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他十年,最后他把我关进偏院,一关三年。
他妹妹坠湖那晚,是我跳下去救的人。
第二天,全陆家都说人是我推的。
他信了。
那间屋子冬天漏风,我病得下不了床,他一次没来。
放我出来那天,我递上自己抄的离婚协议。
他撕了,说:"你死了,也是陆家的鬼。"
我没哭,只把鞋底那半截红绳按紧了些。
后来他跪在雨里求我别走。
可我的爱,早死在第一个冬天了。
第1章
我暗恋他十年,他把我当凶手,关了三年。
今天他放我出来,我第一件事,是求他离婚。
铁门开的声音,像生锈的骨头在响。
管家站在门口,钥匙晃了一下,头埋得很低。
"太太,"他嗓子发干,"先生让您出去。"
我扶着墙站起来。
"好。"
腿是麻的。没有一天不麻。
我慢慢往外走。
管家让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您。"他忽然开口,又咽回去,"算了。"
"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您瘦了。"
我看了他一眼。
三年了,这宅子里头一回有人跟我说句带温度的话。
可惜是句废话。
"瘦不瘦的,"我哑着嗓子,"他也不会在意。"
管家没接话。
他忽然左右看了看,飞快从袖口里,塞了个东西到我手心里。
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包着点什么。
"拿着,"他声音压得极低,"药。您那心悸的毛病,夜里别硬扛。"
我摊开手。是两粒药。
"谁让你给的。"
"没、没谁。"他别过脸,"我瞧着可怜。"
我攥紧那两粒药。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在这宅子里,想着我夜里睡不着。
"你不怕他知道了,连你一起收拾。"
管家苦笑:"我这条命,早就烂在陆家了。多一件,少一件,都一个样。"
我没再说话,把药贴身藏了。
偏院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常年钉死的窗。
墙角春天长霉,冬天结霜。
我在这屋里睡了三年,坐了三年,也数了三年的天亮。
这三年里,除了送饭的阿姨,没人进来过。
阿姨也不敢多待,碗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
起先我还说谢谢,后来她连声都不应,我也就不说了。
"这几年,"我忽然说,"我连一句整话,都快不会说了。"
管家跟在后头,脚步顿了顿,没吭声。
我走到院子里。
雨还在下。
三年前的雨也是这么大。
那会儿铁门刚锁上,我拍门拍到满手是血,指甲都劈了。
"开门!"我喊了一整夜,"我是冤枉的!开门!"
没人开。
后来我不喊了。
再后来,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青砖上长了绿苔,踩上去发滑。
我扶墙走一步一步,很慢。
三年前我种的那株茉莉,早枯了,剩一根黑杆子戳在雨里。
我盯着它看。
管家在后头小声说:"太太那花,我浇过水。"
"不用了。"我说,"死了就是死了。"
"太太,"管家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有句话,我憋了三年,今天得跟您说。"
我停住,看他。
"当年定您罪那天,"他喉结动了动,"我在场。"
"我看见,主楼书房的灯,后半夜还亮着。里头,有女人的声音。"
我心头一震。
"哪个女人。"
"听不真。"他摇头,"就那晚,先生把所有人都支开了。我路过,只听见一句。"
"什么。"
"她说,'她死有余辜'。"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您就被押进偏院了。"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我。
"太太,我胆小,不敢说。今天您要出去了,我才敢,把这事,还给您。"
我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管家,"我轻声问,"那女人,你后来,再见过没有。"
他顿了顿。
"见过。"他说,"第二天,您被押进偏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二楼,靠西的那扇窗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就那么看着您被拖走。"
"我还当她,是来送您的。"
我攥紧了手。
"穿白裙子。"我重复,"长头发?"
"是。"管家一愣,"太太,您认得?"
我没答。
白裙子。
长头发。
那个三年来,一口一个"知夏姐"、替我求情、替我熬姜汤的人。
就是她。
我闭上眼,把那口气,慢慢咽了下去。
三年了,我竟不知道,害我的人,一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得比谁都像好人。
"我记下了。"
"管家,"我说,"这三年,多谢。"
他"诶"了一声,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把眼睛。
远处,一辆黑车压过积水,停在主楼前。
陆承宇从车里下来。
他没打伞。
司机追上去撑,被他一挥手挡开。
他还是那样,眉眼生得极好。
好得让我这十年,一头栽进去,再也没爬出来过。
"陆承宇。"我站在雨里,喊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来,眼底是我太熟的东西。
厌恶。
"沈知夏。"他开口,声音比这满院的雨还冷,"你害死我妹妹,关你三年,是我心软。"
"那天晚上,湖边,只有你和她。她的指甲缝里,是你的皮屑。她的遗物里,有你的手帕。"
他一字一句,像在给我宣判:
"要不是念着,你是我陆承宇明媒正娶的太太,我早就把你送进监狱,让你偿命了。"
我没动。
心口又疼了。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针往里扎。
"心软?"我笑了,"陆承宇,你关我三年,就为了听我说这句话?"
他眯起眼。
"害死你妹妹?"我往前一步,把怀里那叠纸举起来,"我沈知夏,没做过的事,死也不认。"
"签了吧。"我说,"离婚。"
纸被雨打湿了一点,字有点晕。
那是我在偏院里,一张一张抄好的。
字写得歪,因为我手抖。
可我每一句都想得清楚。
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求他放我走。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当着我的面,"嘶啦"一声,撕了。
纸片混在雨里,落了一地。
"你做梦。"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离婚?沈知夏,你死了,也是陆家的鬼。"
我盯着他。
"陆承宇,"我慢慢说,"你知道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偏院那间屋子,冬天漏风,夏天返潮。我病了多少次,你没来看过一眼。"
"我夜里睡不着,心口疼得在床上打滚,你也没管过。"
"你妹妹的死,你记了三年。"
"那我这条命,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一回。"
他站在雨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是你咎由自取。"他冷冷道。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好一个咎由自取。"
"陆承宇,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替你、替你陆家,守一天。"
"你妹妹的死,我会查。"
"查得清清楚楚,还我沈知夏,一个清白。"
他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有了除厌恶以外的东西。
是一丝,我没看懂的慌乱。
就那么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
"你查?"他冷笑,"三年了,证据摆在那儿。你能查出什么。"
"那你就等着看。"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
腿还是麻的,心口还是疼的,雨还是冷的。
可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像有什么压了我十年的东西,碎了。
我走回铁门前抬手,把门推开。
门没锁。
原来他放我出来,是算准了我无处可去,算准了我这条命,还得攥在他手里。
我站在门里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陆承宇。"我说。
"你从头到尾,就没爱过我。"
他瞳孔一缩,薄唇紧抿,没反驳。
可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我笑了。
"没关系。"我轻声说,"我不稀罕了。"
可就在我要踏进门里的那一秒,我看见。
他身后,有人撑着伞,小跑过来。
是林薇薇。
她踮起脚,把伞举到他头顶,仰着脸冲他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承宇哥,东西取回来了。"
陆承宇没看我。
他抬手,接过她递来的一叠纸,连伞一起,把我挡在了雨和那叠纸之外。
我站在门里,浑身湿透。
"林小姐。"我开口。
她转过来看我,笑还是那么乖。
"伞,"我指了指,"三年前,你给陆承宇撑伞的时候,我也看见过。"
她的笑,僵了半秒。
"知夏姐,"她眨了眨眼,"你记错了。三年前,我还不认识承宇哥呢。"
我看着她。
她说得滴水不漏。
可就在刚才,她的笑,明明僵了半秒。
那半秒,我记得死死的。
"是吗。"我轻声说,"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踏进了门里。
外头,雨更大了。
原来这三年,他早有人替他撑伞了。
而我,从头到尾,连把伞都没有。
第2章
陆承宇没放我走。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到主楼,当着林薇薇的面,撂下一句话。
"沈知夏,你不是要查吗。"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
"白天,就在院子里站着,站到你想明白为止。"
我仰起脸看他。
"我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是谁害死了婉婉。"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什么时候认,什么时候进屋里。"
林薇薇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一副心疼得不得了的模样。
"承宇哥,"她轻轻拽他袖子,"知夏姐身子弱,站一天,会撑不住的。"
陆承宇没理她。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她要是不肯认,就站着。"
"站到死,也是陆家的鬼。"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好。"我说,"我站。"
"陆承宇,你记着,我沈知夏,就是站死在雨里,也不会认一个我没做过的事。"
我转身,走进了院子。
陆承宇没走。
他站在主楼的廊下,负着手,就那么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把他和我,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站着,一身干净,一滴雨都没沾。
我站着,浑身湿透,像一条被丢在雨里的野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记了十年。
可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我,站在雨里,受着这份,我本不该受的罪。
他一句话,都没有。
那天,雨下了一整天。
我站在庭院中央,赤着脚,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泡得发亮。
起初,脚心是疼的。
后来,就麻了。
再后来,连麻都感觉不到了。
我浑身都在抖。
牙齿打架,嘴唇发紫。
心口那根针,一下一下地扎,扎得我眼前一阵阵发白。
林薇薇打着伞,来来回回,从主楼到偏院,从偏院到主楼,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每经过我身边,都要停一下,用那种又软又心疼的语气说:
"知夏姐,你低个头吧。"
"认个错,不就都好了吗。"
我盯着她,没说话。
认错?
认一个,我从没做过的事?
我沈知夏,就算是死,也做不到。
天还没黑的时候,林薇薇又来了一趟。
她端着一碗姜汤,站在廊下,先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陆承宇。
"承宇哥,"她眼圈红红的,"知夏姐她,是不是又跟你顶嘴了。"
陆承宇没说话。
"你说她,这是何苦。"她叹了口气,"认个错,不就回家了。"
"婉婉妹妹的事,都过去三年了。"
"她怎么,就是不肯低头呢。"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她说我顶嘴。
她说我何苦。
她说我不肯低头。
三言两语,就把我,钉死在了"不知悔改"的柱子上。
而陆承宇,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
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我忽然就懂了。
这三年,林薇薇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我在陆承宇心里,变成了一个,罪不可赦的人。
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
夜,越来越深。
我站得浑身僵硬,几次差点一头栽倒。
是管家,半夜的时候,偷偷溜过来,塞给我一碗温水。
"太太,"他声音都在抖,"您撑着点。"
我接过水,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管家,"我哑着嗓子,"昨晚,还有今天,林薇薇是不是,进过我屋子。"
他愣了一下,摇头。
"我没注意。您罚站的时候,我一直在前头伺候着。"
"不过,"他压低了声音,"今晚后半夜,我起夜,瞧见一个影子,从您那偏院出去。"
我猛地抬头。
"谁。"
"没看清脸。"他摇头,"就瞧见个女人的身形,猫着腰,往主楼那边去了。身上那衣裳,在月亮底下一晃,泛着白。"
"我当是哪个下人,也没敢声张。"
我攥紧了手里的药。
女人。
猫着腰。
往主楼去了。
偏院,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我贴身缝在内衬里的一样东西。
"管家,"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扶我回屋。"
"现在。"
他吓了一跳,忙架起我,往偏院走。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子。
我反手关上门,抖着手,扯开衣裳。
内衬。
那里,空了一块。
我浑身,从头凉到脚。
那半截红绳,断了。
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心口那根针,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扎。
那半截红绳,是我这三年来,唯一没被他们搜走的东西。
三年前,我救陆婉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她手腕上的红绳,拽断了。
红绳的一端,还缠在我手指上。
而断口处,卡着一根头发。
不是我的。
也不是陆婉的。
是我救她、她挣扎时,从我身后那个推她的人身上,硬生生抓下来的。
那根头发又长,又黑。
我一直把它,和红绳一起,小心翼翼地,缝进了内衬里。
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着这件事。
是谁,要在我救人的时候,推了陆婉一把。
是谁,栽赃给我。
那根头发的主人,就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就是那个,害死陆婉,还栽赃给我的,恶魔。
可眼下,内衬空了。
我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的手,忽然碰到了鞋底。
我整个人,猛地一顿。
我慢慢低下头,把手伸进鞋里。
鞋垫的最底下,贴着我的脚心,隔着三层粗布,压着一样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我把它,一点点,抽了出来。
灯光下,那半截红绳,断口处缠着那根又长又黑的头发,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我掌心。
我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早就防着这一天了。
三年前被关进偏院的头一个月,我就把红绳一分为二。
真正连着头发的那半截,我缝进了鞋底。
而内衬里放着的,是一根我剪成同样断口的、普普通通的红线。
我不信这个宅子里的人。我不信他们会让我,留住一样能翻案的东西。
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一手。
三年了,我等的,就是有人来偷。
现在,她终于,把内衬里的那截,偷走了。
我攥紧了鞋底抽出来的那半截真红绳,指甲掐进肉里。
那根头发,还在。
真正的证据,还在我手里。
而林薇薇,还什么都不知道。
"林薇薇。"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知夏姐,你睡了吗。"
我猛地抬头。
是她。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林薇薇站在门外,撑着伞,脸上还是那副又软又乖的笑。
"知夏姐,"她眨了眨眼,"你淋了一天雨,我让厨房熬了姜汤。"
"你趁热喝。"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林薇薇。"我一字一句,"你进过我屋子。"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你说什么呢。"她歪了歪头,"知夏姐,你冻糊涂了吧。"
"我罚站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进过我的屋子。"
"你翻了我的东西。"
"你拿走了,一样东西。"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她声音发颤,"我拿你东西做什么。你屋里,能有什么。"
我笑了。
"能有什么?"
"有一根,能要你命的,头发。"
她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我全看清了。
是恐惧。
是真凶,被人戳破时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开始躲闪。
"沈知夏,你疯了。"
"我没疯。"我一步步逼上去,"三年前湖边,推陆婉的人,是你。"
"她挣扎的时候,抓下了你的头发。"
"那根头发,一直在我手里。"
"现在,被你拿走了。"
她的脸,在伞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胡说。"她突然尖声叫起来,"你害死了陆婉,还想赖我!"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心里清楚!"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叫完,又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要走。
"林薇薇。"我喊住她。
她脚步一顿。
"你记着。"我慢慢说,"你拿走一样,我就再找一样。"
"这世上,能定你罪的,不止那根头发。"
"我沈知夏,就是爬,也要爬出这个真相。"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三年了。
我缝在内衬里的那截假红线,就这么被她,拿走了。
可我脚底下,那半截真正的红绳,那根缠着真凶头发的红绳,还好好地,贴在我的脚心。
她以为,她毁了我翻案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她来偷。
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我被放出来。
等我藏着的证据,露出来。
林薇薇,你等着。
这三年,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
我不怕了。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知夏了。
我要亲手,把这一切,夺回来。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哪怕,我身边,一个能信我的人,都没有。
第3章
我终究,没等到天亮。
是管家,天快亮的时候,发现我栽倒在庭院里,浑身烧得滚烫。
他不敢声张,偷偷把我背回了偏院,又翻箱倒柜,找出半片退烧药,混着温水,给我灌了下去。
我烧得迷迷糊糊。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的雨,比今天还大。
我路过陆家后山的湖,听见有人在吵架。
雨声里,传来一个女声,尖利得吓人:
"陆婉,你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
我心头一跳,顺着声音看去。
湖边的雨幕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婉。
另一个,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我只看见,那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雨,把她淋得,贴在身上。
"你冷静点。"陆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那个白裙女人,冷笑一声,"你去死吧!"
她猛地,伸出手,朝陆婉推去。
陆婉脚下一滑,直直地,往湖里栽去。
"不要!"我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我一把,拽住了陆婉的手腕。
可雨太滑,我脚底一空,跟着她一起,栽进了湖里。
湖水,那么冷。
那么黑。
我拼命地,把陆婉往上托。
可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一双手,死死地,按住了我的头。
把我,往水里,摁。
我呛了几口水,挣扎着,回头。
可我看不清。
雨水,全糊在脸上。
我只记得,我死死地,抓着陆婉,死也不松手。
我还记得,我的手指,划过了什么。
是那个白裙女人,的头发。
又长又黑,缠在我的指缝里。
后来,我被人,捞了上来。
陆婉,没有。
再后来,所有人都说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没有人信我。
因为,那个真正推她的人,还站在岸边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睁开眼,浑身是汗。
天,已经大亮了。
我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是管家和,另一个声音。
"先生,"是管家,"太太她,还发着烧。"
"您就让她,再歇歇吧。"
"歇?"陆承宇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要是,诚心悔过,还用得着,我罚她?"
"可是先生,太太她真的,病得不轻。"
"病了,就请医生。"陆承宇打断他,"陆家,还差这几个钱?"
"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要,惊动旁人。"
管家,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躺着没动。
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道目光,很冷。
冷得,像要把我,从里到外,冻透。
是陆承宇。
他就站在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闭着眼,装睡。
良久。
他忽然,开口了。
"沈知夏。"
"你就那么不肯,认错?"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婉婉的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愧疚?"
我攥紧了,被子下的手。
愧疚?
我为什么要愧疚?
害死陆婉的,不是我。
从来,都不是我。
可这些话,我说了三年,他一句,都不信。
"陆承宇。"我终于,睁开了眼。
"我最后,说一次。"
"陆婉,不是我害的。"
"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他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着白。
"好。"他扔下这个字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我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三年了。
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信我一句?
可笑。
心口,更是跳得,一阵阵发慌。
这就是,我这些年的身子。
一场雨,一次罚站,就能要了我半条命。
我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掀开被子。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林薇薇。
她没打伞,直直地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知夏姐,"她站在我面前,脸上是那种,又甜又毒的笑,"你醒了。"
"昨晚,承宇哥可心疼了。"
"他说,你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我床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是那半截红绳。
断了口的红绳,躺在她的掌心里。
"你藏得,可真深。"她勾起嘴角,"缝在内衬里,我翻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到。"
我伸出手,想要去抢。
她手一缩,躲开了。
"还给我。"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还给你?"她笑了,"好啊。"
她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一个,我用来接雨水的,破脸盆。
她把手伸过去,然后,松开。
那半截红绳,掉进了脸盆的脏水里。
"哎呀。"她装模作样地,捂住嘴,"掉了。"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伸手去捞。
可她,先我一步,端起那个脸盆,走到门口。
"哗啦"一声。
整盆脏水,连同那半截红绳,被她泼进了院子里的排水沟。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半截红绳,被水流,冲进了黑暗的下水道。
没了。
三年了。
我拼了命,藏了这么久的证据。
没了。
我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指,正死死地,按着鞋底。
那半截真红绳,那根缠着真凶头发的红绳,还好端端地,贴在我的脚心。
她冲走的,是那截赝品。
是我三年前,故意缝进内衬里,等着她来偷的,那根假红线。
她以为,她把我的命门,攥进了手里。
她错了。
真正能要她命的证据,此刻,就贴在我的鞋底,贴着我的脚,一下一下,跳着。
"林薇薇!"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
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残忍。
"沈知夏,"她轻声说,"你斗不过我的。"
"红绳,没了。"
"那根头发,也早就没了。"
"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扶着墙,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恨的。
"林薇薇。"我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记着。"
"这世上,不止红绳和头发,能定你的罪。"
"你毁一样,我就再找一样。"
"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知夏姐,"她软着嗓子,"你说什么呢。"
"我不过,是来给你送药的。"
"你可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放在桌上。
"这是承宇哥,让我带给你的。"
"治心悸的。"
"你可得,按时吃呀。"
我盯着那瓶药忽然,笑了。
"林薇薇。"我说,"你觉得,我会吃吗?"
她的笑,僵在脸上。
"谁知道呢。"她耸了耸肩,"反正药,我给你了。"
"吃不吃,是你的事。"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知夏姐。"
她回过头,冲我甜甜一笑。
"你那个张妈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呢。"
我浑身,如坠冰窟。
她这话,是在说张妈。
她在威胁我。
她要对张妈,下手。
"林薇薇!"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敢动张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甩开我的手,脸上的笑,冷了。
"沈知夏,"她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你最好,祈祷张妈,嘴巴够紧。"
"否则,下一个,躺进医院里的,就是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张妈。
那个,三年前,亲眼看见她推陆婉的老人。
现在被她,盯上了。
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得,赶在林薇薇动手之前,找到张妈。
找到,能作证的人。
当天傍晚,我烧退了,撑着身子,偷偷去找管家。
"管家,"我抓着他的胳膊,"张妈呢?张妈在哪?"
管家一愣。
"张妈?"他想了想,"太太,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林小姐说,"管家压低了声音,"张妈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大好。她这几日,正张罗着,要把张妈送回老家去养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要把张妈送走?
林薇薇,要对张妈下手了。
"管家,"我的声音,都在抖,"张妈,现在人呢?还在不在陆家?"
管家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林小姐那边,说是已经买好了车票。可人到底走没走,我没见着。"
我瘫坐在椅子上。
还来得及吗。
林薇薇这是要先下手为强,把那个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人,先一步,藏起来,送得远远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林薇薇你,好狠。
你以为,把张妈送走,就万事大吉了?
你错了。
我会,找到她的。
哪怕,天涯海角。
第4章
陆承宇是铁了心,不让我走。
他给我定了规矩:不离婚,就给我陆太太该有的体面。于是那一晚,他把我带去了陆家的晚宴。
去之前,我站在偏院门口,听见主楼里,传来林薇薇的声音。
"承宇哥,"她声音软软的,"今晚,真的要带知夏姐去吗?"
"她身子,还没好全呢。"
陆承宇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带她去,才能让那些人,闭嘴。"
"陆家的太太不能,总藏着。"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原来,他带我出去,不是给我体面。
是把我,拉出去,堵住那些,关于"陆家太太,为什么,失踪了三年"的闲话。
我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就是个,需要被摆出来的,工具。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我穿了身礼服。是他让人送来的,剪裁极好,料子极贵。
可我知道,这身衣裳,不是给我体面。
是把我,洗干净了,拉出去,给所有人看。
我正对着镜子,林薇薇就来了。
她倚在门边,上下打量我,笑盈盈的。
"知夏姐,"她走过来,绕到我身后,帮我理了理裙摆,"真好看。"
"这礼服,是我帮承宇哥挑的。"
"我就知道,你穿上,一定好看。"
我透过镜子,看着她。
她的手,正搭在我的后颈上,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皮肤。
"好看?"我盯着镜子里,她那张无辜的脸,"一个杀人犯,有什么好看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夏姐,"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倔。"
"等过了今晚,你就知道,承宇哥,是为你好。"
我猛地转过身,看着她。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把我拉出去,让所有人,当着我最爱的人的面,戳我的脊梁骨,这就是为我好?"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闪着笑意。
是那种,看好戏的,笑意。
"林薇薇,"我凑近她,一字一句,"今晚,你给我看好了。"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沈知夏,不是好惹的。"
她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宴会厅灯火通明。
我一进去,就感觉到了那些眼睛。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都压不住:
"就是她吧,害死小陆妹妹的那个。"
"听说被关了三年,怎么放出来了。"
"陆家也真是,这种女人还留着。"
"占着陆太太的位置,也不照照镜子。"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
林薇薇就站在陆承宇身侧,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温婉得体。
她穿了身白色的礼服,衬得整个人,清纯又乖巧。
所有人,都默认她才是这屋子的女主人。
没有一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就那么站着,像宴会厅里,一件多余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个端着酒杯的中年男人,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哟,"他拖长了调子,"这就是陆家那位,在牢里蹲了三年的太太?"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我没说话。
"沈小姐,"他又凑近一步,酒气直往我脸上扑,"听说你是杀了人,才进去的?"
"啧啧,看不出来啊,这么水灵的一个人。"
我攥紧了手。
"请你放尊重点。"我听见自己说。
"尊重?"他笑了,"你一个杀人犯,配跟我谈尊重?"
笑声更大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三年前,我也是在这样的场合里,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那时候,我还会解释,会辩解。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早就不是沈知夏了。
我是"那个害死陆婉的女人"。
一个,不需要尊重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人。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偷偷地,看着我。
是张妈。
我浑身一震。
林薇薇不是张罗着,要把她送回老家吗?车票,不是都买好了吗?
她怎么还在这里?
我心头狂跳,刚想上前。
林薇薇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抢先一步,朝张妈走了过去。
"张妈,"她亲热地,挽住老妇人的胳膊,"您怎么也来了?您不是,今儿就要上车了吗?"
张妈的脸色,白了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薇薇。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躲闪,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坚定。
"小姐,"张妈挤出一个笑,"我老婆子,在陆家做了半辈子,这临走了,总得来,跟主家道个别。陆家的晚宴,我哪能不来。"
"您忙您的,我就去后厨,帮帮忙。"
她说着,挣脱了林薇薇的手,转身,往后厨走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飞快地朝我,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我看懂了。
她在告诉我:
别怕。
她会帮我。
就在今晚,就在她走之前,她会把憋在心里三年的话,交到我手上。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够了。"
一个冷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全场,静了。
陆承宇端着酒杯,慢慢走过来。
他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那个,羞辱我的男人。
那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讪讪地退了两步。
"陆、陆总。"
陆承宇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和这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冷。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宴会厅:
"这位,是我的太太。"
我愣住了。
全场,也愣住了。
连林薇薇,都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知夏。"他继续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是陆家的女主人。"
"谁再敢对她说一句,不敬的话。"
"就是,跟陆家过不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地响。
他这是在,替我出头?
不。
我很快,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我是"女主人",不是为了维护我。
是为了,坐实我"陆太太"的身份。
是为了让我永远,逃不出陆家。
就像他说的那句:
"你死了,也是陆家的鬼。"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陆承宇。"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你说我是陆太太。"
"那我问你。"
"三年前,你妹妹的死,你查清楚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
"还是说,"我慢慢说,"你从来,就没敢,查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薇薇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陆承宇盯着我的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沈知夏。"他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在说,一个被冤枉了三年的人,要讨回她的清白。"
"陆婉的死,我会查。"
"我会,一查到底。"
"到时候,谁害的她,谁栽的赃,一个都别想跑。"
我转向林薇薇。
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小姐,"我笑了一下,"你说是不是。"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知夏姐,你、你说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很稳。
没有人拦我。
也没有人,再敢嘲笑我。
我走出那扇门,走出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外头,夜色很凉,风很冷。
我仰起脸,看天上的星星。
三年了。
我头一次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我是沈知夏。
我要,把这三年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沈,沈小姐。"
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头。
是张妈。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佝偻着背,朝我招了招手。
"张妈。"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林薇薇她,不是要送您回老家吗?您怎么还在这儿。"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照片。
"她是要送我走。"她声音压得极低,"车票,都给我买好了。可我,心里有愧。"
"小姐,这三年,苦了你了。"
"我,都看见了。"
"这照片,我藏了三年。临走了,我得把它,交到你手上,才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她把照片,塞进我手里。
"三年前湖边,是林小姐,把婉婉小姐,推下去的。"
"我,亲眼看见的。"
"可我怕。我怕她,也把我,推下去。"
"所以,我一直,没敢说。"
我借着路灯的光,低头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雨雾蒙蒙。
两个人,站在湖边。
一个是陆婉。
另一个,背对着镜头,只露出一个侧影。
那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身形,瘦削。
正是,林薇薇。
我攥紧了那张照片。
手指,抖得厉害。
三年来,我一直缺的,就是能指认凶手的,铁证。
现在,它来了。
"张妈,"我抬起头,看着她,"谢谢您。"
"您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为您,也为自己,讨回公道。"
张妈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句:
"小姐,保重。"
说完,她转身,蹒跚着,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坚定。
有了这张照片。
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第5章
有了张妈的照片,我心里踏实了一半。
我把照片仔仔细细藏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缝进内衬里,那里已经被林薇薇翻烂了。
我把它藏进了床板最里侧的夹缝,那个地方又窄又黑,伸手进去都卡得慌,她翻不到。
藏好后,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常年钉死的窗。
窗外是三年不变的灰蒙蒙的天。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
内衬里的红绳,被林薇薇偷走,冲进了下水道。可那截是假的,是我三年前就布好的饵。真正连着头发的那半截,还缝在我的鞋底,贴着脚心,一刻都没离开过我。
可光凭这一根红绳,还不够。
照片是侧影,没有正脸,林薇薇完全可以狡辩,说那只是个身形相似的路人。
我还需要更硬的证据。
我需要监控。
三年前,陆家后山的那片湖是装了监控的。
可当年那段录像,被说成是"损坏了",没能当作证据。我一直半信半疑。
直到那天夜里。
我因为心悸,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书房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陆承宇。
他压低着嗓子,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三年前的监控。"他的声音冷沉,"到底能不能恢复?花多少钱都行。"
我浑身一震。三年前的监控,他在恢复监控。
我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半步。
书房的灯,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陆承宇背对着我,站在书桌前。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跳动的录像画面。
画面里,雨雾蒙蒙,是那片湖,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画面一帧一帧往前跳。
我看见了。
湖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婉,另一个穿着白裙子,正是林薇薇。
她们在争吵。
隔着雨声,我隐约听见林薇薇尖利的一句"你凭什么"。
然后,林薇薇猛地抬起手。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陆婉后背的一瞬,画面闪了一下,跳帧了。
那么零点几秒,被抹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陆婉的身子直直地往湖里栽去。而林薇薇,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从画面外冲了进来。
那是我。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了陆婉。我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监控里的我,是去救人的。我拼了命,拉着陆婉,不让她沉下去。
可画面就在这时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啪的一声,黑了。
我死死盯着那黑掉的屏幕。
三年前的监控,到这里断了。
可前面那段已经足够,足够证明害陆婉的人是林薇薇,而冲上去救人的,是我。
那跳帧的地方,正是林薇薇说删掉的"关键一帧"。
删掉它的人,恰恰证明,那只手,落下去过。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听见陆承宇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浑身都在抖。
他看见了。他也看见了监控里的真相。他信了三年的"我害死妹妹",在那一刻,裂了。
我听见咚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再去看,是陆承宇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我看见他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着青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了。
那声音低得,我几乎要竖着耳朵,才能听清。
"她救过婉婉。"他喃喃,"她明明,一直想救婉婉。"
我愣在原地。
他说的是"她"。他在说"我"。他说,我一直想救陆婉。
这句话,他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过。
三年了,他把我关在偏院里,一句软话都没有。
我以为,他从来没有信过我哪怕一次。
可这一刻,我忽然听出来了。
他不是没信过。他是,不敢信。
信了,就等于承认,他亲手把一个救了他妹妹的人,冤枉成了凶手,关进了地狱。
他怕的,从来不是真相。
他怕的是,真相里那个,错得离谱的,他自己。
我一步步退后。
我本该推开那扇门,走进去,亲口告诉他:你看见了,害死你妹妹的不是我。
可我没有。我退了回去。
我回到偏院,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三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真相自己,找上门来了。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偏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
是谁?这么晚了,谁会来?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我的院子外。
是林薇薇。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对着我的门,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来做什么?是发现我撞见了书房里的秘密吗?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林薇薇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推门进来。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站着。
然后,她忽然轻轻地开口了。
"知夏姐。"
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又轻,又柔。
"我知道,你没睡。你,都看见了吧。"
我浑身一僵。
"看见监控里是我推的陆婉,看见你是去救人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
"沈知夏。"她忽然笑了,"可那又怎样呢?监控是残缺的,最关键的那一帧,早就被我删了。你拿什么证明,是我推的人?"
我浑身冰凉。
关键的那一帧,被她删了。
难怪监控会在最要命的地方黑掉。
原来不是损坏,是她早就动过手脚。
"沈知夏。"她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斗不过我的。这三年,我能把你踩进泥里。往后的三年,三十年,我也能。"
"你最好老老实实,当你的杀人犯。"
"否则,下一个消失的,就是张妈。"
我攥紧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薇薇。"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记着。你删得掉监控,删不掉人心。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
门外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浑身都在抖。可我的眼里没有泪,只有恨。
三年了。
她在我面前,装得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懂事。
可这三年,她每一句"知夏姐",都是往我心口捅的刀。
我闭上眼,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刚被关进偏院的头一个月,我整夜整夜地哭。
是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外,红着眼圈说:"知夏姐,你吃点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信我。
我隔着门,跟她说了半宿的心里话。
我说我没害陆婉,我说我是冤枉的。她听着,一遍一遍地点头,说"我相信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粥里,掺了东西。
我吃了,吐了三天三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而她把这事,说给了陆承宇听,说成是我"装病博同情"。
再后来,陆承宇偶尔路过偏院,脚步顿了顿。她总是不早不晚地出现,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把我从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也挡得干干净净。
"承宇哥,走吧。"她总是说,"别让知夏姐看见你难过。"
她把我说成一个需要被避开的耻辱,一个连看都不配被看的脏东西。
现在,她站在门外,用那把最软最柔的嗓子,把"你斗不过我"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我的骨头里。
她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被关进偏院、只会哭、只会求饶的沈知夏。
她错了。
我曾经真的信过她。信她会替我说句话,信她是这宅子里,唯一一个还拿我当人看的人。
现在我才明白,那都是她演给我、演给陆承宇看的。
她要的,是让我众叛亲离,让我连一个肯信我的人都没有,让我到死都翻不了身。
可我偏不。
我沈知夏,偏要翻这个身。
林薇薇,你等着。这场仗,还没打完。
我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把手伸进床板最里侧的夹缝,摸到那张照片。
它还在,被牛皮纸裹着,硬邦邦的,硌在手心里。
这是张妈拼了半条命,给我递过来的东西。
我不能让她的苦心白费。
我要活着,活着走出去,活着把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所有人脸上。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光。
我攥紧了那张照片,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希望。
那张照片上,陆婉站在湖边,林薇薇的白裙子,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背上,透出她瘦削的肩胛骨。
天,总会亮的。
第6章
那晚之后,我决定离开陆家。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偏院那间屋子的灯,我已经三天没有点过,怕光亮把谁招来。可收拾行李这件事,总得在光里做。
我摸黑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床底下那个旧木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上头落满了灰。
我伸手一抹,指腹上一层黏腻的黑,混着灰尘和潮气,是这屋子三年的味道。
我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摞纸,厚厚的一叠,被潮气洇得边角发黄,有的粘在了一起。
病历。
我一张一张的,都是这三年的病历。
我随手抽出一张,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上头是医生的字,潦草,冷,像刀刻的。
"心悸加重。建议长期服药,注意情绪波动。"
再抽一张。
"重度失眠,连续七日无法入睡。建议心理干预。"
再一张。
"营养不良,体重持续下降。建议住院调理。"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摊到后来,整张床都是纸,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关于我怎么病、怎么疼、怎么一天天坏下去的记录。
除了病历,还有药单。
厚厚一沓,比病历还厚。
治心悸的,治失眠的,治胃病的,还有安眠药。
白色的药片,黄色的药片,粉色的药片,我用小纸包分门别类收着,此刻抖出来,铺了半张床。
三年了。我吃下去的药,比吃下去的饭还多。
有一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盯着那扇被钉死的窗。
从天黑盯到天亮,从天亮再盯到天黑。
心口疼起来的时候,我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可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还好吗。
我像被这个世界彻底忘掉了。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也曾经是个人。
我的胃也坏了。
这几年,我没吃过一顿热乎的像样的饭。
送来的永远是凉的,是上一顿的剩,是随便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
我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像是碰一下就要断。
我把那张"体重持续下降"的病历捡起来,盯着上头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看了很久。
原来我已经瘦成了这样。原来我这些年,就是靠这些药和这些剩饭,硬生生吊着一口气,熬过来的。
我把病历一张一张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然后,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角。
是一个日记本。
很旧了,封皮的角都磨得起了毛。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
第一页,是我自己的字。
"今天,是入偏院的第一天。"
"他们说,我害死了陆婉。"
"我没有。"
"我没有。"
我的手抖了一下。那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我继续往后翻。
"第三天,他还是不肯见我。我喊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他一次都没来。"
"第十天,我病了,发烧。没人给我药。我自己硬扛过来的。"
"第二十天,我知道他不会来了。我把那株茉莉,种到了院子里。我想等它开花。可它一直没有开。"
"第三十天,我听见主楼里有笑声。是他的,和林薇薇的。我趴在门缝边,听了一整晚。原来他也会笑。只是他的笑,从来不是对我。"
"第六十天,我把他唯一送我的那枚戒指摘了下来,埋进了茉莉花盆里。我想,等花开了,就把这段忘掉。可那花,一直没开。"
"第九十天,我的病越来越重了。我有时候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会听见陆婉在喊我救命。可我救不了她。"
"第一百天,我想,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可我又不甘心。我还没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还不能死。"
"第一百二十天,今天是陆婉的忌日。我听见主楼摆了祭品。没有人来告诉我。我在偏院里,给陆婉烧了三炷香。我不是凶手。可我也没有救回她。我有罪。我的罪,在于我太没用。"
我一页一页地翻,眼泪糊住了眼睛,那些字成了模糊的一片。可我还是认得它们。因为每一个字,都是我一个人,在无数个熬不过去的夜里,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发黄的纸页上,把那些字晕开。
原来我这些年,是这么熬过来的。一页一页,全是血,全是泪,全是一个人不被任何人看见的活法。
我坐在地上,抱着日记本,哭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是陆承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就那么站着,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地散落的病历,扫过那半床五颜六色的药片,最后,落在我怀里那本破旧的日记本上。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
"陆承宇。"我一字一句,"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这三年的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知夏,这些都是你这三年。"
"不然呢?"我打断他,"你以为我在偏院里是享福?你以为我是罪有应得,活该病死,活该疼死,活该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胸口。
"我。"他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笑了,"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三年,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一眼。你把我关进去,然后就把我忘了。你只记得你妹妹死了,你从来没想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看见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三年了。我头一次看见这个男人掉眼泪。他在为我掉眼泪。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痛快。只有无尽的悲凉。
"陆承宇。"我轻声说,"太晚了。现在你看到这些,太晚了。"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像是想接过那本日记。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说,"这是我的。是我这些年,唯一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知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对不起?你欠我的,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吗?"
他看着我,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陆承宇,你早该看到的。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是你,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
说完,我蹲下身,把那些病历、药单、日记本,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一页,一页,收得极慢,像是在替自己,送这几年的葬。
陆承宇就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我收拾完,拎起箱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没有拦我。
可就在我要踏出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知夏。"
很低,很低。
"别走。"
我脚步一顿。
"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
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外头的大雨里。
"知夏!"
他追了出来。我听见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踩在水里,溅起一片。
"知夏,你听我说!你要去哪?你身子还没好!"
我没有停下。
我拎着那个破旧的箱子,走进雨幕。雨水很快把我淋透,冷意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可我感觉不到。因为我的心,早就比这雨还冷了。
"沈知夏!"
他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
"你不能走!"
我终于停下脚步,站在雨里,没有回头。
"陆承宇。"我轻轻说,"你拦不住我了。这三年,我受够了。现在,我要把我丢掉的尊严,一点一点找回来。"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
第7章
我没有走成。
陆承宇把陆家的大门锁死了。他说,事情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
我站在主楼的大厅里,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陆承宇。"我说,"你终于肯查了。"
他没说话。
他身后站着林薇薇。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大厅里除了我们三个,还站着几个陆家的老佣人,管家也在。
我转身,从箱子里翻出张妈给我的那张照片,高高举起来。
"第一件。"我说,"三年前,陆婉坠湖那晚的照片。照片里,推陆婉的人,是林薇薇。"
林薇薇浑身一震,尖声叫起来:"你血口喷人!一张侧影能说明什么!"
"一张侧影,确实说明不了什么。"我盯着她,"可如果,再加上监控呢。"
我转向陆承宇。
"陆承宇,那晚你在书房恢复的那段监控,你自己看到了。监控里,推陆婉的人,是林薇薇。冲上去救人的,是我。"
陆承宇的脸色,变了。
林薇薇一下子跌坐在地,哭喊起来:"承宇哥,你别听她胡说!监控是假的,是她伪造的!"
我冷笑着逼近她。
"伪造?"我一字一句,"监控里,你抬手,陆婉就落了水,中间那零点几秒被删了。你说,那删掉的一帧里,你的手,在做什么?还是说,你早就知道监控会拍到什么,所以才提前把最关键的那一帧删了?"
林薇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没有。"她摇头,"我没有删。"
"没有?"我打断她,"那你昨晚站在我偏院门口,亲口对我说的话,你忘了?你说,监控是残缺的,最关键的那一帧,早就被你删了。这句话,是我亲耳听见的。"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有,你天天在陆承宇跟前,装模作样地劝他说我不容易。可你那天说漏了嘴,你说'小陆妹妹的事,他一直没过去'。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局外人的女人,凭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除非,那天湖边,你就在场。"
林薇薇彻底瘫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陆承宇。
"陆承宇。"我一字一句,"你还要护着她吗?你妹妹,就是被这个你当宝贝一样护着的女人,推下湖的。而我,这个被你关了三年的女人,才是那个拼命想救你妹妹的人。"
陆承宇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抖得厉害。他看着我,又看着林薇薇。
"不。"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我看着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陆承宇,你瞎了三年。你罚了无辜的我。现在真相就摆在你面前,你还要说不可能吗?"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林薇薇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喊:
"承宇哥,你别信她!她就是个杀人犯!她就是想翻供!那张照片是她P的,监控也是她伪造的!她关在偏院三年,哪来的监控,哪来的照片?分明是她买通了张妈,一起来诬陷我!"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还说我诬陷你。"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看看这个。"
我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半截红绳,断口处缠着一小缕头发,乌黑的,被红绳勒得发亮。
"这是陆婉常年戴在腕上的红绳。"我说,"她坠湖那晚,这红绳断了。断口缠着一根头发。不是陆婉的,也不是我的。"
我顿了顿,看向林薇薇,一字一句:
"你冲进下水道的那截,是我三年前缝在内衬里的赝品。我早就料到你会来偷,所以,真的这半截,我缝在鞋底,藏了整整三年,一刻都没离过身。"
我盯着她:
"林薇薇,这头发,是你的。"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把话砸实:
"这头发,我已经让律师拿去做了鉴定。你天天住在陆家,你的头发丝,掉在主楼的地毯上、枕头上、梳子上,到处都是。一比对,是不是你的,跑不了。"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让警察,当着你我的面,再验一次。"
林薇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盯着我掌心的红绳,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往后缩。
"不可能!"她尖声叫,"那东西早该被水冲走了!"
话一出口,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慢慢收起掌心,看着她。
"早该被水冲走?"我轻声重复,"林薇薇,你刚才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做吗?那你怎么会知道,这红绳,该被水冲走?"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承宇。"我转过身,"你现在,还觉得她无辜吗?"
陆承宇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看着我掌心的红绳,又看着瘫软在地的林薇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这是婉婉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红绳,是我十岁那年,亲手编给她的。"
我点点头。
"所以,你不会认错。"我说,"现在,你自己说,是谁害死了你妹妹。"
"不。"林薇薇突然尖叫起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就凭一截红绳,能定我的罪吗?她沈知夏在偏院三年,她买通张妈,张妈偷了红绳,再缠上我的头发!都是她设计的!"
"够了。"
这一声,是陆承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一样,砸在地上。
林薇薇的尖叫声,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管家。"陆承宇开口,眼睛死死盯着林薇薇,"去书房,把我三年前恢复的那段监控,原原本本,放出来。"
我看着他,又看向管家。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朝书房走去。
林薇薇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林薇薇,你还要狡辩。"我转向管家,"管家,你还记得吗?三年前,陆婉被定罪那晚,你亲口告诉我,主楼书房后半夜,有个女人说了一句'她死有余辜'。你还说,第二天我被人押进偏院的时候,主楼二楼西窗,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长头发女人。"
我顿了顿,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那个站在西窗边,看着我被拖走的白裙女人,是不是你?"
林薇薇的脸色,灰败下去。她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管家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发抖:
"先生,我作证。那天站在西窗边的,就是林小姐。我亲眼看见的。"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听见陆承宇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嘶吼。
"林薇薇!"
他猛地转身,一把掐住了林薇薇的脖子。
"是你!是你害死了婉婉!是你让我冤枉了知夏三年!"
林薇薇被掐得脸色发紫,拼命挣扎。几个佣人吓得连连后退。管家惊呼一声,想上前拦,又不敢。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无尽的疲惫。
三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可这一刻,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经不会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够了。"我终于开口。
陆承宇的手,僵住了。他没有回头。
"陆承宇。"我轻声说,"你现在掐死她,陆婉也活不过来了。而我这三年,也回不来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林薇薇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我看着她,又看着陆承宇。
"我要的,从来不是看你掐死谁。我要的是,还我一个清白。现在真相已经清楚了,我可以走了吗?"
陆承宇缓缓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知夏。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轻声说,"陆承宇,这三个字,我听了太多次了。可这三年,我等一个'对不起',等得心都死了。现在,你说晚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我一步一步,走出了陆家的大门。
外头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三年了。我头一次站在太阳底下。
"沈知夏!"
身后,传来林薇薇声嘶力竭的喊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跪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知夏姐,我错了!你别走,你原谅我!我一时糊涂。"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三年来在我面前装尽了温柔善良的女人,此刻跪在地上,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林薇薇。"我轻声说,"你不配求我原谅。你也不配哭。真正该哭的,是陆婉,是被你冤枉了三年的我。"
她的哭声,更大了。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太!"
这回是管家。他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我手里。
"太太,"他红着眼,"这是您落在偏院的东西,我给您收好了。"
我打开那布包。里面是几粒药,还有一张我当年和陆承宇的合照。照片上,我们都年轻,都笑得那么开心。
我攥紧那张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管家。"我哽咽着,"谢谢。这三年来,也就你还把我当个人。"
管家别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太太。"他小声说,"您保重。"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太阳底下。
身后,是陆家那座囚禁了我三年的大宅。
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我知道,我终于自由了。
第8章
监控放出来了。
陆家的大厅里,那台投影亮了起来,白墙上投出三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
摇晃的湖边,灯光很暗,可还是能看清。
画面上,陆婉站在湖边,背对着镜头。
林薇薇从她身后走过来,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只隐约听见林薇薇尖利的一句"你凭什么"。
然后,林薇薇猛地抬起手。
就在她那只手要碰到陆婉后背的那一瞬,画面闪了一下,跳帧了。
就那么零点几秒,被抹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的画面,是陆婉的身子,直直地往湖里栽去。
而林薇薇,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再然后,画面外冲进来一个人。
是我。
我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一头扎进水里。
画面里的水花,溅得很高。
大厅里静得可怕。没有人敢出声。
陆承宇盯着那面墙,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一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那零点几秒的跳帧,谁都看得明白。
删掉它的人,恰恰证明,那只手,落下去过。
"关掉。"他哑着嗓子说。
管家手忙脚乱地关了投影。
林薇薇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她不再尖叫,不再辩解,只是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带走。"陆承宇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几个保镖上来,把林薇薇拖了出去。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沈知夏。"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没有躲。
"我没有赢。"我说,"我失去了三年。这三年,谁也还不了我。"
她被拖了出去。大厅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那一天之后,陆承宇动了雷霆手段。
我站在一旁,亲眼看着。
林薇薇的罪行,被一桩一桩抖了出来。伪造证据,收买人证,栽赃陷害,删除监控。还有三年前,她亲手把陆婉推下湖,致人死亡。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让她把牢底坐穿。
陆承宇报了警。报完警,他没有停。
他让人把当年所有参与过诬陷我的人,都叫到了主楼。大厅里,乌压压站了一片。当年作伪证的那个佣人,当年收了钱做假口供的那个司机,当年在晚宴上当众羞辱我的那个亲戚。一个一个,都被押了进来。
他们有的哭,有的求,有的吓得直打哆嗦。
陆承宇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他们。
"当年。"他开口,"你们谁收了林薇薇的钱,自己站出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动。
"不站出来?"陆承宇冷笑,"那我就一个个查。查出来一个,送进去一个。"
话音刚落,那个作伪证的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总,我是被逼的!是林小姐,她拿我儿子威胁我,我不敢不从啊!"
接着,那个司机也跪了下来。
"陆总,我也是被林小姐逼的。她说我不按她说的做,就要我全家的命!"
一个接一个,都跪了下来。
原来,当年那些铁证如山的证据,全是林薇薇威逼利诱弄出来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我因为这些伪证,被冤枉,被囚禁。如今他们终于承认了。可承认了,又如何?我失去的这三年,我失去的健康,我失去的一切,都再也回不来了。
警察到了。
林薇薇被带走的时候,还在挣扎,还在尖叫。
"沈知夏!你得意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林薇薇,你不会有机会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害人。"
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都被陆承宇一个一个清算了。
管家因为当年一直暗中帮我,被留了下来。他看着这一切,唏嘘不已。
"太太。"他红着眼,"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是啊。"我说,"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恶人得报,可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彻骨的疲惫。三年了,我熬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只觉得累,累得连笑一下,都抬不起嘴角。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我注销了手机号。我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就在我拎着箱子要走出偏院的时候,陆承宇堵在了门口。
他站在那儿,身上还带着刚才清算人时的那股冷意。
"知夏。"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要走了。"
我没说话。
"留下来。"他说,"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补偿?"我轻声说,"陆承宇,你拿什么补偿我这三年?钱?陆家有的是钱。可我的命,我的身子,能用钱买回来吗?"
他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陆承宇。"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走。你拦不住我。就像三年前,你关不住我的清白一样。"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我的胳膊。可他的手,在离我还有半寸的时候,停住了。
他不敢。
三年前,他敢打我,敢关我,敢把我踩进泥里。现在,他连碰我一下都不敢了。
"知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看着他,眼睛忽然就酸了。可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承宇。"我轻声说,"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晚了。"
我拎着箱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没有拦我。
我一步一步,走出了陆家的大门。
管家追出来,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太太,您保重!"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这座囚禁了我三年的宅子,在身后越来越远。这座埋葬了我十年爱情的城市,在身后越来越小。
我没有立刻走。我在城郊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旅馆,住下。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失眠了一整夜。
不是心悸。是心,空了。
这些年,我做梦都想逃出那座宅子。可真的逃出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我没有家了。我的父母,早在我被定罪那年,就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跟我断绝了关系。我没有朋友。三年,足以让所有人都把我忘了。我只有我自己。
天亮的时候,我退了房,拎着箱子,去了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去南方一座小城的车票。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可我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检票进站,上车。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车窗上映出我苍白的脸。
火车开了一夜。
邻座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半夜哭,她哄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她见我一动不动,小声问我:"姑娘,你也是去南边打工的吧?"
我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一个人?"她又问。
"一个人。"我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田野,村庄,一条条陌生的河,从眼前飞快地掠过去。我数着电线杆,一根,两根,一直数到数不清。数到后来,我靠着车窗,睡着了。
这是我三年来,头一次,在太阳底下睡着。
车到站的时候,是个陌生的南方小城。空气里有股潮热的水汽,路边的树绿得发亮。
我拎着箱子,站在出站口,看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没有一个人会对我指指点点。这让我觉得安心。
我先去找了住的地方。一家出租屋,朝南,采光好,房租不贵。房东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我带没带身份证,做什么的。
我说,我来找工作。
她看我脸色白,人瘦,也没多问,收了押金,把钥匙递给我。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我在街角看见一家花店招人。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玫瑰和百合,香得发腻。
我推门进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她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一番,说:"会包花吗?"
"不会。"我老实说,"但我可以学。"
她笑了,说你留下吧,先从看店、扫扫地干起。
就这样,我在那座南方小城,有了一份工作,一个住的地方,一盆朝南的窗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终于,把这个地方,甩在了身后。
我自由了。
这一次,是真的自由了。
我再也不要回头了。
第9章
我在南方那座小城,住了下来。
一年了。
花店的生意不忙。我每天早起,把门口的水桶灌满,把蔫掉的花枝一根根剪掉,再一束一束地包起来。老板姓周,四十多岁,人厚道。见我一个人无亲无故,常往我手里塞吃的,塞衣服,塞她老家带来的腊肠。
"小夏,你太瘦了。"她总说,"多吃点,人活一口气,饭得吃好。"
我租的那间小屋,朝南,不贵,采光也好。我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茉莉。
这一次,它活了,还开了花。白色的,小小的,香得能让人忘了从前。
我把那本日记本和那张合照,锁进了箱子最底层。我告诉自己,从前的那个沈知夏,已经死在三年前了。现在这个,要重新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静得像上辈子的事。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我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日用品,还有一包周姐让我捎的红糖。
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陆承宇。
他就站在马路对面。
瘦了,瘦得脱了形。眼睛红得吓人,下巴上是青黑一片的胡茬,身上那件黑西装皱巴巴的,像是一夜没睡,也像是好多天没睡。
他像老了十岁。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差点脱了手。
他看见我,先是整个人僵住。那眼神,像隔着一整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把我认出来。
然后,他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知夏!"
他冲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周围的人都停住了脚,扭头看过来。有骑电动车的,刹了车,单脚撑地,抻着脖子望。有抱孩子的,把孩子往身后挡了挡。
"知夏,对不起!"他仰起脸看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我错怪了你三年!我该死!"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喉咙里卡着一把砂砾。
"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都行。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从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跪在我脚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记得,一年前,他也是这样,红着眼,堵在陆家门口,说"别走"。可那时候,我是真的会走。
而现在,我居然没有立刻转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陆承宇。"
"我的爱,死在三年前了。现在你跪在这里,太迟了。"
他像被雷劈中,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不迟。"他摇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你。"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那只曾经把我推进地狱的手,此刻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攥着他这辈子最后一样东西。
我伸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随你。"
我转身往家走。
身后,是他亦步亦趋、跌跌撞撞跟着我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可我的眼睛,却湿了。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可他真的留了下来。
他在我隔壁,租了房子。那间屋子空了很久,一直没人租,据房东说是因为太潮。他不介意,拎着一个旅行袋就住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看见他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
是早饭。热腾腾的粥,还有几样小菜。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换了,换成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件旧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你胃不好。"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不能不吃早饭。"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声音发紧,"我不求你快。我只要,能看着你好好的。"
我把门关上了。我没有接他的早饭。
可那天,我透过猫眼,看见他站在门外,低着头,拎着那袋早饭,站了很久。站到粥大概都凉了,他才转身,慢慢走回隔壁。
第三天,他又来了。
带的是我常吃的那家药店的药。治心悸的。
"你夜里会心悸。"他说,"这药,是我问过医生的。你备着。"
我还是没有开门。可我透过猫眼,看见他把药,轻轻挂在了门把手上。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也瘦了。
第五天,他又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摆弄一个保温桶。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我熬了汤。"他说,把保温桶往我面前递,"医生说你体寒,得喝点热乎的补补。"
我低头看那个保温桶,银色的,洗得锃亮。盖子拧开,一股排骨汤的香气飘出来。
我抬头看他。他的手上,贴着几个创可贴,有一块还渗着血。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慌忙把手往身后藏。
"笨手笨脚的。"他说,声音很低,"切到手了。"
我没接汤。可我也没关门。
"陆承宇。"我说,"你以前,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他愣住,随即点头,苦笑了一下。
"是。"他说,"我学了一个月。楼下餐馆的师傅,天天被我缠着问。"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一个曾经连碰我一下都不敢、却又敢把我关三年的人,此刻站在我门口,举着一桶他自己熬的汤,手上全是刀口。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拿回去吧。"我说,"我不喝。"
他僵了一瞬,眼神暗下去。可他还是把保温桶,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放着。"他说,"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了。我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慢,肩膀塌着,像背上压着一座山。
那天下午,我在花店包花。周姐出去进货,店里就我一个人。
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嚷嚷着要九十九朵玫瑰,赶着求婚。
我给他包。包到一半,他嫌慢,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小姑娘会不会干活?慢死了!耽误我求婚你赔得起吗!"
我低着头,没吭声,手上加快。这几年,我早就学会了,不管别人怎么骂,我都不反驳。反驳没用,只会招来更狠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响了。
陆承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门口,脸沉得吓人。
他几步走到那男人面前,比那男人高出大半个头。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很冷,"你让谁赔?"
那男人一哆嗦,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嘟囔囔地拎起包好的花,灰溜溜走了。
我抬头看陆承宇。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都习惯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下。
"知夏。"他说,"以前我不在,你受的委屈,我没法一件件还。可现在我在这儿,谁也不能再骂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包括我。"
我别过头,没让他看见我眼底的东西。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窗台上那盆茉莉,在月光里白得发亮。我闻着那香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把戒指埋进茉莉花盆里的那个晚上。
那盆花,一直没开。
现在这盆,开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去想。
第二天,他又来送汤。我开了门,没接,也没关门,就站在门里看着他。
他以为我要说什么,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承宇。"我开口,"你打算这样,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你肯再信我一次。"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或者,守到我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茉莉叶子上,啪嗒啪嗒地响。
第10章
陆承宇真的留了下来。
他住在我隔壁,每天雷打不动,敲我的门。送汤,送药,送他笨手笨脚熬出来的、却一次比一次像样的饭菜。
他不逼我。他不再说那些强势的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我。
我失眠,他托人请来全城最好的医生。我心悸,他守在我床边,一夜一夜,不睡觉。我体虚畏寒,他怕我冷,把出租屋所有的窗户都装上了挡风的帘子,连门缝都用胶条细细地封了一遍。
他改掉了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戾气。
对外,他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陆总。电话里一句"不行就换人",能让电话那头的人噤若寒蝉。可一转头对上我,他的声音就软下来,软得不成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
我的心口,不那么疼了。我也能睡着了。我终于,不再做那个被关在铁门里的梦了。
我看着他,一天一天,用他的方式,赎他的罪。
不是廉价的道歉,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治愈。
有一天,我问他。
"陆承宇,你后悔吗。"
他正在给我炖汤,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后悔。"他说,"后悔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夜。"
他放下汤勺,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知夏,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还你。"
我看着他。
十年了。我暗恋他十年,恨他三年,躲他一年。
十四年,我生命里最好的十四年,全跟他搅在一起。爱,恨,逃,躲,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他面前。
可这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释怀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了。
我放下那三年了。我也终于愿意,重新去爱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烫,还在轻轻地抖。
"好。"我轻声说,"陆承宇,我们重新开始。"
他的眼泪,啪地砸在我的手背上。很烫。
他反手,把我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乱,砸在我耳边。
"知夏。"他贴着我耳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一辈子,我陆承宇,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盆茉莉,开得正盛。
满室,都是甜的。
重新开始之后,日子不一样了。
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来接我上班。花店门口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跟这条开满早点摊的老街,格格不入。可他不觉得丢人,就那么站在车边,等我。
周姐第一次看见,把我拉到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小夏,这、这是你对象?开这么好的车,怎么还在我这小破店打工?"
我笑了笑,没解释。
陆承宇听见了,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对周姐说:"她喜欢,就让她做。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周姐看看他,又看看我,咂着嘴走开了,嘴里念叨着"怪人"。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留在花店。也许是因为,这里有阳光,有花香,有不会逼问我过去的人。也许是因为,我想先过一段,只属于我自己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有一天,他照例来接我。我拎着围裙出来,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的小盒子。
我脚步一顿。
他走到我面前,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很旧了,银圈被磨得发亮,正是很多年前,我在茉莉花盆里埋下的那枚。
"我让人回陆家,把老宅那盆花挖开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它早就枯了。可这戒指,还在。"
我愣住了,低头看那枚戒指。它沾过土,沾过灰,被人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此刻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点温吞的光。
"我想。"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小心和期待,"把它,重新戴回你手上。"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枚戒指,是我当年亲手摘下来、亲手埋掉的。埋它的时候,我以为那段感情,连同我的命,都要一起烂在土里了。
现在,他把它挖了出来,擦干净,还给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
他抖着手,把戒指,套回我的无名指上。套上去的那一刻,他眼眶又红了。
"以后。"他低声说,"我一天都不让你摘下来。"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夜市。
他西装革履,站在炸串摊前,被油烟熏得直眯眼,却认认真真地给我挑炸串,问我要辣不辣,要多辣。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叔,笑眯眯地打趣:"小伙子,追女朋友呢?"
"不是女朋友。"陆承宇一本正经地纠正,"是媳妇。"
大叔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笑出声。
他听见我的笑声,愣愣地看着我,然后也跟着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是要把他脸上这一年的疲惫,全都照散了。
我们坐在夜市的塑料椅上,吃着热腾腾的炸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剥了个烤红薯,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张嘴。"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我蹲在陆家老宅的墙根下,偷看他打篮球,看他赢了球,把外套往肩上一甩,笑得那么张扬。
那时候,我连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他就坐在我对面,举着一块烤红薯,红着眼,等我张嘴。
十四年,兜兜转转,原来他到底,还是我的。
我张开嘴,咬了一口。甜的。
"陆承宇。"我含糊着说,"以后,别再让我一个人了。"
他放下红薯,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不会了。"他说,声音哑哑的,"死都不会了。"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十六岁的我,站在陆家老宅的茉莉花架下,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眼就陷了进去。
梦里的少年,隔着十年的光阴,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躲。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陆承宇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我没有抽出来。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张瘦了、老了、却终于卸下了所有戾气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他眉心还微微皱着,像连梦里都在担惊受怕。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他的眉,慢慢舒展开了。
原来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原来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让过去,困住现在。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他像是感觉到了,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等了十年。
"醒了?"他哑着嗓子问。
"嗯。"我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这样守在我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却不肯对我说一句软话。现在,他连说句"早安"都小心翼翼的。
"早。"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睡得还好吗。"
他坐起来,把我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起身去厨房,给我热牛奶。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忙忙碌碌。他热牛奶的样子很笨,倒牛奶的时候洒了一点在灶台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擦。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这日子,真好。
窗台上的茉莉,又开了一朵新的。小小的,白白的,香得不像话。
我想,那个十六岁的沈知夏,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真的等到了她的甜。
而这一天,迟到了太久,久到差一点就错过。
幸好,最后没有。
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