也得吃饭,我还想加两个鸡蛋。”

父亲笑着去和面,母亲跟过去帮忙,柳青砚留下添了一炷香。

饭菜端上桌时,皇后也来了公主府。

她第一次吃粗面疙瘩,连着添了两碗,回宫后还命御厨向母亲学做法。

金锁被我收进木盒,旁边放着沈家当年赎锁的旧票、柳含春的供书和那把留有缺口的银剪。

这些东西曾让两个女孩的人生纠缠,也让贪念变成一场大祸。

如今案卷已经封存,受冤的人得到清白,作恶的人付清代价。

合上木盒后,我走回饭桌,父亲正催弟弟给我盛饭,皇后与母亲争着往我碗里夹菜。

十八年前丢失的家,我终于全都找了回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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