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任性一次又何妨”
早餐席间,丈夫忽然开口。
银质餐刀放下的轻响,在宽敞的餐厅里荡开细碎的回音。
“…… 任性吗?”
“没错!你嫁过来已经一个月了,却从来没说过一句想要什么。”
我的丈夫,哈曼顿·莱昂边境伯爵,本就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被他那双灰眸定定注视着,总让我有种正在被斥责的错觉。
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怒气。
“礼服够吗?”
“已经足够了。”
“首饰呢?”
“就算有,我也没有佩戴的场合。”
“房间呢?”
“大到都让我觉得有些空旷了。”
丈夫短促地吐了口气。
“那你慢慢想,明天早上,我要听到答案。”
只丢下这一句话,他便起身离席。
我低头望着面前还剩大半的汤盘。
热气,早就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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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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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克拉莉丝・莱昂,出身哈特韦尔伯爵家,是家中的长女。
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母亲总对我说:
“克拉莉丝是姐姐嘛,往后排一排也没关系的,对吧?”
吃饭也是如此。
全家人在餐厅用餐时,我总要在一旁帮忙伺候,给妹妹盛汤,给弟弟切肉,给父亲的酒杯斟满红酒。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我才躲到厨房的角落,吃剩下的饭菜。
汤的表面,永远结着一层薄薄的油皮。
面包硬得硌牙,肉上的油脂凝成了白色的硬块。
那就是我习以为常的“饭菜”。
冷掉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从来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任性。
想要的东西。
礼服从来都是穿妹妹剩下的,可我从没觉得不够穿。
书可以借来看。
花院子里就开着。
想了又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小时候,我只跟母亲提过一次要求。
是生日那天的晚饭时。
“母亲,今天,我能不能也和大家一起在餐厅吃饭呀?”
母亲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克拉莉丝,你是姐姐呀!塞蕾娜还那么小,你也坐下的话,谁来给大家分餐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任何请求。
只要我开口,就会有人为难。
不让别人为难,才是懂事的好孩子......我一直这么以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时,我忽然想起了昨天的汤。
因为听丈夫说话,不知不觉冷掉的那碗汤。
...... 要是能趁热喝掉,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喉咙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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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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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吗?”
第二天一早,丈夫刚走进餐厅,便开口问我。
我在椅子上挺直了脊背。
“那个……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就算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妨。”
我在膝头紧紧攥住双手。
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声音。
“我想……趁热吃饭。”
餐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正在布菜的侍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墙边的管家微微睁大了眼睛。
丈夫沉默地望着我。
果然,还是太荒唐了吗。
我慌忙开口补救。
“对,对不起!请您忘了刚才的话吧,就当我没说......”
“……就只有这个?”
“是......就只有这个而已。”
丈夫沉默了很久很久。
随即,他低声问道:
“在娘家的时候,一直吃冷掉的饭菜?”
“等家人都吃完后,我在厨房用饭,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真的没关系 ......”
“每天都是?”
“……是哈,每天都是。”
丈夫缓缓站起身。
“叫主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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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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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慌乱场面,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被叫过来的主厨加斯东,是个像熊一样魁梧的男人。
听完丈夫的话,他攥紧白色的厨师帽,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的天呐!夫人,您怎么不早说啊!”
“啊……?”
“您每次都要等老爷说完话才肯动筷,汤当然会凉......我还以为您就是不爱吃热的呢!”
主厨用粗胖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从明天起改规矩。
夫人的餐点,等夫人落座了再出锅!头一份先给夫人。”
“头一份?可是,比丈夫先用餐的话……”
“我家的规矩,就是妻子的饭菜先上。”
丈夫说得理所当然。
“还有,吃饭时我不谈公事了,免得你又停筷等着。”
“怎么能因为我耽误老爷的正事……”
“耽误你的,是我的公事。”
侍女总管悄悄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我愣愣地坐着,完全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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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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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餐,和往常截然不同。
我刚坐下,厨房的门便开了。
主厨亲自捧着一口小锅走出来。
“夫人,小心烫。”
在我面前,金黄的洋葱浓汤被倒进深盘里。
浓稠的汤面上,白色的热气直直往上冒。
热气拂过我的脸颊。
暖烘烘的。
丈夫、管家、侍女们、主厨,所有人都站着没动。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开动了。”
汤勺探进汤里。
舀起一勺,热气轻轻漾开。
送进嘴里。
好烫。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
我惊得肩膀一缩,慌忙捂住嘴。
“烫到了?”
丈夫微微探过身来。
“唔……好烫。”
好烫。
原来汤,是这么烫的东西吗?
洋葱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心口正中。
暖意从那里一点点漾开,漫遍全身。
我舀了第二勺。
还是烫。
第三勺入口时,视线忽然模糊了。
“夫人……?”
侍女的声音传来。
我攥着汤勺,低下头。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汤面上。
我根本没想哭的。
明明只是一碗热汤而已。
可那些用汤勺挑破冷汤油皮的夜晚,那些就着温水泡硬面包的清晨,那些趴在厨房窗边、听着餐厅里笑声的日子 ......
所有的记忆,都伴着这碗热汤,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 对不起。是汤太烫了,烫到舌头了……”
这样的借口,谁都不会信。
丈夫沉默着站起身。
他走到我椅子旁,单膝跪下。
宽大的手掌,轻轻从我手里取走了汤勺。
“慢点吃就好。”
他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
随即,把汤勺递到了我嘴边。
“不用等它凉透。烫的话,这么做就好。”
我睁圆了眼睛。
丈夫的脸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我含住了递到嘴边的汤勺。
温度刚刚好。
墙边,传来主厨吸鼻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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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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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惊喜。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餐厅时,丈夫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等我坐下,厨房的门才应声打开。
早餐的面包,是连篮子一起端上来的,刚出炉还冒着热气。
我拿着面包,转头看向丈夫。
他的盘子,还是空的。
“老爷的餐点还没上吗?”
“我不急。”
“可是……”
“你先吃,你不动筷,谁都不敢动。”
我环顾四周,果然如此。
布菜的侍女、站在一旁的管家,都在盯着我的手。
好像我不吃下第一口,这个家的清晨就不会开始。
我忐忑地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
外皮焦香,内里松软。
咬下去的瞬间,小麦的甜香漫满鼻腔。
“……好好吃。”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见侍女偷偷攥紧了拳头,比了个“太好了”的手势。
管家轻咳一声,假装没看见。
那天中午,我习惯性地走进了厨房。
想着帮忙洗洗碗也好。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学徒的少年发出一声惊呼。
主厨立马飞奔过来。
“夫人的工作,就是坐着趁热把饭吃完!洗碗是我们的活儿。”
“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总觉得坐立难安……”
“那......您就帮我们试味,这可是正经差事。”
主厨说着,用小调羹从炖锅里舀了一口递过来。
很烫。
我呼呼吹了好几下,才吃进嘴里。
“盐味……好像稍微重了一点……”
“哦?夫人的舌头很灵啊。”
主厨一脸认真地往锅里加了点水。
厨房里的所有人,不知为何都笑得很开心。
下午茶时,侍女会一直温着茶壶,等我端起杯子才肯停下。
晚餐的肉排,切开的瞬间还会滋滋作响。
“夫人,今天有烤栗子,皮有些烫,我来给您剥。”
“我自己剥就好啦。”
“您要是烫伤了,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主厨说得一脸认真,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丈夫吃饭时,再也没提过一句公事。
取而代之的,是些零零碎碎的闲话。
“今早马厩生了匹小马驹。”
“哎呀!那我可以去看看吗?”
“吃完饭再去,再不喝,汤就凉了。”
仔细想想,每次我快要停筷,他一定会说这句话,“汤要凉了。”
这句话实在好笑,我每次都笑着重新拿起汤勺。
某天夜里,丈夫忽然问我:
“你喜欢吃什么菜?”
我答不上来。
我几乎没吃过几口热菜,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如实告诉他之后,丈夫沉吟片刻,叫来了主厨。
“从明天起,每天上一道她没吃过的菜。直到找出克拉莉丝喜欢的为止。”
“遵命!这下可有得露一手了。”
主厨粗壮的胳膊转了一圈,跃跃欲试。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的面前都会摆上从没见过的菜肴。
香草烤鸡。
奶煮白鱼。
浇了蜂蜜的烤苹果。
“哪道最好吃?”
“…… 都好吃。”
“这可不算答案。”
“因为…… 每一道都是热的呀。”
丈夫无奈地皱了皱眉。
随即,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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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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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过来两个月的时候,娘家寄来了信。
说母亲和妹妹要来边境伯爵家拜访。
信里写着,妹妹塞蕾娜马上要在社交界亮相,想和我商量礼服定制的事。
说是商量,其实根本不是。
她们是盯上了边境伯爵家的钱袋。
即便如此,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母亲和妹妹是在晚饭时分到的。
“哎呀,这宅子真气派啊。”
母亲环顾着餐厅,满意地点点头。
妹妹用手指戳了戳银质烛台。
“姐姐居然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太狡猾啦。”
刚一坐下,妹妹就理所当然地把盘子朝我递过来。
“姐姐,帮我分菜嘛,和以前一样。”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
站起身,伸手去拿分餐用的汤勺。
是多年的习惯,身体比脑子先记住了动作。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直接按住了我的手。
“坐着。”
是丈夫!
“现在是用餐时间,这不是你的工作。”
丈夫轻轻抬了抬手,侍女们立刻行动起来。
飞快地给母亲和妹妹的盘子里盛好了菜。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夫人,久等了。”
主厨捧着热气腾腾的汤锅走了出来。
第一勺,先盛进了我的盘子里。
金黄的洋葱浓汤,盛得满满当当。
母亲的眉头猛地一挑。
“哎呀!怎么先给克拉莉丝盛呀?我们才是客人吧?”
“我家的规矩,妻子的饭菜先上。”
丈夫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这是这个家的规矩。”
母亲脸色一白,随即又堆起讨好的笑。
“哎呀,瞧您说的~不用这么费心的,这孩子从小就爱吃冷的,习惯了。”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侍女的手停在半空。
管家默默垂下眼。
主厨攥着汤锅把手,指节都泛了白。
丈夫缓缓看向母亲。
“她不是爱吃冷的......”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而是她只能吃到冷的剩菜,不是吗?”
母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这是为了她好,让她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 ......”
丈夫冷笑一声,沉声说道:“一年里,哪怕有一次,您先给她盛过一碗热饭吗?”
母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妹妹茫然地看着母亲。
“妈妈,姐姐以前不都是最后吃的吗?这不是很正常吗?”
妹妹天真的一句话,让母亲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丈夫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我。
“亲爱的克拉莉丝,汤要凉了。”
我猛地回过神,拿起汤勺。
汤还是热的。
今天也一样,好好地热着。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在餐厅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母亲用餐巾擦了擦嘴,故意用轻快的声音开口:
“话说回来,伯爵大人。
关于塞蕾娜亮相礼服的事……像您这样的门第,肯定认识王都最好的裁缝吧?
好歹是姐妹,还请您多帮衬帮衬 ......”
“恕我拒绝!”
丈夫切着肉,头也没抬。
“哎……?”
“要不要资助妻家,由我妻子说了算。”
这时,丈夫才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我。
母亲和妹妹,也全都看向我。
餐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换做以前的我,肯定早就点头答应了。因为我是姐姐,理所当然。
我放下汤勺。
“母亲,塞蕾娜的礼服,还请伯爵家自己置办吧。”
母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克拉莉丝,你妹妹都这么为难了,你怎么 ......”
“母亲教过我,懂事的孩子不能给人添麻烦。”
连我自己都惊讶,声音居然这么平静。
“所以从今往后,我也不能给丈夫添麻烦。”
母亲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丈夫的眼尾,微微弯了弯。
餐桌底下,宽大的手掌轻轻包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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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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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母亲没再提礼服的事,悻悻地回去了。
妹妹直到最后,都一脸茫然,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跟着母亲来的伯爵家侍女,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其他仆人。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王都的茶会。
“那位伯爵夫人,只给长女吃冷剩饭”。
据说妹妹亮相的舞会上,母亲身边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没人指责她,只是,没人愿意靠近她。
我什么都没做。
也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
我只对丈夫提了一个请求。
“娘家的厨房里,有个叫玛莎的老厨娘。”
丈夫从信纸上抬起头。
“我小时候,全府只有她一个人,会偷偷给我留刚烤好的面包边。
因为这事,她被母亲骂过好多次。”
所以我才知道。
刚出炉的面包,是暖的。
哪怕只有小小的一口,我也记得。
“…… 我也想让她,能趁热吃饭。”
丈夫立刻叫来了管家。
一个月后,玛莎来到边境伯爵家的厨房上班了。
她和主厨加斯东第一天就大吵了一架,第二天就勾着肩一起烤面包了。
“小姐…… 不对,夫人。”
厨房门口,玛莎握着我的手哭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您在这里,终于能第一个吃上热饭了……”
那天的晚餐,玛莎烤了小小的圆面包。
和记忆里一样,外皮硬硬的,朴素又踏实。
撕下刚出炉的面包边,热气裹着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当年在厨房角落,她偷偷塞给我的味道,一模一样。
放进嘴里的瞬间,我明白了。
“老爷。”
“怎么了?”
“我找到了!我最喜欢的东西。”
丈夫停下了手。
“是刚烤好的面包边。”
丈夫看看我手里的面包,又看看厨房门口的玛莎。
玛莎站在门口,用围裙捂着脸。
“…… 加斯东。”
“哎~”
“从明天起,每天早上让玛莎烤面包!所有的面包边,都归克拉莉丝。”
“全部?那老爷您的份呢?”
“我吃中间的就行。”
主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笑着,撕下了第二块面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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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很快就来了。
边境的冬天,雪下得又大又勤。
哈曼顿经常要去边境堡垒巡查,有时候忙到深夜才能回来。
每天晚饭,加斯东都按时给我上热汤热菜。
可对面的座位空着,没人跟我说“汤凉了”。
饭再热,吃着也好像少了点味道。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
我坐在餐厅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面前的汤,从冒热气到慢慢变凉,最后彻底冷透。
玄关传来动静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哈曼顿披着一身雪走进来,看到餐桌上一动没动的饭菜,眉头瞬间皱紧。
“怎么不吃?”
他走过来,“你不是说,要趁热吃饭吗?”
我攥着裙摆,小声说:
“…… 想等你一起。”
他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冻得发白的侧脸。
第二次任性,比第一次难开口一百倍。
“老爷,我能不能…… 再任性一次?”
他灰眸微动:“说。”
“我想跟你一起,趁热吃饭。”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窗外风雪呼啸,餐厅里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个人吃的热饭,好像没那么暖。”我咬了咬唇,“我感觉,两个人一起吃,就算凉一点,心里好像也更热…… 我是不是很傻?”
哈曼顿没说话。
他肩上的雪慢慢融化,水珠滴在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过了很久,他脱下外套扔在一边。
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明明指尖是冰的,被碰到的地方,却烧得发烫。
“等到汤都凉透?”
“嗯。”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再睁眼时,灰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我让你任性的。”
他低声说,“所以,我没理由拒绝。”
他转身端起两盘冷汤,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
“加斯东,睡了没?”
门里传来一个大大的哈欠。
“老爷!我就知道您得回来!火一直没灭!两份热汤马上好!”
深夜的餐厅,暖黄的灯光,壁炉里的火噼啪跳着。
两碗冒着热气的洋葱汤,一篮重新烤过的面包。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以后每天晚饭前,我一定回来。”
哈曼顿拿起汤勺,开口道。
“那堡垒的事……”
“交给副官。他比我能干。”
“可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他喝了一口汤,烫得皱了下眉。
“我自己一个人吃饭,也没味道。”
我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汤很烫。
和第一天喝到的一样烫。
可这一次,对面坐着人。
他舀起一勺汤,刚要送进嘴里,忽然停住了。
“…… 确实烫。”
我学着加斯东的语气,忍着笑说:“烫您就吹吹呀。”
哈曼顿抬眼看向我。
愣了两秒,他忽然笑出了声。
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回荡。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你下一次的任性,想好要什么吗?”
我摇摇头:“哪有那么快想好。”
“快点想。”
他舀着汤,慢悠悠地说道:“这可是第三次,要点值钱的,宅子,马,首饰啥的,都随便你。”
我托着腮,脑海中思绪翻涌,想了想。
“那第三次的话 ......”
他抬眼看我。
“明天的早饭,也一起吃好不好?”
哈曼顿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这哪是任性。”
他伸出手,隔着餐桌,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这是一辈子的约定。”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两碗汤升起的袅袅热气,在半空中慢慢缠绕,最后融成了一团暖。
窗外风雪再大,这张餐桌旁,永远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