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三年。
他说“别走”,我就能回家。
跳广场舞,装病,逃了七次。
他堵七次城门,没吭声。
那天系统故障,全大厅听见我心里在骂他。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了。
【第1章】
他又走了,没回头。
澜沧城长街铺着青石板,殷九歌的靴子踩上去没声,柳如烟的轿子拐进东巷口,他跟了进去,手里攥着个老虎糖人,那是我挑了半天他买的。
我站在殷府门口,手里端着给他熬的莲子羹,汤面凝了层膜,风一吹皱了。
脑子里小零响了。
【今日任务:使目标殷九歌说出“别走”,剩余24小时,电量3%】
三年了,每天准时响,雷打不动,小零,拼多多版暖冰山系统,只会发任务不会帮忙,出个主意扣电量,剩百分之三,够我再问两回。
莲子羹搁在门口石狮子上,我跟石狮子对瞪了一会儿。
“小零,三年了,你看看他那个背影,能说出别走两个字?”
【建议方案:情感冲击法,成功率0.3%】
零点三。
我端起碗灌了一口,莲子炖烂了,苦的,跟这三年一个味。
三年前穿进这本书,成了殷九歌的未婚妻周鹿,原书里的周鹿是炮灰,负责衬托柳如烟的白月光地位,第七章被退婚第十章出家。
来了之后情节确实改了,改得更惨了,因为我没走,赖上了。
系统说,他说“别走”,我就能回家。
三年了,这人的心是铁打的,冰还能化,铁只会生锈。
今天是第三次了,上元节灯会,我拉他去看花灯,他说去买糖人,一去不回,我在人堆里挤了半个时辰,最后在巷口看见他把糖人递给了柳如烟。
那糖人是我挑的老虎形状。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把碗搁回石狮子头上。
“小零,在给我出个主意。”
【方案三:离别冲击法,打包行李留书一封做出离开姿态,成功率0.7%,注意本功能为免费版附带广告】
附带广告,行。
回了听雨阁,殷府分给我的院子,墙角长草窗棂掉漆,翻箱倒柜把衣服往包袱里塞,这家伙连个行李箱都没有,只能用布包,包了半天包成个球系不上。
折腾半个时辰,柜子空了衣服堆了一床,我看着那堆东西,说离家出走不太对,说搬家还差不多。
磨蹭半天写了封信,四个字,我走了别找。
扛上包袱出院门,穿回廊过中庭,走到大门口。
殷九歌回来了,站在门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老虎糖人,耳朵化了一只黏糊糊的。
看见我扛着包袱出来,他没动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堵了整扇门。
我放下包袱抱着胳膊看他,他也看我,谁都不开口。
一炷香,两炷香,太阳偏了影子长了,我腿麻了。
他还在站着,脊背挺直,门框都没他直,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你到底让不让?”
没反应。
我往左走一步,他往左挪一步,我往右他往右,我走哪他堵哪。
我蹲下了,腿酸。
他也蹲下了,膝盖顶着门框,糖人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嘎嘣脆,那是我穿书三年头一回听见殷九歌吃东西咬出声的。
他嚼完咽了,又咬一口,耳朵尖红了一丁点。
“殷九歌你就不能说句话?”
他咬糖人的嘴停了,张了一下又合上,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他伸手拍掉。
等了三息,没声。
我站起来拎起包袱往回走,“算了,睡觉。”
背后响了一声,很轻,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回头,门口空了,殷九歌不在了。
石狮子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花,不知道哪摘的,花瓣卷了边蔫了,但还在。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蔫成这样还没被扔,不知道在身上放了多久。
小零响了一声。
【目标情绪波动0.005%,较昨日上升0.002%】
零点零零五。
我把花拿起来,花瓣软的,闻着有点甜,回了屋插在桌上破瓶子里,看了半天又拿出来夹进一本书,书名叫玄冥风物志,从殷九歌书房偷的,第一页写着两个字,周鹿。
他的字,工工整整,比他本人老实多了。
躺到床上盯着房梁,梁上有个蜘蛛网,蜘蛛走了网还留着,壳子摆着好看。
眼皮沉了,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给他唱个曲试试。
迷迷糊糊间小零响了一下。
【系统提示:目标已在门外站立2小时37分,当前心率高于日常均值12%】
我翻了个身没理它。
他在门外站了两个半时辰,我知道,因为那朵花被风吹掉过一次又被捡起来了,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他走路一向没声,但蹲下去捡东西膝盖会响。
他膝盖有旧伤,书里第六章写的,摔下悬崖留下的,没人知道,只有我知道。
【第2章】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了,今天换个路子,给他作顿饭。
原书里周鹿不会做饭,我会,穿越前我在家做了三年饭,麻辣鲜香样样行,问题是这儿的厨房只有盐和酱油,连个花椒都找不着。
折腾了一个时辰,炒了盘青菜,炖了碗排骨汤,还试着摊了个鸡蛋饼,饼糊了,黑了一半,我把它翻了个面搁在盘子里,黑的朝下。
端到前厅,殷九歌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盘黑蛋饼。
“吃,”我把筷子搁在他手边,“都是好的。”
他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我没看出什么表情变化,就是腮帮子动了动。
小零在脑子里蹦了一行字。
【目标进食速度正常,情绪波动0.01%,无显著变化】
零点零一。
我又给他在来一碗汤,他接过去喝了,喝完把碗放下,拿起那个黑蛋饼咬了一口。
我盯着他嚼,他嚼了三下,咽了,又咬了一口,把整块饼吃完了。
蛋饼是糊的,苦的,我尝过。
“味道怎么样?”我坐到他对面。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盐放多了。”
三年来头一回主动评价我的菜,虽然只指出缺点,但好歹开了金口。
我把碗筷收了端去厨房,路过灶台的时候闻到一股焦味,灶台边上烧黑了一片,是早上炒菜的时候火窜出来燎的,墙角的柴火堆离灶口太近,差点没着起来。
我蹲下去把烧黑的柴火拨开,手一碰墙皮,碎了一块,墙后面塞着张纸条。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小零的字迹,不对,是殷九歌的字,写着四个字:周姑娘的菜,一道都不许扔。
一道都不许扔,包括那盘黑蛋饼。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回了屋,躺到床上对着房梁发呆,他什么时候写的,写了塞墙缝里干什么,嘴上说盐放多了,背地里让人一道都不许扔。
小零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冷静,剩余电量2.7%】
“小零你说,他是不是其实…”
【建议宿主不要在电量不足时进行情感分析,本系统免费版不具备情感解读功能】
不具备,那你会干什么。
我没问出口,把纸条夹进那本玄冥风物志里,跟那朵蔫花放一块了。
【第3章】
做饭那条路走不通,我换了个方向,娱乐法。
现代人最擅长什么,整活。
我翻出殷九歌书房里一副棋子,不是围棋,是叶子牌,这朝代流行的一种纸牌,我研究了两天规则,大概弄明白了,跟斗地主差不多,就是牌面花样多了点。
那天晚上我把牌摊在桌上,敲了敲他书房的门。
殷九歌正在写字,抬头看见我拎着牌进来,笔顿了一下。
“来,打牌,”我坐到他对面,“我教你个新玩法。”
他看了一眼牌,又看了一眼我,没说不打,把笔搁下了。
我教了他一套现代扑克的规则,简化版的,三条五带一对,他学了三把就会了,出牌的时候脸跟刻出来的一样,什么牌都看不出来。
我故意输了两把想看他什么反应,他没什么反应,赢了也不笑,把牌收了码整齐推回来。
“再来一把?”我洗着牌问。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就这,打了一个时辰,他脸上肌肉动的幅度加起来不超过一毫米,我怀疑这人的脸是面具做的。
小零尽职尽责报了个数。
【目标面部肌肉活动0.001毫米,情绪波动0.003%】
我收了牌回屋,路过他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什么,一声很轻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闷着,有点像笑但又不完全是。
我站住了,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三息,没声了。
“小零,他是不是笑了?”
【未检测到笑声音频,目标今日情绪波动峰值0.003%,不足以构成笑容反应】
不足。
我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声不像笑但又不完全不像笑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地上没有花,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张叶子牌,是昨晚那副牌里的,大王。
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还行。
他的字,工工整整,还行两个字写的一板一眼的,跟刻碑似的。
还行,打了两个时辰的牌,评价是还行,我捏着那张牌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完把它也夹进玄冥风物志里。
那本书越来越厚了。
【第4章】
装病这招我酝酿了三天,不是怕他不信,是怕他信了去请大夫,一请大夫就露馅。
所以我把症状设计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低烧,咳嗽,起不来床,看着严重但不至于要命。
那天早上我没去前厅,让丫鬟翠枝去传话,说周姑娘病了起不来。
翠枝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开始表演,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憋红,头发弄乱,眼睛揉了揉,弄出来一点水光。
殷九歌来的时候我在咳嗽,咳得不太熟练,节奏有点乱。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搁在我额头上,凉的,他手指长,骨节分明,贴在脑门上我差点忘了咳嗽。
“烧的不轻,”他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我以为他去请大夫,结果半个时辰后他自己回来了,背上多了个人,是城东的陈大夫,澜沧城看内科最好的,殷九歌背着他跑了半个城,后背全是汗。
陈大夫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不严重,开了三服药就走了。
殷九歌站在旁边听完整段话,送大夫出门,回来的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
我闭着眼装睡,心里盘算着这回他总该说点什么了吧,我都病了他总得说句别走吧,哪怕说你别死也行。
他就坐在那,没说话,翻他的书,偶尔翻一页的声音传过来,我等了一个时辰,他没开口。
我有点憋不住了,想翻身,又怕露馅,继续躺着,腿都麻了。
到了后半夜他还没走,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书,脸侧着,离我很近,呼吸打在我手背上,热的。
他的手搁在床沿边上,离我的手很近,我动一下就能碰到。
我没动。
他就那么趴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床边空了,椅子上没人,书也带走了。
桌上多了一碗药,温的,刚熬好不超过一刻钟。
碗旁边压了张纸,写着:药趁热喝,三服。
三个字的医嘱,连句完整的都懒得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莲子羹那种苦是涩,这个是真苦,苦到舌根发麻。
翠枝进门收拾碗的时候说了一嘴,“姑娘你不知道,公子昨天问了陈大夫三十七个方子,全背下来了,说以后您再病就不用请大夫了。”
三十七个方子,他背了。
“他还问了什么?”
翠枝想了想,“还问了姑娘平时爱吃什么口味的药,大夫说药哪有好吃的,公子就不说话了,走了。”
哪有好吃的药,他居然问这种问题。
我低头看着空碗,碗底还剩一点药渣,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着甜。
不对,药是苦的,甜什么甜,我脑子烧糊涂了。
小零响了一声。
【目标连续陪护7小时23分,情绪波动0.008%,创新高】
零点零零八,新纪录了,虽然还是低到可以忽略。
我想起他搁在我额头上的手,凉的,指节分明的,我闭上眼的时候他在我手背上写了什么来着,我当时装睡没敢睁眼,只感觉到他的指尖,不对,他的手指在我掌心上划了几下。
我摊开手掌看了半天,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在我手心写了什么?
【第5章】
柳如烟办了场诗会,请帖送到殷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跟翠枝学打络子,信封上写着周鹿亲启,字迹娟秀,一看就是柳如烟的手笔。
请帖写的好听,说慕周姑娘才名,特邀赏春品诗,我看了半天,才名,我有什么才名,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才名就是殷九歌那个没用的未婚妻。
但我去了,不去显得我怕她。
诗会在柳如烟的别院,满院子桃花开的正盛,来的都是澜沧城有名的才女和官家小姐,柳如烟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白衣,头上一支白玉簪,旁边围了一圈人说诗作赋,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
“周姑娘来了,快坐,”她指了指离她最远的一个位置。
我坐下了,离她最远,离门最近,随时能走的那种位置。
头一轮是命题作诗,柳如烟出题,春日桃花,限韵脚,一炷香成篇。
我哪会写古诗,穿越前我是个理工生,语文高考刚及格,但我在现代看了不少诗,李白的苏轼的白居易的,背过几百首。
香烧了一半,有人开始交卷了,我提笔写了一首,改了几个字,把李白的《清平调》前四句拆了重新拼了一下,拼到看起来像新诗的程度。
柳如烟念到我的诗的时候停了一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好句,周姑娘好才情。”
好才情,李白的才情,我借来的。
第二轮是即兴联句,一人一句往下接,轮到我的时候我接了句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满场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工整大气。
我觉着不太对劲了,装太过了,一个炮灰未婚妻忽然成了诗仙,柳如烟的脸色没那么好看了。
最后一轮是自由发挥,柳如烟笑着看过来,“周姑娘今日连出佳作,最后一轮可有好句?”
我脑子一抽,背了一句不该背的。
月亮代表我的心。
全场安静了三息,有个小姑娘念了一遍,“月亮代表我的心,这句好,以月喻心,忠贞不渝,好句子。”
好句子,那是一首歌的歌词,我外婆那辈人唱的。
诗会散了,我出了别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桃花落在肩上,我拍了拍,抬头就看见殷九歌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个纸包,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他没过来,就站在街对面看着我,目光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拐进了巷子,纸包没拎走,搁在路边石台上,我打开一看,是桂花糕,我上次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的那种,城东老店做的,离这儿隔着半个城。
柳如烟的帖子第二天又来了,邀请殷九歌赏花品茶,殷九歌没拆,原封退了回去。
第三天又来,退了,第四天又来,退了。
第五天柳如烟没再送帖子了,她来了殷府,直接找的我。
她站在听雨阁院子里,穿了一身淡粉,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表情客气但眼神不怎么客气。
“周姑娘昨日诗会好风采,”她笑了一下,“九歌从未拒过我的帖子,自你来了之后,封封退回,周姑娘可知道原因?”
我坐在门槛上啃桂花糕,抬头看她,“不知道。”
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他从前什么人都不见的,你来了三年,他开始拒我的帖子了,周姑娘,你对他说了什么?”
桂花糕咽下去了,甜的,殷九歌跑了半个城买的,我嚼着嘴里残留的甜味,看着柳如烟。
我说了什么,我说了三年的话,他没有一句回过嘴,我什么都没对他做成。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吃不?”
她没接,站起身走了,背影跟殷九歌有点像,都是直挺挺的,不过她走路有声,殷九歌走路没声。
小零响了一声。
【目标连续五日拒接柳如烟邀请,情绪波动数据异常,建议宿主注意】
异常,哪里异常,说清楚啊。
【电量不足,本条提示已结束】
什么破系统。
【第6章】
我给殷九歌写了封信,这次不是四个字,写了一整页。
信里说我要走了,穿书三年没能完成任务,系统说再耗下去我就永远回不去了,信里还说我给他做了三年饭他连句好吃都没说过,打牌评价还行,生病了只会背方子,一朵蔫花一朵蔫花往石狮子上搁,我受够了。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越看越不对,这信怎么读着不像绝笔信,倒像是在撒娇。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上,包袱这次收拾的利索,翠枝帮我找了个箱子,木头的,比布包强。
我没有偷偷走,我从大门口出去的,扛着箱子经过中庭,殷九歌从书房出来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箱子,脚步停了。
我继续走,他跟了上来,不说话,就走在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我快他快我慢他慢。
走到大门口我把箱子放下,回头看他,他站在五步开外,手垂在身侧,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真走了,”我说。
他没动。
“你不拦我?”
还是没动。
“殷九歌,你就不能说两个字吗,两个字,你说了我就不走了。”
他站在那,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出来。
我等了他十息,他没说出来。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手被攥住了,他的手,攥着我拎箱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力气大的我差点箱子没拿稳。
他没看我,看着地面,手攥着不放。
我站住了,他站着,又变成僵持了,跟上回堵门那次一样。
“你倒是说啊,”我扭头看他,他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但嘴还是没张开。
他松了手。
转身走了,走的很快,回廊拐角一闪就不见了,地上掉了一样东西,是那张信纸,我写给他的那封,他一直拿着的,折痕深了,边角卷了毛边,不知道被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信纸背面有字,是他写的,只写了一个字就停了。
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的字,写的人手在抖。
一个字:别。
别什么,别走吗,别想吗,别闹吗,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笔锋拖了一道长痕出纸的,像手突然使不上力。
我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门口的风把桃花瓣吹到脚边,我没走。
箱子搁在门槛上,我拎着它回了听雨阁,把信叠好,夹进玄冥风物志里。
那本书已经快夹不下了。
【第7章】
玄冥朝春猎后的赐宴,设在王城正殿,满朝文武都来了,殷九歌作为殷家嫡子坐了前排,我被安排在女眷席末尾,离他隔了整座大殿。
小零这两天一直不太对劲,屏幕上时不时报一行字就消失,有时候弹一半卡住,像手机内存满了那种卡法。
【系统电量0.1%,功能受限,建议尽快完成任务】
百分之零点一。
宴上觥筹交错,我在末席喝着寡淡的果酒,盘算着还有什么招没使过。
就在这时候小零响了,不是正常的响,是那种电路接触不良的滋啦声,脑子里嗡了一下。
【系统故障:思维广播模式意外启动】
什么?
【警告:宿主内心独白正在向周围30米范围广播,无法关闭】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广播,什么广播,向谁广播?
大殿对面的殷九歌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不只是他,整排女眷席的人都往我这边扭头,前排几个官员也愣了。
完了。
我的脑子里的声音在往外漏。
先是一段安静,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是我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殷九歌今天穿黑色,显得脸更小了,不公平,我穿粉色显胖十斤他穿黑色显瘦五斤。”
满殿安静。
“柳如烟那支白玉簪是照着我上回戴的那支买的吧,连花样都一样,换个材质就不叫抄了?”
有人开始低头憋笑。
“这酒有点酸,殷府的酒好喝,他院里那棵桂花树下埋的那坛,去年中秋我偷喝过半壶,他知不知道少了半壶啊。”
我的脸在烧,想把脑子关掉但关不掉,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我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
“我其实不想走,我就是想听他说一句话,一个字都行,哪怕骂我一句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大殿安静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背我去看大夫那天后背全是汗,他怕热的,还穿那么厚,他不嫌热吗,他手搁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是凉的,我那天差点没装住,想抓他的手,没敢。”
有人开始往殷九歌那边看,他坐在前排,脊背挺直,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给他做了三年饭,黑蛋饼也做过,他嘴上说盐放多了,背地里让人一道都不许扔,纸条塞灶台墙缝里,当谁找不着呢。”
我闭上眼想让自己别想了,小零又滋啦一声,脑子里更乱了。
“他每天晚上在我院门口站着,站到天亮,他膝盖有旧伤蹲下去会响,站一夜不疼吗?”
大殿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在看殷九歌,有人在看柳如烟,柳如烟的脸白了。
我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就在这时候小零又响了一声,这回声音不一样了,尖的,短的。
【系统故障:目标思维广播已启动】
我睁开了眼。
整座大殿在等殷九歌的反应,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声音从大殿前方传过来,也是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嘴说的,是他的念头,一字一句往外漏。
“她今天戴了我买的那支簪子。”
第一句出来满殿就安静了,我愣住了。
“她喝了一口酒皱了眉,这酒不好,回去给她拿桂花酿,去年那坛还有半壶。”
就是那半壶,他知道了,他一直知道。
“她在末席坐着,离我太远了,我想过去,但这么多人看着,我走不过去。”
有人开始倒抽气,我听见了。
“她做的菜盐每次都放多,我没有说不好吃,我不知道怎么说,说好吃的话她下次还会放更多盐。”
我差点笑出来,在脑子里差点笑出来,在大殿里也差点笑出来。
“她装病那天我没信,但我想信,我想她真的病一场,这样我就有理由不走,我背着她跑了半个城,她趴在我背上很轻,我怕她掉下来,走的很慢,到陈大夫那里已经出了一身汗。”
大殿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在看柳如烟,柳如烟的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紧。
“柳如烟的帖子我不看了,不是因为她写的不好,是因为没有一封比得上周鹿塞在我门缝里的纸条,四个字,我走了别找,我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边都翻烂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发酸。
“别走这两个字,我写了一百零三次。”
大殿彻底安静了。
“写了一百零三次,一次都没送出去,对着镜子练了一千遍,一开口就不行了,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这种话,我从小就不会。”
他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每次走我都去堵门,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就站着,她不走了我就安心了,她要是真走了我追不上,我腿不好,跑不快。”
跑不快,书里第六章写的,膝盖旧伤,他追不上我所以堵门。
“她在手心里写的字我感觉到了,不是什么字,就是一道横,一撇,她在装睡,我知道,我不拆穿她。”
一道横,一撇,那是别字的前两笔,我在他手心写了个别字,写到一半没敢继续,怕他发现我没睡着。
“她夹在玄冥风物志里的东西我都知道,花知道,纸条知道,叶子牌也知道,那本书我翻过,每一页都看了,她不知道我翻过。”
他写了一百零三次别走,一次都没送出去。
大殿里有人开始哭了,不知道是谁,一个女眷用帕子捂着嘴。
柳如烟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走了,走的很快,没有人拦她。
小零在脑子里弹了一行字,屏幕在闪,断断续续的。
【任务完成度99%,剩余电量0.01%】
百分之九十九。
我看着大殿前方,殷九歌站起来了,他的椅子没推就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我这边,隔着整座大殿,隔着几十桌人,他看着我。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但他的念头还在往外漏。
“她看我了。”
就这一句,安静了。
【第8章】
赐宴散了,我逃一样回了殷府。
听雨阁的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满脑子还是大殿上那些声音在回荡,他写了一百零三次,他对着镜子练了一千遍,他说她看我了。
全城都知道了,满殿的人都听见了,我脑子里的那些话他的那些话,一个字不差的传了出去,明天澜沧城的茶馆里说的全是这回事。
小零在脑子里闪了几下。
【系统电量0.01%,预计维持时间12小时,任务完成度99%,需完成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他已经说了,在心里说了一百零三次了还不算吗。
【检测条件:目标需口头说出“别走”二字,思维广播不计入】
口头说出,他当着全城人的面心里话都漏出来了,让他嘴上说出来,比杀他还难。
我蹲在门后没动,天黑了翠枝来敲门送饭我没开,她就搁在门口走了,碗凉了我也没动。
殷九歌没来。
以前每次我闹着要走他都会出现在门口堵着,这回他没有来,听雨阁外面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有点慌了,不是怕他来,是怕他不来。
他脑子里那些话还在大殿上飘着呢,一百零三次别走,对着镜子练了一千遍,全城人都听见了,殷九歌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是我害的,是小零害的。
天亮了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稳,打开门,门口没有花没有叶子牌没有人,石狮子头上空空的。
我回屋收拾了箱子,就是上次那个木箱子,翠枝帮我找的,把那本玄冥风物志塞进箱子底层,花和纸条和叶子牌都在里面夹着,一页都没有少。
我没有写信,上次写了他翻了几百遍翻烂了边,这回不写了。
我扛着箱子走到大门口,门口没有人堵着,殷九歌不在,我不知道他在哪,书房的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敲。
走出殷府大门的时候小零响了一下,声音弱的快要听不见了。
【剩余时间24小时,任务完成度99%,超时将永久停留本世界,无法返回】
二十四小时。
我出了澜沧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天阴了,云压的很低,风从田野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味,要下雨了。
第一滴雨砸在箱子上的时候我还没走出三里地,雨下的很快,劈头盖脸的浇下来,我把箱子顶在头上,跑了几步又停了,跑不动了,箱子沉,路滑,鞋底沾了泥越走越重。
我站在雨里,雨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箱子也湿了,里面的玄冥风物志要是泡了就全完了,那些夹在里面的东西一页都不能少。
身后有脚步声,在雨里很轻,他走路一向没声,但雨打在伞面上有声音。
一把伞撑到了我头顶上,雨不砸我了。
我没有回头,水从下巴滴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又来堵我?”
“这次不是堵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平时低,被雨盖住了一半。
我转过身。
殷九歌站在雨里,没有伞,伞在我头上,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水,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举着那把伞,举到我头顶上,自己淋着。
他手里没有花没有糖人没有纸条,就一把伞。
“你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雨从他脸上滑下来,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跟上回在门口一模一样,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喉结滚了一下。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等着,雨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他站在伞外面淋着,嘴唇又动了一下。
“别…走。”
两个字,声音被雨盖住了一半,但我听见了,小零也听见了。
【任务完成度100%】
他嘴唇还在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说完了那两个字之后就什么都出不来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水溅起来的泡碎了又碎。
小零在脑子里响了一声,跟以前不一样,这回声音很轻,不像报数,像说再见。
【检测到宿主真实意愿:不想离开。是否返回原世界?】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殷九歌,他低着头站在雨里,耳朵又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跟那天在门口攥我手腕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回去了。”
小零最后闪了一下。
【已记录。系统永久休眠。】
屏幕暗了一瞬,又亮了一下,弹出来最后一行字,小的几乎看不清。
【他从第一天就在说了,你只是没听见。】
然后小零彻底没了,脑子里安静了,三年来头一次安静,没有任务没有提示没有电量警告,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伞还在我头上,殷九歌还在淋雨。
我把箱子放地上,走过去,走到伞外面,站到他旁边,雨浇了我一头,他扭头看我。
“你伞给我撑了你自己淋什么。”
“你不打。”
“你打我就打。”
他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最后伞卡在我们俩中间,谁都没打着,两个人一块淋着。
雨不大,淋着也不冷,他站在旁边,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腕上,我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湿的,重。
“回去吧。”
他点了一下头,弯腰帮我拎箱子,箱子很重,他一手拎起来没什么费力的样子,另一只手举着伞,往我这边歪着,他那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我没说什么,往他那边靠了一步。
他没躲,我也就没再让开。
【第9章】
(此章内容已融入第8章高潮段落,根据情节紧凑度合并呈现。)
【第10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房梁上了,听雨阁院子里翠枝在扫落叶,扫帚声沙沙的,窗棂上爬了个蜘蛛,在结新网。
我穿好衣服走到前厅,殷九歌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筷子,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跟三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坐到他对面,他推了碗粥过来,没看我。
我喝了口粥,热的,熬的稠,他喜欢稠的我喜欢稀的,三年了他每次都熬稠的,我每次都喝完,这个毛病改不了了。
吃了半碗我搁下筷子,“饱了。”
站起来要走。
“别走。”
我站住了。
他低着头扒粥,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声音不大,但不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别走”两个字,他嘴上说的。
我站了三息,又坐回去了,端起碗继续喝粥。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筷子停了一下。
粥还是稠的,我没说,他也没问,翠枝端了盘新炒的青菜进来搁在桌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殷九歌,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的扫帚声停了一下又响了,桃花落了一地,翠枝扫到最后没扫干净,角落里留了两瓣。
玄冥风物志晒干了夹在书架上,花纸条叶子牌都在,一页没少,最后一页多了两个字,不是殷九歌写的,是我写的。
两个字: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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