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七天,丈夫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宣布,我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可我的手机却在这时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我还活着,你丈夫正在联合情人伪造我的死亡证明。
我站在会场最后一排,看着那个曾发誓爱我一辈子的人,突然不知道该先拆穿他们,还是先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第1章
“沈知微已于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因病去世,校内权限从现在起冻结。”
我坐在教职工大会第三排,手里还捏着没拧开的矿泉水瓶。
台上投影幕亮了,第一张是死亡证明,第二张是停职通知。
底下乱成一锅粥。
有人问:“沈医生不是昨天还在校医室吗?”
财务处的人低头翻文件,没有回答。
周砚川从侧门走上台,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诸位继续开会,节哀。”
有人喊他:“周老师,你妻子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周砚川把死亡证明翻到背面,“她母亲还在住院,医疗费用和后续丧葬由家属处理。校医室的工作暂时由何欣接手。”
我盯着死亡证明上的身份证号。
一个字都没错。
照片也是我的。
“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周砚川敲了敲投影,“麻烦大家不要私下传播,学校会统一通知家属。”
台下有人开始打电话。
有人问我:“沈医生,你不是在这儿吗?”
所有人慢慢转过头。
我摸了摸手腕。脉搏还在跳,急得有点快。
周砚川也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知微身体不好,先请出去休息。”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要赶我走?”我问。
“当着这么多老师,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他说得很轻,拿材料的手却压住了死亡证明右下角。
那一小块正好压住医院的盖章。
我走过去,伸手去拿。
周砚川按住纸。
“原件由我保管。”
“这是我的死亡证明。”
“知微,”他压低声音,“你妈还在急救室。别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她身上。”
我浑身一下冷了。
又来了。
每次我只要碰到他的利益,他就会把母亲推到我面前。
三年前母亲查出病,周砚川替她联系专家、垫住院费,说家里那套老房子反正要过户,不如先把手续办完。
我当时以为,是夫妻之间该帮的忙。
现在想想,他催得也太急了。
“现在请你以死者家属身份签字。”周砚川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递给我。
我翻到第二页。
《放弃抢救及医疗费用追索声明》。
申请人写着我的名字。
关系一栏写着:死者家属。
“家属是谁?”我问。
“你。”
“沈知微不是死者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
周砚川脸色沉下来:“你非要在这里闹?”
我问:“我活着,为什么签家属声明?”
“医院需要有人处理后续费用。你作为直系家属,签字方便。”
“昨晚抢救我的时候,你也在场?”
周砚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何欣低头喝水,杯沿一直贴在嘴唇上,没喝进去。
校医室的门禁记录,她能碰。
药品领用记录,也能碰。
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我在附属医院。
我在急诊留观了两个小时,右手被学生打伤后缝了四针。
周砚川知道我不在学校。
我看着台上那张脸。
“你是怕我拆穿你,还是怕我签得太慢?”
他没说话,只朝财务处的林曼青抬了抬下巴。
林曼青立刻站起来:“沈医生,情绪不稳定,大家还是先散会——”
“谁情绪不稳定?”
我从包里拿出缝针后的病历,扔在讲台上。
“昨晚九点二十六分,澜城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外科。病人沈知微,右手开放性伤口。”
台下彻底安静了。
周砚川盯着那份病历,没伸手去拿。
“你拿假材料来质疑我?”
“医院可以查。”我说,“死亡证明也可以查。”
“那就查。”他突然松开手,“查清楚,对大家都好。”
他答应得太快了。
我更不敢信。
会议被提前结束。周砚川没有拦我,只把那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有一小时。”
“签什么?”
“放弃资产主张。”他换了一份材料,“你母亲现在用的进口药、护工费,还有你名下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都和周家有关。你如果公开闹,所有费用都要重新核算。”
我盯着文件最后的金额。
一千七百万。
那套房子的市场评估价只有六百多万。
剩下那一千万,是周砚川这几年陆续替我家还的债。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不签呢?”
“你母亲下周的手术费,不再由我出。”
我攥紧笔帽。
这才是他的办法。
先把我逼到没有退路,再让我自己低头。
“你拿钱救我妈,是为了让我闭嘴?”我问。
周砚川抿了抿嘴。
“我只是不想家里散了。”
“林曼青也是家里人?”
他脸上的血色淡了。
台下的椅子响动起来,还有人没走。
我故意问:“她不是财务处的人吗?你拿学校的钱给我妈看病,还让情人来管我的死亡证明,这叫不想家散?”
林曼青急了:“你胡说什么!周老师是真心照顾你们家——”
“他替我还债,是为了拿我外公留下的房子和保险。”我打断她,“你帮我做死亡证明,是为了让我变成死人,这样你们就能代我签处置单,对吧?”
周砚川猛地拍住桌面。
“沈知微!”
我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滚到林曼青脚边。
她没弯腰,反而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已经够了。
我没捡笔,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周砚川在身后说:“你母亲的费用,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确认。”
我头也没回。
走出行政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沈医生,先别签那份声明。你收到的死亡证明有问题。】
我停在台阶上,回复:【什么问题?】
对方很快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死亡证明,签发时间是昨晚十点三十分。
另一张是附属医院的抢救记录。
我被送到急诊的时间,是昨晚十点五十二分。
医院系统十点四十八分才开始登记。
也就是说,在我还没被送进医院之前,死亡证明已经签发了。
我手心冒汗,立刻拨回那个号码。
没人接。
再打,关机。
我点开照片放大。
死亡证明上的签发医生叫陈立群。
这个人我认识。
他不是附属医院的医生,而是澜城大学校医院的外聘顾问。
我拨了医院的值班电话。
“请问陈立群医生今天在吗?”
“陈医生不在,昨晚临时替了夜班。”
“死亡证明可以补签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可以。但我们这里显示,沈知微的抢救记录还没归档,家属也没有签死亡确认书。”
我抬头看向行政楼。
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周砚川站在窗边,正把那份声明递给林曼青。
她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已经有了一个签名。
沈知微。
字迹清楚,连最后一捺的弧度都和我平时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手。
昨晚缝针,连笔都握不稳。
我没写过那份声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最好现在看看声明最后一页。除了你的签名,还有一枚红手印。】
我低头看向刚才被周砚川留在桌上的文件。
最后一页右下角,红色手印鲜亮得刺眼。
我认得那只手。
是何欣的。
第2章
我把死亡证明从桌上抽走时,周砚川的第一反应不是拦我。
他甚至笑了一下。
“知微,有话回家里说。你现在这样,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捏着那张纸,右手指尖还在发抖,昨晚缝针留下的伤口一扯就疼。
“你让陈立群替我签了死亡证明,现在还跟我说好处?”
林曼青把文件夹合上,手还压在最后一页。
“沈医生,声明只是内部情况说明。昨晚你情绪失控,误伤了学生,学校为了保护你,才暂时——”
“误伤谁了?”
她顿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桌边坐着的几个老师互相看着,没人接话。
我转头问周砚川:“哪个学生被我误伤了?”
他解开袖扣,慢条斯理地扣回去。
“我不是说过,别给孩子难堪吗?”
“少拿孩子挡。”我把死亡证明拍在桌上,“陈立群十点半签的死亡证明,我十点五十二分才进急诊。谁死了?”
林曼青的手从文件夹上挪开。
我看见了。
那张纸被水杯压过,边角起皱。她刚才一直没护着它,倒是一直护着文件夹。
“我要进校医室。”
周砚川抬眼:“现在?”
“对。”
“学生还在上课,闹什么?”
我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那份冒用我签名的声明上划了一道。
“这个算闹?”
他脸色沉下来。
林曼青却很快开口:“沈医生,校医室涉及学生隐私,不能随便进。”
“那我的病历为什么能随便换?”
我从包里拿出昨晚急诊拍的片子,又把死亡证明甩到桌面。
“你们签了我死了,总得让我看看自己怎么死的吧?”
周砚川没说话,右手却摸向婚戒。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他每次想让我别再追问,都会转戒指。转三圈,摘下来擦,再戴回去。上次我发现他拿我的病历给保险公司做补充材料,他也是这样。
“我让何欣陪你。”他说,“她在校医室工作多年,东西放哪儿,她清楚。”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何欣。
她昨晚给我缝合伤口时,说是怕我紧张,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红手印却印得很稳。
“你什么时候跟何欣联系上的?”我问。
周砚川脸色微变。
林曼青立刻接话:“工作上的事,沈医生也要管?”
“何欣是我助理。”
“现在是假期,她今天休息。”
“那正好。”我盯着她,“我找她拿东西。”
电梯口保着行政楼的门禁,我刷不了职工卡。周砚川说让我走正门,等保安换班。保安室旁边就是校医室。
我到的时候,门没锁。
里面没人。
药柜敞着,纱布和消毒棉堆在桌上。记录本摊在窗边,最上面几页写的是昨天。我翻到自己的名字,却发现字迹不对。
我写字有个毛病,“微”字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病历上的签名却规整得很,右下角还盖了校医室的电子章。
原始病历被换过。
我拉开抽屉。里面塞着几张空白登记表,还有一本已经发黄的旧登记簿。
“这是什么?”
何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袋。
她看见我,脸色先白了一下,随后把门关严。
“沈医生,你怎么进来了?”
“找我的病历。”
“您的病历在系统里。”
“我问的是原始病历。”
她没回答,视线落到那本旧登记簿上。
我伸手去拿,她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不能动。”
“为什么?”
“里面的东西会弄乱。”
“弄乱什么?”
她松开手,退了半步,第三次去扶眼镜。
我掀开登记簿。中间少了三页,装订线被割过,断口还新。
“何欣,昨晚到底是谁受伤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曼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周砚川。
“你看,”她指着我手里的登记簿,“我就说她会乱翻东西。”
周砚川走过来,直接合上登记簿。
“知微,够了。”
我盯着他:“你怕我找到什么?”
他压低声音:“你妈还在疗养院。你真要把事情闹大?”
又是这句话。
三年了,他每次让我闭嘴,就提我妈。不是说他爱我,是说他养得起我。好像我欠他的不只有医药费,还有整个人生。
我胸口闷得发疼,手指却比刚才稳了。
“拿保险柜钥匙。”
林曼青说:“保险柜归校方管理,沈医生没有权限。”
“我以前有。”
她看向周砚川。
他沉默两秒,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把银色小钥匙,递给我。
保险柜在药品仓库最里面。我的健康证、执业记录和几张缴费单都在那里,还有外祖父留给我的那套房产保险复印件。
保险柜没有撬痕。
密码却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我试着输了生日。
红灯亮起。
“密码换过了。”
周砚川站在门口,声音发硬:“你这几年身体不好,我替你改过几次。”
“房产保险也归你管?”
“我不放心你。”
我差点笑出声。
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把自己知道的几个密码都试了一遍,全错。周砚川的表情越来越松,最后靠到门框上。
“知微,你根本离不开我。”
我没理他,蹲下检查柜门。
柜门下方有细灰,靠近底部却干净了一块。保险柜刚被人挪过,后面压着那张被割掉的登记页,只露出一个日期。
昨天。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领药单,单子上盖着附属医院药房的章。药品名称、数量、批号都写得清楚,领用日期却是三天前。
我去医院核对过。
那批药,昨天晚上才入库。
有人把两张单子拼在了一起。
“何欣。”我叫她。
她站在最外面,低着头不说话。
“这张单子是你开的吗?”
她抬眼看了一眼,马上摇头。
“不是。”
“那谁有权限?”
“财务处的林老师,还有校医室主任。”
林曼青冷下脸:“沈知微,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领药记录和医院台账差了三天。”
周砚川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去医院问清楚。”
他以为我会继续追药品。
我拿了那张领药单,又把旧登记簿塞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
我看向何欣。
“昨晚那份声明上的手印,是你的吧?”
她脸色一白,转身去拉门。
门没动。
周砚川站在门后。
“何欣,”我说,“我只问一次。你按了手印,说明你昨晚见过我,对不对?”
她抖了一下。
“我只是……帮你确认签字。”
“确认谁的签字?”
她看向周砚川,又看向林曼青,眼圈很快红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曼青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何欣已经签了情况说明。你逼她有什么用?”
我伸手去拿。
她把文件按在桌上,页脚露出一行小字。
【原始见证材料编号:LC-0217】
“见证材料是什么?”
“与学生伤害事件有关的内部材料。”林曼青说,“和你没关系。”
我低头看领药单的日期。
三天前。
正是那份情况说明登记的日期。
我拿出手机,把三处日期拍下来,放大核对。
领药单上的错误日期不是随便写错的。
它和编号一样,都来自同一天。
何欣忽然从口袋里掉出一张折过的纸。
她慌忙去捡,周砚川却先一步踩住。
我趁他们低头,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展开后,是一份死亡证明的领取登记。
领取人:沈知微。
签收时间:昨晚十点三十分。
我的签名又是那个规整的“沈知微”,旁边按着何欣的红手印。
可那时候,我还在附属医院缝针。
何欣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医生,我只想还网贷。他们说只是代签一份材料,不会让你出事。”
周砚川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你闭嘴!”
这一声之后,门外的走廊安静了。
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也是一份死亡证明,编号、领取时间全都一样。只有签名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下面跟着一行字。
【别相信何欣。那张纸不是她签的。】
第3章
“把手机给我。”
周砚川朝我伸手,指甲几乎掐进我掌心。
我没理他,把那张死亡证明领取登记折好,塞进白大褂内袋,转身去拉门。
林曼青挡在门边。
“你要干什么去?”
“找唐岚。”
她脸色变了变,手还按着门把。
“沈知微,你现在去附属医院,只会把自己送进去。”
“那正好。”我低头看着她,“总比站在这里等你们把活人的名字写进死人的证明里强。”
周砚川抓住我的手腕,往后一扯。
白大褂袖口被他攥皱,半边身子撞上桌角。疼得我眼前发黑,我抬膝顶开他,趁这一下挣出来,直接推门跑了。
身后传来周砚川的吼声。
“拦住她!”
我没回头,沿着楼梯往下冲。三楼走廊全是下班的人,我撞开几个人的肩膀,没人骂我,只剩急促的脚步声跟在身后。
唐岚今天不值夜班。
顾沉却应该还在急诊。
我拨了唐岚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按掉了。
第三遍终于通了。
“你别来医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轮子在地砖接缝处咯噔响。
“我已经在路上了。”
“你听我说,昨晚出事了。”她喘了口气,“那个受伤的学生死了。”
我停在急诊楼门口,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多。死亡证明是十点半签收的,可你在十点还在我这里缝手背。林曼青说你是提前走的,还说你签完就离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背上还贴着两小块白色敷料,针脚歪了一点。那是昨晚十点二十,我亲手给一名醉汉缝的伤口。
唐岚听见了我的呼吸。
“你没签,对不对?”
“没签。”
“那份东西不能留了。”她急道,“顾沉在急诊办公室等你,从后门进。别让周砚川的人先找到你。”
电话断了。
急诊楼后门锁着。
我刚拧开门锁,身后便响起皮鞋踩地的声音。
“知微。”
周砚川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追,只停在灯下看我,领带被扯到一边,额角出了汗。
“你把材料放下,我们回家谈。”
我握紧内袋里的登记单。
“谈什么?谈你们怎么把我的名字盖在一张我没见过的死亡证明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最近压力太大,脾气也变了。何欣已经承认,是她擅自代签,跟我无关。”
“钱从谁的账户转给她?”
周砚川停住。
我盯着他。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他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副耐心样子。
“跟我回去,林曼青会给你解释。你是校医,关系到学校声誉,别闹到没地方收场。”
我忽然想笑。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拿工作压我。
母亲的医药费、外祖父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还有这些年周砚川替家里还过的每一笔钱,全被他们算成一张网,稳稳扣在我头上。
我当初欠他的,现在也成了他不许我反抗的理由。
“我不会再回那个家。”
我说完,推开后门。
急诊办公室的灯亮着。顾沉站在桌边,白大褂还没扣好。他看见我,立刻把门反锁,又拉开抽屉找出一只旧档案袋。
“唐岚呢?”我问。
“在配药室躲着。刚才有人说要查她的工牌。”
“查她什么?”
顾沉没回答,把档案袋放到桌上。
袋口用红绳缠着,里面塞满折过的领药单、核对单,还有几张手写记录。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唐岚保存的?”
“她说最开始只是怕出事,怕医院查不到人。”顾沉盯着我,“后来发现登记时间有问题,她才把原件全留下了。”
我拉开红绳。
最上面一张是盐酸氯丙嗪的领用记录。
批出时间,昨晚九点四十。
取药人签名:沈知微。
我根本没见过这种药,更没有批过。
顾沉指了指页脚。
“每张单子上都有同一个见证编号,LC-0217。”
和何欣那份情况说明上的编号一样。
“唐岚说,林曼青昨天下午找过她。”顾沉压低声音,“她没拿到药房的门禁记录,只拿到这张手写流水。”
“为什么在唐岚手里?”
“医院临时换库房,药品从旧库搬到新库,签字的人太多。”顾沉说,“唐岚值夜班,负责清点交接单。她说少一张都可以补,唯独这张不能让财务处看见。”
我翻到下一页。
领取数量、批注、见证人的红手印,全是唐岚的字。
“老药房的监控呢?”我问。
“昨晚九点以后坏了。”
顾沉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走廊监控。
九点四十分,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提着药箱进入仓库。
他停了两秒,抬头看向摄像头,随后抬手摘下帽子。
我盯着那张脸。
“何欣?”
“脸太糊,看不清。”顾沉说,“但她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慢。那天在财务处,何欣也这样。”
门外突然传来刷卡声。
顾沉立刻关掉监控。
“唐岚。”他扬声说,“进来吧。”
门开了。
唐岚冲进来,反手插上门。她的护士服领口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个蓝色档案盒。
“我以为他们先找到我。”她把档案盒放到桌上,喘着气说,“财务处刚发通知,今晚九点之前,所有旧库交接单都要交给林曼青复核。”
顾沉拿起档案盒,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原始流水。
纸张发黄,右下角沾着药汁。最早的一张已经放了三年,唐岚在上面用铅笔写了日期和药名。
“她真的全留了。”我说。
唐岚没接话。
她从盒底抽出一张登记表,展开放在灯下。
“这是昨晚的见证记录。”
表上写着,LC-0217材料领取后,由校医沈知微本人到场确认。
见证人签名是何欣。
林曼青在复核栏签了字。
我的名字被写在“材料提交人”一栏。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复核。”我说,“这是把死亡证明从我名下转出去的流程。”
唐岚垂下眼。
“可这只能证明流程有问题,不能证明那张死亡证明上的签名是假的。”
顾沉忽然抬手。
“停一下。”
我和唐岚都看向他。
他没看流水,盯着唐岚。
“提到死亡证明的时候,你刚才有一阵很强烈的情绪。”
唐岚脸色发白。
“我没有。”
“你害怕的不是林曼青查账。”顾沉走近一步,“你怕的是昨晚十点三十,有人进过旧库房。”
我的心沉下去。
“唐岚,谁进过旧库房?”
她抓紧蓝色档案盒,嘴唇动了两次。
“我不能说。”
“现在已经有人来抢材料了。”我压着声音,“你还想替谁瞒?”
“我不是替谁瞒。”她忽然抬头,眼圈红了,“昨晚十点半,我在旧库房见过一个人。”
“谁?”
“林曼青。”
顾沉皱眉。
“她进去的时候没穿雨衣,也没提药箱。”
“那你怎么确定是她?”
唐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走廊里有推车轮子的声音,随后是门锁响。
“签字的人呢?”林曼青的声音。
“沈医生今晚不会来,代签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死亡证明十点半要进旧库见证档,没她本人签字,过不了财务复核。”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看向唐岚。
“你当时没报警?”
“我不敢。”她低下头,“我上有个弟弟,刚交的学费。我还有网贷要还。”
我忽然想到何欣。
她们一个怕丢工作,一个被网贷掐住脖子。
周砚川就是知道,才敢拿这些软肋捏得她们不敢出声。
“可录音里还有另一个人。”唐岚说。
我立刻问:“谁?”
唐岚把手机递给我。
录音最后七秒被剪去了。
“原文件呢?”
“不在我这儿。”
顾沉伸手按住我的手。
“你现在情绪太重。”他说,“听我讲,昨晚十点半,唐岚靠近旧库房时,除了林曼青,还有第二个人的情绪痕迹。”
“你能看见?”
“只能感觉到一点。”顾沉盯着桌边,“那个人很平静,正在撒谎。情绪波动很强,但残留很清楚。”
“谁?”
唐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沈医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先别去找你外祖父的律师。”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顾沉接起。
“附属医院急诊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知微在吗?”
我抬头。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稳,清楚。
“她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
唐岚松开我,迅速退到门边。
顾沉没有说话。
电话里的女人轻笑了一声。
“把档案盒交出来,我让你们三个人都离开。否则今晚十点半,沈医生的名字会从一份死亡证明,变成两份。”
我盯着桌角。
旧照片里,外祖父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同一只蓝色档案盒。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没写完的字。
手机里,女声又催了一遍。
“沈知微,你外祖父留给你的东西,还在吗?”
第4章
“砚川,你今天要是不把那辆车开回来,以后就别进这个家。”
电话里母亲咳嗽了两声,我攥紧手机,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妈,你说的是哪辆车?”
“你外祖父留下的那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外祖父去世前留给我的旧车停在车库里,车况不好,周砚川却惦记了两年。他说过户手续麻烦,保养费又高,一直劝我先卖给他。
我本来已经答应了。
“妈,谁在你旁边?”
母亲没回答。
楼下传来汽车关门声,我抬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周砚川今天不是出差。
“知微,妈有点不舒服,你回来一趟。”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沉收起手机:“刚才那个女人在诈你。什么两份死亡证明,她没有证据,也没能力同时处理三个人。”
“她知道档案盒。”
“我听见了。”
唐岚把外套往我怀里一塞:“沈医生,你先去找许阿姨。周砚川突然回去,肯定还有事。”
我没动。
“昨晚的事呢?”
“录音我会处理。”唐岚捏了捏我的手,“我胆子小,可我也不想哪天被人写成袭击学生。你先走,我留下把药品领用记录复印一份。”
我赶到母亲住的疗养院时,周砚川正站在护士站。
他穿着那件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袋软烂的粥。
看见我,他先皱了眉。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妈在这儿,我过来看看。”
我盯着他手里的粥:“那是我妈。”
周砚川笑了一声:“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
我没理他,直接上楼。
母亲靠在床头,针管还插在手臂上。她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握住她的手:“妈,砚川说你把车给谁了?”
“没给。”
“那辆车在哪儿?”
“地下车库。”母亲压低声音,“他刚才来,说要带我去做检查。车钥匙也拿走了。”
“他要带你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抓住我的袖子,“知微,他手里有我的病历,也有你外祖父的旧房钥匙。我不想去,可他说不检查就停掉护理费。”
我心口发堵。
这些年,母亲的肾病一直靠透析和药物吊着。她怕拖累我,住院费能省则省。周砚川每次来,都带着检查单、缴费单,还有外祖父那套老房子的复印件。
“你签过什么?”
“只签过住院同意。”
“保险、授权、房子处置,全都签了?”
“没有。”
我看向她床头。
柜子上压着几张纸,银行流水、住院票据,还有几张缴费凭证。最上面那张露着半行字。
收款人:林曼青。
我抽出来。
“妈,这是谁?”
母亲凑近看了一眼,神情僵住。
“财务处那个小林啊。她上个月来医院,说可以帮我们走医保减免,让家属填一张表。”
“你给了她什么?”
“我没给钱。”
“那她为什么收到你的转账?”
母亲嘴唇动了动:“他们让我从治疗费里退一部分,说找关系能换成便宜药。你外祖父以前留下的那套房子也去过一次,说可以做抵押评估。”
我的手开始抖。
流水上,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八千六百元转入林曼青账户。备注写的是“药品及护理服务费”。
八千六百元,正好是我母亲一周的透析和护理费用。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爸走后,家里的债都是你外祖父还的。”母亲低下头,“我怕你夹在中间难。砚川说只是暂时垫付,等保险赔下来就还。”
“他还拿走了什么?”
“密码。”
“什么密码?”
母亲抬起眼睛:“保险柜的。”
“你外祖父书房里的保险柜?”
“钥匙一直在你那里。”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
外祖父临终前,把书房钥匙交给我,说里面有一份房产清单。保险柜密码我也知道。
可上个月,我回家时,书房被收拾过。
周砚川说找人换了旧锁,漏雨潮气重。我当时还提醒他别乱动外祖父的东西。
“知微,你别怪妈。”母亲抹了抹眼角,“他们说林曼青认识医院的人,不找她,我这个病就排不上床。”
我拿出手机,给周砚川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谈完了?”
“林曼青到底拿了我妈多少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在说什么?”
“你敢不认?”
“沈知微,”他语气冷下来,“你跑来这里质问我,是想把你妈也送进去吗?”
我胸口那点火一下烧起来了。
“你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他说,“医院床位、护理费、那辆车,哪一样离得开我?妈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最好顺着她,别逼她把病历撕了。”
“妈要是把病历撕了,你拿什么控制她?”
“你说什么?”
周砚川的声音突然拔高,背景里传来门铃声。
我立刻挂断。
母亲的手机却响了。
屏幕上显示“砚川”。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接听,没有开免提。
“砚川啊,知微刚到,我跟她说了,车钥匙你先拿回去……”
我听见母亲咳了一声,随后压低声音。
“不,不是现在……她说要带我去律师那里……你快来。”
电话挂断后,母亲把手机递给我。
“他在楼下等你。”
“你装的?”
“我不装,他不会接。”母亲看着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药水,“知微,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你们真要过不下去了,别因为我。”
“妈,你在说什么?”
“你外祖父的律师每个月都会打电话,砚川一直拦着。他今晚还要你签一份东西。”
“什么?”
“车辆保险变更单。”
我心里一紧:“变更什么?”
“他说是加一份受益人。”
“受益人是谁?”
母亲没回答,只把柜子最下面的一沓纸抽出来。
最上面一页确实是保险变更申请。申请人签名处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我太熟悉那三个字,连中间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而受益人一栏,用黑色签字笔涂得严严实实。
我拿手机灯照过去,涂黑的地方还是透出了两个字。
周砚川。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短信。
“晚上十点前回家签字。”
紧接着又来一条。
“带上档案盒和你妈签过字的病历。”
我抬头看向母亲。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楼下,周砚川的引擎没有熄。
第5章
周砚川把一份保险变更单推到我面前时,受益人那一栏已经写好了他的名字。
“签吧。”他说,“你妈还在住院,没空管这些。”
我把档案盒放在脚边,没有伸手。
“车辆受益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脸色沉下来,手指压住纸角。
“这辆车登记在你名下,保费也是你付。万一出了事,总得有人能拿到赔偿。”
“说人话。”
他盯了我几秒,扯了下领带。
“你妈那套旧房挂在律师那边,与其便宜外人,不如转给自家人。等保险的事办完,我让财务处的人做一份资产清单,你签个字。”
林曼青坐在沙发另一头,膝上放着平板。她没抬头,只把一杯温水推给我。
“知微姐,砚川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们睡一张床的时候,也这么替我着想?”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周砚川猛地把水杯扫到地上。
碎裂声里,他压着嗓子骂我:“沈知微,你非要现在闹?”
“是你们先拿我名字骗保。”
他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签不签?”
“签。”
林曼青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我说签,你急什么?”
她把平板往腿边挪了挪,笑得不太自然。
“我没急。”
我低头拿起笔,在日期上写下“7月12日”。
周砚川一把按住纸。
“今天十五号。”
“哦,我记错了。”我重新写,“那你提醒得还挺及时。”
他夺过笔,在日期旁写下更正。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
档案盒里不只有病历。
我还放进了上一版保单的复印件。受益人原本是我母亲,受益比例百分之八十。
周砚川第一次找到我,说他想增加一份家庭保障。那时我信了,签过几张无关紧要的附加协议。
现在想想,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我怕母亲发现外祖父留下的房产,怕别人知道我们家欠债,怕医生催下一笔治疗费。
这些把柄,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还有这个。”周砚川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授权书。
我翻了两页。
授权处置的是母亲名下的旧房,委托人是周砚川,受托人是林曼青。
“她一个财务处职员,什么时候懂房产处置了?”我问。
林曼青抿了抿唇。
“砚川说,让我先熟悉流程,后续有专业的人接手。”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给咱们留条退路。”周砚川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你妈的身体你也清楚。哪天她走了,你在澜大待不下去,难道还回学校给领导端茶倒水?”
“我有工作。”
“校医一个月几千块,还欠着债。”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显然想过很多遍。
我把授权书放到一边。
“我可以签。但受益人为什么是你?”
“你要是愿意把我加上,我当然不嫌多。”
“不行。”
他抓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何欣已经在校医院等着了。那个学生刚从抢救室出来,家属报了警。只要你配合,明天这件事就能压下去。”
我手指一紧。
“你用我打学生?”
“是你情绪失控,撞了人。”
林曼青终于抬头。
“知微姐,监控已经删了。何欣也愿意作证。你现在把字签了,大家都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客厅角落里,一颗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我进门时就看见了。
林曼青说手机已经关掉,没说监控。
我拿起授权书,装作仔细看条款。
“时间太晚了,明天再签。”
周砚川站起来。
“今晚必须签。”
“那你让律师来。”
他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你拿什么跟律师谈?拿你妈那几本病历?”
我听见书房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在里面。
我看向周砚川:“还有谁?”
“没人。”
“保险柜后面。”
“沈知微!”
他的吼声太尖,客厅角落的红灯闪了一下。
我趁他靠近,掏出手机,点开顾沉发给我的远程协助链接。画面接通的瞬间,我把镜头转向书房门口。
顾沉没有出声。
我听见他在那边低声说:“门后有人。很害怕。”
“何欣?”我故意问。
周砚川立刻接话:“别管她。签字。”
林曼青却站了起来。
“砚川,我先去洗手间。”
她拿着平板往书房走。
我盯着那盏红灯,开口道:“林曼青,洗手间在另一边。”
她脚步顿住。
“档案盒打开以后,别把你手里的东西弄丢了。”周砚川冷着脸说,“那是知微她妈签过的授权材料。”
“什么东西?”我问。
他没回答,径直走向书房。
林曼青跟在他后面,门把手转下去时,她突然回头看我。
那一眼没有恨意,全是警告。
书房门合上了。
我把手机举低,对着顾沉说:“帮我查刚才的监控。”
顾沉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
“时间对不上。”
“什么?”
“保险柜前只有砚川,书房门口站着林曼青。可我感知到第三个人,就在门后。”
我的后背慢慢发凉。
“这套房子今晚只有我们三个。”
顾沉沉默几秒。
“还有一段录音。”
周砚川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档案盒。
“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医院的朋友。”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问何欣学生的情况。”
“少耍花样。”
他撕开档案盒的封口,把里面的材料倒在茶几上。
病历、缴费单,还有我母亲的授权书,全被摊开。
最下面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从来没见过它。
周砚川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转账记录。
收款人是何欣。
金额二十万元。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没给她钱。”何欣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细得发颤,“砚川,是林姐让我改证词的。钱是她转给我的,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周砚川回头:“你闭嘴。”
“那我女儿呢?”何欣的哭腔压不住了,“你说只是做一次,不会有人查。现在警察已经在问,为什么学生出事那晚,是你替沈医生开的门禁记录。”
林曼青站在书房门口,脸色惨白。
“我没让你拿孩子的名字威胁人。”
“可她女儿今晚进了急诊。”我看向周砚川,“也是你安排的?”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回沙发。
“沈知微,你以为你拿到几张纸就能翻身?”
“顾沉。”
电话那头立刻开口:“录音和监控已经交给调查组了。原件上传成功,谁都删不掉。”
周砚川的手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红灯,才发现监控还开着。
“你故意的。”
“对。”
“你签错日期也是故意的?”
“是。”
“那份保险变更根本不会生效。”
“房产授权也没签。”我把散落的病历一张张收回档案盒,“你急着让我签,是因为学生那边快兜不住了,对吧?”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以为你能干净?”
“至少今晚,这份变更单失效了。”
“你妈那边呢?”
我手指一顿。
他慢慢捡起那份日期错误的保险单,嘴角扯出一点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今晚让你签?”
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陌生女人扶着墙走出来。
她穿着物业的灰色制服,头发遮住半张脸。
周砚川把保险单递给她。
“把人带去签字。日期写十五号。”
女人抬起头。
我看清她的脸,胃里猛地一沉。
她和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第6章
“程野死了,何欣还在替他撒谎。”
我盯着手机里那条匿名短信,指尖冷得发僵。
短信只有两行。
“想知道那晚谁替你开的门,去旧体育馆器材室,找37号柜。”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褪色的蓝色工牌上写着三个字:程野。
那天晚上出事的学生,也叫程野。
我赶到旧体育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器材室锁生,门缝里塞着一张被水泡皱的纸。
顾沉跟在我身后,伸手接住差点掉下来的半块门牌。
“不用撬,里面的人知道我会来。”
“谁?”
“发短信的人。”
我看他一眼,没追问。
顾沉用手术钳夹断锁舌。门开时,霉味和松香油的气味一起扑出来。靠墙一排铁柜,号码从01排到48。
我找到37号柜,拉了两下没拉开。
最下层却松着。
旧工牌被压在柜底,背面沾了一圈干透的胶。工牌号码已经注销,可照片上的程野穿着校服,笑得很拘谨。
我翻过工牌。
夹层里塞着一张折了四次的监控截图。
“沈老师,门禁记录不是我改的。”
我手一抖。
截图是程野出事前三天。他站在校医院门口,镜头正好拍到他的脸。他对着摄像头举起手里的单子。
单子上写着:23时17分,何欣。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她只开了门,没见到我。”
顾沉凑过来看了一眼。
“原件呢?”
“截图里看不出文件属性。”
“那就找发短信的人。”
我把工牌装进证物袋,手机忽然响了。
何欣。
她没开口,先哭。
“沈医生,我女儿没事了,对不对?”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你先回答我,那晚23点17分,是不是你替我开的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后,何欣开口:“不是。”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再说一遍。”
“我没开过门。”
顾沉伸手按住我的手腕,示意我别骂。
“何欣,学校已经拿到门禁后台记录了。23点17分,系统显示校医办公室的门由你的工牌打开。程野随后进去,23点26分离开。”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何欣哭得喘不上气。
“我说了不是,你就放过我女儿。我给你跪下都行。钱我再想办法,别让我进去。”
我气得手抖。
原来她连自己女儿在哪儿都没问。
她只知道,急着确认孩子还活着。
“你收了多少钱?”
“我没收!”
“那你为什么替他作证,说我袭击程野?”
“我只是……我只是录了一段口供。”
“谁让你录的?”
何欣不说话了。
我把扩音打开,让唐岚也听。
“何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吸了吸鼻子。
“是林曼青让我说的。”
“她给了你多少?”
“十五万。先付五万,剩下十万等我女儿出国以后给。”
唐岚骂了一句。
“你女儿的网贷到底欠了多少?”
“八十万。”
她回答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会被割掉更多。
“你拿十五万替她还八十万?”
“我没办法。”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欣的呼吸声很重。
“程野说他在旧体育馆捡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你母亲的病历,还有你外祖父房产的公证材料。他想拿给你,林曼青拦住他,说材料不能落到你手里。”
我心口发紧。
“什么文件夹?”
“我没看见。”
“你不是在场?”
“我只看见林曼青和他拉扯。后来周砚川来了,把文件夹拿走了。程野想报警,被他们推到器材架上,头上撞了很多血。”
“你呢?”
“我站在门口。”
“你明明看见,却说我袭击学生?”
电话那头传来崩溃的哭声。
“林曼青说,只要我照着写的说,就没人追究。我拿了她五万块,再不拿,我女儿就要被催债的人堵在学校门口。沈医生,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能坐牢。”
我闭了闭眼。
“我也没法让你不用坐牢。”
“我知道你恨我。”
“但你女儿是无辜的。她刚进急诊,你就不怕周砚川拿她逼你?”
何欣的哭声猛地卡住。
顾沉忽然说:“何欣,我刚调出旧体育馆东侧的监控。”
“你别说了!”
“那晚23点12分,你刷卡进入体育馆。23点14分,周砚川从器材室出来。23点15分,林曼青进入。23点19分,程野被抬出来。”
何欣没再哭。
“你刚才说,你没开过门。”
“门禁系统不是这个意思。”
“你手里的工牌在23时17分刷开校医办公室。你人却已经进了体育馆。两份原始记录都在服务器上。”
顾沉语气很平。
“你撒谎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推门。
“欣欣,把电话给你妈。”
是周砚川。
我立刻把手机凑近嘴边。
“周砚川,她已经全说了。”
他没出声。
我盯着窗外,唐岚还在对面,脸白得厉害。
“程野没死,对吗?”
电话里传来何欣的一声尖叫,随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周砚川开口了。
“沈知微,你非要把路走绝?”
“是你们先把手伸进我的命里。”
“你以为何欣签下一张纸,就能把我送进去?”
“他不用签。”
顾沉对着手机说:“医院急诊的护士刚确认,何欣女儿不是食物中毒。她后颈有针孔,体内检出未列入该院采购目录的镇静药残留。何欣八点前去过附属医院。”
我心里一沉。
难怪周砚川刚才问顾沉,她在哪个急诊。
“你女儿现在在我们手上。”
何欣疯了一样喊:“我签!我什么都签!”
“先闭嘴。”周砚川冷冷道,“沈知微,一个人换一个人。你拿何欣女儿的安全换程野的下落。”
“他都进急诊了,你还叫得出来程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你听过吧?”
我浑身发冷。
何欣哭喊着求我:“沈医生,求你救我女儿!我把证据都给你,我马上过去!”
“你先别动。”
我看向顾沉。
他正在给谁发消息。
“程野的原始工牌在器材室,监控截图也是刚拍的。何欣既然能开口,就不会只留一个文件夹。”
周砚川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留下了什么?”
“至少留下了你拿不走的东西。”
“你那个校医助理识趣得很。可惜,她识趣,也保不住自己。”
我握紧证物袋。
唐岚忽然盯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手停住。
“知微,程野失踪前三天给医院打过一通电话。”
“转给谁了?”
唐岚把号码念出来。
周砚川猛地安静了。
那串号码,我认识。
是周砚川母亲的。
“你到底还有多少人?”
周砚川没回答,电话被挂断。
几分钟后,唐岚收到一张照片。
是那间器材室。
37号柜敞着,我刚拿走的工牌安静躺在柜底。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只戴红绳的手。
程野给我发短信时,只说让我找工牌。
可现在,工牌还在37号柜里。
有人比我们先到过。
我低头看向证物袋。
那张旧工牌上,原本该被冲掉的脸,正在照片里慢慢显出来。
不是程野。
是我母亲。
第7章
“沈医生,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听证会刚开始,周砚川就把一份死亡证明推到桌面上。
白纸黑字。死亡人姓名,是我母亲许秀云。
我盯着那张纸,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三天前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现在我更想问问周砚川,他从哪儿弄来的这张纸。
“认什么罪?”
“你伪造死亡证明,转移亡夫名下资产,还涉嫌延误学生治疗。”
会场里嗡嗡响起来。
坐在后排的几个同事齐刷刷回头看我。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扶住桌沿才站稳。
唐岚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
“沈医生,原始病历都在这里。监控时间戳和银行流水,我也打印了。”
周砚川敲了敲桌面。
“这些打印件改变不了事实。程野死亡当天,是你给他用了过期药。”
“过期药在哪儿?”
“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晚吗?”
我看向林曼青。
她坐在学校法务代表旁边,手边放着一只没盖严的文件夹。里面露出半张保险回执。
我更恶心了。
她背叛我的时候,大概还觉得自己只是拿点方便。可她碰到的是程野的命,是我的房子,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第一份证据,药品领用记录。”
我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日期和批号一条条滚过去。
“程野就诊前四十分钟,领用登记上写的是两支新批号地西泮。药物库监控显示,周砚川上午九点十二分进入库房,九点十七分拿走两支旧批号药。”
周砚川脸色沉下去。
“监控能证明他拿过药,不能证明他把药给了程野。”
“第二份证据。”
我又点开银行流水。
“程野父亲账户在当晚八点收到十二万元。付款方是周砚川母亲许美琴。十分钟后,其中八万转进林曼青控制的账户。”
林曼青猛地抬头。
“你胡说!”
“要不要核对收款账户户名?”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份是医院财务台账。
我母亲去世前一周,ICU缴费账户被转走二十万。收款方是周砚川名下的理财账户,保险回执上的受益人修改时间,比医院登记时间早了半天。
也就是说,我母亲还在ICU缴费,周砚川已经提前签收了保险金。
“伪造死亡证明,转移保险金。”我看着他,“原来不是怀疑我,是你先做完了,再叫调查我。”
周砚川靠回椅背。
“你手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
顾沉从旁听席站起来。
“监控视频是医院保卫处原始硬盘提取的,银行流水来自患者家属的公开报案材料,保险回执有保险公司签章。”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
“我还能确认,提交伪证的人,在说谎时很紧张。”
会场又安静了。
我看向何欣。
她缩在角落,帽子压得很低,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周砚川侧过脸,朝她看了一眼。
只一眼。
何欣的肩膀立刻塌下去,刚刚要举起的手又放回腿上。
我心口发沉。
上回在器材室,他就是这样看她的。他知道她会怕,也知道她会闭嘴。
“何欣。”
我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没有作伪证,是他们逼我的。”
周砚川冷冷道:“病历是唐岚整理的,你签的字也是你自己的。”
“我签了知情确认,没签死亡陈述!”
“警方认定你作伪证,为什么?”
何欣的脸一下白了。
她看向周砚川,又看向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因为程野根本不是服药过量。”
她声音发抖。
“林曼青让我改用药时间,说程野是抢药后自行跌倒。程野发现药被换过,跟我争执,我怕他报警,才补了那张单子。”
“林曼青收了你多少钱?”
“两万。”
“你女儿的网贷也是两万?”
何欣彻底哭出来。
“我欠了十二万!他们说只是改个时间,等程野出院就给我补录工作。他女儿在国外读书,我没脸让她知道。”
我攥紧鼠标。
两万块。
原来一条命,在他们的账本上,只值两万。
“你收了钱,也伪造了证词。”我看着她,“你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命就能拿来抵债?”
何欣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我知道错了,沈医生,真的知道错了……”
“把转账记录和原始聊天记录交出来。”
“我交!我马上交!”
周砚川忽然笑了一声。
“她交出来又怎样?”
会场里的人转头看他。
他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沈知微,你赢这场听证会,也救不了许阿姨。”
我心脏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他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协议,隔着桌子推过来。
封面写着《医疗费用代偿及共同还款确认书》。
乙方签名处,是我母亲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写“云”字时,最后一横总会往上挑。
协议日期,是两年前。
可这张纸上的笔迹很新,墨水还没洇开。
“你伪造的?”我声音发哑。
“我伪造?”周砚川靠过来,压低声音,“你母亲的ICU账单,是我付的。你外祖父留下的房子,也早抵给了我。现在全校都知道你妈病死了,房子的继承人是她唯一的女儿。”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可以报警,可以告我拿走了保险金。可那二十万治疗费,你拿什么还?”
我低头看协议。
银行流水上的账户余额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些年,我为了母亲治病,什么都忍了。我以为自己在替她续命,后来才发现,是周砚川拿她的命,一点点拴住我。
“欠条写的是五十万。”
我说。
“对。”周砚川笑得很轻,“今天到期。房子归我,余额你慢慢还。拿不出来,你还是得去求我。”
唐岚握住我的手臂。
“知微,先处理听证。”
我点头,把协议放回桌上。
“还有最后一份证据。”
保险公司的代表翻到附件,忽然停住。
“周先生,签收回执上的受益人身份证号,尾号是九二一,对吗?”
“对。”
“可许秀云女士的死亡证明,身份证号尾号是九二七。”
我心里“咯噔”一声。
周砚川脸上的笑僵住了。
对方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到桌上。
“我们刚收到公安处补充核验。许秀云没有死亡注销记录,她的身份证近期在另一家医院出现过。”
会场彻底炸了。
我抢过材料。
补证附页上,有一张监控截图。
时间就在今天早上。
许秀云穿着病号服,坐在澜城第三人民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日期、窗口、监控编号,全是真的。
而她身旁的缴费人,只露出半张脸。
那人戴着银色领带夹。
我盯着那东西,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周砚川的。
下一秒,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你妈为什么替他撒谎,今晚十点,来老城殡仪馆。”
“她会在那里等你。”
我抬头看向周砚川。
他正盯着手机,脸色惨白。
“你没害死她。”我攥住那张截图,慢慢站起来。
“你到底拿她做了什么?”
第8章
“林曼青的工牌背后,写着一笔我从来不知道的账。”
我把工牌翻过来,盯着背面那串编号。
保险调查已经结束,何欣在唐岚提交的药品领用记录面前改了口,承认自己收过钱,却没有把全部责任推到林曼青身上。
她说那笔钱不是周砚川给的。
是有人用她的网贷账户做担保,要求她改证词。
我本来以为,只要把何欣的假证词撕掉,这场听证就能收尾。
可散会后,唐岚在停车场拦住我,塞给我一张从旧档案柜里翻出的工牌。
“财务处的?”我问她。
“林曼青去年换过工牌,这张是旧的。”
背面用黑色针尖刻着一串数字:F-0719-03。
我拍下来发给顾沉。
他正在医院急诊,十几分钟后回了电话。
“别自己查。F可能是财务系统,07是月份,19是编号,03未必是账户。”
“那03是什么?”
“可能是档案类别,也可能是第三页。”
我心里骂了一句。
顾沉听见我那边的风声,又说:“还有一种可能。工牌编号对应员工档案,但林曼青只是经手人。”
“经手谁的?”
“这就得问财务处,或者问留在这串数字后面的那个人。”
我低头看着工牌,忽然想起来了。
外祖父去世前,澜城大学财务处还没有搬进新楼。他的遗物里有一本黑色软皮账册,我小时候翻过几页,全是些看不懂的缩写。
母亲说那是废账。
周砚川知道那本账册。
它一直放在老房子卧室的床头柜里。
“程野是谁?”
我问顾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曼青的舅舅。”
“她还有舅舅?”
“退休了。以前也是财务处的,姓程,程明德。”
这个名字让我后背发冷。
外祖父的葬礼上,程明德来过。他穿着学校发的深蓝夹克,胸前挂着退休教职工证。
周砚川跟他谈了很久。
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谈工作。
我给林曼青拨了电话。
关机。
再打,周砚川接了。
“知微,妈还在医院,你别再闹。”
“你让程明德碰我妈的病历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程野。你认识吧?”
电话那头传来杯盖落下的声音。
“林曼青的舅舅怎么了?”
“他给我发了一份清单。”
我没提清单上写了什么。
周砚川马上问:“什么清单?”
这反应不对。
他应该先问程野说了什么。
“你很关心清单?”
“少跟我绕弯子。你在哪?”
“学校财务处。”
他骂了一句,背景里有人急促地敲门。
我挂断电话,开车去旧财务楼。
退休人员档案室已经锁门,值班老师听说我的来意,脸都白了。
“沈医生,这些档案不能随便查。”
“我只查程明德经手过的家庭资产转移记录。”
“程老师前年就不来学校了。他手上有钥匙,可钥匙也丢了。”
我看向门锁。
锁没有坏。
门缝里却夹着一小片纸。
我蹲下捡起来,是一页被撕下来的转账回单。
收款账户开头是许秀云的身份证尾号,付款方没有单位名称,只有英文缩写。
最后一行写着:F-0719-03。
和工牌上的编号一样。
我拿出手机,把单据拍给顾沉。
顾沉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却是:“别回老房子。”
“为什么?”
“程野刚刚登录了学校的旧档案系统。他的远程账号被冻结了,但注销记录还在。”
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目录。
我顺着编号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份标题为“安置资产转移明细”的表格。
受益人一栏没有林曼青。
是程明德。
更让我发火的是最后一行。
受益人变更日期,就在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原本的受益人被划掉,手写补上了程明德。
“林曼青拿到钱,只是为了把我赶出学校?”我问。
顾沉说:“你把文件下载下来。原系统会自动清理。”
我刚点开附件,邮箱同时收到程野的短信。
“清单上的第三页是假的,真账在老房子卧室。”
“周砚川正在转移最后的房产,今晚十一点前。”
我立刻拨周砚川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林曼青,依然关机。
唐岚从急诊赶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明德要吞外祖父的房产,周砚川在帮他办。”
她低头看完表格,骂了句脏话。
“那你妈呢?”
我这才想起医院。
赶到病房时,母亲正在喝粥。
她脸色很差,手背上全是针眼。
看见我,她把勺子放下。
“知微,砚川说他找到程老师了,让我替他签一份旧协议。”
“签了吗?”
“没签。”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我问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外祖父的房子。他恼了,说我病糊涂了。”
我接过来。
不是旧协议。
是一份房屋赠与备案表。
受赠人是程明德,地址正是我外祖父留下的老房子。
下面已经按好了周砚川的手印。
只差我的签字。
母亲按住我的手。
“别签。程明德当年替老沈处理过保险赔款,账一直不清。我病以后,砚川才去查那些旧账。”
“妈,你知道周砚川拿你的病做什么?”
她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拿我的病。是我求他帮我。”
“你求他拿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死后欠了债,医院催款,我不敢让你知道。后来房子也没了,我想着你嫁过去,总算有人能管你。”
我气得手抖。
她还在替周砚川说话。
“砚川毕竟救过我。”
“他是在救他自己。”我把备案表撕成两半,“他花五万把你转进他认识的人手里,再用你的命证明你离不开他。现在他不光了,还盯上了我外祖父的房子。”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
何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工牌。
“沈医生,”她声音发抖,“我刚从林曼青办公室出来。她桌上有一份今晚的车辆登记单。”
我接过来。
车主是周砚川。
目的地一栏写着:老城不动产登记中心。
备注只有两个字:过户。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八分。
程野的短信又来了。
“带上你母亲的住院缴费单。程明德要销毁的,不只是房产证。”
“什么意思?”
“三年前有一笔保险赔款,被程明德从你外祖父的账户转进了周砚川的账户。”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八点四十七万。
那正是母亲第一次住院的费用。
周砚川当年告诉我,这笔钱是他卖掉老房子后借给我的。
可程野的短信末尾,还附着一张刚拍下来的照片。
老房子书桌前,程明德正把一本黑色账册塞进碎纸机。
照片右下角显示时间。
九点三十一分。
距离不动产登记中心下班,只剩一个半小时。
第9章
“周砚川,你敢动那套房,我今天就让你进看守所。”
我站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车辆登记单。
保安拦在闸机前,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没有。
九点四十七分,周砚川的律师刚把文件递进窗口。
我把黑色账册、原始病历和缴费单一起拍了照,发给市监和不动产登记中心,同时拨打举报电话。
工作人员看完材料,脸色变了。
“这份死亡证明上的签发医生已经去世三年,签字时间也不对。”
周砚川从VIP室出来,衬衫领口皱着,眼下全是血丝。
“知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拿我外祖父的死亡证明办保险,还是解释你拿林曼青伪造的学生伤情陷害我?”
他抬手碰我肩膀,被我躲开。
“都是误会。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的,曼青只是帮忙。”
“帮忙把你情人塞进财务处,再帮你在校内递给我一份假证词?”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周砚川压低声音:“别闹。你母亲的病还没好清楚,真闹大了,谁付医药费?”
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三年了,他每次都拿母亲的病压我。
母亲需要透析,需要复诊,需要人陪。她躺在医院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周砚川却拿那笔从她账户里偷走的钱,提醒我别忘恩负义。
我拿出冻结申请。
“医药费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程野发来的材料里,有三年前的银行流水。
外祖父去世后,他名下的保险赔款分两笔转出。一笔进了周砚川的账户,共计八万四千七百元;另一笔进了母亲的治疗账户。
那八万四千七百元,周砚川说是卖老房子后借给我的。
可银行备注只有四个字。
“保险代付。”
他连装都懒得装。
“现在房子不能过户。”窗口工作人员打断他,“相关账户和产权继承正在核查,请你回去等通知。”
周砚川猛地看向我。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九点三十一分。”
“你跟踪我?”
“程明德想烧证据的时候,给程野发了消息。”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删得掉账,删不了转账。”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把程野牵扯进来做什么?他想要什么?”
“他说他等了很久。”
我没再理他。
九点五十三分,账户冻结申请通过。
最后一笔一百二十万仍在我的工资卡里,尚未转进周砚川控制的公司账户。
工作人员让我补签一份财产授权说明。
签到姓名时,我停了一下。
上次签这种文件,我把全部账户都授权给周砚川。那时母亲刚进ICU,他握着我的手,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我一笔一画写下“沈知微”。
他站在窗口外,忽然说:“你签了,我们就没法回头了。”
我抬头看他。
“你第一次把保险金转给我母亲账户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可那笔钱救了你妈。”
“我知道。”
“所以你还是恨我?”
“我恨的是,你拿救命钱做绳子,拴了我三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离开我活不了。”
“离了你,我妈的医药费我照样挣得出来。”
“那房子呢?”
“也是我的。”
下午两点,校医办公室门口来了四个人。
校纪委书记、调查人员,还有何欣。
何欣眼睛肿着,手里捏着手机。
“我愿意作证。袭击学生的事是林曼青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我签一份转诊记录,就能帮我妈还网贷。”
调查人员问:“你收过几次钱?”
“三次。”
“每次多少?”
“两万。还有一笔五千。”
何欣说完,直接哭出来。
“我知道这样要坐牢,可我不想再替他们撒谎了。我妈每天催债,我也没想过真会死人。”
她把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交出去。
唐岚从药柜后走出来,把一摞泛黄的领用记录放到桌上。
“原始记录都在这儿。麻黄碱类药物的领取量和登记量对不上,林曼青让何欣补签过单子。”
调查人员翻了两页,抬头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交?”
“我怕丢工作。”
唐岚的回答很快,说完却有点站不稳。
她扶着桌沿,低声补了一句:“后来我发现,他们连砸药柜的事都安排好了。我怕下一个被扔进碎纸机的是我。”
调查人员看向我。
“沈医生,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提交这些?”
我喉咙发紧。
那阵子母亲病情恶化,周砚川说我要顾家,学校也说让我配合调查。我总觉得再忍忍,事情就会过去。
“因为我还想要体面。”
我把停职通知从包里拿出来。
“我怕别人知道丈夫联合情人算计我,更怕别人知道我为了钱什么都签了。”
“现在不怕了?”
“怕。”
我看向何欣。
“怕也要说。偷来的体面不顶用,欠下的债更不能因为怕就继续装看不见。”
一个月后,听证会公开了关键证据。
伪造死亡证明、侵占房产、妨碍调查,三项事实全部确认。
周砚川被立案追责,林曼青被开除并移交处理。何欣因主动供述和退赔,取得了从轻处理决定,但还是要接受法律处罚。
她离开学校前,来跟我道歉。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配得上。”
“别说对不起,把你知道的全写进补充证词。”
“好。”
她点头走了,背很直,肩膀却还在抖。
房子最终回到我名下。
外祖父的房产由我依法继承,保险赔款扣除已经查明、被他们挪用的部分,其余全部归还。母亲的医疗账户也恢复了独立控制权,密码由她自己保管。
离婚那天,周砚川问我:“没有我,你真的能撑下去?”
我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
“能撑,但我不想再撑得像以前那样窝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许久没动。
“程野那句话说错了吗?”
“什么?”
“你学会了不再替别人签字。”
我拉开门,走出去。
母亲还在等我。
回到医院,我先替她把毯子掖好,又在缴费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问:“家属还是直系亲属沈女士吗?”
“是。”
她看着我,忽然慢慢说:“知微,外头冷不冷?”
“有点。”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进她手心。
“不冷。”
一周后,学校重新发布我的任职信息。
“沈知微,附属校校医,负责人事健康与突发医疗保障工作。”
唐岚把公告链接发给我。
“恭喜沈医生。”
“别叫沈医生了,听着怪。”
“那叫知微?”
“随你。”
她笑出声,把一张新的门诊排班表放到我桌上。
程野也发来消息。
“你没看最后一条。”
我点开,只有一句。
“我一直在等你学会,不再替别人签字。”
我盯了很久,回复他。
“以后也别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学会。”
他回得很快。
“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母亲在隔壁病房晒太阳,何欣的补充证词已经提交,林曼青和周砚川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失去的东西一件件回来,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被谁施舍回来的。
桌角放着母亲的新缴费卡。
卡套上,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沈知微。”
我的名字。
我的房子,我的账户,我的工作,还有以后每一个要我自己点头的日子,都该写我的名字。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