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雪粒子砸在脸上,像碎玻璃。
陈小树蹲在商业街拐角的垃圾桶旁边,把丫丫往棉袄里又裹紧了一点。棉袄是他爸的,太大了,能把五岁的丫丫整个装进去,只露出一张灰白的小脸。他爸死的时候还穿着这件棉袄,他扒下来的时候,胳膊硬得掰不动。
丫丫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哥,饿。”
陈小树把搪瓷碗往前推了推。碗是豁口的,里面躺着三枚硬币,一枚一毛的,两枚五毛的。他盯着商业街尽头,盼着有人往这边走。这条街人多,垃圾桶旁边避风,他算过了,是整条街最适合要饭的地方。
一个穿貂的女人从商场侧门出来,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没看路,鞋尖踢到碗沿。
“哐当。”
搪瓷碗翻出去,三枚硬币滚进雪堆里,一枚都没剩。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小叫花子挡什么路?”她抬脚踹在陈小树肩膀上。
他后脑勺磕上电线杆,眼前炸开一片白。丫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张着嘴干嚎,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陈小树爬起来,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弯不了,就在雪里扒拉,找那三枚硬币。一毛的找到了,五毛的找到一枚,另一枚五毛被女人踩进雪泥里,他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听见丫丫的咳嗽声变了,更急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上不来。
然后他眼前“啪”地亮了一下。
一个圆溜溜的蓝色光团悬在半空,巴掌大,通体透亮,里头有细碎的光点游来游去。头顶顶着一小撮卷毛,卷毛尖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两只黄豆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底下两条小短手捧着一本迷你册子。
陈小树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是啥?”他伸手戳了一下。手指穿过去,凉丝丝的,像摸到一团带静电的棉花糖。“汤圆成精了?”
蓝色团子的小册子“啪”地掉在雪地上。它弯腰捡起来,黄豆眼瞪得溜圆:“汤圆?我是高贵的海洋精灵!超级无敌可爱水精灵蓝啵啵!本系统主打一个心软放水,专治各种惨绝人寰——”
“你能变馒头吗?”陈小树打断它。
蓝啵啵张着嘴,话卡在半截。
“我妹妹快饿死了。”陈小树指了指棉袄里咳得直翻白眼的丫丫,“馒头,热的就行。有吗?”
蓝啵啵沉默了三秒。它的小卷毛耷拉下来,声音变小了:“……有。”
“那你能把我爸妈变回来吗?”
这次沉默得更久。蓝啵啵的黄豆眼垂下去,小短手攥着册子边,声音闷闷的:“变不回来。但我能给你馒头。还有粥。还有咸菜丝,不限量。”
陈小树低头看了看碎成两半的搪瓷碗。碗沿的豁口旁边裂了一道新纹,一掰就掉渣。他吸了一下鼻子,鼻尖冻得通红,鼻涕混着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任务发布。”蓝啵啵翻开册子,语气努力装得很正经,但小短手在抖,“把碗捡起来,摆正。奖励:热馒头两个,小米粥一碗,咸菜丝不限量。”
“碗碎了。”陈小树说,“怎么捡?”
蓝啵啵看了一眼碎碗,又看了一眼陈小树,小卷毛竖起来又耷拉下去。它小声嘟囔了一句陈小树没听清的话,然后说——
“捡起来。摆正。剩下的我想办法。”
蓝啵啵飘到碎碗上方,小短手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它掌心淌出来,像化开的冰水,沿着碗的裂纹走了一圈。裂纹合上了,豁口还是豁口,但碗能用了。陈小树把碗端端正正摆在面前的地上,碗底在雪地上压出一个圆印。
“叮!任务完成!”
两个白面馒头凭空出现在碗里,热气把周围的雪花都融了。旁边多了一只小碗,小米粥还冒着泡,另一只塑料袋里装着切好的咸菜丝,堆得冒尖。
陈小树抓起馒头。烫。他两只手倒了一下,又倒了一下,然后捏住馒头,捏了两秒,掰开,塞进丫丫嘴里。
丫丫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噎住了,翻白眼。陈小树端起小米粥,吹了又吹,嘴唇贴上去试温度,不烫了才往她嘴里灌。丫丫灌了两口粥,咽下馒头,喉咙里那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慢慢平了。
陈小树看着她把第一个馒头吃完,把粥喝了半碗,才停手。咸菜丝他没拆,塑料袋兜好,塞进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
蓝啵啵飘在他面前,黄豆眼一直看着他。
“宿主,你怎么不吃?”
“留给丫丫。”
“丫丫吃了半个馒头了。你一口没吃。”
陈小树舔了舔手指头上沾的馒头渣。就舔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
“我吃了丫丫就少一口。”
蓝啵啵张了张嘴。它的泡泡弹幕飘出来一行字,陈小树看不见:检测到宿主道德值……超出阈值……本系统有点想哭。
“那你饿死了怎么办?”蓝啵啵问。
陈小树认真想了想。他十一岁,骨龄九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在认真想。
“那就不饿了。”
蓝啵啵的泡泡“啪”地炸了一个。
它咳了一声,翻开册子,语气努力装得硬邦邦的:“下一个任务。去一个地方蹲着。会有人给你一张卡。密码是你爸生日。”
“卡是什么?”
“你别问。问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那我爸生日是哪天?”
蓝啵啵顿了一下。它的小卷毛抖了抖,声音忽然轻了:“……你爸生日,你不知道?”
陈小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底子。丫丫喝剩的,薄薄一层,挂在碗壁上。他伸手把碗拿过来,拿馒头蘸了蘸,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爸没过过生日。”他说,“他说等日子好了再补。”
蓝啵啵没再说话。它飘到陈小树肩膀上,坐下来,小短手撑着脸,看着他把碗底最后一点粥蘸干净。
册子合上了,背面朝外。上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涂改液盖得严严实实,但涂改液底下透出一点墨迹——偏差值 1。
陈小树没看见。读者也没看见。
蓝啵啵说的“建设银行”,是一栋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的楼。陈小树领着丫丫在台阶下面蹲了半个钟头。他本来没打算蹲这么久,但丫丫走不动了,他就让她靠着石狮子坐一会儿,自己也坐下来,把棉袄下摆往她腿上搭了搭。
一个穿西装的大叔从旋转门里出来,一边打电话一边掏口袋。一张蓝色的卡从指缝里滑出来,落在雪地上,大叔没察觉,继续往台阶下走。
陈小树捡起来追上去:“叔,你东西掉了。”
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卡,摆摆手:“送你了送你了,密码一二三四五六,里面有点零钱,当做好事。”他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屁股冒了一股白烟,跑了。
陈小树捏着卡站在原地。蓝啵啵在他肩膀上蹦了一下,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叮!任务完成。奖励:银行卡余额,两千万。”
“两千万是多少?”
蓝啵啵的小短手在册子上戳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个十百千万”,然后抬起头,黄豆眼亮得有点不正常:“够你妹换一百颗心脏。”
陈小树眼睛亮了。他把卡塞进棉裤夹层,背起丫丫往医院方向跑。跑过城中村路口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王翠花。
一米六,一百八十斤,大红花棉袄,脸上的痦子长着三根毛。陈小树他爸活着的时候租她家地下室,交不上房租被她撵出来,棉被都扣了。她一眼就看见陈小树棉裤夹层里露出来的卡角。
“哟,哪偷的?”她一把薅住陈小树领子,另一只手伸进他棉裤夹层,把卡掏出来。翻过背面看了一眼余额,眼珠子差点弹出来,“个十百千万……两千万?!”
她把卡塞进自己胸罩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然后一脚搡在陈小树肩膀上,他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雪地里,不算疼,但眼前白了一下。
丫丫从他背上滑下来,摔在雪里,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嘴角的红丝变成了红沫子。
陈小树跪起来,拽王翠花的裤腿:“阿姨,卡你拿着,你先借我两百,我妹妹要去医院——”
王翠花一脚踩在他手指头上。棉鞋底,带纹路的,碾了一下。
“滚!再缠着我报警抓你个小偷!”
陈小树没松手。他另一只手伸进棉袄内兜,把昨天省下来的咸菜丝掏出来:“阿姨,这个给你,你借我一百就行——”
蓝啵啵从他领口钻出来了。
它的黄豆眼红得像两颗小灯笼,头顶那撮小卷毛整个炸开,水珠都被崩飞了。它小短手一划拉,半空中凭空出现一只毛茸茸的蓝色大脚丫,五根脚趾头圆滚滚的,照着王翠花的屁股就是一脚。
“嗖——”
一百八十斤飞出去三米远,一头栽进路边的垃圾堆。烂菜叶、破塑料袋、冻硬的橘子皮,挂了她一身。银行卡从她胸罩里弹出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不偏不倚落回陈小树手里。
陈小树瞪大眼睛:“哇,她怎么飞了?”
蓝啵啵气呼呼地收回小短腿:“……她脚滑。”
王翠花在垃圾堆里扑腾,手脚乱刨:“哎哟喂!谁踢我!有鬼啊——”
蓝啵啵叉腰,飘到垃圾堆上方:“再抢小孩钱,下次踹你脸。”
陈小树攥着卡,看着王翠花满头烂菜叶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他问蓝啵啵:“我刚才心里那个感觉是啥?”
蓝啵啵想了想:“那叫爽。”
“爽是啥?”
蓝啵啵张了张嘴,小卷毛耷拉下来。它飘回陈小树肩膀上,小短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爽就是,你本来以为这辈子只能跪着,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可以站起来踹回去。”
陈小树似懂非懂。他背起丫丫,没再往医院方向跑,先蹲下来把王翠花掉在地上的半包烟捡起来,放进自己棉袄内兜。
“你捡烟干啥?”蓝啵啵问。
“她待会儿回来找,我明天还她。”
蓝啵啵愣了两秒,弹幕飘出来:宿主捡东西的习惯建立中。目前进度:捡了烟,捡了卡。方向不太对但态度积极。
陈小树背着丫丫跑远了。蓝啵啵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花已经从垃圾堆里爬起来了,蹲在烂菜叶里,哆嗦着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按下去。
蓝啵啵的弹幕飘出来:偏差值 2。
“那个号码……她打给谁?”
没人回答。
建设银行隔壁就是市第二人民医院。陈小树把卡拍在挂号窗口的台面上,塑料卡片弹了一下,掉进台面和玻璃之间的缝里。
“就诊卡。”里面扔出来三个字,冷冰冰的。
陈小树趴在窗口往里看:“啥是就诊卡?”
后面排队的大妈啧了一声:“哪来的野孩子,没看过病啊?”
蓝啵啵从陈小树领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挂号窗口的流程单,缩回去:“先去填表,办就诊卡。你手里那个是银行卡,不能直接挂号。”
陈小树抱着丫丫跑了三个窗口。第一个窗口说“填表在那边”,第二个窗口说“表填错了,用黑色笔”,第三个窗口说“家长签字”。陈小树说“我就是家长”,窗口后面的年轻护士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怀里脸色灰白的丫丫,又看了一眼他破棉袄底下露出来的旧毛衣。
“你几岁?”
“十一。”
护士把表推回来:“叫你大人来。”
“我爸妈死了。”
护士的手停在键盘上。她看了陈小树一眼,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刘姐,你过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胸前别着“社工部 刘芳”的牌子。她蹲下来,先看了看丫丫的脸色,又看了看陈小树的棉袄,声音很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妹妹叫什么?”
陈小树说了。刘芳从兜里掏出一张表,一边填一边问:“你爸爸叫什么?什么时候没的?你和你妹妹现在住哪儿?”
陈小树一个一个答。蓝啵啵缩在他领口里没出声,弹幕关了。
刘芳填完表,站起来对护士说:“先给孩子办住院,监护人这块我来联系。你给他挂个急诊号,走绿色通道。”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递出来一张单子:“先去交押金,急诊那边可以先看病后交钱,但住院得补上。”
刘芳领着陈小树去了急诊。路上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未成年人”“父母双亡”“妹妹疑似骨折”之类的话,挂了电话跟陈小树说:“你妹妹先看病,别的事我们慢慢来。”
陈小树听不懂“慢慢来”是多慢。但他记住了“先看病”三个字。
诊室在三楼。老医生姓沈,头发白了一半,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从镜框上面看。他捏丫丫胳膊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捏豆腐,但丫丫还是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在陈小树怀里弹了一下。
沈医生脸色变了。他掀开丫丫的袖子看了一眼,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鼓着不正常的包。他又捏了捏丫丫的小腿,丫丫这次没叫,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抓着陈小树的衣领。
“拍个片子。”沈医生低头开单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全身,重点查四肢和脊柱。”
陈小树问:“拍片子疼吗?”
“不疼。”沈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跟照相一样。”
丫丫从陈小树怀里仰起头:“哥我不怕疼。”
沈医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写“骨密度”三个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划破了单子。
刘芳在旁边说:“沈医生,这孩子家里情况特殊,押金那边我协调了,先走绿色通道。”
沈医生点点头,没多问。
拍完片子等结果的时候,刘芳把陈小树叫到走廊上,给了他一张临时救助申请表:“你把这个填一下,不会写的字空着,回头我帮你补。你和你妹妹的户口本有吗?没有的话,身份证号记得吗?”
陈小树摇头。
“那你爸的身份证号记得吗?”
陈小树想了很久,报了一串数。刘芳在手机上输了,查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查到了。陈大柱,对吧?”
陈小树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他爸的身份证号能查到东西。
片子出来,沈医生把灯打开,对着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小树以为医生睡着了。然后他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对着光,手指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陈小树。”沈医生开口了,“你先出去等一下。我跟你妹妹聊两句。”
陈小树看了丫丫一眼。丫丫坐在诊室的圆凳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对他笑了一下。
陈小树站在门外,贴着门缝。他听见沈医生问丫丫:“小朋友,你平时摔跤多不多呀?”丫丫说:“多。哥哥说我是小笨笨。”沈医生又问:“摔了之后疼不疼?”丫丫说:“疼。但我不哭。”沈医生说:“为什么不哭?”丫丫说:“哥哥不让我哭。他说哭会招来坏人。”
陈小树在门外把拳头攥紧了。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叫“攥紧”,他就是觉得手指头想抠点什么,就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然后他听见沈医生说了一句长句子,里面有“多处陈旧性骨折”“骨密度相当于七十岁老人”“蓝巩膜”“建议全面检查”这些词。陈小树只听懂了“老人”——七十岁,他爸死那年三十五,离七十还有好远。丫丫五岁,怎么成七十岁了?
门开了。沈医生蹲下来,和他平视。陈小树注意到沈医生的白大褂膝盖位置磨得发亮,跟他爸那件干活穿的旧夹克一样。
“陈小树,你妹妹的病,可能要花不少钱。”沈医生说,“你爸妈呢?”
“死了。”
沈医生没接话。他看着陈小树,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先住院吧。刘芳那边在帮你联系慈善基金,但不敢保证能批下来。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
“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陈小树不知道“心里有个数”是几个数。但他点了点头,因为他看见沈医生眼睛里有那种东西——和当初他爸从工地上摔下来、包工头塞给他五十块钱时,旁边看热闹的大妈眼睛里那种东西一模一样。那种东西叫“可怜你”,但陈小树不知道叫什么。他只觉得被这种眼神看着的时候,后脊梁发凉,比雪地里还冷。
蓝啵啵飘在他肩膀旁边,没说话。它的泡泡弹幕在陈小树看不见的视野里飘出来一行红字:
医疗支线触发——规则三,宿主须自行承担医疗决策。本系统不代做选择。
然后又是一行小字: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为什么是我带这个宿主
刘芳帮陈小树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晚上七点。丫丫躺在走廊加床上——病房满了,加床在护士站旁边,靠着暖气片。刘芳走之前跟陈小树说:“你和你妹妹暂时先住这儿,明天我再来找你,有些手续要补。你今晚别乱跑,有什么事找护士站。”
陈小树点头。刘芳走了之后,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袋咸菜丝,拆开,就着医院饮水机的热水泡了半碗粥,一勺一勺喂丫丫。
“哥你吃。”
“我吃过了。”
“你啥时候吃的?”
“你睡觉的时候。”
丫丫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小孩,眼睛干净得像雪地,但她不傻。她把粥碗往陈小树那边推:“哥你喝一口。就一口。”
陈小树喝了一口。真的就一口,然后塞回给丫丫。
蓝啵啵趴在陈小树肩膀上,小短手撑着下巴,看着走廊尽头。它忽然坐直了,小卷毛抖了一下:“宿主,有人过来了。三号走廊,步速偏快——”
陈小树没听懂“步速偏快”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夹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油亮,皮鞋上沾着雪泥。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先看了一眼丫丫,再看了一眼陈小树,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陈小树是吧?你爸是陈大柱?”
陈小树没接名片,但点了点头。他爸的名字,他从来没跟医院以外的人说过。
男人把名片塞进他手里。陈小树不认识几个字,但名片上“阳光劳务”这几个字他认得——他爸棉袄口袋里那张纸的角上露出来的,就是这几个字。他那天扒棉袄的时候瞥了一眼,不认识全,但“阳光”两个字他记得,因为“阳”字左边那个偏旁跟他名字里的“树”字左边一样。
“我叫刀平,你叫我刀哥就行。”男人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一片韭菜叶,“你爸以前在我们公司干活。他的事,公司有责任。”
陈小树抬起头。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公司”和“责任”放在一句话里说,而且是冲他说的。
“但是呢,”刀哥话锋一转,“当时手续没走完,赔偿款卡在账上。你跟我回去补个手续,签个字,能多领一笔钱。比五十块多多了。”
陈小树站起来了。丫丫拉住他袖子,他说“哥去去就回”。他刚迈出一步,棉裤松紧带忽然被拽住了。低头一看,蓝啵啵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他裤兜里,两只小短手揪着松紧带,整个身子被拉成一条蓝线。
“蓝汤圆你拽我干啥?”
刀哥低头:“你兜里什么东西在动?”
蓝啵啵急了。它的黄豆眼一闭,小卷毛一炸——陈小树忽然觉得嘴不受控制了,像有人在用他的舌头说话,他一张嘴,话自己往外蹦:
“叔叔,我爸是不是你们弄死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刀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小朋友话不能乱说,你爸是意外,公司还赔了五十块钱呢。”
陈小树觉得嘴又动了一下:“五十块钱够买棺材吗?”
刀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站起来,比蹲着的时候高很多,灰夹克下摆往上一掀,陈小树看见他腰上别着一个对讲机。刀哥盯着陈小树看了两秒,然后“嘿”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陈小树,护士找你。”刘芳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明天要补的材料,你先看一下。”
刀哥看了刘芳一眼,又看了陈小树一眼,把黑皮包往腋下一夹:“我明天再来。你好好想想。”走了。
陈小树看着他的灰夹克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把蓝啵啵从裤兜里捞出来。蓝啵啵瘫在他手心里,小短手摊开,小卷毛歪在一边,像一条被晒干的蓝色毛巾。
“刚才是不是你搞的鬼?”陈小树问。
“你差点被人拐了你知不知道!”蓝啵啵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没力气,翻成半个,“我用了‘童言无忌’,系统道具。偏差值又加一,现在三了。”
“啥是拐?”
蓝啵啵撑着小短手坐起来。它看了陈小树一眼,黄豆眼里面的光转了一圈。
“就是你爸再也等不到你回家的那种。”
陈小树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名片背面印着地址:城东物流园C区12号。他不认识“物流园”,但他认识“城东”——他爸以前天天往城东跑。
“那我不去不就完了。”
“他会找你的。”蓝啵啵飘起来,小短手抱胸,“灰夹克的目标是你,不是你兜里那点钱。他今天没得手,明天还会来。”
“那我咋办?”
蓝啵啵沉默了一会儿。它头顶那颗亮晶晶的水珠晃了晃,映着走廊的日光灯。
“你先把妹妹治好。剩下的事——”它小短手一挥,“本系统说了,主打一个心软放水。但水放完了,路得你自己走。”
陈小树把名片塞进棉裤夹层,和银行卡贴在一起。
蓝啵啵飘到他肩膀上坐下来:“明天我教你认字。至少把‘阳光’和‘劳务’分开——别哪天被人骗去签了卖身契还帮人数钱。”
“啥是卖身契?”
“……明天一起教。”
丫丫睡着之后,陈小树把棉袄翻过来,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纸角被汗泡软了,但字还能认。他把纸摊在膝盖上,蓝啵啵飘到纸正上方,小短手指着字,一个一个念。
“劳——务——合——同。甲——方——阳——光——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乙——方——陈——大——柱。”
“啥是甲方乙方?”
“甲方是爹,乙方是孙子。”蓝啵啵头也没抬,“你爸是孙子。”
陈小树没说话。他爸活着的时候确实老说“我就是个干活的孙子”,他那时候以为“孙子”是骂人的话,现在看合同上写着,好像也不是骂人,就是个位置。
蓝啵啵继续念:“工——种,建——筑——架——子——工。日——薪,八——十——元。”它翻了一页,“下面一行手写的:工——伤——私——了,一——次——性——补——偿——五——十——元——整,家——属——放——弃——追——诉。”
“啥是追诉?”
“就是出了事还能找他们算账。”
陈小树想了两秒:“追诉是啥?我不懂。我就想找我爸的钱。”
蓝啵啵的手指头停在纸面上。它抬头看了陈小树一眼,黄豆眼眨了两下。
“……行。你追,本系统给你递砖头。”
陈小树把纸拿起来,对着走廊的灯看。纸的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他认不全,让蓝啵啵念。蓝啵啵凑近看了一眼,小卷毛竖起来了。
“本——协——议——签——署——后,双——方——再——无——任——何——纠——纷。甲——方——不——承——担——乙——方——后——续——任——何——费——用。”
“啥意思?”
蓝啵啵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丫丫在加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意思是你爸的命,”蓝啵啵的声音比平时低,“他们觉得五十块买断了。以后你爸的棺材钱、你的饭钱、丫丫的药钱——跟阳光劳务没关系了。”
陈小树把纸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棉袄内兜,和丫丫的住院手环放在一起。手环是粉色的,塑料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丫丫,女,5岁”。他摸了摸那个手环,又摸了摸那张纸。
“蓝汤圆。”
“嗯。”
“我爸的命就值五十块?”
蓝啵啵的嘴张了张。它想说“合同上写的是补偿不是赔偿,差一个字差一条命”,但它看着陈小树的脸——那张十一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直——它把话咽回去了。
“合同上写的不算数……本系统也不知道谁说了算。反正你别签。”
第二天早上,丫丫醒得早,跟护士姐姐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趴在加床上画画。陈小树从开水房打热水回来,丫丫把画举起来给他看。
画上是四个人。左边一个高的,穿蓝衣服,头上画了个圈圈——陈小树认了半天,是他爸。中间一个中个子的,是他。右边一个小不点,头上扎了两根冲天辫,是丫丫。三个人手拉手。最上面飘着一个圆圆的蓝团子,两只黄豆眼,一撮卷毛,底下画了两只小短手。
“这是蓝汤圆。”丫丫指着蓝团子说。
蓝啵啵飘过来看了一眼,泡泡弹幕飘出来:本系统哪有那么圆。然后它又看了一眼,弹幕补了一句:好吧确实挺圆。
“丫丫画得真好。”陈小树把画折好,塞进自己棉袄内兜,和那张合同放在一起。一张纸是爸的命,一张纸是丫丫的画。中间隔着棉袄的布。
沈医生早上查房,掀开丫丫的袖子看了看胳膊上的淤青,又捏了捏她的肋骨。丫丫没叫,咬着嘴唇。沈医生问“疼不疼”,丫丫说“不疼”,沈医生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他看见丫丫床头放着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个蓝色的是什么?”
陈小树说:“是蓝汤圆。”
沈医生点了点头:“医院食堂的汤圆?少吃,不好消化。”
蓝啵啵在旁边气得水珠乱抖,小短手比划着要打沈医生的后脑勺。陈小树一把把它按回兜里。
沈医生放下画,正要走,陈小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合同:“沈医生,你看看这个。”
沈医生接过去,展开。他看得很慢,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翻回正面,最后把纸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刀平’,”沈医生说,“我认识。去年冬天,你们工地那批工人,有三个人送过来,都是他陪着来的。一个砸了脚,一个断了手腕,一个——就是你爸。”
陈小树抬起头。
“你爸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沈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病历,但他的手在抖,“刀平在抢救室门口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把五十块钱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我当时不知道你才这么点大——”
他停了一下。
“那五十块钱,我没要。他拿回去了。”
陈小树攥着那张合同。走廊里有人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吱呀响。丫丫在旁边画画,头也没抬。
“沈医生,”陈小树问,“我爸疼不疼?”
沈医生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手在陈小树头顶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不疼。”他说,“你爸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蓝啵啵在陈小树兜里把弹幕关了。它不想让读者看见它后面写的那行字:
本系统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妈。
第二天早上九点,刀哥来了。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一个穿皮夹克的壮汉,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另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哥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摊在护士站台面上:“陈小树,过来看看。签了字,你妹妹的医药费公司全包。沈医生也说了吧,你这个病花钱不少。”
陈小树走过去。协议一共三页,字印得比合同上的大,但他认不全。昨晚蓝啵啵教他认了二十来个字,“陈丫丫”“监护权”“转让”这几个他看得懂。
“啥是监护权?”
“就是你不用管了。”刀哥笑了一下,“公司帮你管。你妹妹的病,公司出钱治。治好了,公司给她找个好人家——”
“啥叫好人家?”
“就是有爸有妈的家庭。你不也希望你妹妹有爸有妈?”
陈小树捏着协议的手指头紧了一下。丫丫在旁边的加床上醒着,抱着那张画,眼睛看着他。
“丫丫不用别人管。”陈小树说,“我能管。”
“你十一岁。”刀哥叹了口气,“法律上你管不了。你连签字权都没有。你得有个监护人,你没有,那你妹妹就得归别人管。这是规矩。”
“规矩上说没说我妹可以饿着?”
刀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戴眼镜的女人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刀经理,跟他解释不清的,让他直接签就行了——”
蓝啵啵从陈小树领口钻出来了。
它的黄豆眼盯着那份协议,小卷毛竖直,嘴里嘟囔了一句“本系统今天不把你这破纸扒干净就不姓蓝”。它小短手一挥,一道蓝光打出去,协议正上方凭空浮出一片投影——
三行蓝色大字,每个字都有拳头大,悬在护士站上方的半空中,整条走廊都能看见。
第一行:甲方有权将乙方妹妹陈丫丫转交指定监护人。
第二行:乙方放弃对甲方及关联公司的一切追诉权利。
第三行: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旁边打点滴的老大爷先念出了声:“放弃——一切——追诉权利——”他念到“一切”的时候嗓子劈了,“啥叫一切?你爸的事也不能追了?”
另一个陪床的大妈凑过来看:“哎哟喂,最后一行啥意思?解释权归他,他说啥就是啥?”
刀哥伸手去抢协议。蓝啵啵把“真相贴”调到最大亮度,蓝光把整个护士站照得像水族馆。戴眼镜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公文包差点掉地上。金链子壮汉伸手抓蓝啵啵——手掌穿过蓝啵啵的身体,蓝啵啵吓得水珠炸开,噼里啪啦溅了壮汉一脸。
壮汉抹了一把脸:“这什么东西?!”
“本系统物理免疫!”蓝啵啵躲进陈小树帽子里,声音发抖但嘴硬,“你抓啊!你抓啊!”
陈小树感觉帽子在抖,小声问:“你抖啥?”
“本系统没抖!这是……这是系统散热。”
护士站里的护士长站起来了:“你们是哪家公司的?在医院里闹什么?保安!保安!”
两个保安从住院部门口跑过来。刀哥把协议卷起来往公文包里塞,指着墙上的投影:“这是假的!小孩搞的障眼法——”
“我不懂障眼法。”保安看了一眼墙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刀哥,“但我认得字。‘放弃一切追诉权利’——这是正经公司写的东西?”
刀哥被架着往门口走,经过陈小树身边时停了一下。他弯下腰,在陈小树耳朵边低声说:“你等着。”
陈小树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协议一页一页捡起来,叠好,对折,看见刀哥的黑皮包落在护士站台面下面。他把协议塞进皮包,拉好拉链。
蓝啵啵从帽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你捡这个干啥?”
“他明天来拿,我明天还给他。”
蓝啵啵愣了两秒。泡泡弹幕飘出来:宿主第一次主动收集证据。本系统有点欣慰。但明天他肯定不是一个人来。
陈小树把皮包放在护士站台面下面靠墙的角落,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脚印。
“那我今天把丫丫的住院费交够。”
他走到收费窗口,把银行卡递进去。收费员刷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交多少?”
“够住到出院的。”
收费员敲了几下键盘:“预交两万,多退少补。”
陈小树说好。蓝啵啵在他肩膀上飘着,弹幕关着,陈小树看不见上面写的那行字:两千万交两万……本系统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傍晚,陈小树去后门小卖部给丫丫买热豆浆。医院后门的巷子窄,两边停满电动车,头顶晾着住院部病人的病号服。他走到巷子中间,前面出口被一个人堵了,后面入口被两个人堵了。
刀哥从前面走过来,灰夹克换成黑夹克,脸上没笑。
“陈小树,把包给我。”
陈小树把豆浆往怀里一抱,黑皮包夹在腋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后面的人。刀哥没再废话,伸手抓他胳膊。陈小树蹲下去,把皮包往棉袄里一塞,双手抱头,喊了一声:
“救命——”
巷子口的烧烤摊老板先探出头。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铁签子,围裙上油渍麻花,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情况,又把头缩回去了。
陈小树又喊了一声:“救命!他抢我东西!”
烧烤摊老板这次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刀哥,又看了一眼陈小树,犹豫了一下,把铁签子从炉子上拔下来,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干啥呢干啥呢!”
刀哥回头:“家务事,小孩不懂事——”
“我不认识他!”陈小树蹲在地上喊。
烧烤摊老板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铁签子横在胸前,没再往前走:“不认识你堵人家小孩?”他扭头朝巷子另一头喊,“老刘!老刘你过来看看——”
巷子另一头,遛狗的刘大爷牵着一条哈士奇,慢悠悠地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刀哥,又看了一眼陈小树,拽了拽狗绳:“我这狗不咬好人,但你也不能堵小孩啊。”
刀哥往后退了一步。送外卖的小哥把电动车停在巷子口,没熄火,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刀哥拍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拍着了啊”,把手机揣兜里,电动车横在巷子口没走。接孩子放学的阿姨站在巷子外面,掏出手机打了110,打完电话就走了——但走之前把自行车锁在了巷子口的栏杆上,堵了半边路。
刀哥的脸白了。他想从电动车缝隙里挤出去,哈士奇往前一扑——狗绳绷直了,没扑到,但刀哥一屁股坐在地上。戴金链子的壮汉想跑,被烧烤摊老板一把拽住皮夹克后领。老板拽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明白怎么就伸手了。
警察来的时候,巷子里围了十几号人。刀哥坐在电动车轮子旁边,金链子壮汉被烧烤摊老板按在墙上,第三个同伙蹲在垃圾桶后面,被刘大爷的哈士奇看着。
警察从陈小树手里接过黑皮包,拉开夹层拉链。里面除了协议,还有三张纸。一张工友名单:陈大柱,刘福贵,张建设。一张赔偿流水:每人五十元整,备注“一次性私了”。一张手写借条:刀平向公司借支两万元,用途“工伤处理”。
“这名单上的刘福贵、张建设,家属在哪?”警察问。
陈小树说不知道。但警察通过劳务公司登记信息找到了人。刘福贵的媳妇在城西做保洁,张建设的妈在城南摆水果摊。两个人接到电话的时候都不信,跑到派出所门口,看见名单上自己男人的名字,刘福贵媳妇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张建设他妈攥着那张名单不撒手。
“我儿名字写错了。”张建设他妈说,“是建设的设。他爸当年不会写,写的设。”
警察在旁边做笔录,笔顿了一下:“建设——建设的设。行,我改过来。”
陈小树蹲在派出所台阶上,怀里抱着已经凉了的豆浆。丫丫被刘芳接回医院了,蓝啵啵飘在他肩膀旁边,弹幕关着。过了一会儿,刘芳从派出所里面出来,在陈小树旁边蹲下来。
“丫丫的结果出来了。”刘芳说,“成骨不全症。就是骨头脆,容易断。有得治,但需要长期用药和康复,费用不低。慈善基金那边我递了材料,但审批要时间。”
“我有钱。”
“你那张卡的事,沈医生跟我说了。”刘芳看着他,“两千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拿着,银行会冻结,经侦会问话。你得有人帮你处理这些事。我明天带你去见一个律师,法律援助的,不收费。”
陈小树把丫丫的画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展开。画上四个人,一个不少。他看了很久。
“我已经长大了。”他说。
刘芳没反驳。她站起来,拍了拍陈小树的肩膀:“回医院吧,丫丫醒了找你。”
陈小树没动。蓝啵啵在他肩膀上坐下来,小短手撑着下巴。
“你在想什么?”蓝啵啵问。
陈小树把画折起来,对着折痕压了压,折成一个小方块,和那张劳务合同、那张赔偿流水单一起,塞进棉袄内兜。
“我在想,”他说,“我爸的棉袄以后给谁穿。”
蓝啵啵的弹幕闪了一下,又关上了。它往陈小树肩膀靠了靠。派出所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雪地上。丫丫画上那个蓝色的圆团子,在灯底下看,确实挺圆的。
(第一部分 完
第二部分
刀平被拘留的第三天,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找到了医院。
陈小树正蹲在住院部走廊的暖气片旁边给丫丫剥鸡蛋。鸡蛋是刘芳从食堂带的,还热着,丫丫咬一口,蛋黄渣掉在病号服上,陈小树捡起来塞自己嘴里。
“陈小树?”
他抬头。女人三十来岁,没穿那天的灰西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苹果。陈小树认得她,刀哥带来的那个会计,戴眼镜,话不多,那天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赵红梅。”她把苹果放在加床床头柜上,又觉得不妥,往陈小树这边推了推,“阳光劳务的会计。我……不是跟刀平一伙的。”
蓝啵啵从陈小树领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卷毛警惕地竖着。泡泡弹幕飘出来:赵红梅,阳光劳务会计,任职三年,无犯罪记录。但她是刀平的人。
“你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赵红梅蹲下来,和陈小树平视,“我看见你了。你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画。”
陈小树没说话。丫丫在他背后探出脑袋看赵红梅,嘴里还嚼着鸡蛋。
“我在阳光干了三年,”赵红梅的声音很轻,“每一笔工伤赔偿我都经手过。刀平给我的单子上,工人名字后面写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块的。但我报给税务的工资表上,每个人的月薪都在三千以上。”
蓝啵啵的耳朵竖起来了。
“你在说啥?”陈小树问。
赵红梅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她放在鸡蛋壳堆里。
“这是三年的账目。工伤赔偿流水,和实际报税的工资表,对不上。差出来的钱去哪了,我不知道。但账在我手里,每一笔都有记录。”
陈小树看着那个U盘,没伸手。蓝啵啵飘出来,绕着U盘转了一圈。
“你给我干啥?”陈小树问。
赵红梅咬了咬嘴唇:“刀平进去了,公司还在。上面还有人。你爸那五十块钱,不是刀平一个人定的。我要是直接把账交出去,工作没了是小事,我怕……”
“怕啥?”
“怕跟刀平一样,进去。”
丫丫在后面咳了一声。陈小树回头看她,又转回来看着赵红梅。他想了很久。
“你把东西给我,你不怕我弄丢了?”
赵红梅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就说U盘中过病毒,数据恢复不了。他们查不到我头上。你交出去,他们也不知道是从我这儿来的。”
陈小树把U盘拿起来,塞进棉袄内兜,和那张合同、那张赔偿流水单、丫丫的画放在一起。
“你怕进去,那你别进去。”陈小树说,“你把东西给我,我自己来。”
赵红梅吸了一下鼻子,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陈小树手里。
“这个你吃。别全给你妹。”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树已经把苹果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在丫丫手里。
蓝啵啵飘回陈小树肩膀上:赵红梅离开住院部,打车回家。没有联系刀平的人。本系统觉得……她可能真的只是想帮忙。
“她给的东西有用吗?”陈小树问。
“比刀平的借条有用。”蓝啵啵的小短手点了点U盘,“这里面的账,能把阳光劳务三年来的猫腻全扒出来。但问题是,你拿去给谁?”
陈小树把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壳上还有赵红梅的体温。
“给警察。”
“哪个警察?派出所只管刀平打人抢东西的事。这账要往上报,得找经侦。”
“啥是经侦?”
蓝啵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它飘到陈小树面前,和他面对面。
“就是你得再跑一趟派出所,跟那个给你做笔录的警察说,你要报案。经济犯罪。然后人家会问你要证据,你把U盘给他。他要是问你怎么来的,你说实话。他要是问你还有什么证据,你把合同和赔偿流水也给他。”
陈小树点头。蓝啵啵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对——以前都是它下指令陈小树执行,现在陈小树自己开始想流程了。
“你听懂了?”
“听懂了。就是再跑一趟,跟警察说我要报案。”
“……行。你进步了。本系统有点不适应。”
刘芳带陈小树去见方志远那天,是个下午。
法律援助中心在司法局一楼,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方志远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听陈小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蓝啵啵缩在陈小树领口里没出来,弹幕关了。
陈小树把内兜里所有东西掏出来,在茶几上摆成一排。劳务合同、赔偿流水单、赵红梅的U盘、周德望的名片。丫丫的画放在最边上,方志远拿起来看了一眼,问“这是谁画的”,陈小树说“我妹”,方志远把画放回去,没再问。
他把合同看了两遍,赔偿流水单看了三遍,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翻了十分钟。
“赵红梅的账做得挺细。”方志远合上电脑,“三年,十七个工人,赔偿总额不到两千块。同期报税工资总额一百六十多万。差额巨大。”
“能告吗?”刘芳问。
“能。”方志远推了推眼镜,“但要有策略。周德望在经侦有熟人,刘芳跟我说了,前两天陈小树在分局门口看见周德望跟一个副队长说话。”他看了陈小树一眼,“小孩,你是不是记了车牌号?”
陈小树把处方笺背面记的车牌号掏出来:“蓝汤圆让我记的。”
方志远接过处方笺看了一眼,点点头:“记对了。这个车牌号是周德望的。他去找的是经侦大队副队长。直接报案容易被压下来。我的建议是,先走劳动仲裁。陈小树是未成年人,作为陈大柱的法定继承人,可以申请劳动仲裁,要求阳光劳务补足工伤赔偿差额。仲裁是公开程序,有记录,周德望压不住。仲裁结果出来了,再拿着仲裁书去报案,经侦那边想不接都不行。”
“劳动仲裁要多久?”
“一般四十五天内出结果。阳光劳务刚被查封,情况特殊,可能会快一些。”方志远看着陈小树,“我做你的代理人,不收费。仲裁申请人需要法定代理人,刘芳那边帮你联系了未成年人保护中心,会出一份临时监护函,够用了。开庭的时候刘芳以临时监护人身份到场。”
陈小树蹲在茶几旁边听。他听懂了大概:方叔叔帮他告阳光劳务,刘芳帮他解决“谁替他签字”的问题。
“方叔叔,”他问,“我爸的赔偿,国家标准是多少?”
方志远翻了一下文件:“按你爸的工资和工伤等级,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加在一起,大约八十七万。”
陈小树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赔偿流水单,上面写着“陈大柱,五十元整”。
“我爸的命,”他说,“写的是五十块。”
方志远把材料收好,装进档案袋:“仲裁庭会重新写。写对的。”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刘芳带陈小树回了医院。路上她问起那张银行卡的事。
“陈小树,你那张卡里到底多少钱?”
“两千万。”
刘芳脚步停了一下:“哪来的?”
陈小树把银行的事说了一遍——建设银行门口捡的卡,西装大叔说“送你了”,他追上还,大叔摆摆手就上车跑了。蓝啵啵在他领口里没出声。
刘芳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蹲下来,和陈小树平视:“这钱现在不能用。你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名下突然多出两千万,银行系统会触发预警,经侦会找你问话。你连这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一个蓝色团子打进去的’这种话,没人会信。”
“那咋办?”
“两个办法。要么捐掉,要么找个合法的渠道把这笔钱管起来。”刘芳看着他,“我建议捐一部分给慈善基金,指定用于你妹妹的医疗费和工伤家庭救助。剩下的,等方志远那边把仲裁走完,用赔偿款给你妹治病。两千万够多了,你不需要那么多。”
陈小树低头想了一会儿,把银行卡从棉裤夹层里掏出来,递给刘芳:“你帮我弄。”
刘芳接过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磁条:“你信我?”
“你帮丫丫办了住院。你没要苹果。”
刘芳愣了一下。她把卡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吧,回去看你妹。”
陈小树去派出所报案那天,是刘芳陪着去的。赵红梅的U盘、劳务合同、赔偿流水单、周德望的名片,全部装在档案袋里。蓝啵啵缩在陈小树领口里,没出声。
接待他们的是张海涛警官,上次给陈小树做笔录那个。他翻了翻材料,问陈小树:“这些哪来的?”
“赵红梅给的。阳光劳务的会计。”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U盘中过病毒,数据恢复不了。她怕查到自己头上,让我交。”
张海涛看了刘芳一眼,刘芳点点头。张海涛把材料收好:“U盘我送技术那边读一下。你们先回去,有进展我联系刘芳。”
从派出所出来,陈小树问蓝啵啵:“这次怎么没让我自己来?”
蓝啵啵在他领口里闷闷地说:“上次你去分局门口踩点,看见周德望在那边,蹲公交站牌后面记车牌号——那次本系统在。这次本系统也在,但该带大人的时候还是得带。”
“啥意思?”
“意思是你自己冲没问题,但有些门,大人敲得开,你敲不开。”
周德望来找陈小树那天,刘芳刚好不在。
陈小树正蹲在走廊上给丫丫喂粥。一个穿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走过来,在加床前面站定,弯下腰,递了一张名片。
阳光劳务派遣有限公司 总经理 周德望。
蓝啵啵从领口钻出来,弹幕疯狂滚动:周德望,阳光劳务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刀平的顶头上司。名下还有三家公司。危险等级,高。建议宿主保持距离。
陈小树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德”和“望”这两个字,但他认识“总经理”——蓝啵啵昨晚教过。
“你是刀哥的老板?”
“可以这么说。”周德望笑了一下,“刀平做的事,公司不知情。但既然出了事,公司不会推卸责任。你爸的工伤赔偿,五十块确实少了。我让人重新算了一下,按国家标准,连丧葬费带抚恤金,应该有八万多。这笔钱,公司愿意补给你。”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加床床头柜上。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里是八万现金。你点一下。”
陈小树没动。蓝啵啵在他领口里小声说:“别碰。现金没记录。他要是反咬一口说你敲诈,说不清。”
“你为啥给我现金?”陈小树问。
“方便。”周德望笑着说,“你一个小孩,没银行卡,没监护人,转账也转不了。现金你拿着用,给你妹妹看病,买点好吃的。”
“刘芳帮我办了银行卡。”
周德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那更好。你要是愿意,公司可以走正规流程,把钱打到卡上。但需要你签一个谅解书——刀平的事,你原谅他了,不追究了。”
蓝啵啵的弹幕炸了:狐狸尾巴。谅解书签了,刀平就能轻判。
陈小树把信封推回去。
“刀哥抢我东西,踹我妹。我不谅解。”
周德望的笑没了。他直起身,把信封收回去,金表在灯下闪了一下。
“陈小树,你十一岁。有些事你不懂。刀平是刀平,公司是公司。你爸的赔偿,公司愿意给,这是好事。但你得明白——你一个小孩,拿着U盘到处跑,不安全。”
“你在威胁我?”
周德望愣了一下。
“我在提醒你。”他恢复了温和的语气,“你妹妹的病需要长期治疗。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撑得起这个摊子?公司可以帮你。但你得配合。”
陈小树抬头看着他。
“周老板,你把八万收回去,我不签谅解书。你要是想帮我妹治病——你把阳光劳务所有工人的赔偿都补齐。一个都不能少。”
周德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完说了一句话:
“行。你比你爸有种。”
他转身走了。蓝啵啵在他走后三秒才敢开弹幕:他刚才说“你比你爸有种”。他知道你爸是什么样的人。他在炫耀。
陈小树把名片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
“蓝汤圆。”
“嗯。”
“经侦那边还缺啥证据?”
“缺资金流向。赵红梅的U盘是公司内账,但钱最终去了哪,得看银行流水。”
“那咋查?”
蓝啵啵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弹幕关了,册子翻到某一页,又合上。
“本系统有个功能叫‘流水追踪’。可以把赵红梅提供的公司账号,和几家关联银行的公开流水做交叉比对。但需要时间,而且消耗偏差值。”
“用。”
“你确定?偏差值现在4了。这次用完直接跳到6。到6,本系统就得强制休眠。”
“休眠了咋办?”
“你靠自己。”蓝啵啵的声音很平,“仲裁方志远帮你,证据赵红梅给你,看病刘芳管。本系统其实……没做什么。”
陈小树摇了摇头。他把蓝啵啵从肩膀上捞下来,放在手心里。
“你变过馒头。”
“那是系统功能。”
“你踹过王翠花。”
“那也是系统功能。”
“你昨天一夜没睡查流水。”
蓝啵啵没说话。它的弹幕关了,小短手攥着陈小树的手指头。
“你睡,”陈小树说,“剩下的我来。”
蓝啵啵花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小树醒的时候,蓝啵啵瘫在他枕头边上,小短手摊开,头顶那颗水珠瘪了一半,小卷毛像被雨淋过的棉花糖。
“查到了。”它的声音沙哑,“周德望个人账户,去年一年进账四百多万。来源是三家关联公司,其中两家已经注销了。三年下来,至少一千两百万。”
陈小树把蓝啵啵说的话记在处方笺背面,交给了方志远。方志远看完,给检察院民事行政检察科打了个电话。三天后,检察院那边回了话,说材料收下了,会走专项监督程序。
“检察院压周德望,周德望压经侦。”方志远跟刘芳说,“这条线算是走通了。”
仲裁庭开庭那天,陈小树坐在申请人席,方志远坐他旁边。刘芳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临时监护函。对面是阳光劳务的律师。周德望没来。
仲裁员翻了翻材料,问律师:“被申请人,对申请人提交的工伤赔偿差额计算表,有没有异议?”
律师推了推眼镜:“有。申请人父亲陈大柱与公司签订的工伤私了协议,双方自愿,签字真实有效。根据协议,公司已支付五十元补偿,申请人无权再主张任何权利。”
方志远站起来:“仲裁员,该协议签署时,申请人陈小树年仅十一岁,其父亲陈大柱已死亡,协议签署方为公司单方面拟定,陈小树本人未参与签署。根据《民法典》,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需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追认。本案中,陈大柱死亡后,陈小树作为其法定继承人,未对该协议进行追认。且协议中‘家属放弃追诉权利’条款,排除了申请人依法主张工伤赔偿的主要权利,应属无效条款。”
仲裁员点了点头,又问律师:“被申请人,你们有没有陈小树本人签字的追认文件?”
律师翻了翻材料:“没有。但当时陈小树的亲戚——”
“什么亲戚?”方志远打断,“材料里没有任何亲戚作为监护人的签字。协议上只有公司一方的盖章和刀平的个人签字。”
律师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低头翻了半天,最后说:“仲裁员,我方需要补充材料。”
仲裁员合上文件夹:“被申请人,你们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补充材料。逾期不交,本庭将依据现有证据作出裁决。”
休庭。
一个多月后,裁决书下来了。
方志远拿到裁决书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给刘芳打电话,刘芳在电话那头说“好”,声音不大,但陈小树听见了。
阳光劳务被裁决支付陈大柱工伤赔偿差额八十六万九千九百五十元,加上之前已付的五十元,合计八十七万。裁决书里写了一句话:“工伤私了协议中排除申请人主要权利的条款无效,公司应按国家标准补足赔偿。”
同一天,检察院民事行政检察科启动了对阳光劳务的专项监督程序。经侦那边接到检察院的函,去银行调了周德望的私人流水。三天后,周德望被正式立案侦查。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赵红梅来医院看丫丫。她拎了一箱牛奶,站在走廊上,看着陈小树给丫丫喂药,看了很久。
“周德望进去了。”她说。
“嗯。”
“公司账户被冻结了。所有工人的赔偿都会重算。”
“嗯。”
赵红梅蹲下来:“陈小树,你不恨我吗?我帮刀平做了三年账。”
陈小树把丫丫嘴角的药渍擦了:“你给了U盘。”
“那是因为我害怕。我怕自己进去。”
“你怕,但你还是给了。”陈小树把药碗放下,“我爸说,怕的时候还肯给东西的人,能交。”
赵红梅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牛奶箱上,洇了一个圆印。丫丫伸手够赵红梅的眼镜:“阿姨不哭。”
雪化了。
医院门口的树冒了绿芽。丫丫的加床搬进了正式病房,靠窗,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坛。沈医生说她的骨密度在恢复,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康复科给她配了支具,每天戴两个小时,丫丫嫌丑,陈小树说“你戴上像机器人”,丫丫说“那我要当机器人”,陈小树说“行,你当机器人,我当修机器人的”。
刘芳把八十七万赔偿款打进了陈小树新开的账户,在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和法律援助中心共同监管下使用,每月限额支取,专门用于丫丫的医疗费和生活费。那两千万,按照刘芳的建议,捐给了市慈善总会,指定用途为“工伤家庭未成年子女医疗救助基金”。陈小树是基金的名誉发起人,方志远做监事。
周德望的案子开庭那天,陈小树没去。刘芳问他要不要去,他想了想,说不去了。
“为啥?”
“方叔叔说,周德望认罪了。该赔的钱都赔了。我去不去,他都在里面。”
刘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蓝啵啵休眠的前一天晚上,给陈小树留了一行弹幕,没关,让他看见了:
本系统睡一觉。你妹的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一天三次,饭后吃。银行卡在刘芳那儿,要用钱找她。有事找方志远,别自己扛。
还有,你比你爸有种。
陈小树把那行弹幕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棉袄内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劳务合同、赔偿流水单、丫丫的画、周德望的名片。他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合同和流水单留给方志远做证据存档。丫丫的画折好,放回内兜。
棉袄大了。他穿着还是大,但没以前那么空了。
三月的一个下午,丫丫坐在病床上画画。陈小树在旁边写方志远给他布置的作业,认字,一天十个。丫丫画完举起来给他看。
画上还是四个人。高的那个穿蓝棉袄,头上一个圈。中间那个比之前画的高了一点,丫丫说“哥你长个了”。小不点头上两根冲天辫。最上面飘着蓝团子,黄豆眼,小卷毛,底下两只小短手。
“蓝汤圆啥时候回来?”丫丫问。
陈小树放下笔,看着画上那个蓝团子。
“它说睡一觉。”
“睡多久?”
“不知道。可能等我再长大一点。”
丫丫歪着头想了想,拿起笔在蓝团子旁边画了一只小脚丫,圆滚滚的,五根脚趾头。
“那它醒了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陈小树把画拿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花坛里,雪化了的地方,草已经冒头了。风灌进来,不冷了。
棉袄内兜里,丫丫的画硌着胸口。合同上“陈大柱”三个字,他全认识了。
他看着窗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没说出口。丫丫在后面问:“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把窗子关小了一点,“风大。”
蓝啵啵休眠的第三天,陈小树从刘芳办公室回来,在住院部门口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台阶上哭。七八岁,瘦,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陈小树蹲下来:“你咋了?”
小孩抬头看他,鼻涕糊了一脸:“我爸在工地摔了,我妈说公司不给钱,让我来医院找大夫开个证明,大夫说开证明要挂号,挂号要钱……”
陈小树把小孩拉起来:“走,我带你去找刘芳。”
小孩抽抽搭搭跟着他走。蓝啵啵不在,没人给他弹幕提示,没人告诉他“这个小孩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他还是领着小孩进了社工部的门。
刘芳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小树,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小孩,放下手里的笔。
“刘阿姨,”陈小树说,“这个小孩的爸摔了,公司不给钱。”
刘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纸巾,蹲下来给小孩擦脸。
陈小树站在门口,摸了摸棉袄内兜。兜里没有蓝团子,只有一张画、一张合同、一张流水单。他把手缩回来,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的灯亮着,跟那天晚上派出所门口的灯一个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