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守着妇道做尽了贤妻,结果却被庶妹构陷通敌,婆母赐下一杯鸩酒,夫君裴珩就在旁边袖手旁观,任由我凄惨的埋骨在破庙里。重生睁开眼的时候,正好赶上婆母逼我交出中馈、庶妹暗中藏着奸计。这一世我不争了,也更不伺候了。断发撕了婚书,搬空嫁妆撞开侯门。人人都说我离了首辅府活不过三天,后来我执掌天下商脉、洗清了舅家满门的冤屈,而向来矜贵冷漠的裴首辅,却在漫天暴雪里跪断了双膝。
第1章:断发撕婚书
毒酒入喉到底是什么滋味?
它就从嗓子眼一路烂到了心口。前世破庙的雪下得非常大,我蜷在烂草堆里头,看着自己的血一口一口落在地上。
沈玉柔站在我面前,头上的金钗直晃眼。
“姐姐,你私通外敌的罪证,可是姐夫亲手递去内阁的。”
“这杯鸩酒,也是老夫人亲自替你备下的。”
她踩住我的手指,一根根用力的碾了下去,骨头断裂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刺耳的叫嚷声把我给拉了回来,我睁开双眼的时候,鼻尖只有浓郁沉闷的百合香。这是镇国公府的寿宁堂。
堂上坐着婆母裴老夫人,手里还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沈玉柔就站在下首,她穿着一身素白襦裙,眼眶微红。
“姐姐,你进门三年无所出,本来就是七出之条。”沈玉柔的声音细弱,里头裹着哭腔,“如今老夫人不过是想让我入府做个平妻,姐姐何苦这般不依不饶?”
老夫人用力的将茶盏搁在桌上,瓷片发出了一声脆响。
“清辞,玉柔是你的亲妹妹!她肯做平妻,那是给你全了脸面!今日你若是不把管家权交出来,休怪老身替珩儿清理门户!”
我低头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头完好无损,上头没有血迹。
我这是回来了。回到了成婚第三年,沈玉柔和老夫人逼我让权做平妻的这一天。前世我退让到了尘埃里,最后却换来一杯毒酒。心口那团烂透了的地方,这时候完全化作了顽石。
沈玉柔走上前来拉扯我的衣袖:“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抬起手挥了过去,巴掌狠狠的落在了她的面颊上。沈玉柔跌坐在地上,右脸一下子就浮起了指印。
屋里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老夫人站起身来,手里的佛珠差点儿脱手:“反了!你疯了不成!”
我拔出自己发间的纯金凤钗:“我是疯了。”
簪尖锋利逼人,直晃人眼。沈玉柔手脚并用的往后缩去:“你要干什么!来人,护驾!”
我抓起胸前垂落的一缕长发,握着簪子用力划断,青丝散落了一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那就是绝义。
老夫人脸色煞白,指着我抖个不停:“你敢在家庙前断发?我要让珩儿休了你!”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抖开来展示在众人面前,纸上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不用他休。”
“裴珩娶我三年,同房不足五次。婆母不慈,庶妹下作。”我的声音砸在青石砖上,“这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谁爱当谁当,我不伺候了。”
我把和离书摔在沈玉柔肿胀的面颊上。
门外的锦帘突然被掀开,卷进来一屋子的冷风。裴珩大步跨进了堂内,他穿着玄色仙鹤补服,腰上束着白玉带。这位年轻的内阁首辅,脸上满是阴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发之后停下了脚步:“你在胡闹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心底里只剩下厌烦:“裴大人看不清那张纸吗?”
我指着地上的字据:“签字按印,从此各不相干。”
第2章:算清每一文钱
裴珩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成婚三年以来,我对他向来是百依百顺,他从来没见过我眼底没有温存的模样。
“沈清辞,收回你的话。”裴珩走上前来,伸出手想要拉扯我的手腕。
我马上后退,手里的凤钗对准了自己的颈间,皮肉被刺破了,渗出殷红的血迹。
“再靠近一步,我就死在堂上。”我盯着他,半步都不让,“看明日早朝的时候,御史台会如何参奏你逼死发妻。”
裴珩的脚步一刹那就停住了,脸色白得难看:“清辞,把钗子放下。”他的声音也哑了下去。
老夫人这时候缓过神来,厉声喝骂:“珩儿,休了她!马上休了她!”
沈玉柔爬到裴珩的脚边,伸手扯住他的袍角:“姐夫,姐姐方才要杀了我。”
但是裴珩没有去看沈玉柔,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颈侧,脸上的神情僵硬:“母亲,闭嘴。”
老夫人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来:“和离可以,先把账给算清了。”
我翻开泛黄的书页:“建安三年老夫人过寿,挪用我母亲铺子三千两。建安四年裴珩升任侍郎,打点上下花费五万两,是我出的。三年来公中亏空,全靠崔氏商号填补,共计十一万四千八百两。”
我抬起眼看向堂上面色难堪的老人:“老夫人,你身上这件万寿织金袍,是用我的银子裁的。沈玉柔,你头上的八宝攒珠钗,是从我库房里偷拿的。摘下来。”
沈玉柔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发髻:“这是老夫人赏我的。”
我侧过身吩咐身后的仆妇:“宋嬷嬷,摘下来。”
宋嬷嬷跨步上前,抓紧沈玉柔的发髻,硬生生将珠钗给拔了下来。沈玉柔疼的失声痛呼,宋嬷嬷将金钗丢进茶水里洗干净。
老夫人捂着胸口直喘粗气:“沈清辞,你敢在公府行凶!”
我合上自己手里的账册:“裴大人,你那点朝廷俸禄养得起整座大宅吗?今日我不光要和离,还要带走所有陪嫁。少了一文,我就去敲顺天府的鸣冤鼓,让满京城看看首辅一家的真面目。”
第3章:搬空侯府
屋子里头鸦雀无声。裴珩看着我,下颌的线条绷得非常紧:“清辞,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迎上他的视线:“一定要这样,签字。”
裴珩闭了闭眼,伸手捡起地上的和离书。他提笔落下朱砂印记,手指用力攥着,掌心都捏出了汗。
“今日放你走。”他哑着嗓子开口,嘴唇的颜色发灰,“但我绝不收回此诺,你会后悔的。”
我抽走签好的和离书,吹干了上面的印迹:“嫁进裴家,才是我最后悔的事。”
宋嬷嬷走到门前,吹响了一声尖利的骨哨。院子外头传来了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上百名仆役鱼贯而入,手里头拿着挑杠与绳索。他们全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老人,前世这些人被相继除掉,这一世他们全部在场。
我指着库房的方向下令:“凡是崔家带进来的物件,全部搬走。”
仆役们齐声领命,声势震天。老夫人瘫在椅子上,沈玉柔缩在桌下一言不发,裴珩就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金银箱笼接连被抬出门外,整整有一百二十八抬,就连正厅挂着的古画,也被取下来卷好收走。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屋子里就显得空空荡荡了。
老夫人两眼翻白,当场就晕厥了过去,沈玉柔赶紧扑上前去呼喊。
我收拢好手里的契书,迈步走向正门。经过裴珩身侧的时候,他突然扯住了我的衣袖。
“沈清辞,外头四处都是吃人的豺狼。”他的声音非常低,里头裹着前所未有的焦躁,“离了我,你如何立足?”
我挥开他的手之后退开了两步:“纵使流落街头,也胜过死在深宅大院。收起你的假意,当真令人厌烦。”
我转过身迈出了国公府的门槛,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
第4章:绝处逢生
漫天的鹅毛大雪落了下来,冷风吹在面上有些发疼,可我心头只觉得松快。街畔聚拢了不少百姓,看着这一长串红木箱子低声议论着。首辅夫人断发下堂,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宋嬷嬷撑开油伞遮在我的头顶:“夫人,眼下我们去何处?”
我拍了拍自己衣角上的雪沫:“去崔氏老宅。”
崔家曾经是富商大贾,三年前舅父卷入私通敌国的假案,被抄没了家产。母亲忧思离世之后,我才沦落到任人揉搓的地步。前世直到快死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梁王设下的局,而沈家在其中做了恶毒的推手。
崔家门前蛛网遍布,管事福伯领着几个老仆迎了上来,倒头便拜:“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我伸出手扶起老管事:“福伯,召集各铺子的掌柜,今夜在偏厅议事。”
当天夜里,厅内烛火通明,我将银票压在桌面上:“商号更名为辞归楼,马上开始收粮。”
老掌柜脸上露出难色:“东家,眼下市面平稳,压粮怕是要亏损本钱。”
我看向窗外的风雪:“北方暴雪已经连绵数日,官道全都被阻断了。至多五日,北境必生灾患,粮道一旦断绝那就是天价。”
前世梁王借着灾荒大肆敛财,害得流民遍野,这一次我要断了他的路。
“以现银收拢粗粮,走水路暗运北上,存入义仓。再放出消息去,就说我断发离家,变卖田产换取糊口的银两。”
掌柜们点头应下,神色都很严肃。沈家贪婪成性,肯定会上门来压价,他们若是不来,这盘棋反倒难以落子。
掌柜们退下之后,窗棂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一枚石子打在桌上,里头裹着蜡丸。我捏开蜡壳取出了里面的皮纸,上面写着八个字:梁王蓄谋,边境欲乱。
落款处画着一朵墨莲,那是裴珩手下暗卫的信记。我没有细看,拿着纸条凑向烛台,火苗窜起来,很快就将其烧成了灰烬。
前世指认我通敌的信件,盖的正是裴首辅的印信,如今这般故作姿态,又是给谁看呢。
第5章:清算恶人
三天之后,辞归楼里人来人往,我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桌上的册子。门外传来了珠翠撞击的声音,沈玉柔挽着继母薛氏跨进门来。
薛氏穿着一身暗红缎袍,拿帕子掩着口鼻,眉目之间满是不屑:“这等破落地方,当真是晦气极了。”
沈玉柔脸上敷着厚粉,走上前来打量着四周:“姐姐,听说你落魄到要卖祖产田地度日了?”她掩着嘴唇轻笑起来,“何必逞强呢,只要你肯回府给老夫人磕头认错,总有口热饭吃。”
我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她:“沈玉柔,你当初爬姐夫床榻的事,当真以为没人知晓吗?”
沈玉柔的脸色僵了一下:“你少血口喷人!”
我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信件还在顺天府压着呢,要不要贴满城门让人阅览一番?”
薛氏拍案上前,拦在了沈玉柔的身前:“休要胡言!今日来是看你可怜,给你条活路。”她甩出一叠银票来,“你手里的三个庄子和城西的铺面,我出三万两全收了。”
那些产业必定值三十万两,她这是想趁机巧取豪夺。我笑了一声:“薛姨娘,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薛氏尖着嗓子反驳:“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母亲!”
“踩着我生母性命上位的婢女,也配称母亲?”前世宋嬷嬷查出母亲是中毒而死,正是薛氏暗中下的手。新仇旧恨,今日一并清算。
薛氏恼羞成怒,挥手招呼身后的家丁:“给我打折她的腿!”
几个粗壮的仆役冲了上来。宋嬷嬷抄起木杠,用力的砸在领头之人的膝盖上,骨裂声响起的同时伴随着惨叫。偏厅里涌出十几名护院,手持齐棍将沈家的仆役围在当中。没过一会儿,沈家随从全都被打翻在地,在地上哭爹喊娘。
沈玉柔转过身想逃,我快步追上去,揪住她的长发往后扯去。沈玉柔仰起头尖叫着求饶,我抬起手两记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这两下,打你不知廉耻算计长姐。”
又是两掌落下去,抽得她嘴角渗出了血丝。沈玉柔倒在地上,头上的发钗碎了一地,薛氏也被宋嬷嬷按在柱子旁,吓得不敢出声。
我上前一步踩在沈玉柔的手腕上,腕骨在力道下发出微响。前世她断我十指,如今我不过是收回一点利息。
“回去转告永宁侯。”我看着地上打滚的人,“当年沈家欠崔家的,我会一文不少全拿回来。”
护院们拖起哀嚎的家丁,将薛氏与沈玉柔一块儿扔出了大门。街边围观的众人指指点点,满是嗤笑。
巷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帘微动,裴珩坐在车内,神情复杂的看着门前的景象。
近侍低声询问:“大人,可要出手打压沈家?”
裴珩看着门前立着的身影,声音沙哑:“按计划去办,把梁王的账目送进辞归楼。”
“大人,那是您查了三年的铁证……”
裴珩闭了闭眼:“只要她能活下去,做她的踏脚石又如何。”
外头冷风扬起了雪花,我收回望向巷口的视线,命人合上大门。重活这一世,我绝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第6章:飞来的铁证
雕花木门被寒风撞得哐当轻响,外头的暴雪还在下着,整条朱雀大街早就没了人烟。我把有些发凉的手炉递给宋嬷嬷,转过身倒了一杯热茶。
屋子里静悄悄的,但是窗棂突然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后窗的木栓被利刃挑开,一道黑影利索的翻进屋里,靴底只带进来两片碎雪。
宋嬷嬷手里的长剪刀当即就刺了过去,那人没有还手,只是抬手用剑鞘挡住了剪尖:“沈姑娘,莫要动手。”
来人扯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巾,那是裴珩身边的贴身长随林安。他脸色紧绷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蓝布包袱,包袱被轻轻的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我家主子拼死拿到的,让属下务必亲手交给姑娘。”
我低头扫了一眼,连碰都没碰:“拿回去。”
林安没有收回手,反而单膝跪在了地上:“姑娘可知这是何物?这是三年前北境二十万大军被断绝的军饷底账。当年沈家商号与户部暗中勾结,梁王在幕后亲笔画押的铁证都在里头。”
我端茶的手指稍微僵了一下,茶汤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三年前,舅舅统领三万边军抗击北狄,却因为粮草不济全军覆没,朝廷以通敌叛国之罪,抄斩了舅舅满门。我娘当年为此哭瞎了双眼,没过半年就郁郁而终了。
“裴首辅当年也是主审官之一,如今拿出这些来,当真是菩萨心肠。”
林安抬起头,急忙辩解起来:“主子当年被梁王夺了兵权,若不顺从就保不住姑娘的命!这三年他查遍了户部与江南商会,挨了三记暗箭才拿到原件。”
我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回去转告你的好主子,前世欠的债,拿几本烂账可还不清。”
林安神色愕然,好像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敢多问,翻窗离去之后重新隐入了漫天风雪中。
屋里重新归于安静。我走上前去,伸手挑开了蓝布包袱的绳结。里面的旧账册散发着霉味,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发黑。第一页上面,赫然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但是底下的连带押字,却是沈家商号总掌柜的私印,还有梁王府特有的飞鹰暗纹。
沈怀山,我的亲生父亲。当年他靠着母亲的丰厚嫁妆起家,暗地里却给梁王充当喂马的家犬,他们踩着我舅舅满门的白骨,换来了沈家的三品官爵和万贯家财。
我紧紧攥着账册,手指用力攥着,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前世我被困在后宅偏院,像个瞎子一样任人蒙骗,甚至沈玉柔把毒酒灌进我喉咙的时候,还在笑话我生母愚蠢。这一世,所有的账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嬷嬷。”
宋嬷嬷马上走上前一步:“老奴在。”
“我们从江南采买的二十万石粗粮,到何处了?”
“方才码头递了暗信,船队昨夜已经过了沧州闸口。”
“很好。”我将账册收入自己的袖中,“让镖局的人换马不换人,两日之内必须运抵京畿义仓。”
“老奴这就去办。”宋嬷嬷领命退下,快步走入了风雪之中。
第7章:雪灾发作了
京城的粮价在两天之后完全疯涨了起来。暴雪封死了北面所有的官道,城内的存粮眼看着就见了底,原本三十文一斗的糙米,短短三天内被炒到了一百五十文。平民百姓裹着破棉袄在雪地里排队,号哭声传遍了整条长街。
沈家名下的六家大米铺,清晨刚开门就挂上了售罄的木牌,厚重的门板紧紧合着,任凭外头的流民怎么拍打哀求也不开。但是只有我知道,沈家的后院仓房里头,堆满了发霉的陈米。他们在等,等大雪再下一整夜,等明天的粮价涨到二百文一斗。
街对面的迎仙楼二楼上,沈玉柔正靠在临窗的红木软榻上,她半边脸颊上还敷着消肿的白药膏,右手捏着一柄错金小银壶,神色悠闲的往白玉杯里斟酒。
我踩着楼梯慢慢走上去,伙计认得我的面容,吓得缩在柜台后头不敢阻拦。
沈玉柔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我的一刹那,她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沈清辞,你还有脸出来走动?听说你把首辅府的下堂书贴在了府衙门口?如今满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都说你是没人要的下堂烂妇。”
我把红木椅拉开之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笑话的只有你而已。”
沈玉柔轻哼了一声,抬起手抚了抚自己浮肿的脸颊,但是动作扯到了嘴角的伤口,让她痛得直咧嘴。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家辞归楼这几日一直在施粥救济穷鬼,可是北面官道全被大雪压塌了,你的粮还能撑多久?”她凑近了身子,语气里头有毫不掩饰的快意,“梁王殿下与我爹爹早就达成了共识,这京畿内外的米粮,只有沈家拿得出手。明日一斗米要卖到二百五十文,沈家投进去了五万两本钱,马上就能翻三倍。”
我静静的看着她那张贪婪扭曲的脸。五万两,那是沈怀山挪用了母亲当年留给我的铺子公银,外加沈玉柔的全部私房钱。
“沈玉柔,你昨晚做梦了吗?”
她被我问得莫名其妙,眉头拧了起来:“你胡扯些什么东西?”
“我梦见前世那座破庙了。狂风卷着雪花灌进破洞,野狗顺着血腥味爬上台阶,一口一口撕扯着烂肉。”
沈玉柔的后背本能地紧绷起来,手里的银壶也抖了一下:“疯子!我看你真是离了裴家完全发了疯!”
“我清醒的很。”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沈玉柔,你拿我母亲的银钱去发国难财,你以为梁王是你的靠山?今日这迎仙楼的酒,就是你最后一口安生茶。”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了非常急促的马蹄声,骏马踏碎了积雪,马脖子上的铜铃疯狂摇晃。骑兵背上插着兵部的明黄靠旗,手里挥舞着一面红旗。
“圣上有旨!朝廷义仓今日开仓放粮!江南崔氏商号押运二十万石陈粮进京,即刻平价售卖!糙米三十文一斗!凡囤积居奇者,依律立斩不赦!”
洪亮的吼声顺着长街传开,聚集在沈家铺子前绝望的流民突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爆发。
沈玉柔手里的错金银壶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她满身。她直接跳了起来,整个人扑到了窗棂边上:“不可能!官道全塌了,二十万石粮食怎么可能运得进来?!”
“大雪封了官道,可运河尚未完全封冻。”我站在她身后,语气很平静,“崔氏的铁头大船破开浮冰,日夜兼程从水路进京。这二十万石平价米一进城,沈家的发霉米连十文钱都卖不出去。”
沈玉柔整张脸立刻就没有了血色,她双腿一软,用力的撞在桌角上。
楼下已经传来了砸门的轰鸣声,愤怒的百姓抄起了木棍与石块,狠狠的砸向沈家米铺紧闭的门板:“沈家发国难财!砸了这黑心肝的铺子!退钱!把粮食交出来!”
沈玉柔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的颤抖起来。五万两白银打了水漂,她知道,沈家的大祸临头了。
第8章:顺天府的大堂
顺天府衙的大堂外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风雪还没停,但府衙门口的人群却越聚越多。
沈怀山身穿正三品文官常服,阴沉着脸站在大堂左侧。薛氏跪在堂下哭天抹泪,帕子上全是用姜汁擦出来的眼泪,沈玉柔肿着半张脸伏在母亲怀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凄惨的呜咽。
“大人明鉴啊!”沈怀山对着堂上的府尹拱了拱手,胡须气得乱颤,“下官原配留下的逆女沈清辞,自幼顽劣不堪。她不仅强行与夫君和离,更是殴打继母与同胞妹妹!如今她私扣江南漕运商粮,蓄意煽动乱民打砸沈家商铺,这是目无王法!”
堂上的顺天府尹拿帕子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一边是内阁首辅刚和离的前夫人、江南商会的财神爷,另一边是三品大员和背后的梁王势力,他两边都得罪不起。
“沈姑娘,沈大人控告你忤逆不孝、扰乱粮市,你可有分辩?”
我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按照大齐律法,百姓面见朝官必须下跪,但我手里握着当年太后赐给我生母的免跪金牌。
“沈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我从怀中抽出一叠文书,递交到衙役的手中,“民女运粮进京,持有户部特批的过所公文,更有兵部调兵护送的批红。三十文一斗平价售卖,乃是奉旨赈济灾民。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暗中囤积数十万斤霉粮索要高价,究竟是谁目无王法?”
府尹接过文书翻看,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弛了下来:“文书印信无误,崔氏粮行乃是义举,何来扰乱粮市之说?”
沈怀山脸色一变,赶忙上前一步:“纵然粮米一事有误会,但她暴虐成性打折庶妹门牙总是事实!玉柔待她向来恭敬,她竟下这般毒手!”
薛氏也在堂下扯着嗓子号丧:“我苦命的柔儿啊,往后可怎么嫁人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议论声,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摸出一叠洒金信笺来。
“沈大人想谈家事,那咱们就好好算算家事。这是沈二小姐写给前首辅裴大人的艳词,一共三十六封,字字句句都在倾诉衷肠,甚至自荐枕席甘愿为妾。要不要民女当着这满堂父老乡亲的面,挑几首情真意切的念出来?”
沈玉柔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弹起来:“你住口!你从哪里偷来的?!”
“堂堂侯府千金,未出阁便勾引亲姐夫,简直不知羞耻!”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烂菜叶和臭鸡蛋像下雨一样砸进了大堂。
沈怀山被溅了一脸污秽,气得浑身发颤。他突然转过身,狠狠的一巴掌甩在沈玉柔完好的半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沈玉柔直接就被抽翻在地,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肃静!堂前不得喧哗!”府尹用力的拍下惊堂木。
沈怀山擦掉自己脸上的菜叶,咬牙切齿的看着我:“好!就算玉柔有失检点,你母亲当年的嫁妆也全在沈家公中!你私自卷走崔家旧部的账册与产业,必须全部交还沈家!”
他这是图穷匕见了。粮价跌了,沈家亏空了五万两白银,必须拿母亲的嫁妆来填坑。
我招了招手,堂外马上有四个精壮的伙计,抬着一口很沉的黑漆木箱大步走上堂前。箱盖打开之后,里面全是泛黄的房契、地契与官府盖印的官凭。
“沈怀山,你大概忘了二十年前的事。”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抖开来面向众人,“这是你当年亲笔签下的入赘婚书。婚书写得清清楚楚,沈怀山入赘崔家,所生子女皆承崔氏血脉。若崔氏先亡,所有产业尽数归长女沈清辞所有,沈怀山不得沾染分毫。”
沈怀山的脸色完全变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伸出手就想扑上来抢夺文书。
站在一旁的宋嬷嬷横跨一步,手里的大木棍砰的一声砸碎了脚下的方砖。碎石飞溅起来,沈怀山吓得连连倒退,狼狈的摔在地上。
“顺天府大堂之上,沈大人难道想公然抢夺证据?”
府尹面色一沉,用力的扣下惊堂木:“文书确凿,原配嫁妆理应归沈清辞姑娘全权处置!沈大人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官治你藐视公堂之罪!”
外头百姓的哄笑声与唾骂声响成了一片。入赘夺产、吃绝户、逼死原配,沈怀山辛辛苦苦维持了二十年的清流名声,在这一刻完全粉碎。
第9章:暗巷里的血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从顺天府出来之后,我领着宋嬷嬷走向城南的旧宅。雪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长巷幽深狭窄,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微弱的月光。
巷子里头太静了,除了我们脚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听不到任何动静,甚至连平时街巷里的野狗叫声都没了。
我突然停住脚步:“嬷嬷,靠墙。”
我的话音刚落,头顶的高墙上就传来两声踩碎瓦片的脆响。四道黑影从墙头急坠而下,手里的长刀带起刺骨的风声,刀身上泛着幽蓝的色泽,看得出来是淬了剧毒。他们没有半句废话,长刀直逼我的面门和咽喉。
宋嬷嬷将手里的灯笼突然砸向最前面的黑衣人,油纸灯笼爆开,微弱的火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光。她抽出藏在袖里的短棍,挡住了左侧劈来的长刀。但是对方很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另一柄淬毒的钢刀绕过宋嬷嬷,迅猛无匹的刺向我的胸口。
刀锋破空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太快了,巷道狭窄根本就没法完全避开。我攥紧了藏在自己掌心的匕首,迎着刀锋刺过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声尖锐的金铁撞击声在眼前炸响。一柄泛着清辉的软剑从斜刺里横扫而来,硬生生震偏了那柄长刀,火星四溅。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了我的身前,玄色暗纹鹤氅,腰间悬着白玉螭龙佩。是裴珩。
“滚开。”他的声音低沉暗哑,里头裹着浓重的杀意。
领头的死士没有退缩,反而吹了一声口哨,招式越发狠辣。裴珩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翻转之间剑气纵横,他的剑法刁钻到了极点,完全是战场上杀人的路数。哧的一声闷响,长剑洞穿了一名死士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洒在白雪上。
但另外两名死士根本就不顾同伴的尸体,一人拼死缠住裴珩,另一人伏地滑行,长刀直取我的脚踝。裴珩为了抽剑回防,露出了自己后背的空门。剩下的最后一名刺客抓住破绽,长刀裹着全身力道狠狠的刺向他的后背。
“主子小心!”巷口传来了林安撕心裂肺的吼声。
裴珩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杀机,他突然转过身,伸出双臂将我整个人紧紧的按入他的怀中。
下一刻,利刃割裂厚重锦缎的撕裂声传入了我的耳朵,紧接着是长刀刺入皮肉的钝响。裴珩的身躯突然震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非常压抑的闷哼。
我被他禁锢在怀里,鼻腔里马上充斥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还有迅速漫开的浓烈血腥味。炽热黏糊糊的液体顺着他的锦袍迅速渗出,湿透了我的前襟。
裴珩没有停顿,他借着转身的力道,手中的长剑反手横削而出。噗的一声,偷袭他的死士头颅直接就飞了出去。残存的那名刺客见状,捂着断臂翻上高墙仓皇逃窜。
整条长巷重新归于寂静,林安领着大批暗卫冲进巷子,将四周团团围住。
裴珩依然紧紧的抱着我,双手抖得厉害。他低下头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上毫无血色,唇角却控制不住的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伤着……没有?”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惶。
第10章:跪在雪地里的佛
我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双手,用尽全力推在了他的胸膛上。伤口被猛烈撕扯,裴珩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的撞在青砖墙上,雪沫从墙头震落下来,洒在他满是血迹的肩头。后背那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砸进雪地里,融出一个个深红的血坑。
“沈姑娘!你疯了吗?!”林安冲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裴珩,双眼赤红的冲我咆哮,“主子后背原就有替你挡暗箭留下的旧伤!方才那一刀扎穿了肩胛骨,会要了他的命的!”
“林安,闭嘴。”裴珩扶着青砖墙,剧烈的咳嗽起来,鲜红的血块从他口中呛出,落在洁白的积雪上分外刺眼。他推开了林安的手,摇摇晃晃的站稳身子:“清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裴首辅这出苦肉计,演得当真精彩。”我掏出帕子,面无表情的擦掉溅在自己脸颊上的血渍,“三年前在北境,你也是这般深情款款。你派人告诉我,舅舅的冤案你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结果呢?你带着锦衣卫抄了我舅舅全家,满门抄斩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裴珩的身子晃了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碎裂开来。
“前世那杯毒酒,沈玉柔说是你默许赐下的。我在破庙里痛得肠穿肚烂的时候,裴大人正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贺吧?”
听到前世两个字,裴珩整个人愣住了,他紧紧的盯着我,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都记起来了?”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他染血的袍角。
“我从没有忘记过哪怕一个时辰。”我看着他,说话没什么起伏,“我记得破庙里的老鼠啃咬我的指甲。我记得沈玉柔踩碎我的手腕,狂笑着告诉我,裴珩从没爱过我。裴大人,你现在这副舍生忘死的模样,又是演给谁看?”
裴珩整张脸惨白到了极点,一行清泪毫无预兆的从他眼角滑落,混着唇边的血迹淌下来。
“我赶去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清辞,我赶去了啊!我平定了边关的叛乱,我杀了梁王手下所有的暗探,我骑死了七匹马赶回京城!可是我赶到破庙的时候,你已经浑身冰凉了……”
他语无伦次的大哭出声,堂堂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这时候崩溃得像个丢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我杀了沈玉柔,我把薛氏扔进了万蛇坑,我提着梁王的头颅去皇陵祭拜你!我甚至把老夫人软禁在冷院,逼着沈怀山跪在你坟前自尽!可是你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我站在风雪里,静静的看着他失控发狂。原来前世的结局是这样,可是那又如何?迟来的深情,比地上的烂泥还要低贱。
“说完了吗?”我整理好被风吹乱的斗篷,“说完了,我就回去了。”我转过身迈开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清辞!”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顿住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裴珩双膝跪在了坚硬冰冷的积雪上,膝盖撞碎了薄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仙鹤补服拖在污浊的泥水里,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完全崩开,鲜血染透了半边身子。他仰着苍白染血的脸,用一种近乎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态看着我。
“求你……”他颤抖着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我的裙角,却在触碰到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他怕弄脏了我的裙裾。
“别走。前世是我自负,是我以为能掌控一切,是我害死了你。这一世,江山我替你夺,仇人我替你杀,这条命你要随时拿去。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别不要我,好不好?”
漫天的大雪纷扬而落,将他挺拔的身躯一点点掩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这时候在雪地里卑微的乞求着施舍,曾经不可一世的佛,在这一刻完全粉身碎骨。
我看着他伸在半空中颤抖的手指,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那是前世残存的怨毒与悲凉在作祟。但我没有伸手去扶,我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裴大人,你的命太脏了,我嫌恶心。”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踏着积雪向前走去,靴底踩碎坚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身后,传来男人压抑到了极点、痛彻心扉的绝望呜咽,那声音顺着凛冽的风雪飘散在夜色里,终究被完全吞没。
第11章:剥下侯爷的皮
回到老宅的时候,院中的积雪压折了枯枝。宋嬷嬷端来一碗热姜汤:“姑娘,后头没尾巴了。”
我喝下一口姜汤,舌尖上泛起辛辣:“裴珩现下如何了?”
“林安背着他回了相府,听说半道上昏厥了两次。”
我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神色平静。他生死如何,再与我毫无干系。
第二天清晨,大门被人砸得震天响,沈怀山领着七八个宗族长辈闯进了院内。众人手里攥着拐杖与族谱,个个面容凶恶。
“沈清辞,你这个逆女!”沈怀山指着我的脸,厉声呵斥,“将崔氏的产业全数划入沈家族产,是你娘当年的遗愿!顺天府管不着宗族家事!今日族老皆在此处,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几个老头子胡须颤动,纷纷拄杖顿地:“不孝之女,理当开祠堂沉塘!”“女子出阁从夫,归家从父,岂有私扣家产的道理!”
我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暖炉。屋内没点炭火,穿堂风刺骨冰凉。
“说完了?”我抬起眼皮,扫过这群亲眷,“沈怀山,当年你赴京赶考的盘缠,全是我娘变卖首饰换来的。入赘崔家的契纸,工部档案库里尚存底档。你们沈家祖坟的砖石,哪一块不是崔家商号出资采买?”
沈怀山脸色发黑,抬起手臂就要冲上前来。宋嬷嬷扬起很沉的门栓,用力的击在门槛上,木屑四下崩裂,沈怀山吓得收住了脚步:“你吓唬谁,老子终究是你生父!”
“生父?”我面无表情的从红木匣中抽出一叠文书,“这是你暗中为梁王挪移北境军饷的凭据,还有你克扣江南织造银两的七本暗账。半个时辰前,我已经差人呈送大理寺与御史台了。”
沈怀山脸色煞白,向后退了半步:“你……你从何处搜罗来的?!”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整齐的甲胄碰撞声,脚步很重,杀气逼人。刑部尚书身着官袍跨进院门,身后跟着数十名带刀差役,铁链撞击的脆响在雪中回荡。
刑部尚书面容冷硬的立在阶前:“沈怀山涉嫌克扣军饷私通敌国,奉旨革去爵位,押入天牢候审!”
黑铁锁链当啷一声套住了沈怀山的脖颈,族老们扔下拐杖四散奔逃。沈怀山膝盖发软,瘫倒在积雪中:“清辞救我,我是你亲爹啊!”
差役扯紧了铁链,拖着他朝院外走去,雪地上被擦出一道深黑的泥痕。我站起身来,拂去自己衣袖上的浮雪:“拖走,免得脏了崔家的院落。”
第12章:揭开生母死因
沈家完全倒了,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被贴上了封条,薛氏与沈玉柔被逐出府门,沦落到陋巷里避寒。
夜深的时候,宋嬷嬷带人将回春堂的老掌柜押入了偏厅。老头子年过七旬,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小姐饶命,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将一支陈旧的银钗扔在案上,钗头还残留着一层暗黑的印记:“掌柜可还认得此物?”
老头子看清银钗之后,后背的衣衫马上就被冷汗浸透了:“这……这是薛夫人的旧物……”
“当年家母怀胎八月,胎气向来安稳。”我俯身盯着他,指甲扣紧了桌角,“为何服下你开出的三剂安胎药,当夜便大出血崩逝?”
老掌柜痛哭流涕,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青紫:“并非草民存心谋害先夫人啊!全因薛氏拿草民全家性命相胁,强令在药中掺入剧毒的夹竹桃枯根粉!那虎狼之药落肚如刀绞,神仙也无力回天啊!”
掌心传来刺痛,温热的血珠渗出了指缝,但我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前世母亲惨死的惨状,再一次撞入眼帘。她临终的时候紧攥着我的腕骨,叮嘱我防范继室,但是我前世盲从孝道,竟错信蛇蝎多年。
“画押。”老掌柜不敢迟疑,抖着手在证词上印下了指模。
两刻钟之后,陋巷深处的柴门被长靴踹开。薛氏与沈玉柔正围着一盆残炭瑟缩取暖,门扉碎裂,夹杂着碎雪的寒风呼啸而入。薛氏惊跳而起,嘶声喝骂:“哪个不长眼的畜生擅闯民宅!”
宋嬷嬷跨步上前,抓住薛氏的发髻直接将她扯出屋外。沈玉柔慌忙滚落床榻,尖声求饶:“长姐饶命,你不能动我娘!”
我抬起脚踏碎炭盆,灰烬飞扬:“薛琴。”
薛氏脸颊抽动,呼吸急促:“你……你想做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将沾着朱砂的供词拍在她脸上:“回春堂掌柜已将毒杀主母之罪尽数交代。依大齐律例,谋杀正妻侵吞家资者,当受凌迟极刑!”
薛氏惊恐的扑上前去争抢供纸,我抬脚踩住她的手背,狠狠的碾下。骨骼碎裂声随之响起,薛氏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号叫:“沈清辞,你这遭天谴的孽障!”
“宋嬷嬷,按当年的药方配一剂,原样灌下去。”我抽回自己的脚步,神色如常,“留她一口气,明日押赴公堂。”
“老奴明白。”宋嬷嬷扯着薛氏的衣领拖向后院。
沈玉柔膝行爬出,紧紧抓住我的裙边:“长姐,当年之事全是我娘一人所为,我当年年幼,全然不知情啊!”
我抬起靴子踢开她的双手:“你当真不知?前世在破庙之中,便是你亲口告诉我,那包药粉是你研磨成灰的。”
沈玉柔的身子突然僵住,瘫软在雪水里:“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明日刑场之上,会有你的位置。”我转过身步出破屋,将哭嚎声抛在身后。
第13章:梁王的绝杀令
京城的粮荒平息了,辞归楼的存粮全部运出,以非常低的官价卖给饥民,崔氏商号的美名传遍了街巷。
梁王府内,瓷器碎裂的声音终日不绝。梁王囤积居奇挪借的数十万两雪银,全都烂在了手里,不仅银钱尽失,私挪军资的罪名更加是难以遮掩。
深夜的时候,辞归楼的大仓周遭万籁俱寂,成百上千个粮垛在暗夜中伫立。数十道黑影翻越外墙,悄然潜入堆场,人人手里都携着油桶与利刃。
“利落些!”领头的死士压低了嗓音,“王爷吩咐过,烧尽存粮,将沈清辞碎尸万段!”
火油倾倒在麻袋表面,腥气弥漫,火折子被迎风吹燃,赤红的火星在暗处明灭。但是还没等火星落地,急促的破空声突然爆发,一支铁羽箭穿透了领头之人的咽喉,黑衣首领直直的扑倒在积雪中。
大仓四周的火把一下子全都点亮了,上百名崔氏镖师手持强弓,从粮垛后头现身,高墙之上,黑甲暗卫拉开了连弩。林安立在墙头,神色严肃:“梁王豢养死士纵火劫粮,罪同谋逆!格杀勿论!”
箭矢像急雨一般射下,惨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死士拼死想要翻墙逃遁,全部被长枪刺透。半个时辰过去之后,堆场上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我身披玄色披风,慢慢从二楼行出。林安跃下院墙,呈上一只带血的紫檀木匣:“沈姑娘,此物是从死士首领怀中搜出的。”
我启开盒扣,里头整齐叠放着数封盖有私印的密函,以及半块玄铁兵符。书信写明了梁王欲在岁末引异族入关的谋划,而在末尾处,更记录了当年陷害崔家私扣军粮的详尽伪证。
“我家主子交代过。”林安低头低语,“呈上这些证据,崔氏沉冤明日便可大白于天下。”
我收好信函,望向地上的血迹:“他伤势可好些了?”
林安神色黯然:“高热虽退,可金疮反复崩裂,大夫断言伤及肺腑,恐难熬过这个寒冬。”
我扣上匣盖,神色未变:“那是他的命数。转告他,我绝不会踏足相府半步。”
第14章:震碎京华登闻鼓
第二天清晨,风雪渐渐停了,天幕压着厚重的铅云。紫禁城午门之外,尘封数十年的登闻大鼓落满了积雪。
我穿着素白麻衣,发间未戴金银,双手紧托着两道猩红的血绢。其上写尽了崔氏满门的冤屈,其下陈列着梁王通敌逆谋的桩桩罪状。
鼓槌重得像玄铁一样,寒气刺骨。我挽起自己的衣袖,挥臂将重槌砸向鼓面,沉闷的巨响穿透长空,金銮殿上的百官动作一顿。鼓声接连炸响,像平地惊雷一样回荡在皇城内外。
数以千计的百姓从各坊涌向午门,人群中有人振臂高呼:“崔将军忠烈,求青天开眼!”呐喊声汇聚成浪,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崩落,千百百姓跪倒在雪地之中,齐声呐喊请命。
午门轰然大开,大内禁卫手执金瓜仪仗肃立两侧,内监总管神色慌张,快步奔下玉阶:“宣民女沈清辞,入殿面圣!”
我弃下鼓槌,高捧着血书铁证,一步一步踩着猩红御道踏入大殿。文武百官面露震惊,退到了两侧。梁王站在宗室首位,眼中满是戾气,他按住自己腰侧的佩剑,紧紧盯住我的步伐。
我目不斜视,行至殿前伏地叩首:“民女沈清辞,叩见陛下。”
天子高坐龙椅,面色阴沉莫测:“沈氏,擅击登闻鼓,按律当受重刑三十,你可知罪?”
“民女认罪!”我挺直了腰背,声音响彻殿宇,“但民女纵然粉身碎骨,亦要替屈死的舅父崔承恩、替北境三十万忠魂求一个公道!崔氏历代报国,未曾通敌叛国!真正通敌构陷之人,现在正立于朝堂之上!”
我振臂抬手,直指梁王萧景玄,殿内一片哗然。
第15章:金銮殿上的清算
梁王愤然跨步出列:“好一个狂悖妇人!御前构陷皇室宗亲,来人,将此疯妇拖出去乱棍打死!”
龙椅上的天子不发一语,大殿里头一片安静。殿门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内侍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首辅大人,龙体要紧啊!”
满朝文武齐齐回望过去,裴珩身披朱红首辅朝服,踉跄着踏入大殿。他没有戴官冠,墨发散落于肩,面如白纸,唇无血色,步履虚浮不定。每往前行进一步,衣摆下就渗落暗红的血迹,那是背后的伤口再一次崩裂所致,但是他身姿端正,手中稳稳的捧着一卷黄绢账册。
“臣裴珩,叩见陛下。”他跪伏在我的身侧,刺鼻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梁王见状高声呼喝:“裴首辅来得正好,快替本王斩了这构陷皇族的妖妇!”
裴珩未曾侧目,他双手平举账册,声音清朗平稳:“臣参劾梁王萧景玄,犯下谋逆、叛国、构陷忠良三大死罪!此为梁王与北狄往来密信真迹,此为梁王私铸玄甲的铁证,更有当年工部与户部参与伪造粮饷案的官员亲笔画押!”
裴珩字字铿锵,砸在金砖之上。梁王突然变了脸色,扑上前去抢夺卷轴:“裴珩,你敢背叛本王!”
左右御前侍卫飞身而上,将梁王制服在阶下,玉冠碎裂,散发如疯魔。大太监将证据呈递至御案,帝王翻阅书卷之后怒气勃发,拂袖将玉砚砸向阶下。石砚用力的砸在梁王额角,鲜血横流。
“逆子!”天子厉声怒喝,“削去萧景玄爵位,废为庶民,赐鸩酒白绫!彻查梁王府邸,凡附逆者,满门抄斩!”
雷霆震怒之下,梁王瘫倒在血泊里,仰天发出惨笑。天子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跪立在大殿正中的我,神情缓和了下来:“崔氏满门忠烈,追封崔承恩为忠勇公,其余族人悉数召回京师,赏良田万顷。沈氏鸣冤有功,特赐一品皇商掌印,御赐金牌,见官大一级。”
我俯身叩首:“民女叩谢圣恩。”两世的血海深仇,今朝终于雪耻,群臣齐声高呼万岁。
我站起身来,接过内监奉上的金牌与金印。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哼,裴珩身躯微晃,一口黑血溅落在金砖地面,他脱力倒向了地面。林安奔入大殿,跪地扶住他的肩膀。
裴珩倒在暗红的血泊中,他艰难的掀开眼帘,目光越过纷乱的朝臣落在我身上,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试图牵住我的衣摆:“清辞……”他的双唇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飞絮,“大仇……替你报了……能否……不再恨我……”
他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指尖无力的垂落在砖缝间。群臣慌乱避让,御医提着药箱疾步上前施救,殿内乱成了一团。
我收紧自己掌中的掌印,侧身退开半步,素白的麻衣掠过他的指尖,没有片刻停留。我并未回首,踏着透入宫门的晨光,昂首迈出了金銮大殿。
风雪已经停了,暖阳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映出一片澄澈明亮。山高水长,这一世,我只为自己而活。
第16章:烂在泥里
沈怀山问斩那天是个大晴天,菜市口早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烂菜叶与臭鸡蛋像下雨一样砸了过去。刽子手的大刀狠狠落下,人头骨碌碌滚进烂泥里,不可一世的侯府完全倒了。
薛氏死在天牢深处,她喝下了夹竹桃熬的浓汤,脏腑全被药力烂穿。狱卒说她咽气前一直喊我的名字,我没去看她最后一眼,那种地方太脏。
教坊司后巷飘着一股馊水味,沈玉柔穿着一身粗麻衣服,正蹲在石阶旁刷洗马桶,手冻得全是血口子,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我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锦缎裙摆落入她的视线,沈玉柔茫然的抬起头来:“姐姐……”她哑着嗓子低唤了一声。
宋嬷嬷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沈玉柔直接摔在泥水堆里:“沈掌印也是你能叫的?”
沈玉柔爬着抱住我的皮靴:“姐姐,求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刷马桶了,那些粗鄙官兵夜夜折腾我,我真的快要熬不住了。”
我抽回自己的皮靴。前世她穿着华贵宫装踩我的手,如今她像条丧家犬一样缩在腥臭里。
“沈玉柔。”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前世那杯毒酒的味道如何?”
沈玉柔的脸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你……你居然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而且记得很清楚。”我俯下身看着她的脸,“别想着寻死,你要好好活着,活到满头白发的那一天,每天把这里的马桶刷干净。”
我整了整斗篷转身离开,沈玉柔趴在泥泞里尖叫起来:“沈清辞你杀了我吧!你凭什么这么折磨我!”
我连头都没回一下。死对她而言太痛快了,清醒的受罪才叫报仇。
第17章:裴相快死了
辞归楼的买卖做得越来越开,开春前漕河就完全通航了,南方的生丝与粮食接连送入京城,柜上的算盘整日响个不停。
正月初八那晚风雪很大,宋嬷嬷刚合上铺子的木门,门板就被人撞得震天响。门栓拉开之后,林安裹着一身雪摔了进来,他的脸上混着雪水与泪痕,膝盖用力的砸在石板地上。
“沈姑娘,求你救救主子!”林安把脑门磕在青砖上,响声沉闷。
我手里的账册没有合上:“太医院的人死绝了不成?”
“主子把药碗全砸烂了。”林安抬起头来,额头上渗出一片血迹,“背上的刀伤早就化了脓,高热烧了五天五夜,嘴里一直反复念着姑娘。”
我拨动了一粒算盘珠子:“他死不死,与我何干?”
“主子快撑不住了。”林安从怀中捧出一个紫檀匣子,木匣边沿沾着暗沉的血印,“主子昏死前交代的,若他挺不过去,便送给姑娘。”
匣子被轻轻搁在桌案上:“姑娘看一眼吧,看完全烧了属下也绝不多言。”林安说完撑着地面退了出去,厚重的棉帘垂落下来。
宋嬷嬷看了看桌上的物件:“姑娘,要看吗?”
“打开。”我放下手中的毛笔。
第18章:前世的疯子
匣子里头没有银票地契,只有几叠发黄的旧纸与密函。最上面是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宣纸,笔锋凌厉刚劲,正是裴珩的字迹。底下压着发黄的调兵文书,那是三年前的旧案,裴珩曾经调动死士前往边关,他想保下我舅父满门,但是半路遭到梁王伏击,三十名死士无一幸免。
再往下翻,是一卷染着陈年血迹的布帛,上面画着城西破庙的地势图,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建安五年冬,大雪。】
【清辞殁于西郊破庙之中。】
【沈氏女鸩杀之,吾迟归一步。】
【赶至破庙,唯余枯骨。】
【痛极呕血,此生誓雪此仇。】
整张布帛布满了深褐色的血渍,最底层压着前世的起诉密档。我死之后,裴珩在京中完全掀起了血雨,沈玉柔被他处以凌迟极刑,梁王府满门被他斩尽杀绝,薛氏被他逼得自尽。后来他在我的空棺前守了三天,黑发全部熬成了飞霜,二十余岁的权相一夜白头,最后抱着我的残碑力竭身亡。
我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抖动,纸张轻飘飘落向地面。我原以为他生性薄凉,原以为他心里只有权位,原来前世所有人都死了,他甚至死得比我更惨。心里像是被钝刀割开一样,又闷又涩。
“姑娘……”宋嬷嬷低声唤我。
我俯身拾起那些纸页,重新锁进匣子里:“去套车。”
“去相府吗?”
“去还一条命。”我扣紧自己斗篷的领扣,“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两清了才好放手。”
第19章:命捡回来了
相府内院一片阴冷,门帘刚掀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腐气就扑面而来,几名太医跪在廊下不敢抬头。
裴珩陷在深青色的床榻里,两颊瘦得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棉被下的身躯不停颤抖。他迷迷糊糊的呓语着:“清辞……别走……破庙冷……我带你回家……”声音虚浮干瘪。
林安站在榻边默默抹眼泪,我走上前去:“让开。”林安慌忙退到了屏风后头。
我在床沿上坐下,裴珩突然睁开了眼,眼底泛着可怖的红血丝,他紧紧盯住我的脸:“清辞?”他以为自己坠入了幻境,费力的抬起右手,指尖刚碰到我的袖边又缩了回去,“我是不是……终于死了?”
“活得好好的,死什么。”我从袖中取出白玉药瓶,这是外祖父留下的保命丹丸。我倒出一颗塞进他唇齿间,顺手端过冷茶灌了下去。
裴珩猛烈的咳喘起来,暗红的血水顺着下巴淌落,但他到底把药咽了下去。
“咳咳……清辞……”他一把扣住我的腕口,力道大得差点儿捏碎骨头,“那个匣子……你看了吗?”
“看了。”我面无表情的抽回手腕,但他紧紧攥着不肯松手,“那是前世发生的事。”我直视着他散乱的目光,“前世你为我白头又如何?我咽下毒酒的那种疼刻在骨子里。”
裴珩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没入凌乱的发丝间:“我知道。”他的声音粗哑得像砂石摩擦,“我不要你原谅我,我只想看着你平平安安,谁若要动你分毫我就杀谁。”
“我的安危不劳裴相费心。”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站起身拂平了衣裙褶皱,“药你服下了,死不了。前世的情仇今日就算扯平了,往后你是当朝权臣,我是商号东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抬脚朝卧房外走去,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裴珩整个人摔下了床榻。
“沈清辞!”他趴在冰凉的砖地上朝我喊,“我不要做首辅了!我把这条命押给你做牛做马可行?!”
我立在门槛处停顿了片刻:“裴大人,我手下有的是伙计与车马,我自己能走得非常稳。”风雪扑在我扬起的长发上,脚下的每一步都格外踏实。
第20章:走出自己的路
冰雪完全消融的时候,春意漫过了长街。崔家的牌坊重新修缮齐整,御笔金字格外耀眼:忠勇传家。宫里的旨意流水般送入府中,一品皇商掌印,赐紫金鱼袋,见三品以下官员免跪拜礼,登门示好的权贵踏破了门槛。
我将崔氏老字号与辞归楼合并,车队从漠北一直排到江南水乡,手下的护卫与镖师超过三千人,运粮的楼船连绵不绝。再无人敢提弃妇二字,各府见了我皆恭称一声沈掌印。
四月暮春,辞归楼江南总号开业,我坐在临湖雅间的窗边核对账目。长堤上的柳丝生得非常好,湖面上画舫连绵鼓乐喧天。楼梯上忽然传来平缓的步子声,房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穿着一袭洗得泛白的青衫,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着,身边没有跟着护卫,腰间亦无官印与佩玉。来人正是裴珩,他脸上的病容早就消退了,眉宇间那股逼人的戾气荡然无存,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落第书生。
我把账册随手合上:“裴相千里迢迢来江南做什么?”
裴珩走至桌前把竹椅拉开之后坐下,他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我辞官了,内阁的差事尽数交由徐阁老。”
我抬了下眼帘:“位极人臣的宰辅,说弃就弃了?”
“做够了,心累。”裴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陛下准了你的折子?”
“跪了整整三日,总算准了。”裴珩伸手入怀取出一叠契纸,还有厚厚一本名下产录,他把这些全部推到我的手边。
“裴先生这是何意?”
“入伙。”裴珩笑了一下,眼底泛着少见的澄澈,“掌印家大业大,缺不缺管账先生?在下昔年平过户部的亏空,月钱随意给,赏碗饭吃便好。”
我扫了一眼满桌的契纸,价值至少有几十万两白银。宋嬷嬷端着果盘走上楼来,见到裴珩的时候稍微愣了愣。
我屈指敲了敲桌面:“裴先生字迹可还工整?”
“尚算端正。”
“淮北三个庄子的账目乱得很,你先去理清了再来回话。”
裴珩眼中微动,他迅速将散落的契纸拢齐,恭恭敬敬的放在我的案头:“东家宽心,入夜前必定算清。”他后退两步端正的施了一礼,神态与寻常账房一般无二。
湖面吹来一阵微风,里头有新翻泥土的清甜香气。我端起青瓷茶盏浅饮一口,前世的血泪早就随风散了,今生的死局亦被完全斩破。前路广袤无垠,车马浩荡,江山万里,尽在我掌中。
第21章:掌柜与算筹
五更天的晨雾还没散透,辞归楼的后堂就响起了算盘珠子的脆响。我披着薄斗篷穿过回廊,看见裴珩正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袖口用布条仔细扎着,曾经批阅内阁奏折的修长手指,这时候正拨弄着沉甸甸的铁算盘。
案头上堆着厚厚三尺高的陈年烂账,那些是江南十二家分号三年来的私账,账目错综复杂,连老账房看了都直摇头。裴珩却头也不抬,左手翻账页,右手飞快运筹,算盘声密集得像落下一阵急雨。
“东家,醒了。”他听见我的脚步声,马上停下手里的算筹,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的退到桌旁三尺之外。那张清俊消瘦的脸上带着熬夜的青灰,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昨夜没睡?”我走到案台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总账。
“回东家的话,睡不着。”他垂着眼睫,声音放得非常轻,“夜里风大,不如起来把漏算的三笔大宗生丝账给平了。”
我低头看去,纸页上全是用簪花小楷写就的蝇头细字,每一笔进项、出项、折损与回扣,全列得清清楚楚,在账册的末页,还附带着三处朱砂圈出的破绽。
“刘巡抚在余杭扣下的那批丝绸,根本不是水浸受损。”他抬起手指向朱砂圈出的位置,“是织造局的王监工私自吞了,转手倒卖给梁王的私库。官府做的是假销毁文书,底下的印鉴少了一角官印。”
这章程做得严密,寻常商贾根本看不出门道,但他曾在内阁执掌天下度支,看这些腌臜伎俩,就跟掌上观纹一样。
我合上账本抬头看他:“当年你弹劾户部尚书,也是用这般手段拔出萝卜带出泥。”
裴珩的面皮稍微绷紧,他垂在袖袍里的手掌无声收拢:“昔年罪孽深重,不配提当年。”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起伏,唯有身子弯得更低,“如今我只是辞归楼的账房,给东家当牛做马赎罪而已。”
宋嬷嬷提着食盒从偏门走进来,见到裴珩站在屋里,宋嬷嬷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用力的将粗瓷大碗放在桌角上:“后厨剩的糙米野菜粥,要吃便吃,不吃便饿着。”
当年在破庙里,我饥寒交迫咽气的时候,宋嬷嬷就在我身旁被恶仆紧紧按着,那份彻骨的恨意,她这辈子都咽不下去。
裴珩没有半点不悦,反而非常恭敬的躬身行礼:“多谢嬷嬷照拂。”他双手端过那碗早就凉透的粗粥,走到天井旁的石凳上坐下。江南清晨的风透着刺骨湿意,他握着粗瓷勺子,一口一口将苦涩的菜粥咽下,吃得非常专注。曾几何时,在首辅府的深宅大院里,就算是一盏雨前龙井温了半分,底下的丫鬟都要挨板子,如今他吃着残羹剩饭,竟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我站在门槛边,将自己腰间的钥匙串扔在石桌上,钥匙撞在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吃完了便去库房清点药材,三十条大船明日入江,我要亲自押送。”
裴珩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一下子变了:“江上近来不太平。”他放下瓷碗,几步走回屋檐下站定,“梁王虽然在京城被革职圈禁,但他在两江盘踞十余年,漕运上的水寨多半听命于他的旧部,东家千金之躯,不可犯险。”
我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他:“这三十船药材与棉衣,是要送往西北军营的,那是我舅家翻盘的本钱,也是平反旧案的筹码。我不去,谁替我把控全局?”
裴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脸上闪过一丝急切,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我随东家一同登船。”他敛衽长揖,声音坚决,“水路的账目繁复,随行需要账房核算,若是路上出了差错,我这条贱命,赔给东家。”
我打量着他单薄的长衫:“随你的便,若是死在半道上,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裴珩直起腰来,眼底竟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只要能死在东家跟前,便是造化。”
第22章:怒涛伏杀
五月的江水涨得非常快,两岸的峭壁在雨雾中连绵起伏,三十艘重载的乌篷大船首尾相连,在急流中穿行。行至黑石滩的时候,天色完全黑透了,江面上的风变得又腥又冷,吹得桅杆上的风帆猎猎作响。
我站在主船的甲板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周围除了湍急的水声,再无半点动静。太安静了,整片水域连一声水鸟的啼鸣都没有。
“东家,起雾了。”宋嬷嬷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避雨的蓑衣。
就在蓑衣搭上我肩头的一刹那,两岸茂密的芦苇荡里突然炸响一声凄厉的号角:呜……紧接着,数十支带着烈火的羽箭破空而至,箭簇划破雨幕,狠狠的扎在打头三艘大船的风帆上。干枯的帆布遇火即燃,赤红的烈焰马上顺着绳索窜上半空。
“敌袭!”护院头领嘶声大吼。十几艘吃水非常浅的快舟从两岸的阴影里飞速窜出,舟上的汉子全都赤着上身,嘴里叼着雪亮的鬼头刀。
“杀沈清辞!夺下粮药,替王爷报仇!”狞笑声顺着江风刮过来,是梁王麾下的死士和落草的太湖水匪。他们甩出有精钢倒钩的长索,紧紧咬住主船的船舷,十几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顺着绳索猛跃上船,刀光一下子漫天飞卷。
护院们拔刀迎上去,甲板上马上爆发出刺耳的兵刃碰撞声,鲜血洒在木板上,被倾盆大雨冲刷得满地猩红。我拔出短刀,反手削断了一名扑上来的匪徒手腕,那名匪徒惨叫着落入江中,但更多的死士源源不断翻过护栏,将主船的退路完全封死。
后舱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裴珩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房器具,而是握着一根很沉的熟铁撬棍,那本是船工用来起锚的重物,寻常人双手握着都嫌沉,他却单手拎着,衣袍被大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一名水匪看他文弱,挥舞着长刀劈向他的天灵盖。裴珩面无表情,甚至连脚步都没有迟疑半分,他身子稍微一侧,长刀擦着他的耳尖掠过,削断了几缕青丝。这时候,他手中的铁撬棍突然横扫,砰的一声闷响,那匪徒的胸膛肉眼可见的塌陷下去,整个人撞在舱门上,当场就断了气。
裴珩没有丝毫停顿,靴子踩在血水里飞快朝我逼近。两名黑衣死士察觉到他的意图,提刀合围过来,裴珩反手将撬棍掷出,贯穿了左边一人的大腿,他顺势夺下右边那人的钢刀,刀锋在掌中翻转,干脆利索的割断了对方的喉管。他的动作凶狠而熟练,完全是军阵中搏命杀敌的路数,那是他年轻时在西北督军时练就的手段,只是隐忍多年,早就无人记得。
“东家小心!”宋嬷嬷忽然尖叫起来。
我突然抬头,只见上方烧断的坚硬桅杆正裹着烈火轰然砸落,桅杆下方挂着很大的熟铁滑轮,呼啸着直奔我的头顶砸来。水面晃荡,甲板湿滑,我脚下一滑根本无法避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扑了过来,裴珩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狠狠推开。我摔倒在甲板边缘,避开了这致命的重压,但下一刻,很沉的着火桅杆用力的砸在了裴珩的右肩上,烧红的铁滑轮狠狠烙在他的皮肉之间,焦糊的气味伴随着皮肉被烤焦的声音马上在风雨中散开。
裴珩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喉头滚了滚,硬是将涌上来的血沫生生咽了回去。他抬起那只尚未受伤的左手,紧紧扣住烧红的铁锁链,用尽全身气力将其掀翻下船,铁器落水激起一阵白色的蒸汽。
“抓活的!”领头的匪首见状,提着双刀直扑受创的裴珩。
裴珩单膝跪地,右手软绵绵的垂着,但他没有退后半寸,反握着钢刀用左手支撑起身体,稳稳挡在我身前:“想要她的命,踩着我的尸首过去。”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起伏。
江面上突然传来了雄浑的号角声,三艘高大的官府战船破浪而来,超大的投石机在夜色中展开:“朝廷水师在此,逆贼休走!”官船上的重弩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匪徒们一下子乱作一团,纷纷跳入江中逃窜。
危机解除了,裴珩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毫发无伤之后,整个人无力的向前倾倒。我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他的衣裳已经被雨水和鲜血浸透,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块冰,唯有后肩那一处,滚烫得触目惊心。
第23章:算清宿怨
底舱的小隔间里,铜灯的火苗随着船身的摇晃不停晃动,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烈酒味与草药苦涩的气息。裴珩赤着上身坐在木凳上,他的脊背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旧伤痕,那是当年在夺嫡风波中留下的暗痕,而这时候,从右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是一大片皮肉翻卷的灼伤,伤口上沾着烧焦的布丝和木屑,血水混合着黄水不停往外渗。
宋嬷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眼神复杂。
“把剪子和金疮药放下,你们都出去。”我挽起袖子,从宋嬷嬷手里接下布巾。宋嬷嬷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和裴珩两人,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扣在膝盖骨上,手指用力攥着,掌心都捏出了汗。
“转过来。”我开口道。裴珩身子微颤,顺从的将背部对着我。我拿起烈酒坛子,用棉布吸饱了酒水之后直接按在他的烂肉上。刺啦一声轻响,裴珩浑身的肌肉突然紧绷成铁石一般,后颈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像水洗一样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木板上,但他紧紧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吭出一声痛呼。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放轻,用小银剪一点点剪去那些坏死的烂肉:“疼吗?”我问。
“不疼。”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里头有克制不住的颤抖,“比起当年你受的苦,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用力的将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你倒是还记得当年的事。”我看着他颤抖的后背,“前世我在那个破庙里等了你三天三夜,沈玉柔领着家丁来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你的意思,她说你要用我的命,来换你入内阁的青云路。”
裴珩突然转过身来,动作太大扯裂了刚刚敷上药粉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滚滚淌下,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现在一片猩红。
“不是那样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绝望,“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我宁可死一万次,也绝不会动你分毫!当年梁王把持着半数禁军,我若是露出一丝软肋,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我冷落你,将你关在后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一枚弃子!”
两行清泪从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滑落下来,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缩了回去:“我拿到翻案的密信就往回赶,马跑死了三匹,等我闯进那座破庙的时候……你已经凉透了。”
裴珩蜷缩起高大的身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呜咽:“我抱着你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后来我把害死你的人一个个凌迟处死,沈家上下,梁王全族,我一个都没放过。可那又有什么用?”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是无尽的灰暗与颓败,“你回不来了,我守着那个冷冰冰的首辅府活了二十年,活得像个疯子。清辞,老天让我重来一回,不是让我继续做权臣的。”
他翻身跪在冰冷的木板上,额头用力的磕在我的鞋尖前:“我是来还债的。你若是恨我,现在就可以拿刀杀了我,我绝不皱一下眉头,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死在你身边。”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唯有江水撞击船舷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来。我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爱过、恨过、怨过一辈子的男人,看着他毫无尊严的跪倒在泥泞里,剥开所有的伪装与骄傲。我心里的那块坚冰,终究没有融化成春水,只是化作了一抹叹息。
我重新拿起白布条,俯下身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肩膀,将那些狰狞的伤口完全包裹起来:“裴珩,起来吧。”我系好最后一个活结之后退后了两步。
裴珩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不杀你,我也不恨你了。”我的语气非常平静,波澜不惊,“前世的事情,随着那场大火已经烧干净了。你为了保我而冷落我,那是你的谋算,可我受的那些委屈与绝望,也是真真切切的。我们之间,账已经平了。”
裴珩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清辞……”
“听我说完。”我打断了他,“我不会再做你的妻子,更不会再踏入任何世家门阀的高门大院。从今往后,我是辞归楼的东家,天下行商的沈清辞。你若是想留下来,便做辞归楼的账房先生,替我算账,替我查账,替我开辟商路。若是哪一天你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回你的京城去。”
裴珩定定的看着我,他眼底最后那一抹关于情爱的痴妄终于慢慢熄灭,变成了沉重而虔诚的笃定。他整了整衣衫,肃容跪坐,对着我认真的行了一个大礼:“小人裴珩,遵东家令。此生此世,愿为东家执笔管账,至死方休。”
第24章:秋风扫落叶
九月的秋风扫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带来阵阵肃杀之气。辞归楼的三十车药材与粮饷安全送抵北境大营,解了三十万大军的燃眉之急。这时候,我留在京城的旧线终于发作,大理寺与都察院联手,将梁王私吞军饷、勾结外敌、豢养死士的证据呈递御前,铁证如山,全是由裴珩昔年暗中收集、经我之手公之于众的账册密信。
金銮殿上龙颜震怒,梁王被当场剥去王袍,削去宗籍,废为庶人,赐毒酒自尽,梁王府满门抄没,党羽连根拔起,流放三千里。至于永宁侯府与沈家,因为深涉梁王逆案,继母被判斩立决,沈家旁支全部充军。天理昭昭,我舅家当年的冤案终于完全平反,圣上亲赐牌匾还了舅家清白,并且赏赐辞归楼天下第一商的名号,曾经欺我辱我之人,全被碾入了烂泥之中。
十一月立冬那日,林安从京城南下回到了江南总号,他走进后堂的时候,手里小心的捧着一个黑漆木盒子。
“东家,事情都办妥了。”林安将木盒放在案桌上,躬身回话,“沈玉柔在教坊司里病死了,她染了很重的风寒,又没银子抓药,熬了三天就咽了气。听教坊司的管事说,她死前眼睛瞪得非常大,一直抓着地上的烂草念着您的名字。”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没有任何波澜:“死了便死了,你带这个盒子回来做什么?”
林安有些迟疑的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低头核账的裴珩,裴珩神色如常,连拨弄算盘的手指都不曾停顿半分。
“回东家,教坊司本打算把她的尸身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林安低声说道,“小的想着她好歹是沈家的人,便花了两钱碎银子买了下来,拖去城外火化了。盒子里装的,是她的一把骨灰,小的不知该如何处置,特带回来请东家定夺。”
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黑漆漆的盒子上。前世在破庙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穿着华贵的狐裘,用绣金鞋底狠狠踩着我的断指,她笑得花枝乱颤,字字诛心,逼着我喝下那杯鸩酒。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恶鬼,恨不得化作厉鬼生啖其肉,可如今,她不过变成了这方寸盒子里的一捧灰白尘土,连让我皱一下眉头的分量都没有了。
“扔了吧。”我开口说道,“找个向阳的山坡,顺着风扬了,不必立碑,也不必留记号,这世间的大好山河,她一眼都不配多看。”
林安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他捧起木盒快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裴珩停下笔将墨迹吹干,把一本全新的田产总册递到我面前:“东家,永宁侯府抄没后发还的七千亩良田,已经全挂在辞归楼名下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刚刚死去的沈玉柔,从不曾在他的人生里掀起过任何波澜。
我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裴先生做事,向来妥帖。”
裴珩微微欠身:“分内之事,东家谬赞。”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曾经那种深沉而执拗的阴郁终于完全散去。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过往的仇怨、血泪与噩梦,至此终于随风而逝,半点不留。
第25章:江山万里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江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辞归楼的临江大厅里灯火通明,整整摆了三十桌丰盛的年夜宴,掌柜、伙计、镖师和船工们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划拳猜令之声不绝于耳,这是辞归楼一年一度的大分红。
宋嬷嬷满面红光,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团花绸袄,手里捧着大红名册高声唱名:“扬州分号大掌柜,赏现银两千两,干股一成!”“太湖船队领航护院,赏现银八百两,极品皮裘一件!”
每念到一个名字,底下就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伙计们排着队上台领银子,沉甸甸的银锭撞击着红漆托盘,发出令人心醉的声响,全江南的商贾,没有一家的打赏能有辞归楼这般大方。
裴珩坐在大厅最偏僻的角落里,他换上了一身新裁的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挽起,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几样素菜。周围喧闹的人声跟他隔着一层结界一样,但他并不显得局促,神情温和而安静,有喝高了的镖师走过来敬酒,他也规规矩矩端起茶杯,微笑着一饮而尽。昔日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当朝首辅,如今在这烟火人间里,安稳得像一株静默的青竹。
更深露重,宴席慢慢散去,喧闹了一整夜的大厅终于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积雪压弯了院子里的红梅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厅堂中央只剩下我和裴珩两个人,红灯笼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上,泛起暖融融的光泽。
我拉开案台下的抽屉,将一个沉香木雕花长匣推到他面前:“这是你今年的工钱。”
裴珩稍微一怔,抬起手掀开了匣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根赤金条,下面还压着江南三处最赚钱丝绸庄的契纸,那是整整两成的干股,价值数万两白银。裴珩看了一眼,随即合上匣子轻轻推了回来:“东家给得太多了。”他看着我,神色认真,“我在辞归楼有吃有住,一年到头裁两身布衣便足够,用不着这些身外之物。”
“拿着吧。”我屈指敲了敲桌面,“辞归楼立规矩,赏罚分明,从不欠人情分。这一年你理清了一千两百本烂账,替我挡了三次暗箭,追回了七十万两欠银,这是你该得的,不是赏赐,是报酬。”
裴珩看着我坚决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将木匣收回怀中:“那便多谢东家了。”他将木匣放在一旁,抬起头看着我,“开春之后,东家可有新的打算?”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廊下,外面的天地一片苍茫,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江面上,江水奔流不息,穿过江南的沃野一路向西蔓延。
“开春之后,商队不再走水路了。”我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我要带队往西北走,穿过玉门关,去西域,把我们的生丝、茶叶和瓷器,卖到大食和天竺去,再从番邦换回良马、玉石与香料。”
我转过身看着坐在灯火下的裴珩:“大漠深处有流沙,有狼群,还有杀人不眨眼的马贼,风吹日晒,餐风露宿,比在江南算账苦上百倍。裴账房,可敢走这一遭?”
裴珩看着我,眼底突然亮起了一抹璀璨的光华,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廊边,在我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站得很稳,腰背挺拔如松,他笑了,那是我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笑得这般释怀与纯粹。
“东家乘风万里,小人自然执笔相随。”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有力,“西域风沙大,我替东家牵马挡风。马贼若来,我替东家提刀断后。东家的账目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雪花落在他肩头,迅速融化成水。我收回自己的目光,仰头看向广袤无垠的夜空,迈出步子一脚踏进了庭院厚厚的白雪中,脚底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踩雪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他始终落后我三步,影子被灯笼拉得非常长,却安安静静依附在我的身后。
这世间再也没有逼仄幽暗的高墙深院,再也没有尔虞我诈的深宫冷箭。我有快马,有长刀,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忠心耿耿的部从。天地浩大,山河广阔,这一世,所有的路,全由我自己走在前头,万里江山,全在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