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点的诡异视频
我干视频审核三年,手指比脑子快:点开,扫一眼,划掉。
擦边的打回,违规的封禁,一晚上几百条,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份工作没什么意思。夜班,工资不高,熬的是命。可我没得选——大专毕业,没一技之长,除了会盯着屏幕找茬,别的什么都不会。
三年了,我每天准时坐进这间办公室,准时面对这块发蓝的屏幕,像个机器一样,把一条条视频,从“待审核”里送进“通过”或“驳回”。
麻木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工作还是在耗命。
我也想过去学点什么,好早点转行。可房租要交,饭要吃,这具身体白天睡觉、晚上上班,早就被这个班次钉死在了这张椅子上。
凌晨三点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
工位上的泡面早就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头顶的灯管坏了两根,只有我这张桌子还亮着,蓝幽幽的光照着我的脸。
冷气机嗡嗡地响,除此之外整层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台「叮」地跳出一条新视频。
我习惯性地扫过去。
作者栏三个字——已注销。
我皱了皱眉。已注销的账号,早该发不了视频才对。系统出了岔子?还是我熬得太狠,看花眼了?
我该像往常一样,手起刀落点「驳回」。可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忽然就动不了了。
不是犹豫。
是动不了。
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我的手指死死按在了半空。
画面自动播放了。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坐在一张婚床上。红被单,红蜡烛,床头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囍」字,像刚结完婚,又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她盯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得出她不是那种会拍视频的人。妆花了,头发乱着,眼下一片乌青,像好几天没睡了。
“害我的,是我丈夫。”
我愣了两秒,又去点「驳回」。
手指又僵住了。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不是卡顿,不是鼠标没电。是我的整只手,像被谁按在桌上,使不上一点劲。
我甩了甩手,又试了一次。没用。
我伸手去拔鼠标,想把这条视频关了。可视频还在放,女人的声音还在响,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
三年来,我第一次盯着一条视频,从头看到了尾。
女人说,她叫周敏。三天前,她从自家七楼阳台摔了下去。所有人——警察、邻居、她丈夫——都说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是他推的。为了一张意外险,和楼下那个女人。”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三年来我审过几万条视频,什么猎奇的、血腥的、博眼球的没见过。可没有一条,能让一个“人”,这样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被人害了。
视频结束,屏幕上跳出两个按钮:「驳回」和「通过」。
我盯着「驳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点它。
手动了。
可它没落向「驳回」。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寸一寸滑到了「通过」上。
我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按了下去。
绿光一闪。
过审。
紧接着,我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我瘫在椅子上,喉咙发干,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盯着那个“已通过”的绿色小字,半天没敢动。三年来,我点了无数次「通过」,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做了件亏心事。
我抓起手机,想给组长打电话,问这种视频该怎么处理。
手指停在通话键上又缩了回来。
打给谁?说什么?说凌晨三点,系统分给我一条死人的视频,我的手不听使唤,自己点了「通过」?
没人会信。
屏幕先亮了起来。
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只有八个字:
《女子坠楼身亡,警方判定意外》。
配图是那张脸。
周敏。
三天前死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阵阵发麻。
不是我看错了。
三天前,这个女人就从七楼摔了下来。警察说,是意外。
可她刚才在视频里说,是她的丈夫推的她。
我死死盯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她三天前就死了——
那这条视频是谁拍的?
又是谁把它在凌晨三点送到了我的工位上?
第二章 凭空消失的审核记录
那一晚我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第一个进了办公室,打开后台,翻昨晚的记录。
我想找到那条视频,把它撤下来。
一条一条地翻,从凌晨两点翻到四点,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我甚至翻了回收站,翻了系统日志的每一行。什么都没有。那条视频像是被谁从系统里硬生生抹掉了。
没有。
搜作者名,查无此人。搜关键词,空白。连审核日志里都干干净净——像那条视频,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可我明明点了「通过」。
那个绿色的“已通过”,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拽住隔壁工位的老王,压低声音:“昨晚三点,后台是不是出过一条已注销账号的视频?”
老王眼睛还黏在自己的屏幕上,头都没抬:“三点?那会儿整层楼就你一个人。再说了,号都注销了,发个屁的视频,后台连入口都没有。你熬夜熬出幻觉了吧。”
“我真看见了。”我说,“一个女人坐在婚床上,说她……”
“少扯淡。”老王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看你就是连着上了仨月夜班,脑子熬坏了。赶紧回家补觉。”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不是被他说服了。
是我想起来——昨晚那条视频,压根没出现在「待审核列表」里。
它是自己跳到我面前的。
像有个人专门把它塞进了我的工位。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老王点什么。可看着他缩着脖子、盯着屏幕的样子,我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问多了,反而说不清。
中午,食堂电视在放本地新闻。
画面切到一个老小区,记者举着话筒,身后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进进出出。
“最新消息,三天前坠楼的周敏女士,其家属已就‘意外坠亡’的认定,向警方申请复核……”
我筷子停在半空。
嘴里的饭突然咽不下去了。
新闻说家属申请复核的起因,是一段突然在网上疯传的视频。
画面一转,我看见了那条视频。
红被单,红蜡烛,床头没撕干净的「囍」字。
周敏的脸。
那张脸和昨晚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旁边的人扭头看我,我赶紧低下头,装作没事。可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那条视频,我早上翻遍了系统都没找到,现在怎么全网都在传?一个已注销账号发的视频,怎么会自己火起来?
弹幕滚成一片:
“这是遗言吧。”“她老公肯定有问题。”“谁上传的?作者怎么是已注销?”
我手里的饭盒凉透了。
那条视频是我放出去的。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她的遗言被我放出去了。
下午,我缩在工位里,又点开了那条视频。
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
评论区几万条,全冲着那个男人:
“畜生。”“你晚上睡得着吗?”“周敏在看着你。”
有人发起了话题:#还周敏一个真相#。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点的那个「通过」也许不算坏事。
至少有这么多人,在为周敏讨一个公道。
可我也说不清,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慌,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秒,想再看一眼那个女人。
就在画面尽头,周敏身后那面贴满「囍」字的墙的角落里——
我瞳孔一缩。
那里站着一个灰衣服的人。
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我发誓,昨晚第一次看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开始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那个人还是背对着,看不清脸,像一团灰影。
我猛地想起墙上的挂钟。
指针停在三点。
和周敏坠楼的时间一模一样。
第三章 已注销的陌生来电
接下来的三天,事情像被谁按了快进。
周敏的死被全网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扒出,她丈夫半年前就给她买了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一栏写的是他自己;有人拍到,周敏坠楼前一周,她丈夫和楼下那个女邻居,在车里待了两个小时,车窗起雾,久久没下来;还有人翻出周敏生前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在出事那天早上,就一句话——
“人活着,怎么这么累。”
这些证据像被人排好了队,一件一件推到公众眼前。今天一条,明天一条,节奏稳得可怕,像是有人在背后掐着点往外放。
所有人都说,是那条“遗言视频”炸出了真相。
只有我知道,那条视频的作者,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这三天我像丢了魂。
上夜班,我盯着后台,一条视频都审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周敏对着镜头笑的那一下。白天本该补觉,我却睁着眼刷新闻,一刷就刷到下午,生怕哪条消息里,突然跳出我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是我放行的。
可我自己知道。
那种感觉像揣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雷,睡不好,也躲不掉。
第四天,周敏的丈夫要在城东一家酒店办婚礼。新娘就是楼下那个女邻居。
妻子尸骨未寒,他这边已经张灯结彩。
我本来不想看。可手指自己点开了直播。
镜头里他穿着崭新的西装,举着酒杯,红光满面,挨桌敬酒。新娘挽着他的胳膊,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他说:“感谢大家,在敏敏走了之后,还这么照顾我。”
弹幕瞬间炸了。
“照顾你?去下面照顾你老婆吧!”
“畜生,你晚上睡得着吗?”
“周敏在看着你呢。”
他看不见弹幕,还在敬酒,酒一杯接一杯地灌,笑声隔着屏幕都听得见。
直到两个警察走到他面前。
全场安静下来。
警察亮出一张纸。我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猜得到那是什么。
“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周敏女士坠楼一案。”
他的笑僵在脸上。
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红酒溅了一地,像谁的血。
新娘脸上的酒窝也僵住了。
弹幕刷满了两个字:报应。
我盯着屏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条视频是我放出去的。
我替一个死了三天的女人,把她没说完的话放了出去。现在害她的那个人,在全网面前被警察带走。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该觉得痛快。可我心里,一点都痛快不起来。相反,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有双眼睛,一直从屏幕那头盯着我。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这几天,我每天凌晨三点都会准时醒。
不是闹钟,不是尿意,不是被梦惊醒。就是到点,眼睛“啪”地自己睁开,人清醒得可怕,像身体里装了个钟。
我试过晚上熬到两点半再睡,没用。到三点照样醒。
最诡异的是,这个习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前年?还是更早?
我的记忆里,关于“凌晨三点”这一块,像被谁拿橡皮擦整段抹掉了。往前想是一片雾。
那晚,我请了假,没去上夜班。
三年来我第一次没在凌晨三点坐进那间办公室。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蒙上被子,想躲开那个点。
没用。
凌晨三点整,我的手机自己亮了。
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蓝光。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三个字:已注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才点下去。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工位前。那张工位和我的一模一样——同样的蓝光,同样的屏幕,同样贴着便利贴的隔板。
他脸冲着镜头一动不动。
像隔着屏幕,正看着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喊的是我的名字。
“陈默。”
第四章 藏在咸菜后的降压药
那条视频,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画面里的男人喊完我的名字,就再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头,像在等我回答什么。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个人我不认识,可他那张工位、那个坐姿、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又让我觉得,我应该在哪儿见过他。
最后,屏幕自己黑了下去。只剩“已注销”三个字,冷冰冰地挂在中间,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之后三天,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不是躲。是我得想明白,凌晨三点到底在发生什么。
想不明白。
我把自己这些年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读书、毕业、进公司、上夜班,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唯独“凌晨三点”这一块是空的。
越想那团雾越浓。
我甚至翻出了旧手机、旧硬盘,想找点三年前的东西。什么线索都没有。那些年的照片、聊天记录,干净得像被谁专门清理过。
第四天晚上,我回了工位。
不为别的,我得看看,凌晨三点是不是还会再来一条。
凌晨三点整,后台「叮」地响了。
又是一条视频。作者栏还是已注销。
我盯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点开。
画面里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背后是半旧的墙纸,泛着黄,灯光昏昏的,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
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憋着一口气,又像随时会接不上来。
他冲着镜头,一字一字地说:
“我快不行了。麻烦你……告诉我妈,她的降压药,我藏在冰箱第二层,咸菜盒子后面。”
他停了停,喘了几口,又补了一句:
“她八十多了,记性差。找不到药,会急一宿。”
视频到这儿就停了。
没有控诉,没有冤情,没有要我替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一句:告诉他妈,药在哪儿。
可就是这一句,比周敏那句“害我的,是我丈夫”更让我心里发堵。
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按钮跳出来,还是「驳回」和「通过」。
我伸手去点「驳回」。
手指又僵住了。
和上次一样,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硬拽着滑到了「通过」上。
按了下去。
过审。
这一次我没有慌。
我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看着那行绿色的小字,心里居然平静下来。好像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淡了。
我退出视频,重新点开,把进度条拖到最后,死死盯着老人背后的墙角。
果然。
那个灰衣服的人,又站在那儿,背对着镜头。
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放大画面,想看清他的脸。可不管怎么放大,他的脸始终是一团模糊的灰影,像照片里被抠掉的一块,又像他压根就没有脸。
就像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看清。
我盯着那团灰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条视频,周敏还有这个老头,是不是都跟这个灰衣服的人有关?
第二天,本地新闻又推了一条。
《空巢老人家中去世,八旬母亲被送进养老院》。
配图里那个老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把一张床单往上拉。
我盯着新闻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和上次不一样的事。
我没有像周敏那次一样,缩在工位上等。我请了假,去了老人住的那栋楼。
我想亲眼看一看。
也想去把药,替那个老头送出去。
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一块块地掉。我照着地址,爬上四楼敲了门。
没人应。
房门是社区的人帮我开的。屋里一股药味,混着点霉味。灯亮着,冰箱还在嗡嗡响,茶几上摆着两个凉透的茶杯,像主人只是出去买包烟,还没回来。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第二层,果然有个装咸菜的旧盒子。
盒子后面压着两板降压药。
我盯着那两板药,鼻子一酸。
一个快死的人,最后一口气,惦记的不是自己,是他妈的药藏在哪儿。
我把药装进袋子,想着怎么也得送到老太太手里。
起身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了茶几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张老照片。一个年轻人搂着老头的肩膀,两个人笑得挺开心,背景是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
年轻人二十出头,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张脸,我在公司的照片墙上见过。
属于一个三年前离职的审核员。
所有人都说他辞职了,去南方了,可再没人联系上他,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像从这世上蒸发了一样。
而照片墙那张照片,名字一栏只剩一个没被划干净的姓——
周。
第五章 失踪年的前审核员
那张合影,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周”字。
照片墙就挂在工区入口,挂了三年,我每天进出都路过,从没细看过。那个年轻人到底叫什么,我想不起来,只记得姓周,三年前离职。
一个离职的同事,怎么会出现在死者家的相框里?
他搂着老头的肩膀,笑得那么亲。那老头又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
工区还没来人,空荡荡的。我站在照片墙前,把那张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名字果然被划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周”字,划痕很用力,像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我拍了张照发给老王:
“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原来叫什么?”
老王回得很快:
“周明啊,三年前走的,说是家里有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看看。”
我盯着“周明”两个字,又想起老头家茶几上那张合影。
周明搂着老头的肩膀,两个人笑得挺开心,背景是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
这老头跟周明什么关系?
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真是父子,那周明“家里有事”辞职,他爹却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说不通。
下午,我打听到了养老院的地址。
是从社区工作人员那儿问来的。老太太被送去的地方在城南,离家有点远。
我拎着那袋降压药,转了两趟车,到了养老院。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松地耷拉着,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药递过去:
“奶奶,这是......给您送点药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里的药,混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
“是我儿让你来的?”她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儿上哪儿去了?”她伸出手,抖抖地抓住我的袖子,“他说了,等房子的事办完,就接我回家。这都多少天了,人影都不见一个。”
护工在旁边冲我摇头,做了个“别当真”的口型。
我喉咙发堵。老太太嘴里那个“我儿”,昨天已经死在了出租屋里。她还不知道,还在一天一天地等。
最后我只挤出一句:
“他……让我把药给您送来。”
老太太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把那袋药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她儿子。
我转身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差点没忍住。
没等我想明白,手机又跳出一条新闻。
《老人被“以房养老”骗光积蓄,气急身亡》。
我点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老头。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件旧外套。
新闻说,老人姓周,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每天靠降压药顶着。前阵子,他听信了一家“养老理财”公司的推销,说把房子抵出去,能换一笔养老钱,还能月月返息。
老人独居多年,唯一的儿子三年前失了联,一直杳无音讯。他为了给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留笔养老钱,一咬牙,把唯一的房子抵了出去。
结果公司卷钱跑路,房子没了,钱也没了,连个说法都讨不到。
老人一气之下,人就没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又是个吃绝户的畜生!”
“老人家太可怜了,到死都在替他老娘想。”
“他儿子呢?怎么一直没露面?”
我盯着最后那条评论,后背忽然发凉。
他儿子。
我在照片墙上见过,在老头家的合影里也见过。
周明。
三年前就“离职”的周明,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子。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把新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错。老人姓周,周明的周。老槐树那张合影,是父子。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明三年前“家里有事”辞职,可这三年里,他爹被人骗光了房子,气死在屋里,他奶奶被送进了养老院,到现在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没了,还坐在轮椅上,一天一天地等——
他一次都没回过家。
这不正常。
离职而已,又不是死了。
一个正常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三年不回家看看?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连爹死了都不露面。
除非……
他根本回不来。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每天凌晨三点,把死人的视频塞进我工位的“已注销”账号——
会不会就是周明?
第六章 货车司机的未说遗言
周明的事我暂时搁下了。
不是不想查。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那个“除非”。
一个离职的审核员,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三年不露面。要么是他心狠得不像个人;要么是他根本回不来。
哪一个我都不敢往下想。
凌晨三点,后台「叮」地又响了。
我盯着屏幕,等它自己跳出来。
果然又是一条视频。作者栏,已注销。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画面里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着,像常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坐在一辆货车的驾驶座里。
天已经擦黑了,驾驶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窗外是望不到头的公路,前后都没有车,只有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
他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
他开口前,先喘了几口粗气,像有什么话压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利索。
“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攒了笔钱,给闺女上大学用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帮我告诉她,别省,别一个人扛。”
“还有……那场事故,不是疲劳驾驶。”
视频到这儿就停了。
还是「驳回」和「通过」。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伸手去点「驳回」。
手指还是没听使唤。
它绕开「驳回」,稳稳地落在了「通过」上。
按下去。
过审。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绿色的小字,心里说不上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周敏那次,我慌;老头那次,我发堵。这一次,我居然有点想看看,这个货车司机的遗愿会怎么在现实里显形。
第二天,本地新闻推了一条: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身亡,交警判定全责》。
配图里,那辆货车的车头整个撞瘪了,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驾驶座陷进去一大块。
我盯着“疲劳驾驶”四个字,脑子里却反复响起司机最后那句——
“那场事故,不是疲劳驾驶。”
交警说是疲劳驾驶。可死者自己说不是。
到底谁在说谎?
我翻到新闻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吵了。
“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害人害己。”
“跑长途的哪个不疲劳?出了事全赖疲劳驾驶最省事。”
“他说不是疲劳驾驶?他怎么知道的?死人还能说话?”
最后那条评论看得我后背一凉。
死人确实不能说话。但他能拍视频。
而且那条视频是我放出去的。
到了下午,网上的讨论炸得更凶了。
司机的女儿发了条帖子。
帖子很长,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她说她爸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车上,就为了给她攒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妈走得早,家里就她和她爸两个人。她爸上个月给她打电话,说“再跑两趟,你今年的钱就齐了”。
结果两趟还没跑完,人就没了。
她说,警察通知她去认尸的时候,她爸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裂了,微信还停在和她的聊天框上,最后一句没发出去——
“闺女,等爸回来。”
帖子最后,她贴了张截图。
“这是我爸出事前,手机里收到的最后一条私信。我看不懂,想问问大家。”
我点开那张截图。
发件人:已注销。
时间:凌晨三点。
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怕,你的话会有人替你带到。”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抖。
这个“已注销”的账号,我认识。
就是每天凌晨三点,往我后台投视频的那个。
第七章 凌晨点的死亡密码
我盯着那张私信截图,看了很久。
“别怕,你的话会有人替你带到。”
这个“有人”,和每天凌晨三点往我后台投视频的是同一个。
那这个“有人”又是谁?
它怎么知道这个司机要死了?又怎么知道司机有话没说完?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灰衣服的人。
周敏的视频里有,老头的视频里有。他背对着镜头,站在画面最深的角落里,从没让我看清过脸。
这个“有人”会不会就是那个灰衣人?
我还没想明白,司机的案子已经自己炸开了。
司机的女儿在帖子里说,她爸出事前两天,货车刚送去做过一次保养。
刚保养过的车,刹车怎么会突然失灵?
很快交警的鉴定报告流了出来。
报告里写着:刹车片上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
不是磨损,不是老化。
是被人动了手脚。
帖子下面有人回了一句:
“又是那家车贷公司。去年我表哥也是,还不上贷,车就‘意外’撞了,人没了,保险赔的钱全进了公司账。”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跑货运的司机站出来,说自己也被这家公司套过。
贷款买的车,利息高得吓人,还强制搭售一份意外险,受益人一栏写的是公司。
你人在,就月月还贷,利滚利越还越多;你人没了,保险的钱赔给公司。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笔烂账。
“还不上钱,车就‘出事’。”有个老司机在评论区说,“我们这行都传,是公司找人动的手脚,可没证据谁也不敢说。”
这条评论点赞几万。
两天后,那家公司被端了。
新闻标题,我到现在还记得:
《车贷公司恶意制造事故骗保,多名司机遇害》。
评论区一片叫好。
“报应!”
“这些畜生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
“希望以后别再有人死在方向盘上了。”
我盯着“多名司机遇害”这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堵。
原来,货车司机的“不是疲劳驾驶”,不是嘴硬,是真相。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刹车被人动了。
可他说不出口,也来不及说。
最后,他把这句话留给了那条凌晨三点的视频。
留给了我。
当天下午,司机的女儿又发了条帖子,只有一句话:
“爸,钱我收到了。密码是我的生日。”
配图是一张转账记录和一张录取通知书。
我盯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通知书上,是一所大学的校名,红彤彤的,印着女孩的名字。
鼻子有点酸。
那个死在方向盘上的男人,攒了半辈子的钱,密码是闺女的生日。他最后想说的话就是让闺女别省、别一个人扛。
现在钱到了,闺女也考上大学了。
他到底算不算等到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这三个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敏,凌晨三点被丈夫推下楼。
那个老头,视频里的挂钟停在三点。
货车司机,私信的时间还是凌晨三点。
三个人的死都卡在同一个时间。
凌晨三点。
我猛地坐了起来。
不,不对。
这不是巧合。
每天凌晨三点,有人把死者的视频送到我手里。
而死者的死亡,也都发生在凌晨三点。
投递的时间和死亡的时间是同一个。
凌晨三点,到底是个什么时间?
第八章 被剪辑的少年冤屈
那一晚,我睁着眼到天亮。
凌晨三点到底是个什么时间,我查了一宿。
我把能想到的词都搜了一遍。有说凌晨三点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有说是“死人回魂”的点,还有的讲得神神叨叨,说什么凌晨三点照镜子,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越查越瘆得慌。
我猛地想起,我自己也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这个习惯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天亮的时候,我又觉得荒唐。我是干审核的,天天跟“灵异视频”打交道,什么装神弄鬼的没见过。我信这个?
我不信。
可三个案子,三条人命,全都卡在凌晨三点。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坐回了工位。
不为别的。我知道凌晨三点还会再来一条。
凌晨三点整,后台「叮」地响了。
又一条视频。作者栏,已注销。
我点开。
画面里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校服皱巴巴的,领子都塌了。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很久,又像几天没睡。他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脸凑在镜头前,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对着镜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没有偷。”
“是他们逼死我的。”
“老师不信我,同学不理我,全网都在骂我是小偷。”
“我真的没有偷。”
视频到这儿就停了。
我盯着「驳回」和「通过」,叹了口气。
一个孩子,用最后的力气,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一遍一遍地说“我没有偷”。
这比周敏那句“害我的是我丈夫”,比老头的药,比司机的钱,更让我喘不过气。
手指还是自己滑到了「通过」上。
过审。
第二天,新闻炸了。
《高中生被指偷窃遭网暴,跳楼身亡》。
我点进去看到了那场网暴的源头。
一条视频。是少年“偷东西”的监控画面。
我点开从头看到尾。
画面里少年在一个小卖部门口,拿起了一个东西。监控掐头去尾,只截了中间几秒——他伸手、他拿起、他走开。
配上字幕:“小偷”“不要脸”“有娘生没娘教”。
评论区清一色的谩骂,整齐得不像话。
“这种人就该死。”
“偷东西还有理了?”
“建议人肉,让他长记性。”
我盯着那些评论,越看越不对劲。
这些话术,这个节奏,甚至标点符号,都像是有人统一发下来的。
一条两条是网友,几百条一模一样——
水军。
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全网把一个孩子往死里逼。
我盯着那条剪辑视频,手忽然抖了一下。
这个剪辑手法我见过。
掐头去尾,只留最要命的那几秒,再配上谩骂的字幕,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水军。
一模一样。
三年前。
我入行第一年,也审过一条,一模一样的视频。
一个学生“偷东西”的剪辑片段,掐头去尾,配上谩骂的字幕。
那晚我熬红了眼,一晚上几百条,脑子早木了。
手一抖,点了「通过」。
后来,那个学生也跳楼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三年前那条视频,和今晚这条,剪辑手法一样,水军话术一样。
是同一伙人干的。
第九章 年前的漏网之鱼
我盯着那条视频,半天没动。
三年前那条视频和今晚这条出自同一伙人。
一伙专门剪辑视频、发动网暴、把学生往死里逼的人。
三年了,他们还在干。
三年前,我放行了他们剪的那条害死人的视频;今晚,我放行的是被他们害死的那个少年的遗愿。
一股冷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愧疚,还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坐着。
三年前,我点那个「通过」的时候只是手抖。
可这一抖,把一个孩子抖下了楼。
第二天,网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扒出那段“偷东西”的监控是被剪辑过的。
完整的监控里,少年只是站在小卖部门口,借了同学一支笔。他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走了。
可被剪出来的那几秒,只剩“他伸手拿东西”,再配上“小偷”两个字。
真相一出来,最早发布这条剪辑视频的账号,被扒了个底朝天。
是个新注册的小号,发完这条视频就再没动静。
可顺着这个小号的注册信息、登录记录往下挖,挖出了背后的人。
少年的同班同学。
一个家里有钱、平时就爱欺负人的富二代。
动机也被扒出来了。
少年撞见过他收保护费,几个学生堵在厕所里,掏空别人口袋。少年看不下去,把这事举报给了老师。
他怀恨在心。
于是花钱雇了水军,剪了这条视频,把少年架到火上烤。
而接单的那伙水军,剪辑的手法、评论的话术,和三年前害死那个学生的是同一伙人。
一个孩子就因为做了一件对的事,被逼到了天台边上。
真相一出,全网炸了。
之前追着少年骂“小偷”“不要脸”“有娘生没娘教”的那些人,一夜之间,转头开始骂那个富二代。
“造谣的人最该死。”
“还他一个公道。”
“人肉他,让他也尝尝被网暴的滋味。”
我盯着这些评论,说不出的讽刺。
三天前,他们也是用这样的语气骂那个少年。
少年的遗像被网友做成了黑白照片,配上七个字:
“我们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那七个字,心里忽然堵得慌。
三年前,我放行那条视频的时候,那个学生是不是也等过一句“对不起”?
没有。
他等来的是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是删不完的私信,是一步步被逼到楼顶。
而我是那个把这一切放行出去的人。
那件事后来是我师父帮我压下来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晚我瘫在椅子上,手还在抖。师父走过来,把我的手机拿走,删了记录,又把后台那条审核日志清得干干净净。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新人,谁没犯过错。翻篇吧。”
那会儿我以为翻篇了。
我以为删掉日志,删掉记录,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可今晚这条视频告诉我翻不了篇。
那个剪辑视频的团伙还在。而我三年前替他们放行过一条害死人的视频——这笔账也翻不了篇。
我后来才知道,师父早就升了,现在是公司的内容安全总监。
从一个小审核员,一路升到总监,管着整条内容线。
师父带我的时候对我很好。刚入行那年冬天,我总熬夜,他每天下班前,都会给我桌上放一杯热奶茶。他说做这行熬的是命,别把命熬没了。
那时候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信的人。
我当时只觉得他厉害。现在再想,心里却咯噔一下。
一个帮我删过日志、压过人命的人,坐在了内容安全总监的位置上。
我把手机放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凌晨三点投来的视频。视频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灰衣人。死者死前收到的“已注销”私信。还有三年前被我放行、间接害死人的那条视频。
这些东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灰衣人是谁?投视频的是谁?那伙剪视频的人,为什么三年了还在害人,却没人抓他?
我得把这条线找出来。
我打开电脑,建了个文件夹,把这些天的事,一条一条列了进去。
凌晨三点的视频。灰衣人。挂钟停在三点。已注销的私信。三年前那条被我放行的视频。
一条一条写满了半页。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不再只是那个被凌晨三点叫醒的审核员了。
我要自己往下查。
第十章 你会死次
说查就查。
当天晚上,我把三个视频都拷了出来——周敏的、老头的、司机的。
我把它们存进U盘,带回出租屋。那几天,我下班就往家跑,反锁上门,拉上窗帘,把三个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一帧一帧地看。
眼睛看花了,就滴两滴眼药水,接着看。
三个视频,场景不同,人也不同。
周敏在婚床上,老头在旧沙发上,司机在货车驾驶座里。
可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
画面右下角那个灰衣服的人。
我把三个视频里灰衣人的画面,一帧帧截出来,用软件叠在一起。
三张图几乎完全重合。
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背对镜头的姿势。
连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像有人把同一个人硬生生塞进了三个不同的画面里。
我盯着那团灰影,忽然想起老头家茶几上那张合影。
合影里,周明二十出头,偏瘦,戴副眼镜,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我把灰衣人的轮廓和合影里的周明放在一起比。
肩宽对得上。
身高对得上。
那个偏瘦的轮廓也对得上。
不是像。
就是同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凉。
如果灰衣人就是周明,那这些视频,是他拍的,还是他投的?
一个三年前就“离职”、再没回过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的视频里?
一个“离职”的人,又为什么会像一个鬼魂一样,站在这三个死者的身后?
我搜了周明的名字。
能搜到的全是三年前的消息。
他入职比我早一年,工号排在前面。离职登记表上写的是“个人原因”。
招聘网站上的简历,三年前就停止了更新。社交账号,三年前那天齐刷刷地停了。
我点开他最后一条动态。
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差一分钟就是三点。
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工位,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文案只有三个字:“下班了。”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像这个人,在凌晨两点五十九分,突然从这个世界断掉了。
我又把三个视频里的挂钟截图拼在一起。
周敏视频里的挂钟停在三点。
老头视频里的挂钟停在三点。
司机视频里的挂钟还是停在三点。
三个挂钟都停在三点。
而周敏是凌晨三点坠的楼,老头死在凌晨三点,司机也在凌晨三点出了事。
挂钟停的,是死者死亡的那一刻。
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一条线慢慢在我脑子里拼起来了。
灰衣人是周明。
挂钟停在死亡那一刻。
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
凌晨三点。
我的手指还在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还是那三个字:已注销。
我点开。
只有五个字:
“别查了。你会死第二次。”
我盯着这五个字,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第二次?
我什么时候死过第一次?
我拼命回想,脑子却一片空白。关于“死”这件事,我的记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这条消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十一章 前任死在我的工位
“别查了。你会死第二次。”
我盯着这五个字,脑子里反复转的是最后三个字。
第二次。
为什么是第二次?难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寒战。
我闭上眼,拼命往记忆深处挖。三年来的每一天,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可关于“死”这件事,我的记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车祸,没有重病,没有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经历。
我这个人,好像从三年前的某一天起,才“开始”活着。
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压下心里的乱,接着查。
三年前,公司确实出过一起事故。
这些信息,散落在公司内网的旧公告里,散落在已经没人维护的论坛帖子里,散落在几个离职老员工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里。
我把它们一点一点拼起来。
一名夜班审核员,在工位上突然没了。
对外说成是“个人原因离职”。
对内没人再提起这个名字,像这个人,被从公司里,整段抹掉了。
那名审核员叫周明。
就是那个灰衣人。就是老头合影里的年轻人。就是照片墙上,名字被划掉一半的人。
我盯着这三个身份,慢慢地对上了同一个人。
而事故发生的位置我也查到了。
就在我现在坐的这个工位。
我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张桌子,这块隔板,这盏亮了三年的灯。我入行那天,被人领到这里,说“这个工位空了,你坐这儿”。
那会儿我还想,前任是升职了,还是调走了。
现在我才知道,前任根本没离开。他就在这张椅子上,凭空消失的。
三年再没露过面,连爹死了都不回来。
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三年不露面?
除非,他早就已经死了。
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上爬。
我突然想起一些事。
这三年,我在这张椅子上,不是没觉出过异样。有时候深夜里,我会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这间办公室唯一的人。就好像有个人一直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审视频。
我那时候只当是熬夜熬出的错觉。
现在再想,那些错觉会不会就是周明?
我正盯着屏幕,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默,这么晚了,还查三年前的事?”
我一激灵,猛地回头。
是赵启明。我的师父,现在的内容安全总监。
深夜的工区,空得能听见回声。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不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一个总监,大半夜不回他的办公室,跑到空荡荡的审核工区来,本身就已经很不正常。
他穿着件深色的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跟当年教我审核时一模一样。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开口: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翻。师父是为你好。”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工区里,越走越远。
我坐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
师父说的“别翻”,和那条消息里的“别查了”,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是从手机里跳出来的“已注销”账号,一个是站在我身后的活人。
他们两个怎么会说一样的话?
还有那句“师父是为你好”。
当年,他帮我压下那件事,也是这么说的。
“新人,谁没犯过错,翻篇吧。”
“别翻,师父是为你好。”
翻篇,别翻。
同一张嘴,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冷。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
师父为什么知道我在查三年前的事?
我查的是旧档案、内网公告、早就没人的论坛帖子。这些事没人会注意到才对。
除非他一直在盯着我。
一想到这个,我后背的汗,又冒了一层。这三年,我的一举一动,说不定全在他眼皮底下。
等他走远,我又点开了三年前的档案。
我的手在抖,可我必须看下去。
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明的“离职报告”,签字批准那一栏,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赵启明。
我的师父亲手批准了周明的“离职”。
第十二章 谁也删不掉的真相
赵启明。
我盯着档案上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响。
我的师父,周明“离职”报告的签字人。
一个三年前还只是审核组长的人,是怎么一步步把周明“送走”的?
我攥着鼠标的手,抖得厉害。可我还是继续往下翻。
三年前的真相,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那一年平台在准备上市。
为了把数据做漂亮,用户数、日活、流水,全是刷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好看得很。
周明就是那个发现造假数据的人。
他查了后台,核对了流水,把刷出来的那些数字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他想举报。
然后他就“出事”了。
人没了,工位空了,对外一句“个人原因离职”,把什么都盖住了。
再后来,数据照刷,上市照推,没人再记得有一个叫周明的审核员,曾经想把这些烂账捅出去。
我把脸埋进掌心,半天没抬起来。
原来我坐了三年的这张椅子,前一任就是这么没的。
我忽然想起,师父给我放奶茶的那些晚上。
那个冬天,他总说做这行熬的是命,别把命熬没了。
我当时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现在我才知道,周明的命就是熬没的。
而那个拍着我肩膀、劝我“翻篇”的师父,从头到尾都知道周明是怎么没的。
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提示。
我放行过的那几条死者视频,突然一条接一条从网上消失了。
限流。
下架。
404。
我愣住了,赶紧去搜。
我的账号还能登录,后台也还能进去。可那些我放行出去的视频,一条都搜不到了。
评论区里,那些还在等真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问:
“视频呢?怎么没了?”
“刚刚还在的,怎么突然就下架了?”
“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被人看见?”
我拼命刷新,一遍,两遍,十遍。
什么也刷不出来。
我不死心,想再放行一次。
可那几条视频早就不在我的后台了。它们像是被人从系统里连根拔掉了。
我翻出自己存的备份,重新上传。
上传,下架。再上传,再下架。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点用都没有。
那些替死者讨公道的声音,那些替周敏、替司机、替少年说话的评论,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我瘫在椅子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一件事。
我能替死者发声。
可只要有人轻轻一掐,这些声音就谁都听不见了。
就像三年前的周明。
他发现了真相,他想说出来。可公司一句“离职”,就把他这个人连同他发现的真相,一起从这世上抹掉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搜索结果页,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原来我拼命放行的那些真相,在别人手里不过是一秒钟就能删掉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三个字:已注销。
我点开。
“你通过一条,他们删一条。”
“别怕。”
“我能把视频送到你手里,就能把它们送到所有人眼前。”
“谁也删不掉。”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久久没动。
谁也删不掉。
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一个早就不该存在的人,对我说谁也删不掉。
第十三章 走死人的路发声
我盯着那条“已注销”的消息,忽然就明白了。
赵启明能删的,是走平台审核、正常上线的视频。
我点「通过」,视频一上线,他就能删。
这是一条明路,也是一条死路。只要走这条路,我放出去多少,他就能删多少。
可那个“已注销”的账号根本不在平台里。
它能把视频直接塞进每个人的手机。
不走审核,不上线,他就碰不到。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通了。
三年前,周明想举报数据造假,走的是“人”的路——找领导、递材料、写举报信。结果他被一句“离职”,连人带真相一起抹掉了。
现在我不能走那条路。
我得走死人的路。
我坐回工位,把三年前那件事的证据,一条一条整理了出来。
数据造假的截图,是我从旧档案里挖出来的。周明“离职”报告上的签字,是我昨晚才看清的。还有那条凌晨三点发给死者的“已注销”私信,是司机的女儿贴在网上的。
一张一张,我拼成一页。
看着这一页,我的手在抖。这上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能把赵启明拖下水的东西。
可这些证据在我手里屁用没有。
只要我用我的账号发,下一秒就是下架、404。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了那个“已注销”的账号:
“帮我把这些发出去。”
发完这句话,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在凌晨三点,收到那条死人的视频。我吓得半死,恨不得把这个“已注销”账号拉黑。
现在我却在求它,帮我把真相发出去。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回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回应。
我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
屏幕黑着,没有动静。
我告诉自己,别慌再等等。它每天都准点在凌晨三点出现,这一次也不会不管我。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我趴在工位上,眼睛酸得睁不开,可我不敢睡。
第二天早上,我刚睁开眼,手机已经被消息挤爆了。
数据造假、周明之死、赵启明的签字——一样不落。
不是我们平台上的视频。
是别的平台的新闻、热搜、警方通报。
我不知道投递者用了什么办法。我只看到这些证据,出现在了记者的邮箱里,出现在警方的案头上。
新闻里在放,热搜里在挂,警方的电话被打爆了。
而赵启明删不过来了。
他能删自己平台的视频,删不掉全网已经播出来的新闻。
我盯着满屏的消息,低声说了一句:
“你封得住我。封不住死人。”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
这一次是赵启明。
只有一句:
“陈默,这一局你赢了。可你以为,你就干净吗?”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一点点攥紧。
三年前,我放行那条网暴视频的事——
他知道。
那件我以为,已经被师父帮我“翻篇”的事,从头到尾都捏在他手里。
第十四章 天台上的脏活交易
我盯着那句话,还没缓过来,赵启明又发来一条:
“来天台。”
我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我其实有点怕。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手里捏着的,我三年前那件事。
可最后,我还是上去了。
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赵启明背对着我,站在护栏边,抽着烟。
猩红的烟头,在他指间一亮一灭。
三年了。他抽烟的姿势一点没变——右手夹烟,微微侧头,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当年我还是个新人的时候,就常在工区外的消防通道里,看见他这样抽烟。那时候我把他当老师,当靠山。
“陈默,”他头也不回,“你赢了这一局。可你想过没有,捅出去我完了。”
他顿了顿。
“你呢?”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风把我的衣服吹得猎猎响。
“三年前,你放行了一条网暴视频。”他说,“一个学生跳楼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那个晚上,突然又浮到我眼前。
那会儿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一晚上几百条视频,眼睛熬得通红。那条“学生偷东西”的剪辑视频,混在一堆擦边视频里,我扫了一眼,只觉得又是条博眼球的,手一抖就点了「通过」。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个被全网骂成“小偷”的学生跳楼了。
他死的时候,和我点下「通过」的那个瞬间,只隔了十几个小时。
“是我,帮你把这件事压下来的。”赵启明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当年给我放奶茶时一模一样。
“你说,要是让所有人知道——你陈默也害死过人,会怎么样?”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你在威胁我。”
“不。”他摇摇头,把烟掐灭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我在救你。”
“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味。
“我们是同一类人,陈默。”他说,“总得有人做脏活。”
“我教过你,也教过他。周明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我亲手带出来的人,最后要反过来,把公司往死里捅。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为了这个平台,几万号人的饭碗。数据不做漂亮点,公司倒了,你养他们?”
“你呢,你为了赶进度,不背处罚,手一抖把那条视频放了。”
“你放行那条视频的时候,也没想过他会死。对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三年前那样,“谁也别说谁干净。”
我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说得对。
这是最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可以恨他,可以骂他害死了周明。可一回头,我自己的手上也沾着一条人命。
那个学生,那个我到现在都叫不出名字的学生,他的死有我一分。
那根刺一直在我心里。三年了我一天都没忘过。
风更大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凌晨三点。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已注销。
我点开。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周明。
他坐在工位上,脸冲着镜头,和上次一样。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惨白。
这一次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默。”
“最后一条视频是我的。”
“帮我把三年前的事发出去。”
“我等你。”
第十五章 放行我自己
我看着视频里的周明,看了很久。
他说最后一条视频是他的。他等我把三年前的事发出去。
三年前的事,我知道是什么。
数据造假。周明被灭口。赵启明亲手签下的字。
只要发出去赵启明完了,平台的黑幕全都会见光。
可我也知道,赵启明手里攥着我的把柄。
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三年前我也害死过人。
天台上的风,还在我耳边响。赵启明那句话,也还在我脑子里转:
“谁也别说谁干净。”
对。我不干净。
我闭上眼,那个学生的脸又浮了出来。十六七岁,校服皱巴巴的,和我今晚放行的那个少年一样大。
他跳楼了。
因为我手一抖点了「通过」。
这件事压了我三年。我以为删掉日志,删掉记录,它就能翻篇。可它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三年了一碰就疼。
现在周明在等我。
他在那个凌晨三点投来的视频里,一遍一遍地等我。
一边是赵启明,捏着我的把柄,等着我退缩。
一边是周明,一个死人等着我把真相发出去。
我盯着屏幕忽然就笑了。
赵启明啊。
你算准了我会怕。
你算准了我不敢。
你手里捏着我的把柄,算准了我会为了保住自己,把这条视频当成没看见。
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早就不干净了。
一个早就不干净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打开手机,对着镜头录了一段话。
就一段。
录的时候我的手不抖了。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三年前,我放行了一条不该放的视频,害死了一个人。”
“我不是英雄,我也有罪。”
“可今天这条视频,我必须放行。”
“哪怕,放行的是我自己。”
录完我把这段自白回复给了那个“已注销”的账号。
只有一句:
“发出去。和周明的视频一起。”
凌晨三点整。
全网都看到了。
周明的视频,我的自白,一起。
数据造假、周明之死、赵启明的签字、灭口的证据,一样不落。
新闻在追,热搜在爆,警方的电话被打爆了。
而这一次,最热闹的地方是我的评论区。
“审核员自曝放行网暴视频,间接害死学生?”
“他是不是疯了?”
“不,他是把命押上去了。”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出奇地平静。
赵启明慌了。
他手里那张牌——我三年前那件事——作废了。
因为我自己把罪认了。
他再没什么能威胁我了。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能押上去的人,你还能拿什么去威胁他?
电话响了。
是赵启明。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都在抖:
“你疯了吗?你这么做,你自己也完了!”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
“我早就完了。”
“三年前,我点下那个「通过」的时候,就已经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最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好。陈默,你狠。”
“我输了。”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周明的视频还在放。
视频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是他对我说的。
“陈默,谢谢你。”
“现在,该放我走了。”
第十六章 被放行的那条命
那之后平台倒了。
赵启明进了他该进的地方。
黑幕见光,数据造假的账,一条一条被翻了出来。那些刷出来的日活、流水、用户数,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周明的事,也终于有了一个交代——他不再是档案上那个“个人原因离职”的审核员,而是一个为了把烂账捅出去,丢了命的人。
我辞了职。
辞职那天,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那张坐了三年的椅子上。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可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手一抖点「通过」的陈默了。
我自己开了个账号,叫“替死者发声”。
没有团队,没有运营,就我一个人,一台旧电脑。
偶尔有人私信我,说亲人走得太急,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有个大姐,说她妈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她,冰箱里的饺子,是给她包的,让她别总吃外卖。
有个小伙子,说他兄弟出车祸那天,还欠他一句“对不起”。那年他抢了他兄弟喜欢的姑娘。
还有个老头,说他想跟老伴说声“谢谢”,谢谢她陪了他四十年,谢谢她临走前还把他的袜子一双双叠好。
我就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做成视频发出去。
不为别的,就是想让那些没说完的话,有个地方落一落。
只是有个毛病一直没好。
每天凌晨三点,我还是会醒。
不是闹钟,不是尿意。就是到点,眼睛自己睁开,人清醒得可怕。
醒过来,我就盯着天花板等。
等那个“叮”。
可后台早就不“叮”了,也再没有死人的视频分到我手里。
我一度以为,这个毛病会跟着我一辈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周敏,想起那个老头,想起货车司机,想起那个被网暴的少年。
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在我脑子里过。
我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放了出去。可我自己的那句话,一直没人替我放行。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凌晨三点。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发件人,已注销。
我点开。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还是那个灰衣人,还是背对着镜头,站在画面最深的角落里。
三年了他从没让我看清过脸。
可这一次他慢慢转过了身。
我屏住呼吸。
是周明。
二十出头,戴副眼镜,瘦瘦的,和老头家合影里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隔着屏幕,笑了一下。
“陈默,谢谢你。”
“你放行了他们,也放行了我。”
“现在,轮到我放行你了。”
我盯着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三年前那晚,赵启明在工位上,把我害死了。”他说,“这件事,你本来早该想起来的——那天晚上,你就在场。”
“你撞见了他做的事。他为了灭口,连你一起下了手。你当时只剩一口气了。”
“我死后没有走。我成了那个每天凌晨三点往你后台投视频的人。”
“我用这份力量,在系统里把你这条命点了「通过」。”
“你活下来了。可你的命从此挂在了系统里。”
“所以你的手,会不由自主点「通过」——因为你的命也是被这么「通过」回来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些让我害怕了无数个夜晚的凌晨三点,那些让我控制不住的手,那些我以为是自己“中了邪”的事——
从根上都是因为我这条命是别人放行回来的。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替死者发声。
到今天我才知道,被放行的,从来都是我。
视频黑了下去。
我坐在床边,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抹白。
那双熬了三年夜的眼睛,第一次不觉得累了。
而我知道,从今晚起我不会再在凌晨三点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