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未婚妻的旧葬礼上,抓到她藏进花篮里的窃听器。
她却站在人群后,叫出了只有亡夫才知道的小名。
婚礼倒计时只剩七天,我必须在全市找到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
第1章
我妻子的葬礼上,我看见了本该死去的妻子。
灵堂里摆着三十多个花篮,白纸黑字,写得都是“痛失爱女”“永垂不朽”。
我站在最前面,手上戴着她留下的婚戒。
五年了。
五年前那辆轿车冲下江堤,方瑶的尸体被捞上来时已经不成人形。交警让我认人,我靠着左肩那道旧伤,确认了是她。
可今天,花篮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正弯腰摆弄祭品。
我盯了她很久。
那人转过身。
是方瑶。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摸了摸婚戒。戒指还卡在指节上,凉得发疼。
“周正。”
有人在叫我。
我回头,看见许文彬站在灵堂门口。他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白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
“你来晚了。”
“她人在哪儿?”我盯着他,“你通知我,说今天火化。”
许文彬避开我的视线。
“什么她?”
“方瑶。”
他喉结动了动:“周正,节哀。”
我一步抓住他的领子。
“尸体在哪儿?”
许文彬的脸立刻白了:“你松开!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闹事?”
我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身后的花篮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滋滋啦啦,断断续续。
许文彬脸色变了,猛地回头:“谁动了那个花篮?”
我低头看去。
篮底下伸出一截黑色电线,贴着地面,连到花盆后侧。
这是监听器。
我把婚戒摘下来,压住篮底的发射器,杂音立刻小了许多。
“老东西,五年了,还认不出来?”
女人的声音从花篮里传出来。
我全身的血一下凉了。
那是方瑶的声音。
她说话时尾音会往下压,喊我名字时,从来不叫全名。
“阿正。”
花篮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哥,东西已经放进去了。”
林成的声音接着传来,压得很低。
“火化单呢?”
“他已经签过字了。存根也换过,不会有人看出问题。”
我松开许文彬。
“你签的?”
许文彬嘴唇发颤:“周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在我妻子的死亡证明上签了字?”
“不是我想签!”他突然急起来,“林悦说只是补一道手续。红远马上拆迁,林家要那套老宿舍,你拿了钱,大家都好过。”
“林悦是谁?”
“方瑶的表妹。”
我脑中嗡了一声。
花篮里的林成笑了一声。
“还瞒着他做什么?当年你把方瑶推下山,她就该死。可她命硬,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我俯身去扯花篮里的线路。
林成马上压低声音:“别动!东西拆坏,你也别想活。”
许文彬突然冲过来,撞翻了旁边的烛台。
火苗落在白绸上,烧出一小块黑痕。
灵堂里的人都转过头。
“你疯了?”许文彬压着嗓子骂我,“这葬礼是林家办的。警察同志,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有理他。
那份死亡证明就在随身的文件袋里。
五年来,我翻过无数次。每一页都折了角,纸边已经起毛。
我把复印件展开,又从内袋取出当年留存的存根。
存根上,死者确认栏的签名是我的。
我亲自签的。
当时方瑶左肩有旧伤,法医说伤口已经处理过。我签完字,手抖了半天,烟烧到手指才发现。
现在,花篮旁那份新证明上,也有一个“周正”。
字迹乍看没差别。
可我的“正”字最后一笔向右拖,那天太冷,我手僵了,签得很慢。
这份证明上的最后一笔却收得很快。
有人学了我的字。
我盯着许文彬。
“谁让你签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照着样本写的。”
“样本从哪儿来的?”
“周正,你先把火灭掉。”
灵堂里的哭声停了。
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已经在喊保安。
我把两份证明攥在一起,转身寻找方瑶。
那个黑衣女人不见了。
花篮后只有一扇通往旧厂区行政楼的小门。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追到二楼。
走廊尽头站着林成。
他点了根烟,没回头。
“周正,你来晚了。”
“方瑶在哪儿?”
“我不知道。”
“五年前是你把车推下江堤的?”
林成吐出一口烟。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那天开车的是她自己。”
“她为什么会死?”
“她没死。”
林成侧过脸,冲我笑了一下。
“死的是你老婆。”
我攥紧文件袋,指节撞到里面的存根。
“你说什么?”
林成没解释,只抬手指了指楼下。
“你去问许文彬吧。那份死亡证明上,死者到底是谁。”
我转身往回走。
林成在身后补了一句:“还有,你真以为你老婆当年是意外坠江?”
楼下忽然响起女人的哭声。
很轻,压在喉咙里,听得让人发冷。
我加快脚步。
灵堂中央,方瑶站在棺材旁。
她的脸没有表情,手里捧着那张死亡证明。
许文彬缩在人群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把盖子打开。”方瑶说。
“方瑶……”我开口。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周正,棺材里躺着的才是你老婆。”
“那你呢?”
“死人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林悦。”林成在门口喊她。
方瑶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阿正,五年不见,你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了?”
第2章
“你老婆没死,死的另有其人,你还想查吗?”
灵堂里的哭声一停。
我盯着方瑶手里的死亡证明,脑子里嗡嗡的。棺材里的女人叫周瑶,和我领证只差三个月。连名字都是她妈嫌土,改成了方瑶。
“你不是林悦吗?”
“我是林悦。”
她把死亡证明翻过来,递给我。
“棺材里躺的是林悦。”
许文彬挤到前面,嘴唇动了几下。
“周正,节哀。”
我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到底谁死了?”
“我不知道。”
“你收过林家的钱。”
“周正,你听我解释。”
“名字是不是换了?”
他不敢看我。
“当年办手续的人是谁?”
“我真不知道。”
方瑶从旁边拉开我手。她的力气不大,指甲却掐进我胳膊。
“别逼他。他胆子小。”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说?”
“凭我死过一次。”
她退后一步,摘下耳边那枚银色耳钉。
左耳垂有道浅疤。
我见过。
五年前,方瑶的耳垂上没有疤。
“你想证明什么?”我问。
“证明你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她笑了笑。
“那晚开车撞下江堤的人,是林悦。”
“你拿什么证明?”
“有人看见了。”
“谁?”
“赵德昌,红远旧厂的门卫。”
方瑶把那枚耳钉放进我口袋。
“他现在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找到他。”
“你怎么知道他肯说?”
“他欠林家的,已经还完了。”
这句话我信。
林成做人一向讲账。欠债的人,他能拿捏;还清债的,他不会留着。
可我没立刻去。
我先去了趟队里,请了三天假。陈立平听完我的话,脸沉得能滴出水。
“你在葬礼上闹成什么样?”
“没动手。”
“你把许文彬按在墙上了。”
“他该按。”
“方瑶死了,林悦也死了。现在你告诉我,死的到底是谁?”
我拿出那份死亡证明。
陈立平没接。
“复印件。”
“原件。”
“周正,没有原始档案,你拿张纸来改死者身份?”
“我要查红远五年前的事。”
“红远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当年拆迁名单上,有我父亲的名字。”
陈立平抬起眼。
这事我入职后没提过。
“你怀疑你父亲的死跟红远有关?”
“我怀疑所有跟红远有关的事。”
“范围太大。”
“方瑶可能还活着。”
“她要是活着,你更该把证据交给我。”
“交给你,然后按规定封存,等调查结果出来?”
“是。”
“那要多久?”
“陈队,我等不起。”
陈立平把死亡证明推回来。
“查可以,别借警察身份逼人开口。”
“赵德昌要是肯说呢?”
“先登记笔录。”
“我不是去抓他。”
“你最好记住,你现在是实习警察。”
他盯着我。
“再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来,我亲自停你的职。”
我点头。
回宿舍时,我把方瑶留下的耳钉装进证物袋。下午三点,我去了老纺织厂家属院。
红远旧厂早停了,围墙塌了一半。家属院藏在厂区后面,门口贴着“危房禁止入内”。
门卫室只剩赵德昌。
他六十多岁,左手夹着烟,右手压着一张旧报纸。
右手小指只剩半截。
我敲了三下窗。
“谁?”
“公安局,周正。”
他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处。
“查谁?”
“方瑶。”
“没见过。”
“五年前红远厂区发生车祸,你总该知道吧?”
“不知道。”
“赵师傅,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没什么好了解。”
他低头看报纸。
我说明天会正式调取旧厂出入记录,问他愿不愿意配合。
他没抬头。
“都是五年前的事了,记录早没了。”
“谁说的?”
“谁说的都一样。”
我拿出死亡证明复印件。
“车祸后,有个女人来找过你。她用林悦的身份证进门,还让你开过车。”
赵德昌的手抖了一下。
报纸折出一道深痕。
“你认错人了。”
“我没说是谁。”
“出去。”
他按下桌下按钮,院里那盏坏掉的红灯亮了两下。
我把手从窗台收回来。
“赵师傅,你怕的不是公安局。”
“胡说八道。”
“你女儿在红远幼儿园上班,对吧?”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刮在地上。
“你查我女儿干什么?”
“没人查她。有人打电话告诉她,你正在跟一个警察说五年前的事。”
赵德昌脸上的肉一下没了。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
“你……”
他抓起桌边搪瓷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在报纸上。
手机响了。
铃声很尖。
赵德昌盯着屏幕,没接。
第二遍响时,他才按下接听。
“爸,他们是不是找到你了?”
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没有。”
“你答应我,今晚别去厂里。”
“我就在门卫室。”
“妈说有人去找你,说你当年拿了林家的钱,还害死过人。警察要是问,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赵德昌捂住话筒。
他看了我一眼。
电话那头还在说。
“爸,林成说只要你不说,谁也不会动我们。”
我心里一沉。
林成当然有本事。一个在保卫科干过的人,认识的混子比家属院门口卖豆腐的多。他不用自己出面,一个电话就能把赵德昌吓住。
赵德昌把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挂钟响。
“周警官。”
他重新坐下,右手拇指来回搓着半截小指。
“那年车祸以后,我没见过方瑶。”
我看着他。
“可我见过林悦。”
“林悦是谁?”
“死在你怀里的那个女人。”
“不对。”
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开车那天,我见过一个女的。穿着厂里的蓝布褂子,头发盘起来,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方瑶左眉有颗痣。
“她走到门卫窗前,让我把车开出去。”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男人喝多了,车停在后门。”
“你就让她开了?”
“我那时候……她给过我钱。”
“多少?”
“两百。”
“给了谁?”
“林成。”
“所以你记的是林悦?”
“登记本上写的是林悦。”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沾着油渍的复写纸。
“当时.factory规定,进出车辆都要登记。你拿着看吧。”
纸上没有完整字迹,蓝色复写油把纸洇得发黑。
日期正是方瑶出事前一天。
车辆一栏写着:红远接送车。
驾驶人:林悦。
进出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三个字。
“你怎么确定是她?”
“脸看不清。可她进门时,传达室的人让她刷了身份证。”
“身份证呢?”
“上面有照片。”
“你看过?”
“看过。”
“是方瑶的脸?”
赵德昌没说话。
他把复写纸推向我。
“周警官,当年我拿了钱,也替他们办过事。你要把我送进去,我认。”
“另一个女人呢?”
“什么另一个?”
“你刚才说,见过一个酷似方瑶的女人。”
他眼皮一跳。
“你听错了。”
“赵德昌。”
“林悦真死了,车也是她开的。我没见过别人。”
院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赵德昌立刻把复写纸往回抽。
我按住纸角。
“是不是她开了那辆车?”
“放开。”
“林悦当晚用林悦的身份证进厂,她开走了厂里的车,第二天坠江。登记簿上是不是还有她归还车辆的时间?”
他脸色灰了。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车没回来。”
“车从江堤冲进水里,第二天才找到,对吧?”
“对。”
“那怎么登记归还?”
赵德昌的手慢慢松开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
车窗落下。
林悦坐在后座。
她换了身黑衣服,耳边没有耳钉。
“阿正,”她看着我,“我让你找他,没让你逼他。”
赵德昌突然抓起桌上的半截手指,朝我砸过来。
纸片擦过我的脸。
他趁我回头,把抽屉里的登记本全抱在怀里,冲进了后门。
林悦下了车。
“你追还是不追?”
第3章
“追。”
我扔下赵德昌,冲进后门。
后院堆着煤和碎砖,墙头两米多高。我踩着煤堆刚要翻,林悦在身后说话。
“他跑不了。登记本在他怀里。”
我落地,膝盖磕在砖上,痛得眼前一黑。
“赵德昌!”我在院子里喊,“你跑什么!车没登记这事儿我还没问完!”
没人应。后巷只有野猫叫。
林悦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你不问我一句?”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十年前就该死在江里?”
她吐了口烟,笑了一下。
“阿正,你还是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我心里想的是把她按在地上打一顿。我忍住了。她要是没死,那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方瑶是我老婆,死在江边那晚,副驾上坐着的人脸我看不清,可我认得那件外套。
“先说赵德昌。”我盯着她,“登记本上为什么没有车归还记录。”
“你看过登记簿?”
“赵德昌刚才抱着跑的那本,就是。”
林悦把烟掐了。
“周正,你这样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对我有好处。我老婆死了十年了。”
“她是林悦开的车。”林悦说,“那晚从厂里开走一辆白色桑塔纳,坠江的是那一辆。别的车,没有。”
“她身份证刷的门。”
“登记簿上有身份证号。”
“那你还解释什么?”
她不说话了。她烟掐得太干净,指头上一点烟味都没有。
“林悦。”我说,“你要是真死了,我今天给你上柱香。你要是活着还回来找我——”
“你想怎么样?”
“把那本登记簿给我。”
“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她抬下巴朝后门指了指。
“他怀里。”
我转身就跑。
她在我背后说:“跑慢点,摔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我没回嘴。我在煤堆边停下,回头。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
她已经上车。黑色桑塔纳从院门口倒出去,喇叭都没按。
我追到巷口,赵德昌早没影了。煤堆上留了半个鞋印,41码。
回所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档案室的账本我调出来看了三遍。红远旧厂,九八年改制,安置款两千三百万,走的是厂财务科,分六笔转出,每笔都在四十万左右,签收人一栏全是"红远厂办"。没有明细。
许文彬在二楼办公室啃馒头。
“周正,”他把馒头放下,“你啃我干嘛。”
“我要你帮我偷样东西。”
“偷什么?”
“红远旧厂的财务账本。原件我调不出来,得复印件。”
许文彬的脸白了。
“你疯了?那是十年前的厂账,财务科早拆了。”
“红远现在是私企,改制的时候账本没销号。”
“账本在厂档案室,锁着。”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偷。”
“你是同期,进去比我容易。”
“我进去是工作。”许文彬站起来又坐下,“周正,我今年三十二了,转正的事还没轮到我。”
“你收过林家的钱。”
他手一抖,馒头掉在桌上。
“陈队跟我说的。”我说,“林成给你两千。”
“两千是我家里看病借的。”
“那你把账本复印一份。”
他沉默很久,把馒头拿起来重新咬了一口。
“给我保证。”他说,“你保证我偷出来以后,林家不敢动我,你也不动我。”
“我保证。出了事我担着。”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我说,“但我不担,就没人干。”
许文彬盯着我。
“你老婆的事,我听说了。”
“少废话。”
“复印件我搞不到。”他说,“档案室现在有监控,登记才能进。”
“那就登记。”
“我登记是查案。”
“查案就得有人跟着。”
“陈队。”
“对。”
他闭眼。
“明天上午。你去厂里找个理由,我带你进档案室。”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他这个人贪,但贪得可控。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怕。这点我懂——我比他更怕。
只是我怕的是方瑶,怕的是那十年。
“还有。”许文彬叫住我,“你刚才说,林成给我两千。”
“嗯。”
“我没拿。”
“你拿了。”
“我拿了。”他承认得很快,“他妹的事,我拿了。”
我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动。人都这样。
“明天几点?”
“九点。厂门口那家修自行车的摊子旁边。”
“行。”
那天下午我把赵德昌那条线重新捋了一遍。他跑的时候抱走的登记本,我不能直接搜,搜了就得说破我在查谁。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车没回。
晚上七点,长虹公用电话亭。
这条街拆了一半,剩个铁皮壳子,里面一股尿味。路灯不亮,招牌的霓虹管断了两根,一闪一闪。
许文彬来得早。他站在电话亭里抽烟,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东西呢。”
“没去成。”他说,“档案室换了锁。”
我的心往下沉。
“那你——”
“我先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电话响了。
亭子里那台电话是转接的,一个女的接了,说要找“许干事”。
许文彬停住。
我看见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喂?”他接起来。
“许干事。”那边是男人的声音,中气很足,尾音拖着,“东西没拿到,明早别去了。”
许文彬脸的血色全退了。
我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林哥。”
林成。
“阿正在你旁边吧。”
我没动。亭子里很黑,霓虹管一闪,把许文彬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我……”许文彬咽了口唾沫。
“许干事。”林成的声音慢下来,“你拿了钱。你家里老太太的手术押金,八千。厂里账面上的东西,你复印一份,谁会知道?”
“账本锁了。”
“那你就别复印。”
“林哥——”
“你把周正支开。”林成说,“你告诉他红远财务科有个会计叫吴桂香,九八年死了。告诉他查不下去了。他刚转正,他爹的轮椅费还差着。你说到这份上,他自己会走。”
我胸口一闷。
许文彬握着听筒,眼睛看着地面。
“林哥,”他说,“我给你两万,别的不行。”
“十万。”林成说,“今晚。”
电话挂了。
亭子里只剩听筒歪在架子上的声音。
许文彬抬起头看我。
“周正,”他说,“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妈下周三手术。”
“我知道。”
“十万。”
我没说话。
“周正,我不能没有这个钱。”他把烟盒捏扁了,“你也是人,你也该知道钱有多要紧。你老婆死了十年,你连个说法都没有,我不比你强?我好歹能拿钱换命。”
我点头。
“对。你没错。”
“……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我说,“换成我,我也会卖。”
他眼圈一下红了。
“那你走吧。”
“许文彬。”
“干什么。”
“吴桂香九八年死了?”
“档案上写着死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愣了一下。
“我……”
“你想多要那十万。”
他猛地把听筒摔回架子上,转身就走。
我抓住他胳膊。
“账本在哪儿。”
“不知道。”
“许文彬。”
“我真不知道!”他甩我,“复印我都没碰过!林成他什么都知道,他连锁换了都知道——”
他停住了。
两个人在黑亭子里站着,谁都没说话。
我心里有个念头升上来,凉得很。
“他知道锁换了。”我说,“那他昨天就知道你要去。”
许文彬的脸僵住。
“他一直在看着。”我说,“从你答应那天起。”
亭子外面响起自行车铃声。我扭头。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窗摇下了一半。
里面坐着的不是林悦。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夹克,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我们。
他抬起手,冲我摆了摆。
然后他拿起副驾驶上的手机,按了一个键。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一个号码,没存名字。
“周正同志,八点二十,长虹亭。带上你想要的答案。”
“你一个人来。”
第4章
停职通知送到周正手里时,林成已经到了周家旧居门口。
周正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裤袋。
“周正,咱们也是旧相识。”林成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停职了,回家看看也好。别回头,连饭都没人给你做。”
“嫂子呢?”
“回娘家了。”
“方瑶呢?”周正问。
林成吐出一口烟,烟灰落在鞋面上。
“死了十年的人,你还问?”他笑了一声,“你这是查案查魔怔了。”
周正没接话。
他推开院门进去,林成也没跟,只在身后说:“红远的事,有人想见你。”
“谁?”
“晚上八点二十,长虹亭。一个人去。”
这句话和短信里一模一样。
周正回头,林成已经掐灭烟,骑上停在墙外的黑色桑塔纳走了。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没入夜里。
屋里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方瑶生前用的缝纫机摆在窗边,桌面上压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墙上的日历停在二〇〇七年四月,车祸发生的那个月。
周正把桃酥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他知道自己该走。
陈立平已经提醒过他,停职期间不许碰红远的案子,更不许私下接触涉案人员。周正也知道许文彬为什么会出现在长虹亭,知道林成一直在盯着他。
可他还是坐了下来。
柜子最下面一层,锁早就坏了。
里面放着方瑶的旧围巾、两本相册,还有那台传呼机。机身上落满灰,天线歪向一边。
周正把它拿出来,按了几下。
屏幕亮了一瞬,跳出“周正,八点二十,长虹亭”。
短信里的号码,和传呼机屏幕上的号码一模一样。
他刚要把传呼机放回去,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没人回答。
周正走到院门前,看见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林悦站在外面,右手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见到周正,她眼圈立刻红了。
“正哥,我、我能进来吗?”
“你怎么来了?”
“我哥打我。”
她把受伤的手抬起来,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不是要拆迁款吗?他要我把红远家属院的房子让出来,说只要我签字,就能拿一大笔钱。”林悦吸了吸鼻子,“我不签,他就……他说我要是敢去报警,就让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周正看着她。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林悦低下头:“我怕。正哥,我知道你停了职,帮不了我。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她说得很快,泪水一颗颗往下掉。
周正把门打开。
“进来吧。”
林悦进屋后没有四处看,只盯着周正手里的传呼机。
“这东西还在啊。”
“你认识?”
“方瑶姐以前用这个。”她抹了把眼泪,“她总说有事就呼我。后来号码换了,我一直没联系上。”
周正把传呼机放到桌上。
“已经停用了。”
林悦抬起头:“停了?”
“嗯。”
“那号码还能打吗?”
“不能。”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边缘沾了灰,她用左手去捏,右手只敢虚虚抬着。
“正哥,你是不是在查我?”
“没有。”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停职?”
周正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有人举报我违规接触证人。”
“谁?”
“许文彬。”
林悦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屋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纸扫进来,又很快暗下去。
周正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林悦接过水杯,却没喝。
“正哥,十年前那场车祸,方瑶姐是不是也留了什么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哥说,只要找到她留下的东西,就能证明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周正看着她。
“你信他?”
“我不想信。”林悦把水杯放在桌上,“可他说,红远拆迁马上开始。那块地值多少钱,你知道的。方瑶姐出事以后,周家一直占着南边那套房子。要不是你爸不肯签,现在早拆迁了。”
“房子不是我妈的吗?”
“手续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林悦顿了顿,“我哥说你爸当年签过一份协议,只是没找到原件。”
周正没说话。
他记得父亲临死前反复念叨“协议”,却找不到文件。父亲去世后,房屋登记也跟着改过几次。林悦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不会是随口一说。
“你见过那份协议?”
“没有。”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帮我找。”林悦抬头看他,“正哥,你不是最想知道真相吗?我哥手里有线索,你帮我拿到协议,我们就能查清方瑶姐的事。”
她伸手抓住周正袖口。
“我哥动手打了我,我已经没法再回去了。你帮我一次,就一次。”
周正没有甩开她。
这是他的毛病。十年了,他还是见不得林悦哭。
“你先回去。”
“你答应帮我?”
“我先查。”
林悦擦干净眼泪,松开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传呼机。
“这个号码,真停用了?”
“真停用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周正站在门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巷子尽头有辆黑色桑塔纳,车门开了又关。林悦上车前回头,朝周家旧居看了一眼。
车开走后,周正才关门。
他拿起传呼机,拨出那个号码。
听筒响了两声。
有人接了。
“喂?”林悦的声音传来,“正哥?你不是停用了吗?”
周正没出声。
线路那头静了几秒。
“周正。”林悦的语气变了,“你听见了,对吧?”
周正挂断电话。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旧伞。
伞面是深蓝色,伞柄上刻着“瑶”字。
方瑶的伞。
那把伞只有方瑶知道在哪里。
十年前,方瑶曾把伞藏在周家院后的砖墙缝里,说等他哪天找不到她,就去那里拿。
周正拿起伞柄,指腹碰到刻痕。
砖墙缝里,传出手机震动声。
有人在里面等着。
第5章
砖墙里的手机响了第三遍,周正才按下接听。
“周正,你要查的那份尸检单,半小时后就没了。”
电话里没人说话。
周正按住话筒,弯腰从墙缝里取出那部旧手机。号码已经被抹掉,听筒里只传来电流声。
“市二院,停尸房,原始尸检单。”
对方说完就挂了。
周正看着黑掉的屏幕。手机背面沾着新鲜的水泥灰,方瑶的伞还搁在窗台,伞柄上的“瑶”字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拨通陈立平家的座机。
“说。”
“原始尸检单在市二院,十年前送到医院的。”周正说,“事故后编号被覆盖了。”
陈立平沉默几秒:“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
“那你准备拿什么查?”
“死人的嘴不会撒谎,活人也不一定。”
“少跟我贫。”陈立平的声音压低,“我刚接到通知,你被停职了。”
周正捏紧手机:“谁批的?”
“市局督察处。理由是你私下接触涉案人员,程序不合规。”
“林家动作倒快。”
“先别管林家。你现在过去,连停尸房的门都进不去。”
“总有档案科的人肯让我看。”
陈立平叹了口气:“我已经打过招呼,但你只有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我亲自去收你的警服。”
“够了。”
“周正,你听着。”陈立平停了停,“原始尸检单只是线索,没有尸检录像,没有完整样本报告,谁都不能凭一张纸定案。你别又为了方瑶把程序扔了。”
“她死了。”
“我知道。”
“当年你也这么说。”
电话那头没声了。
十年前方瑶出事后,陈立平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刑警。他在事故车边捡到半块带血的衬衣,衬衣却从证物袋里消失了。
周正一直怀疑是他。
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
他没再争,挂了电话,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二院白天人不多。门诊楼里挤满挂号窗口,消毒水味压在暖气里。停尸房在住院部后门,门口坐着一个穿军绿大衣的门卫。
周正报了名字。
门卫翻登记簿:“没预约,不能进。”
“我找你们档案科的周主任。”
“周主任出差了。”
“今天早上还在。”
门卫抬眼:“你谁啊?”
周正把工作证放到桌上。证件已经被封存,只剩一张临时访问单。
门卫拿起来看了两遍,登记簿往前推:“昨天就有人来过。”
“谁?”
“也是你们警察。”
“男的女的?”
“女的。二十来岁,姓林。”
周正没动。
门卫又补了一句:“她有你们院长的条子,连我都没拦。你现在没条子,进去也是找骂。”
“条子留了复印页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周正拿起手机,拨陈立平的号码。没人接。
门卫不耐烦地敲桌面:“到底进不进?不进让后面的人进。”
周正看着登记簿。昨晚九点四十,林悦。
她比他早到了半天。
“你说她在里面查什么?”
门卫往停尸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还能查什么,死人。”
“总得登记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人家给了条子,直接进的。”
周正绕到住院部侧面,在档案科门口找到一名临时工。
“周主任真出差了?”
“上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临时工把纸箱往桌下推,“走前交代过,有人查十年前那批无名尸的档案,就让他去旧库房。”
“你认识他?”
“没见过。穿白衬衫,戴眼镜。”
“姓什么?”
“不知道。他拿的是院长条子。”
周正抓住纸箱边缘:“旧库房在哪?”
“锅炉房后面。”
旧库房没有窗,门口堆着坏掉的排风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纸声。
周正推门进去。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往牛皮纸袋里塞文件。桌上摊着几张登记表,最上面那张印着市二院的红色抬頭。
“周主任?”
男人抬头,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手里的访问单。
“你是周正?”
“你认识我?”
“十年前的案子,我整理过一部分材料。”
他说话很慢,右手一直压着纸袋口。
周正往前一步:“原始尸检单呢?”
“不在这里。”
“陈立平说你能查到。”
“陈队只记得大概。”男人把纸袋抱紧,“十年前送来的尸检单有三份。方瑶一份,另外两份没有姓名。覆盖编号以后,三份都用同一个号归档。”
“那你们怎么区分?”
“按接收顺序。方瑶的是二〇一四号。”
“原始编号是什么?”
男人没回答。
“刚才是不是林悦来过?”
“来过。”
“她拿走了什么?”
“登记簿上写她复印了死亡证明。”
“她本人呢?”
“走了。”
“她来之前,你把原始档案放哪儿了?”
男人低头整理纸袋。
周正看见桌角压着一张蓝边纸,只露出半个红章。
他伸手去拿,男人先一步按住。
“这不能动。”
“上面是不是二〇一四号?”
“你看错了。”
“二〇一四号旁边盖了死亡证明的骑缝章,章没压平,所以只露了一半。”
男人的手指僵了一下。
周正盯着他:“林悦给了你多少钱?”
“我不认识她。”
“那你怕什么?”
“我只是不想惹事。”
“有人半小时前调走原始档案,登记簿上只有‘无名尸’,没有姓名,也没有领取人签名。”周正把话说完,“谁提走的?”
男人看了看门口。
周正身后传来钥匙碰撞声。
“周主任,院长让你把东西放下。”
是林悦。
她换了件米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眼睛还红着。站在门边的人不是许文彬,是档案科另一个年轻职员。
男人立刻把纸袋递给林悦。
她没接,只看着周正。
“正哥,你还是来了。”
“你比我早。”
“我只是想拿回表姐的死亡证明。”
“拿回?”
“上面的死因写错了。”林悦走近一步,“她是失血过多,不是刹车失灵。警方当年结案写的是车辆故障,我哥说,只要能证明车是被人动过手脚,就能拿到更多赔偿,也能让当年的经办人承担责任。”
周正看着她:“所以你拿走了原始尸检单?”
“没有。”
“那纸袋里是什么?”
“复印件。”
“让给我看。”
“你现在被停职了。”林悦说,“没有权限。”
男人抱着纸袋退到墙角。
周正盯着她:“你昨晚在墙缝里放手机,告诉我来市二院。东西也是你提前让人调走的吧?”
林悦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垂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正哥,我哥昨晚打我的时候说,只要我拿到原始尸检单,就让我签一份放弃继承的协议。方瑶没有父母,她名下的老宅和拆迁款,最后都会落到我手里。”
“可你刚才说,是为了赔偿。”
“赔偿也能分我一份。”
周正没接话。
林悦咬住嘴唇:“你就这么看我?”
“我只是想起,十年前你第一次来周家,也说方瑶没有父母,她的房子以后也是你的。”
“那时候我还小。”
“现在也不大。”
年轻职员往前走:“东西到底给不给?”
“给他。”林悦说。
男人把纸袋放到桌上。
周正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三张复印件。方瑶那份死亡证明上,死因栏果然被刮过。
“原件呢?”
“刚才那袋是复印件。”林悦说。
周正抬起纸,对着窗户。刮痕下方压着几个笔画的凹痕。
他用铅笔侧着涂了一遍。
名字露了出来。
不是方瑶。
“林悦。”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死亡日期是今天。”周正把纸转过去,“死亡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她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可能。”
年轻职员也凑过来:“这是谁?”
周正没回答。他盯着纸张最下方那枚骑缝章。
章是真的。
编号是二〇一四。
十年前被覆盖的那个尸检号。
门外有人推来了推尸车。轮子压过门槛,声音停在档案柜旁。
一个戴白手套的医生拉开铁柜,看了一眼标签,转身去拿登记表。
“赵德昌。”周正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门外的医生顿住了。
林悦也猛地转头。
周正盯着登记表上刚写下的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分。
就在他们进旧库房之前。
第6章
“谁签的字?”
我盯着白手套医生手里的登记表,手已经按住了铁柜。
医生慢慢转过身:“你认识赵德昌?”
“回答我。”
林悦忽然挡在柜门前:“他是我表哥,昨晚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
我看了一眼登记簿。
赵德昌,死亡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死人的名字,写进了死亡登记。
“你们来晚了。”医生摘下白手套,语速很平,“遗体昨晚已经送到殡仪馆,等家属确认后火化。”
我一把拉开林悦。
铁柜里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拆过,边缘沾着新鲜胶水。
纸袋里有两份尸检单。
一份是市二院的,编号二〇一四。
另一份来自红远职工医院,盖章日期却是十年前。
两份死者的名字,也不一样。
市二院那份写着方瑶。
红远医院那份写着我的妻子,徐静兰。
我看了很久,久到林悦在身后拽了我一下袖口。
“你看够了没有?”
“她到底是谁?”
“谁?”
“别装。”我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柜台上,“赵德昌昨晚还活着。有人在他的死亡登记上签了字,又把徐静兰的尸检单塞进来。林悦,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年轻职员悄悄退到门边。
林悦看了看他,眼泪一下涌出来:“周正,我知道你恨我,可人死了,你还要把脏水往死者身上泼吗?”
“赵德昌住红远家属院,平时身体挺好。”
“谁知道他身体怎么样?”她抹掉眼泪,“表舅年纪大了,突发心脏病很正常。”
我从牛皮纸袋底部抽出一张折过的缴费单。
“赵德昌昨夜住的是红远职工医院,缴费人是林成。”
林悦的哭声停了。
医生皱眉:“我们不能向外人透露患者信息。”
我掏出证件,递给他。
他看完,脸色变了。
“警察?”
“实习警察。”我说,“我借律师身份进来,不代表这张证件是假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悦忽然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下几个键。
“陈警官,我举报有人盗取红远集团商业秘密。”
我盯着她。
“还有,”她对着电话说,“他持有律师证,却冒充警察,擅自翻阅财务档案。”
脚步声到了门口。
陈立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事。他先看我,再看林悦。
“谁报的警?”
“她。”我说。
陈立平伸手:“证件。”
我把警察证递过去,又把律师证放在旁边。
“今天这两份东西,给了我两种身份。”我说,“也让我发现我妻子死过两次。”
林悦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
陈立平没理她。他拿起两张尸检单,逐行看完。
“原始尸检单为什么在红远?”
“有人故意放给我们的。”我说,“赵德昌没死,登记本上写着他死了。真正的尸检记录被拆出来,其中一份藏在财务档案里。”
许文彬也赶到门口,气喘得很重。
“立平哥,所里接到举报,说红远档案失窃。到底怎么回事?”
陈立平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快。”
“我住家属院,保安刚打电话说的。”
他说这话时,手往裤兜里摸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个动作结束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红远食堂的饭卡。
林悦立刻接话:“周正偷偷拿了财务凭证,还逼档案室的人帮他找东西。陈警官,你们来得正好。”
“哪些凭证?”陈立平问。
我指向柜门。
被撬开的铁皮后面塞着一摞单据。
最上面是红远旧厂拆迁安置款明细。
十年前,有人从专项账户转走二十七万元。
收款人一栏写着方瑶。
陈立平戴上手套,把单据夹进证物袋。
“这只能证明她收过钱。”他说,“不能证明她制造车祸。”
“财务凭证可以伪造,尸检编号不行。”我用铅笔点了点市二院那张,“这是原始编号。验尸报告上的指纹和家属签字全是真东西。有人拿了死者身份重新开了一份报告,再把原来的记录抹掉。”
许文彬凑过来:“哪两份报告?”
我把红远医院那张递给他。
“徐静兰死后,尸检单上却多了一个方瑶。家属签字处有涂改,日期就在我妻子车祸后的第三天。”
“那方瑶是谁?”
屋里没人接话。
林悦却突然说:“谁知道徐静兰是谁?周正,你自己愿意相信什么,跟档案没有关系。”
我转向她。
“你刚才叫她表嫂。”
她抿紧嘴。
陈立平盯着她:“林悦,你和你表哥今天为什么在这里?”
“是他约我们来的。”
“胡说。”年轻职员终于开口,“是林小姐让我来的。钱也是她给的。”
林悦转头瞪他:“你收了钱,现在还反咬我?”
“活该拿吗?”年轻职员把纸袋扔到桌上,“你让我来送复印件,到了又说我是来偷东西。早知道连复印件我也不送。”
陈立平问:“复印件谁给你的?”
林悦没回答。
我盯着红远医院的尸检单,视线落在地址栏。
市二院死亡证明上,尸体停放编号是二〇一四。
红远医院这份,写的是同一批冷库遗体。
两年前市二院搬迁旧冷库,部分无人认领的遗体曾临时送到红远职工医院。
也就是说,十年前被方瑶冒用的那具尸体,根本没有进焚化炉。
赵德昌负责门卫,也负责夜里把东西送进旧冷库。
我终于明白那辆车祸是怎么做出来的。
方瑶在拿到安置款后,制造了一场车祸,把一个身份相近的女人送进医院。医院里又调换冷库编号,让徐静兰的死和她绑在一起。
她借着“亡妻”的身份留在红远,拿走拆迁款,再从林家这套关系里脱身。
我妻子从来没有真正回来过。
陈立平收起证物袋:“周正,你停职接受调查。”
“立平哥——”
“有人举报你冒用律师身份,涉嫌窃取商业秘密。你昨晚到现在没有报备,档案库怎么进的?”
许文彬低声道:“手续是林小姐安排的。”
林悦冷冷地说:“我只是配合红远保安部调查,谁知道他真敢翻档案。”
我看向她。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她没说话。
“我恨有人拿程序挡着真相,还拿程序替自己遮脸。”
陈立平拍了一下桌子:“够了。周正,先把昨晚的经过说清楚。”
我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照片。
照片里是红远旧仓库。
徐静兰坐在铁椅上,手里举着一张身份证。
姓名一栏写着方瑶。
下面是一行刚用红笔加上的字。
“二〇一四号冷库,现已启用。”
我抬头看向林悦。
她盯着我的手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谁发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句话。
“问她,我今天为什么还要死一次。”
第7章
听证会定在市档案馆二楼小会议室,我提前一个钟头到。
门口已经堵了二十多个人。周家三房那边来的,红远老职工家属来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的自媒体。
有人在人群里喊:"拆迁款是我们周家的!谁也别想拿走一分!"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
我心里很清楚,今天这袋东西一旦打开,红远那片旧厂就要炸。
炸不炸都得炸。
会议室里,红远保卫部来了两个旁听的,法务来了一个。拆迁办也派人坐在后排,抱着保温杯,眼睛盯着桌面。
陈立平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严。
"周正,你现在是停职状态。"
"我知道。"
"你知道还申请这场听证?"
"因为再过三天,二〇一四号冷库就要拆了。"我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等不到下个星期。"
林悦坐在对面,披着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来得比谁都早。
她伸手把我面前的座牌挪开半寸,才落座。
"立平哥,"她说,"停职的人提交的证据,能采信吗?"
"程序上,由我报请分局。"
"那就不是正式程序了呀。"
我没接她的话,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一本是红远旧厂财务流水的手抄账,1998年到2004年,中间有十几笔从"安置专户"往外走的款项,收款人姓名被涂改过,但编号留着。
第二张是职工医院的尸检报告复印件,编号和我昨天在旧病历上看到的对不上。
第三张,是一份伪造的死亡证明。
陈立平拿起那张死亡证明,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这上面的照片,是徐静兰。"
"照片是徐静兰,"我说,"签字栏是方瑶的字,日期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九日。方瑶死在那天晚上吗?没有。"
后排有人咳嗽。
拆迁办那个抱保温杯的人抬起头。
林悦笑了一下。"周正,你连自己妻子的死亡时间都要翻案?"
"我翻的是伪造。"我把账本推过去,"这一页,安置款十二万三,走的是'方瑶'的户头,钱取出来第二天就进了你们林家开的建材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拆迁办那边站起来一个人。"周正同志,你这个账本来源合不合法?"
"来源合法。原件在红远财务室,我复印了。"
"你是警察还是财务?"
"我以前是。"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推上去。是一张从冷库编号表上拓下来的表,二〇一四号冷库那栏,后来被划掉重写。
"十年前那具尸体,没有进焚化炉。"
后排炸了。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人喊"周家老三你什么意思",有人喊"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不走"。
林悦站了起来。
她不是冲我,是冲那群家属。
"三叔,四姑,"她声音一下软了,带着哭腔,"我从小在这片厂区长大。周家要拆我们大家都得拿拆迁款,现在有人拿着几页纸,说我们林家贪了十万块——"
"那我们这些老骨头算什么!"
"拆迁款是我们厂里出的,凭什么全扣在林家头上!"
她抹了一下眼睛。
"周正,"她转向我,"你要真相,我给你真相。可你不能让几十户人家今晚就睡不成觉。"
我看着她。
她哭得很有分寸,擦眼睛擦得很有节奏。这点我十年前就看懂了。
"林悦,"我说,"你哭之前,先想好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进门到现在,没问过我一句:你手里那份原始的假死证明在哪儿。"
她脸上的哭相卡住半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有原始证明。她知道有"假死"这两个字。
会议室门被推开。
外面走廊尽头有动静,脚步声、金属手铐声,还有陈立平事先安排的两个便衣从侧门绕进来。
门口出现林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右手拎一个旅行袋,看见满屋子人,脚步顿了一下。
"哥!"林悦尖叫,"你怎么在这儿!"
林成没回答,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
陈立平抬了下手。
两个便衣上前,一人架一边。
"林成同志,"陈立平说,"你涉嫌伪造公文、涉嫌妨害公务,跟我们走一趟。"
"我给我妹挣的!"
林成挣扎着被按住,声音压过整间屋:"你们懂什么!拆迁款是我们林家的活命钱!我妹在这厂里熬了十年,你们拿什么赔她!"
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喊:"悦悦!哥对不起你!"
林悦往前追了两步,被许文彬拦住。许文彬站在门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裤兜。
"林小姐,您也坐下吧。"
"你收了多少钱?"林悦扭头问他。
许文彬的脸一下涨红。"我——"
"许文彬,"我说,"去年三月,红远保卫科那笔两万块的'消防咨询费',账上写的是你签的字。"
许文彬看着我,又看了看陈立平,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林悦忽然安静下来。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旅行袋,递给陈立平。
"这里面是原件。"她说,"原始的死亡证明,我哥替我收着。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伪造的。"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陈立平接过来。
"我是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我知道十年前那份死亡证明为什么必须伪造。"
我往前一步。
"因为方瑶没死。"
"因为方瑶没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因为方瑶活得很好,比谁都好。"
"她在哪儿?"
林悦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第一次没有眼泪。
"她哪儿都不用去。"
她抬手,指了指我。
"她一直在你妈身边。"
我脑子一空。
"你说什么?"
"周正,"她说,"我妈走之前,照顾你妈三年。老人耳背,说话没说清楚——你妈年轻的时候,家里人叫她什么,你知道吗?"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桌沿。
我妈姓周,家里排行老二。我小时候跟着她回农村,炕头上她总喊我"毛豆儿"。
那是我们家的事。方瑶从哪知道的?
"她叫我,"林悦一字一字地说,"毛豆儿。"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朵里。
"方瑶跟你妈通过信,"林悦往后退了一步,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从我记事起,就有人往我家寄信。信封上没有寄信地址,落款只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林悦盯着我。
"你母亲年轻时的名字。"
"她没死,"林悦说,"方瑶也没死。我只是替她们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我手心的汗把牛皮纸袋压塌了。
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照片。
照片上是市郊一栋旧养老院的后院,晾衣绳上挂着两件白衬衫。
其中一件的袖口,绣着一个字。
瑶。
第8章
“你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我一把扣住林悦的手腕,把她拽回会议桌前。
她没有挣扎,手腕细得硌人。
“我说,方瑶没死。”
“证据呢?”
陈立平替她回答了。
他把牛皮纸袋打开,将里面的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十二年前伪造的死亡证明,红远疗养院用药记录,赵德昌保存的旧门禁登记,还有林成转给证人的三万元转账凭证。
最下面是一张医院监控截图。
画面很糊,拍摄日期却是方瑶出事前三天。她戴着口罩,站在殡仪馆侧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几分钟后,林成上了同一辆车。
我盯着那几秒画面,指甲陷进掌心。
“她为什么去殡仪馆?”我问。
林悦抽回手,低头整理袖口。
“拿死亡证明。”
“你亲眼看见的?”
“我妈看见的。”
“她人呢?”
“死了。”
“那就是死人的证词。”我盯着她,“你他妈拿死人给我作证?”
许文彬坐在门边缩了缩脖子。陈立平没说话。
林悦抬起脸,忽然很平静。
“你妈叫周月娥,对不对?”
我的心猛沉了一下。
“你他妈别胡说。”
“方瑶知道这个。”林悦说,“她也知道你小时候叫毛豆儿,知道你妈右手腕有块烫伤,知道她每年清明都去城北 cemetery 烧纸。”
我说不出话。
这些话,有些连我都不知道。
“你想证明方瑶跟我妈联系过。”我说。
“对。”
“证明她还活着。”
“对。”
“仅凭你一个人说?”
林悦把一个旧寻呼机推到我面前。
机器上缠着透明胶,数字键磨得发亮。
“这是我妈留下的。里面有一条没删干净的留言。录音时间是十年前,方瑶出事前二十七天。”
她按下播放键。
机器里先是一阵电流声,随后传出方瑶的声音。
“月娥姐,红远那边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安置款名单改了,我手里有一份原始的。你先别去找林成,他在厂保卫科认识人。等周正毕业,我想把他接走,让他离那家人远一点。”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方瑶说话有点急,尾音会往上挑。她生前说“接你走”,从来不说“把你接走”。
“她为什么叫你月娥姐?”我问。
“她在信里这么叫。”
“信呢?”
“烧了。”
“你怎么证明录音是真的?”
林悦看了陈立平一眼。
“声音鉴定已经做了。磁带上的编号,也和殡仪馆旧档案对应上。”
陈立平点头。
“周正,证据够了。我们今天正式拘捕林悦。”
她拿出手铐时,林悦后退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说。”
“方瑶不在养老院。”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照片是我故意发给你的。”
林悦看向陈立平。
“林成安排赵德昌确认位置,是为了把你们引过去。真正护送方瑶的人,不在市郊。”
“在哪?”
“她自己会来。”
陈立平立刻让许文彬带人去养老院,同时通知附近派出所。我拿起外套往外走,林悦忽然叫住我。
“周正。”
我回头。
“你还是放不下她。”
我没说话。
“她活着,不等于她还是你的妻子。”林悦声音很轻,“她换了名字,去了外地,十年没给你写过一个字。周正,你只是比别人多守了十二年。”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
如果是在三天前,这句话足以让我失控。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她把活人做成了死人,把一桩车祸做成了意外,又把我的十二年说成我自己犯傻。
她没有资格替方瑶解释。
“你说完了?”我问。
林悦抿住嘴。
我走到门口,陈立平拦住我。
“你不能去。”
“养老院我去过,附近有三条退路。”
“正因为你去过,他们才盯上你。”
“那就让他们盯。”
我推开他的手。
“方瑶死后,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案子我要办到底,不是为了等她回头。她今天敢躲,明天就会有人替她再死一回。”
陈立平看了我几秒,把车钥匙扔给我。
“开我的车。你只负责辨认人,抓捕归许文彬。”
“明白。”
两个小时后,我们在城北一栋废弃供销社后门堵住了方瑶。
她穿一件深色棉衣,头发留长了,脸色很白。看见我时,她往后退,鞋跟踩进泥里。
我没冲上去。
“周正。”她看着我,没有叫我名字,也没有解释。
“方瑶,死亡证明是你自己签的?”
“是。”
“为什么?”
“他们说只要你离开红远,你就没事。”
“谁说的?”
她看向林悦。
那张照片上绣着“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我终于明白,那不是养老院的衣服,是她故意让我认出来的。
许文彬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抓人。
我往前走了两步。
方瑶忽然说:“你妈没死。”
我的脚钉在地上。
“林成手里有一份档案。”她声音发抖,“十年前死的人不止我一个。名单上还有周月娥,红远当年用她的死亡证明领了一笔安置款。后来我发现不对,想把名单交给你,林家才动手制造了我的车祸。”
“你为了我妈躲了十二年?”
“我不知道谁还活着。”她说,“我只能等他们露出破绽。”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怕你也是他们的人。”
我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我找了你十二年。”
方瑶低下头,眼泪掉在泥地上。
“我知道。”
许文彬上前给她戴上手铐。
她没有反抗,只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说不出原谅,也说不出别的。
案子审了半年。
林成收买证人、转移证物、伪造公文,数罪并判,有期徒刑十二年。他在宣判时一直说是为了林家,法官问他知不知道那些钱里有普通职工的安置款,他没回答。
林悦因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和妨害作证被判七年。宣判那天,她隔着栏杆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应。
红远旧厂那片地后来改建成安置小区,林家侵占的安置款全部追回。名字在旧名单上的人,一户一户补了钱。赵德昌主动交出了收受的两万元,换成了处理决定。单位没再追究,他抱着档案袋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给我鞠了一躬。
许文彬退回林家给的好处,接受了一次通报批评。他后来调去了档案室,走路始终绕着我。
我的停职处分撤销,档案上重新盖了“复职”两个字。
方瑶因伪造死亡证明、妨碍调查和隐瞒犯罪线索,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她没有上诉。
我去见过她一次。
隔着玻璃,她把那件绣着“瑶”的白衬衫叠好,推给我。
“洗过了。”
我没接。
“留着吧。”
她抬头看我。
“我们还能见吗?”
我没回答。
走出看守所时太阳很晒。我摘下警帽,在台阶下站了很久,才上车。
回到单位,我开始整理方瑶留下的全部档案。
三年里,她寄出去的信,没寄出去的信,和林家往来过的票据,全在里面。我用了两个月,一页一页登记、核对、封存。
最后一只档案袋上写着“周月娥”。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十年前的死亡证明存根,姓名一栏写着周正母亲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全都对得上。
背面盖着红远后勤部门的红章。
我把档案翻了两遍,又去对照原件。
不是复印件,也不是后来补填的。
存根上的编号和登记簿一致。
我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对面便挂断了。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母亲的旧住址离这里只有两条街。
我收好档案,带上警帽,下楼拦车。
车开到巷口时,我看见母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她戴着老花镜,膝上放着针线筐。
车还没停稳,我已经推门下去了。
“你不是在里面吗?”她抬起头。
我没有回答,先看向她右手腕。
那里有一块浅色的烫伤。
“妈。”
她把针线筐往腿上一放,慢慢站起身。
“毛豆儿,”她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吹开她膝上的旧报纸。下面露出一张红远厂十年前的合影。
我的母亲站在最后一排。
她身边那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袖口绣着一个“瑶”字。
方瑶不是一个人躲了十二年。
这十年里,她一直在我母亲身边。
而我刚刚封存的档案里,还有一份没有登记编号的名单。
那份名单的第一页,写着我母亲的名字。
我翻到第二页,笔迹仍是母亲的。
名字栏里,是我的。
日期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那一行写着——
“事故发生前三日。”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