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谨言站在玄关,指尖在防盗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门缝里没有传出排骨汤炖煮时的咕嘟声,也没有吸尘器低沉的嗡嗡动静。换作以往任何一个周五,只要密码锁的机械音滴声一响,屋里那双软底拖鞋的脚步声总会在五秒钟之内挪到鞋柜前。
今天没有。屋子里黑着,只有对面楼栋的探照灯透过没拉严的纱帘,在浅灰色的抛光地砖上切出一道惨白的长条。
周谨言反手带上门,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抬手按开过道的筒灯。
鞋柜最下层的隔板空了半边。原本摆着两双开线棉拖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积灰和两个浅浅的鞋底压印。周谨言皱了下眉,扯开领带,大步走进餐厅。
餐桌正中间摆着四道菜。油焖大虾的酱汁已经在白瓷盘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硬壳,旁边那碗山药老鸭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泛白的冷油,把浮在表面的几颗干瘪枸杞死死封在里头。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周谨言伸手掀开盖子,一股馊酸的米气猛地扑出来。
饭已经焖了至少三十个小时。
电饭煲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角被一只磨掉漆的铁皮笔筒压着。周谨言抽出来,视线在最上面的粗体字上停住——自愿离婚协议书。
协议只有两页,字迹打印得很干净。财产分割那一栏填得极其简单:男女双方婚前财产各自归属;现住房屋归男方所有;女方名下无共同房产份额;婚后储蓄按法定比例分割,女方自愿放弃男方名下持股公司的期权折算,只要求取回个人名下账户结余的三万七千块。
周谨言把纸拍在餐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殊。”他冲着走廊喊了一声。
声线在挑高三米的平层客厅里晃了一圈,撞在玻璃移门上弹回来。主卧门半掩着,衣帽间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挂烫机垂着软管,林殊那边的衣架空了大半,平时挂在最显眼处的几件米白色针织开衫不见了,底下的抽屉拉开着,里面只有几团撕下来的废弃胶带。
周谨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开屏幕,点进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前天下午五点零三分,林殊发的一句“今晚回来吃饭吗”。他当时在见宏远的陈总,回了一个单字“忙”。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出来的不是等待音,而是平板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微信发出去,旁边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底下跟着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谨言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随后按灭了电源。他扯下袖扣扔在大理石台面上,冷笑了一声。
这把戏不是第一次。去年因为周谨言忘记去参加她母亲的复查,林殊也在客房锁了三天门,不说话,不做饭,最后还是周谨言让秘书订了套两万块的护肤品放在床头,她才在第四天早上重新系起围裙。
他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冷透的菜肴上方散开,把那些凝固的油脂熏得发亮。
“闹够了自己会回来。”周谨言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了一句,掐灭了烟头。
2
周谨言在办公室待到第三天下午,手头的合同过审签字,他才想起林殊的事。
私人助理小赵敲门进来送下季度的财务预算表,周谨言随手翻了两页,合上文件夹,目光从小赵身上扫过去:“上周让商场留的那款丝巾,到了没有?”
小赵愣了一下,连忙翻开平板查阅记录:“周总,上周五就已经送到前台了。是那款爱马仕的羊绒印花,您需要现在给夫人送过去吗?”
“不用送家里。”周谨言拿起签字笔,在预算表最后一页划下名字,“她这两天应该在旧城区的古籍修复所。你直接送去那边,顺便跟她说一声,周日晚上我母亲那边有家宴,让她别迟到。”
小赵点头应下,抱起文件快步走出办公室。
周谨言转动皮椅,看向落地窗外的车流。他觉得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林殊需要的是一个台阶,而周谨言愿意在不耽误工作的前提下,给足她这个台阶。
然而四十分钟后,小赵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周谨言的私人手机上。
周谨言按了免提,听筒里夹杂着老城区货车经过的轰鸣声,还有小赵局促的换气声:“周总,东西……夫人没收。”
周谨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什么意思?”
“夫人说,她已经递交了协议,没有理由再收周家的私人物品。而且……”小赵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偷看什么人的脸色,“夫人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周谨言冷着脸下楼时,小赵正站在大堂拐角处,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橙色礼盒,盒盖上方还放着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旧钥匙。
那串钥匙是周谨言刚创业时租住的旧公寓大门钥匙,早就磨得没了棱角,齿痕都平了,铜皮上泛着一股发暗的黑黄色。周谨言买下现在这套平层后,这串钥匙就一直被林殊挂在包内侧,挂了整整六年。
“她还说了什么?”周谨言盯着那串钥匙,没伸手去接。
“夫人说,协议如果周总看过了没意见,下周一上午九点在民政局见。如果周总不同意财产划分,她可以让律师介入。”
周谨言一把抓过那串旧钥匙,金属齿划过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粗糙感。
“她现在人在哪?”
“在古籍修复所后面的小仓库里理货,今天好像来了一批旧书……”
周谨言没等小赵说完,径直走出大堂,拉开揽胜的驾驶室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穿过跨江大桥,从宽敞整洁的金融新区一头扎进西区的老巷子。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沥青缝里长出杂草,两旁是二十多年前的红砖筒子楼,临街的电线乱得像一团麻。
周谨言踩下刹车,车轮压过一摊脏水,溅在路边的铁皮垃圾桶上。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起一股阴沟里翻出来的霉味。
古籍修复所挂着一块脱了漆的木招牌,后门的铁栅栏敞开着。
周谨言转过狭窄的走廊,一眼就看到了林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脖颈上。她正蹲在一个掉漆的红松木箱子前,手里拿着一把羊毛排笔,极轻地扫过一本泛黄宣纸上的霉斑。
她的侧脸陷在老式日光灯管泛青的光线里,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
“林殊。”周谨言站在门口,阴影把小半个仓库门都挡住了。
林殊手上的排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用嘴吹去书页边缘剥落的碎屑。那些纸屑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周谨言锃亮的皮鞋尖上。
3
“有事?”林殊终于直起腰,把排笔搁在旁边的白瓷盘里。她转过身,手背在围裙两侧擦了擦,眼神在周谨言脸上停了一瞬,平得像是一汪没有活水注入的死塘。
周谨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串被掌心焐热的旧钥匙,扔在两人之间那张摆满浆糊碗和压书石的木桌上。钥匙撞在石头边缘,当啷一声。
“闹够了没有?”周谨言压着声音,目光在她围裙上的灰尘处打了个转,“让小赵把东西退回来,还拿民政局吓唬我。林殊,你今年三十二岁,不是刚出大学的小姑娘。动不动就玩失联、拉黑,有意思吗?”
林殊看着桌上的钥匙,眼神动都没动一下。
“钥匙送还给你,免得以后你说我私闯民宅。”她走过去,端起桌上的冷水杯抿了一口,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协议书看了吗?没异议的话,星期一把证件带齐。”
周谨言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林殊的骨架很细,手腕内侧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兀地跳动着。周谨言的手劲很大,林殊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泼在木桌干硬的宣纸残片上,迅速晕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为什么?”周谨言盯着她,眉头拧成死结,“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这半年我项目多,应酬晚,回家的次数是少,但每个月的家用我少给过你一分钱吗?你弟弟买房的差额首付,我二话不说让财务批了三十万。你妈每个季度去私立医院的体检,哪次不是我托人挂的专家号?林殊,你到底在委屈什么?”
林殊没有挣扎,任由他的手指陷进自己的皮肉里。
“我弟弟的三十万首付,借条在我这里,按银行同期利率算,我妈这三年一共吃了你们周家多少人情,我都记在账上。”林殊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轻,但没有一丝迟疑,“你放开我,周谨言。这里是工作单位,别让人看笑话。”
“你还知道要脸?”周谨言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半寸,“为了这点小事闹分居,你让老宅那边怎么看?我妈要是知道了,这周日的家宴你打算怎么收场?”
“家宴?”林殊突然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干,像是冬天的干枯树枝被踩断的动静。
她抬起眼,迎着周谨言逼视的目光:“周谨言,上个月十七号,也是周日。你母亲让我去老宅做一桌全鱼宴,因为你侄子想吃西湖醋鱼。我在厨房从早上九点忙到下午一点半,杀鱼的时候被鱼鳃上的硬刺扎穿了指甲缝。你猜你母亲说什么?”
周谨言的神色微微一滞:“我妈那个人说话直,没有坏心眼……”
“她说‘林殊你动作快点,别把血水弄到进口的白橡木台面上,擦不掉’。”林殊打断他,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两点钟你开着车到了,你母亲拉着你的手说心疼你加班辛苦,让你坐在沙发上喝燕窝。我端着最后一道鱼头豆腐汤出来,你看了我一眼,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穿得这么寒碜,待会儿我表舅过来,你上楼换件衣服去’。”
周谨言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一件小事,你记恨到现在。”周谨言的声线冷下来,“夫妻之间过日子,谁能保证面面俱到?就因为这,你就要离婚?”
“不是因为这。”林殊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开始把架子上的毛笔和放大镜往里收,“是因为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周谨言,我不爱你了,我也不想再求你多看我一眼。这理由够不够充分?”
仓库外面的弄堂里,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蹬过去,破铜烂铁在铁皮斗里撞出嘈杂刺耳的乱响。
周谨言盯着林殊利落收拾东西的背影,心口莫名堵得发闷。他一把夺过林殊手里的纸箱,重重砸在地板上。里面的瓷水盂翻出来,摔成两半。
“我不准。”周谨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我没签字,这婚你就离不成。”
4
第二天清晨,刺鼻的消毒水味把林殊熏醒。
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上挤满了加床,护士推着输液车穿行在狭窄的过道里,轮子轴承发出缺乏润滑的尖锐吱嘎声。
林殊坐在急救室门口的硬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清单。
母亲林桂芬是凌晨四点突发心绞痛被邻居送过来的。林殊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吸上了氧,嘴唇发紫,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
“家属,先去把住院押金补齐,顺便去窗口排队做造影。”值班护士把一叠化验单塞进林殊手里,“卡里余额不够了,还差一万二。”
林殊摸了摸外套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
她卡里的活期只剩下八千。原本这笔钱是留着交出租屋下个季度房租的。
她走到楼梯转角处,正准备给书店的老板打电话支取预支工资,身后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周谨言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但在这种充斥着汗臭、中药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公立医院走廊里,他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身后跟着的小赵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两个装着高档补品的保温盒。
林殊的眉头瞬间锁紧:“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周谨言没看她,直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给旁边站着的小赵:“去把全套检查和单人病房的手续办了,存十万进去,让他们用最好的进口支架。”
“是,周总。”小赵接过卡,转身就往缴费窗口跑。
“站住。”林殊的声音不大,但极其紧绷。
她快步跨过去,伸手挡在小赵身前,视线却直直刺向周谨言:“周谨言,把你的卡收回去。”
周谨言走到林殊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泛青的血丝和干裂的嘴角。
“林殊,别在这个时候逞强。”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这家公立医院的条件有多差你看不见吗?八个人一间病房,连个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我已经在安和私立医院联系好了床位,救护车半个小时后就到。你妈的冠心病拖不得,你那点存款能撑几天?”
林殊看着他,眼里的防备没有融化半分,反而像结了一层硬壳。
“周谨言,我们正在走离婚程序。”
“程序还没走完。”周谨言上前一步,试图伸手去理她散乱的额发,“只要一天没领证,她就还是我岳母。尽孝道是我的事,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林殊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赵助理。”林殊看向小赵,声音平静得让小赵感到后背发毛,“你如果拿他的卡去交费,我立刻给老太太办出院。出了任何意外,算周总的,还是算你的?”
小赵捏着卡,脚下像生了根,求助似地看向周谨言。
周谨言的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林殊,你拿你亲妈的命跟我赌气?”
“我没有赌气。”林殊把手里的存折和医保卡合在一起,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公立医院有医保报销,自费部分我自己出得起。周谨言,你今天用十万块把她转去安和,明天周太太的头衔就又得焊在我脖子上。你的钱不是给老太太治病的,是给你买面子、买控制权的筹码。”
周谨言的大脑像是被钝器敲了一下,耳边一阵细碎的嗡鸣。
“筹码?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算计你?”
“不然呢?”林殊反问,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结婚第二年,我爸病危,我想从共同账户支取五万块买特效药,你说大额支出需要做财务规划,硬生生拖了三天走流程。等审批下来,我爸人已经进了ICU。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林家人生老病死,绝不沾你周谨言一分施舍。”
急救室的大门在这时被推开,推车骨碌碌地滑出来。
“林桂芬家属在不在?病人醒了,要进监护室。”
林殊看都没看周谨言一眼,转身快步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护着推车的边缘,跟着医生走进了长长的走廊深处。
周谨言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卡的姿势。小赵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周总……这卡……”
“滚。”周谨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5
周日傍晚,周家老宅。
院子里停满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青石板路上扫得一尘不染。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园林格局,回廊曲折,隔着雕花木窗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推杯换盏声。
周谨言迈进主厅的时候,身上的低气压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冻住。
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周家的核心亲戚。周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油润的核桃,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锦缎上衣。
“谨言回来了。”大伯母眼尖,先招呼了一声,随后伸长脖子往周谨言身后看,“哎,殊殊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老太太今天特意让厨房留了空,还等着尝她调的蟹醋呢。”
餐桌上的谈笑声稍稍弱了下去。
周谨言拉开属于自己的红木扶手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古籍所有个加急的项目,走不开。”
周老太太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一下,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走不开?”老太太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连家宴的规矩都不顾了?谨言,当初你非要娶个修破烂书的,我看在老林当年救过你爷爷一次的份上,没怎么为难她。可进门这几年,肚子没动静就算了,连伺候长辈的心思也越来越淡。真当周家的儿媳妇是挂个名就能当的?”
桌上的几个堂妹掩着嘴低笑起来。
周谨言端起茶杯,滚烫的碧螺春在掌心里散发着热气,但他只觉得指尖发凉。以往这个时候,林殊总是已经把调好的酱料一碟碟摆在每个人手边,甚至连谁不吃姜、谁不吃香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殊殊她……”周谨言下意识地想要找个由头替她遮掩,可话刚开了个头,舌尖就泛起一阵干涩。
他突然想不起林殊平时在修复所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每天几点上班?用什么胶水?那些旧纸破本子修一本要多少天?
六年来,他从来没问过。
“谨言啊,不是大伯母多嘴。”大伯母剥了一只虾仁,斜着眼道,“现在的女人心思野,你在外面辛辛苦苦挣家业,她在后面连个后勤都打理不好。前两天我碰见城东李太太,人家儿媳妇可是天天陪着婆婆打牌插花。林殊呢?整天窝在那个阴气森森的破胡同里,身上一股子发霉的旧纸味,带出去都嫌丢人。”
周谨言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暗红色的漆面上。
“大伯母。”周谨言的声线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的石子,“林殊是国家二级古籍修复师。她手里的工作,故宫的专家都来交流过。您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还是托她的关系从香港排队拿回来的,您当时怎么没嫌她身上有霉味?”
主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伯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却没敢反驳。
周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谨言!你怎么跟你长辈说话的?为个女人,连尊卑都不要了?”
“妈,我有事,先走了。”周谨言推开椅子站起来,连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都没拿。
他快步走出老宅厚重的中堂大门,外面的冷风直直灌进单薄的衬衫里。
周谨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盯着后视镜里自己有些泛红的眼睛,胸口像是塞了一块湿透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拿出手机,给小赵拨了过去。
“周总?”
“去查林殊这三年的全部银行流水,还有她名下所有的就医记录。”周谨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半个小时内,发到我邮箱。”
6
凌晨两点,空荡荡的大平层公寓里只亮着书房的一盏台灯。
周谨言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PDF文件,鼠标滑轮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小赵发过来的流水单上,林殊的账户常年只有两三万块的结余。
周谨言每个月打给她的十万块“家用”,几乎在到账的三天内就会被原封不动地转出。转出记录明细清晰:
周老太太私人保健医生的年费;老宅中厨每个季度的进口食材采购;周谨言表弟创业时从周家账上划不出的“借款”;甚至还有周谨言名下两辆跑车的年度保养与保险。
林殊自己的日常消费,少得可怜。
最频繁的一笔支出,是每月八十五块的公车地铁充值,其次是十几块钱的外卖快餐。三年来,她给自己买过的最贵的一件东西,是一件打了四折的羊毛大衣,折后价六百八十块。
周谨言的手指在桌面上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林殊在周家过着锦衣玉食的阔太太生活,甚至在朋友面前夸口过“林殊物欲极低,周家养她很省心”。原来不是省心,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能花钱的主人。
光标继续往下划,点开了那份从市妇幼保健院调出来的电子病历。
时间是两年前的深秋。
诊断栏上赫然写着:难免流产,行清宫术。
伴随症状:重度贫血,低血压休克边缘。
周谨言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秒,屏幕上的黑体字像带着倒钩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里。
流产?
两年前的深秋?
周谨言疯狂地在脑海里搜索那个时间段的记忆。
那天……那天宏远集团的海外并购案到了最关键的一轮谈判,他在法兰克福待了整整三个星期。他记得林殊给他打过一个国际长途,当时他在跟德国资方开闭门会议,手机震动了三次,他嫌烦,直接挂断并顺手开了免提勿扰。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十四个小时之后。他回拨过去,林殊接了电话,声音有些哑。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林殊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家里暖气坏了,有点感冒”。
周谨言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感冒了就去挂水,这种小事别在我跨国出差的时候打电话,长途话费不要钱吗?”
周谨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实木地板上漫开,浸透了那份被他压在桌角上的离婚协议书。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主卧,一把拉开衣帽间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个积灰的铁皮盒,平时林殊严禁他乱动。周谨言粗暴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厚厚一沓泛黄的手账本。
周谨言翻开最新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林殊清秀的钢笔字。
没有抱怨,没有咒骂,全是对事实近乎冰冷的记录:
“十月十二日,暴雨。去医院确认停胎,医生问家属在哪里,我说在开会。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麻药退的时候肚子很疼,像有人拿刮刀在里面铲。护士扶我出来,走廊上都是陪产的丈夫。谨言挂了电话,他说忙。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需要他了。”
“三月四日,晴。谨言带回来一件价值两万的外套,尺码是S。我穿L码已经三年了。我没说,微笑着收下了。衣服挂在柜子里,应该再也不会拿出来。”
“八月十九日,阴。谨言的母亲让我把陪嫁的玉镯拿给小姑子戴几天,说是撑场面。小姑子摔碎了,谨言给我转了五万块,说‘碎了就碎了,别跟自家人计较’。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收了钱,把碎玉埋在楼下的桂花树底下了。从今天起,我不欠周家任何东西。”
最后一行字,停留在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
“六年了。这场长工,我该辞职了。”
周谨言捏着那几张单薄的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骨由于极度的紧绷而泛出死白。整间屋子里没有一丝动静,只有中央空调的排风口,机械地喷出一股股干燥而冰冷的循环风。
7
民政局调解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外面的斜阳斜切进来,把狭窄的长条木桌分成明暗分明的两截。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翻看着两人的材料,叹了口气:“周先生,林女士,我看你们结婚六年,也没有原则性的背叛问题,男方经济条件优渥,也明确表达了挽回意愿。婚姻不容易,真走到这一步,不再考虑考虑?”
周谨言坐在左侧,胡茬没有刮干净,眼下是一圈浓重的青黑。
他推过去一份新拟定的协议,嗓音沙哑:“林殊,城西那套独栋别墅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另外还有三千万的现金补偿。我名下科技公司的股权,我分你百分之五,每年分红不低于两百万。我以后每周五晚上不安排任何应酬,周六周日全天在家陪你。”
调解员挑了挑眉毛,显然被这笔巨额的挽回筹码惊到了。
林殊坐在右侧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在手肘处。她的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
“周谨言。”林殊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你到现在还是觉得,这是一笔生意。”
“这不是生意,这是我的补偿!”周谨言倾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眶泛红,“我知道这两年我忽略了你,那个孩子的事……是我不对,我畜生,我不知道你当时在受罪!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还可以再要孩子,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想开多大的修复工作室,我给你投钱,我给你买最好的仪器!”
“孩子”两个字从周谨言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林殊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谨言近乎偏执的眼睛。
“周谨言,你还没明白。”林殊的语速依旧平稳,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如果当年你是因为没钱、买不起药、给不起更好的生活而亏欠我,你今天拿这些钱出来,叫补偿。”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平放在桌面上。
“但当年你不是没有,你只是不在意。在你眼里,我是一件不需要维护的家具,摆在屋子里,只要按时抹点蜡,就该永远光鲜亮丽地站在那里,给你提供一个‘家庭美满’的背景板。”
林殊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调解员:“老师,我们不存在财产纠纷,我自愿放弃他刚才提到的所有财产分配,维持原协议。请帮我们进入冷静期程序。”
调解员看了看林殊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周谨言快要崩溃的神情,最终摇了摇头,在表格上盖下了公章。
走出调解室大门,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
周谨言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林殊的背包带子:“林殊!你一定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离了我,你守着那个破工作室,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以为外面的人有多尊重你?他们尊重的不过是你背后的周太太这个头衔!”
林殊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把背包带子从他手里一寸一寸抽出来。
“周先生,那是以前。”
林殊退后一步,跟他拉开三步的距离,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从今往后,我挣一块钱,也是我林殊堂堂正正挣来的。你的三千万,留着给你未来的周太太买面子吧。”
8
一个月后。
西区文化馆的旧展厅里,一场名为“残卷重生”的小型古籍修复成果展正在举行。
展厅不大,甚至连暖气都不太足,空气里弥漫着老宣纸特有的草木香气和淀粉浆糊的味道。几个高校的历史系教授围在一张巨大的展台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本明代嘉靖年间的残本啧啧称赞。
展台正中央,林殊穿着一身素色的改良旗袍,外罩深蓝色的工装围裙,正耐心地向一位老藏家解释古籍接覆的技法。
她的神情专注而舒展,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汪刚化了冻的泉水。她整个人陷在柔和的射灯下,散发着一种周谨言从未见过的生机。
周谨言站在展厅最偏僻的阴暗角落里,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学者、收藏家,围在林殊身边,客客气气地称呼她为“林老师”;他看着林殊从容自若地接过话筒,面对台下几十个观众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声音清润有力;他看着一个年轻的男策展人微笑着递给她一瓶温热的水,林殊接过来,笑着道谢,神态自然而亲切。
周谨言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在周家的六年里,林殊永远是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影子。每逢宴会,她总是穿着周谨言帮她选的高定礼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他身侧,替他端酒、递名片,一旦有人问起她的职业,周谨言总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殊殊在家里做点闲散研究”带过。
原来,她不是没有光彩。
是周谨言亲手掐灭了她的光,把她关进了一座用金钱和冷漠筑成的黄金笼子里。
展览间歇,林殊去后场的洗手间。
周谨言从角落里闪出来,拦在了走廊尽头。
林殊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在一秒钟之内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防备。
“周总有事?”
周谨言看着她眼里的戒备,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难受:“我跟文化馆的馆长认识。这家展厅太偏了,你要是想办,下个月我可以在省美术馆给你包一个两千平的展厅,请全国最好的媒体来报道。”
林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疲惫。
“周谨言,你还没学会怎么尊重别人,是吗?”
周谨言愣在原地。
“这次展览,是我和我的团队花了半年时间,从整理残片、除霉、脱酸、补齐,一张一张亲手拼出来的。”林殊的声音很冷,“这里每一张纸,都有它自己的尊严。它不需要你用钱来镀金,我也不需要。”
“我只是想帮你!”周谨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急躁,“林殊,我想弥补你,我用尽全力想对你好,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把我踩在脚底下?!”
林殊没有再看他,绕过他的肩膀往展厅走去。
在她推开防火门的那一刻,背对着周谨言轻声说了一句: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周谨言。你不是想对我好,你只是受不了我先不要你。”
9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寒潮席卷了整座城市,窗外的狂风卷着枯叶,狠狠砸在平层大平层的双层隔音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周谨言蜷缩在空旷的主卧地板上,冷汗浸透了身上的丝绸睡衣。
胃部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狠狠搅动,剧烈的抽搐让他连呼吸都带出一股撕裂般的绞痛。急性肠胃炎伴随高烧,把他的意识烧得一片模糊。
以往这个时候,床头总会备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开水,还有两颗止痛药。林殊会用热毛巾敷着他的腹部,整夜不合眼地守在床边,轻轻帮他揉着痉挛的胃部。
现在的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落灰。
周谨言颤抖着摸索到掉在地上的手机,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凭着肌肉记忆,他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周谨言以为会被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听筒里传来了林殊略带沙哑的声音:“喂?”
“殊殊……”周谨言的眼泪终于失控地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我胃疼……疼得动不了了……家里没有药……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这是周谨言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对一个人说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死寂到周谨言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破败的喘息声,还有狂风撕扯窗缝的尖啸。
良久,林殊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
依旧冷静,依旧礼貌,没有任何起伏:
“周谨言,我已经帮你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大概十二分钟后到达你的小区。密码锁的备用密码我告诉了急救中心。另外,如果你需要护工,我可以帮你联系家政公司。”
周谨言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洞得漏风。
“林殊……你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他的声音已经破碎不成句。
“周先生,那是急救医生的工作,不是我的。”林殊顿了顿,“以后身体不适,请直接拨打110或120,打给我没有任何意义。祝你早日康复。”
盲音嘟嘟嘟地响起来。
周谨言把脸埋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胃部的绞痛和胸口的空洞混杂在一起,疼得他浑身发软。
他终于明白,那个曾经眼里全是他、为了他的一句咳嗽就能半夜跑遍三条街买药的林殊,已经死在了那个深秋的流产手术台上。
现在的林殊,是一个连他的生死都能冷静处置的陌生人。
10
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整座城市下起了一场暴雨。
天光昏暗得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黑夜。雨水顺着破旧筒子楼外墙脱落的墙皮往下淌,把窄小的巷道淹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河。
周谨言撑着一把黑伞,皮鞋踩在泥泞里,站在林殊租住的一楼单间门外。
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定制西装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颊凹陷,唯独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防盗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殊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看到站在雨里的周谨言,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周谨言扔掉了手里的伞。
雨水瞬间倾盆而下,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额头、鼻尖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浇得狼狈不堪。那身昂贵的西装吸饱了雨水,沉重地往下坠。
“林殊。”周谨言站在雨幕里,看着台阶上的女人,“冷静期到了。今天下午如果不去,申请就作废了。”
林殊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跨下台阶,把垃圾扔进巷口的垃圾桶。
“走吧,我的车停在路口。”林殊说。
周谨言没有动。他突然膝盖一弯,在浑浊的泥水里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水泥路面的闷响,被巨大的雨声遮盖了大半。
巷子里几个躲雨的邻居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骄傲如周谨言,商界里杀伐果断、从来不肯低头的周谨言,在这个肮脏逼仄的老弄堂里,跪在了一个女人的脚下。
“林殊,我放不下。”周谨言抬起头,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而颤抖,“我试过了,这一个月我快疯了。没有你的屋子根本不是家,那就是个停尸房!我把所有的项目都停了,我每天都在看你的手账,我看了一百遍!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把你的心挖空了……你惩罚我,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别离开我……求你……”
他伸出手,试图去抓林殊的裤脚,指尖上全是被雨水泡白的褶皱。
林殊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疲惫与悲悯。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透明伞微微倾斜,挡在周谨言的头顶,替他隔绝了那片冰冷的暴雨。
周谨言的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以为林殊动摇了,刚想伸手去抱她的腿——
林殊却把伞柄塞进了他的手里。
“周谨言,站起来。”林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却穿透了漫天的雨声,“别让我看不起你。”
周谨言握着伞柄,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你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林殊低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你只是无法接受,一个对你百依百顺了六年的所有物,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脱离了你的掌控。”
“不是的……我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你就该知道,我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想再回到那座房子里。”林殊退后两步,重新暴露在暴雨中。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雨里扎稳了根的竹子,“周谨言,给自己留点体面吧。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说完,她没有回头,顶着漫天的雨帘,大步走出了巷口。
周谨言跪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还带着林殊体温的透明雨伞,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风化雕像。
11
下午三点,民政局二楼的办事大厅。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被收了上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盖着钢印的深枣红色离婚证。
办理员把证件和一张注销证明推到两人面前:“手续办完了。从现在开始,二位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
周谨言的手指在塑料封套上摸了摸,指腹下的纹路生硬冰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根维系了六年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的大厅。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夕阳斜斜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空气里带着泥土翻新的清冽气息。
林殊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周谨言伸出了右手。
“周谨言,祝你以后前程似锦,找到一个真正符合你所有标准的周太太。”
周谨言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伸过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那双手干燥、温和,但已经不再属于他。
“林殊,你……真的不恨我了?”周谨言哑着嗓子问。
林殊收回手,把离婚证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不恨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极其坦荡,没有任何阴霾,“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留着力气过我自己的日子。”
周谨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的紫檀木书签,那是林殊当年亲手刻了送给他的结婚周年礼物,上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么多年,周谨言一直把它扔在书房的杂物箱里,直到前几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
“这个……你留着吧。”周谨言递过去,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冀。
林殊看了一眼那枚已经有了包浆的书签,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了,旧东西,该扔就扔了吧。”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林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摇下,她冲着周谨言挥了挥手,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汇入了晚高峰奔流不息的车流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周谨言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夕阳把他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紫檀木书签,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突然抬起手,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木料在他掌心里断成两截,断裂处的木刺狠狠扎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渗出几颗暗红色的血珠。
很疼。
但他终于知道,这种疼,林殊一个人在过去的六年里,承受了成千上万次。
周谨言把断掉的书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属于他自己的、空无一人的暮色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