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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5:01:15

我叫梁伴月,平阳侯府的庶出女儿,二院里的人都说,我是中秋那日生的,月圆人团圆,生辰亦喜乐。

但愿事实如此……

又是寒冬腊月,院里的梅谢了又开,那是阿娘生前最喜的花。

她说腊梅有骨气,人亦当如此。

阿娘是个刚柔并济的人,有次我被大院的大姐姐打了嘴,只是因为我没有捡起来她扔在地上的琉璃盏,便哭着跑回来。

阿娘边掉泪边道。

「哭什么哭,你这样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来!」

那晚,琉璃盏碎了,大姐姐的脸被刮了一道,说不上毁容,但也是吃了些苦头。

那天的月亮很大,月光又透又亮,像碎银子砸了一地,叮当作响。

我再也没见过我娘,也再没哭过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壹」

「想什么呢?」

新桐举着扫帚在院中,她正把堆积的皑皑白雪扫到一边的杂草堆旁。

「快回去,外头冷。」

新桐是阿娘给她取的名字,寓意仲夏新长的梧桐,她从小就跟着阿娘了,算是府上的老人。

「今年的炭怎么又减半了?」

腊月的风一阵一阵刮进屋子,吹得我头疼。

「还不是大院的那位,又生下了小少爷,好东西都送到她那儿了。」

今年冬月,嫡母生了三少爷,按理说我该唤一声三弟,只是我不亲他们,包括我那不明事理的爹。

冬日里的太阳虽大,但并不暖和。我抱着小手炉坐在矮凳上,新桐把扫帚扔进柴房,摆弄着火盆里的炭。

「越来越过分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咱们吗?」

我用力抱住怀里的手炉,又松开,好像贪恋了仅存的余温。走到火盆边蹲下,把那个被磨得发亮的手炉递过去。

「你抱会儿,我烤烤火。」

新桐错愕了一下,盯着我冻得发红的脸,刚张开的半瓣唇又合上,接过手炉,随即垂下眼眸,将话藏进心里。

她自然知道我不是为了烤火,火盆还没有那手炉暖和些,只是因为她扫了一早上雪,手已经冻得开裂。

「爹宠幸嫡母,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淡淡道。

「一点也不像二夫人。」

新桐打趣着。

是呢,自从那件事过后,我就把锋芒全都藏起来了,换作以前,我大抵会扛着扫帚带着新桐去讨炭。

「梁老爷传话,二姑娘紧记着明日三少爷的满月宴。」

大院的丫鬟玉茹踏过二院的门槛,她朝里探探头没进来,在门口传话。

「知道了,我们姑娘仔细着呢!」

「老爷说了,明日有众多宾客,请二姑娘莫要敷衍了事!」

新桐要恼,作势起身要将人赶出去。我趁机拉住了她的衣袖,轻抚着她的手腕道。

「伴月知道了,玉茹姐姐请回吧。」

门口的人啐了口唾沫,抽出来别在腰间的帕子遮着嘴道。

「晦气……」

院子里安静了,除了寒风呼啸,再没有不和谐的动静。新桐“啪”的将火钳子重重摔在火盆里。

「你拦我干嘛,叫我去燎了她的嘴!」

「燎她的嘴干什么,解恨?还是等着被晏姝扔进大院的井里?你忘了娘是怎么走的了?!」

我有些激动了,眼圈红红的,浑身打着颤。待反应过来时,新桐已经重新蹲下,用火钳子一下一下戳着发黑的炭。

正屋的偏房有一个立柜,里面放着我幼时偷偷藏起的果脯,阿娘说那东西少吃,吃多了犯胃疾,我不信,偷着吃,结果在床上打了三天滚。

我把果脯伸过去,新桐没说话,一抽一抽的,她连哭都是小心翼翼的,泪打湿了我的手掌,融化了果脯,果蜜化在手心,触感像娘的血。

「为什么……你也是他的女儿,为什么……连下人都能高你一头,凭什么……」

我又把手往她跟前凑了凑,另一只手将她凌乱的发髻别至耳后。

「因为……还没到时候。」

新桐微微一怔,敛起情绪,像个没事人一样,她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手心,取了果脯扔进嘴里,含糊着说。

「明日的满月礼备好了,在床头的小架子上,记得拿上,省得他们贫嘴。」

腊月的天就是如此暴虐无常,昨儿还有点太阳,今日直接连着太阳都被风吹跑了。

就着温水仔细着洗了脸,虽是不愿出席这鸿门宴,但到底是家宴亦有宾客,面子上还是要过去的。

想着今日的场合,我从妆匣子里寻出来阿娘给我留下的梅簪,艳里透着白。

新桐聪明,自昨儿我那席话后,便和变了个人似的,着了一身粉衫。

我没有马车,从二院赶到正房时,已是巳时。正前院里摆着一口大金锣,是要敲启智锣的。还有三四个大红箱子,里头放着各式馒头粽子,还有一只鸡。

我领着新桐附身行礼。

正厅中间坐着梁盛敬和晏姝。晏姝穿的极厚,想必是刚出月子吹不得风,怕着了凉,头上带了个暗红抹额,正歪着坐。一旁方凳上坐着的是梁伴嫣,方凳后站着大院掌事丫鬟玉茹,手里捧着一个四方盘,盖着红布。

「女儿给爹娘请安,女儿来迟了,望爹娘莫要责怪。」

晏姝抬眼睨了一眼,扶着额,靠在红木太师椅上道。

「我当时是谁呢,原来是二丫头来了。」

她放下撑着的手,从婆子手里拿来手炉,歪头朝梁盛敬那头一抬。

「这回子你可得谢谢你爹,我原是不喜你来的,是老爷说,你也算是府上的姑娘,想来,必然是要出席的。」

梁盛敬全程没有任何动静,想来是已经习惯晏姝的无理取闹。我微微附身朝他行了大礼。

「女儿多谢爹爹。」

「行了行了,一家人净说些两家话。来人,给二小姐赐座。」

我被安排在梁伴嫣旁的方凳上,这凳子有些年头了,像是临时找出来的,有些朽了的木条像树杈般节外生枝,勾住了我的衣裙,想必是划破了。

「新桐,拿了贺礼来。」

我叫新桐端来满月礼,一双新红布绣的虎头鞋。金线码得齐齐的,王字上还镶着玉疙瘩。

「谁不知道二妹妹心灵手巧,不像伴嫣,只能拿些金锁银锁这种现成玩意儿给弟弟当贺礼。」

婆子一行人端走虎头鞋放在一众贺礼中,在一片金银珠宝里,虎头鞋显得格外扎眼,刺得我眼睛疼。我低眉笑道。

「姐姐的东西贵重,妹妹只有这点手艺,不能和姐姐相提并论的。」

「诶,哪有的话,这不,咱们姐妹情深,有阵子没见了,我也给妹妹准备了大礼。」

她从玉茹手里抢过四方盘子,迅速挪到我跟前的方桌上,那东西像是会跑了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没了。

她催的急,我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却在掀开红布后瞬间窒息,差点晕死过去。

那是个崭新的五彩琉璃盏,和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坠着珠子,镶着的琉璃瓦,还有那个本该碎了一地的罩子。

我的手像触到火似的闪开,新桐眼疾手快接过四方盘道。

「多谢大姑娘想着我们二姑娘,我们二姑娘回来自会给姑娘您回礼。」

「这是我专门差人又去买的,和以前的那个一样,既然妹妹当年喜欢,姐姐就送给你,至于回礼,就不必了。」

她笑着喝了一口茶,眼里满是歹意,藏着算计,若是有机会,怕是想毒死我。

「伴月多谢姐姐,回礼是必然的,回头我让新桐给姐姐送过去。」

正说着,老管家从外头回来传话。

「老爷,陆将军府来人了。」

「贰」

过了多年再回想这事,多谢陆家,我才能从这水深火热中逃出来。

梁伴嫣像受了惊的鸟般站起,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凶神恶煞,换来的是一方温柔贤淑。

「娘,你快帮我看看,我这一身没有乱吧?」

晏姝也全然没有了不耐烦,她两眼泛着光,拉着梁伴嫣的手,全身仔细看了个遍,满脸慈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面善的。

「很好,小将军见了你,定会高兴,你就等着提亲吧。」

我定定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做美梦,若是那陆小将军娶了她回家,将军府将会是莫大的耻辱。

马蹄声停在了平阳侯府门口,我们一行人到府前迎接,陆老将军是个年过半百的人,两鬓有些斑白了,却还是矫健的很。

我行了礼后向队伍后看去,一个人高马大的影子顶着寒风凛冽停下,陆惊寒。

「惊寒,过来!」

陆老将军喊道,少年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梁盛敬一鞠躬。

「侯爷。」

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参加如此荒谬的宴席,只是权贵之事,他无法决定。

「真不愧是年少有为。」

晏姝第一个上前献上殷勤,拉着梁伴嫣凑上前,把自家姑娘往人家怀里一送。梁伴嫣一个没站稳差点倒在陆惊寒怀里。

陆惊寒一个闪身,顺手抓住她的胳膊,迅速拉开距离,拍拍身上的雪站定道。

「姑娘仔细些。」

场面有些难以收场,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戏做得有些过头了,梁盛敬于是乎打着哈哈道。

「天冷,雪又厚,难免难免。啊,这位是我家嫡姑娘,梁伴嫣,这是庶姑娘,梁伴月。」

嫡庶有别,他是故意的,像将军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必定是看不上庶出女儿,我自然也不会奢望这样的婚事会落到我头上,只在一旁做陪衬,尽可能压低自己的身份。

陆惊寒好像不这么想,他一直在朝我这边瞥,梁伴嫣说的天花乱坠他也是敷衍回话。

「将军将军,这是小女一早上做的点心,您尝尝。」

「嗯。」

「将军将军,您能不能教我骑马?」

「再说。」

……

最后梁伴嫣问烦了,给了我一记眼刀:你给我小心点。我便想着找借口离开,起身朝梁盛敬行礼道。

「爹,女儿有些不适,怕是被风吹到了,想回去休整下。」

他怕是也是不愿我再出现在席上,正巧有了借口,于是顺着我的话让我回去,终于把我给盼走了,心里估计乐开了花。

回到院子,我的一方小天地,如释重负,好像一切都清新了起来,我快步走进屋里点了烧光的炭,一丝余温充盈着屋子。

新桐跟在后面,她是个脾气性子,从一进自家院子就嘀咕着。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不是看在陆家的面子,我早就把这劳什子给扔了!」

她将那盏琉璃灯盏重重摔在地上,这次的结实,没有碎个稀巴烂,仅仅磕了一个角。

「你干嘛?」

我去重新拾起那东西,放在靠窗的案几上,整个屋子最显眼的地方,一推门就能看见,开窗子也能看见。

「你真是疯了!留着这个晦气东西干什么?!」

我抚摸着那个被磕坏了的一角,切口处有碎掉的琉璃,锋利的很,刮破了我的食指。

「干什么?自然是提醒咱们,有份耻辱被完完整整的送回来了。」

我脱下外衫,摸索着找到被木凳刮破的勾丝处,冷笑道。

「新桐,去,把这件衣服找地方烧了吧。」

她接过外衫,狠狠咬着嘴唇,破了皮流了血,啐了口血沫在那外衫上。

「让我家姑娘坐烂了的凳子,你们梁家欺负人!」

说完推门而出找地方烧衣服去了。

我抱着崭新的琉璃盏,坐在阿娘常坐的铜镜前,死死盯着镜子,好像阿娘的身影就在镜子里一样。镜子前的人一下一下摸着灯盏,指甲和琉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阿娘,你放心,我会让她血债血偿。」

窗户没关,寒风在往里吹,把窗棂刮的一摇一摇的,却有人轻笑了一声。

「谁在那儿?」

我警惕的扭过头去,陆惊寒正靠着北边的小窗子前低头轻笑,笑得发颤。

「你怎么找到这儿了?还有,你笑什么?」

他腰部一个发力离开倚着的墙,沿着窗子朝里打量了一番,皱起凛冽的眉头。

「我笑这梁家的女儿也不全是算计和花瓶,至于怎么找到这儿的,我瞎溜达到这儿了。还有,你不是二小姐吗?住这么破?」

「将军越界了,请回吧。」

我回过头,将琉璃盏轻放在窗子边的小几上,把掀开来的绸缎盖头叠了几下锁在案下的雕木柜里。

「赶我走?行,那我祝你得偿所望。」

我不傻,他说的得偿所望是我刚刚说的话,我想让梁伴嫣乃至晏姝,血债血偿。

他说的不全是瞎话,我确实和一些闺阁女子不太一样,喜欢琴棋书画,亦喜欢舞刀弄枪。

挨着卧房的小书架是个会活动的,拉开后面是一道暗门,那是阿娘专门替我备下的。

小时候看闹市上会舞剑的杂耍班子,便有了兴趣,闹着叫新桐给我寻来剑。

她不愿,按住我跃跃欲试的手,贴近我道。

「女孩子家家,做这些干什么?」

我不服,凭什么女孩子只能坐在闺阁里绣女红,我偏偏要做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能扛剑走天下之人。

阿娘在一旁嗑着新下的葵瓜子,笑着站起身,从床底下拽出的大箱子里掏着一柄短剑来。

那是一柄木剑,不是玄铁的,伤不了人,却做的精细,剑上雕着的习武之人,还用银粉添置了,剑柄上穿了一串金丝剑穗。

「谁说女孩子只得学些手艺活了,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现如今给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箱子里的是外祖家给阿娘的嫁妆,连同出事那天一起烧了。

雪已经停掉了,院子里的空地也被新桐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值午时,太阳它老人家似是被请出来了,照得人晃眼睛。

木剑在手里有些笨拙,虽很久不使了,但还能在出鞘之时扫起一片雪雾来。院中的腊梅矗立着,我将它视为仇人,不料起了些许杀意,一剑刺去,一支本就在摇摇欲坠的梅被我劈了下来。

可是紧接着我后悔了,这是娘最爱的花树,不应如此对待,若想泄愤,应该去大院把紫藤架乱砍一气。

「叁」

这些日子还算平静,满月宴过后再没有充面子的场合,我也享受了些许平和日子,每天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累了就去院里练练剑。

新桐怕我太冷,用剩下的旧布料做了双护膝出来。

一晃来年秋日了,梁以安会走些路了,虽步履蹒跚,却整天吵着闹着要些新奇玩意。那日在园子里撞见他,他换了新的虎头鞋,正被晏姝抱着哄。

打听了才知道是一个小丫头不小心将他的风筝放飞掉水里了,再后来,那个小丫头就不见了,下人都说她被送回乡下老家了,只有我知道,她大概率被填井了。

至于送出去的虎头鞋,晏姝应该早给扔了,毕竟我送的东西大致是上不了台面的。

梁伴嫣这几天又购置了新料子,她要做些新衣裳留着秋猎用。

说到秋猎,我并不想去,都是些交际场面,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和新桐躲清净。

「老爷方才叫我过去说,过两日的秋猎,叫你跟上。」

「叫我做什么?」

「他说府上的孩子都要去的,而且我听说,是陆小将军点名要你去的。」

陆惊寒?得了,更不想去了。

「叫我去给他们当叫花子?」

我将书卷扣在脸上,合着的眼在听见这消息后睁开了,心里按耐着,这人怕不是脑子坏掉了,老提我做什么?

「姑娘若是不愿,我找个理由打发了。」

「不用,我去就是了。」

扣在脸上的孙子兵法被我一手扒拉掉,正翻着第四计,以逸待劳。

此次秋猎设在城外西郊的冥雁场,“冥雁”,顾名思义,这儿是整个城外大雁聚集最多的地方,每每听闻大雁迁徙,便是秋日来了。

冥雁场种了许多杏树,各式各样的银杏布满了整个猎场,早秋的围场里也已经被披了一身金箔。

之前有次去冥雁场看马球,那时我问新桐。

「你说,阿娘也喜欢这种场景吗?」

她从马球场上的激情中回过神,转头看向我,微微叹了口气,把玩着腰间的系带。

「除了腊梅,夫人也是喜欢银杏的,她说秋天是打猎的好季节,只是老爷不带她来,至于马球,夫人是会的,打得还很不错呢,只是……」

她没再说了,我沉默着点点头,阿娘没来得及再打一次马球。

冥雁场的秋风是那种微刮着的,不像冬日里的风能把人刮成一半。

陆惊寒正举着弓瞄准场中央的靶心,他搭箭、扣弦、拉弓,手臂发力,箭离开弓的同时,风将袖口带起一阵云纹。

「将军好生厉害!」

梁伴嫣摇着她的金丝玉螺扇,从碎玉台上的坐席上跳起来,摇曳生姿地快步走到围场边。

她今日穿得极其艳丽,襦裙是嫣红色打底,边缘坠着一圈淡水珍珠,外衫是用金线绣的大片紫藤花,发髻上带着用和田玉雕的牡丹样式的发冠,衬着她的那个“嫣”字。

「陆哥哥,伴嫣也想学射箭。」

她一脸娇羞样子。

「你不合适,弓都拉不动。」

陆惊寒上下扫了一眼她,丝毫没有一点掩饰。

场面一度变得非常尴尬。我坐在台上属实憋得难耐,偷笑出声来,心想这陆家小公子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你过来!」

他朝我招呼着。

「我?」

说实在的,我有些胆怯,也有些恼,好端端的带我干什么?碍于面子,当面拒了人家显得我平阳侯府耍大牌。

在得了梁盛敬的同意之下,我离了席,让新桐在此等着,我去去就回。

围场中央,三个人面面相觑。为了缓解气氛,我先上前一步对着陆惊寒行了一礼道。

「不知陆将军此番有何意味?」

他把手里的弓猛然递到我面前,上面还搭了一支未射出去的箭,那弓已经有些掉漆了,可显而知用了多久。

「你去,射一发我看看。」

我盯着那弓时时没有动作,他有些为难我了,我本想着坐在台子上静静观望,待一切结束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展露一点。

「将军怕是失望了,小女不会射箭。」

梁伴嫣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在一旁附和着。

「对啊对啊陆哥哥,二妹妹不会射箭,让她回去吧。」

「不会?那我教你。」

陆惊寒轻飘飘的一句“那我教你”钻进了梁伴嫣的耳朵里,这话轻得像毫不起眼的鸿雁毛,又重得如同他手里的弓箭般狠狠扎进心里。

梁伴嫣不敢言语,若是自己歇斯底里,被笑话的是整个梁家,是整个平阳侯府。她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指甲深深扎进手心。

「小将军!我这两个女儿都不善武功,莫要为难啦。」

梁盛敬似乎想把这场闹剧掩盖过去,可曾想老将军听后道。

「诶,我看你家这个二丫头利索的很,穿着也不显繁琐,怕是个略懂一二的,让她试试。」

我在场上听到他这一番话,顿时惊了许久,早知如此我便要穿来最宽大的衣裙了。我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身着。窄袖袄,半短襦裙,里头是方便行走的内衬裤,脚踩的也不是什么云头履,而是一双适合骑马的缎面短靴。

「既然陆老开口了,那梁某就让她试试。伴月,搭箭吧。」

梁盛敬心底是不愿让我这个庶女出头的,奈何老将军亲自出言,也不好推辞。我抬眼看了眼陆惊寒,他似是不信我刚才不会射箭的言语。

是了,我撒谎了。

「伴月姑娘不会,陆某教你如何搭箭。」

「不用。」

我是会射箭的,是新桐教的。她带我在野地里耍的时候亲自射了只野兔子给我。阿娘说,她没当陪嫁丫鬟的时候,是她的贴身暗卫。

我搭上箭,再一次拉开弓,有些重,难怪陆惊寒浑身蛮力。

这弓虽重,拉起来吃力,但我也是有劲的,不像普通女子那般,再加上近几个月每日举剑,力气又大了些。

秋风把我有些凌乱的发丝吹了又吹,大雁从我的头顶飞过,发出鸣叫。那箭掺杂着大雁的叫声“嗖”地射了出去。

并没有直射靶心中央,偏了几分,离陆惊寒的那一箭只差了丝毫。

「想不到,侯爷还藏拙啊!这姑娘我喜欢!」

「将军言重了,只是运气好罢了。伴月,快谢过将军。」

不用细想,梁伴嫣怕是在心底把我骂了个透。我将弓还给陆惊寒,而后深深鞠了一躬,并不是那种女子的谦卑和顺服。

「伴月多谢陆老将军夸奖。」

「好好好,太好了!谁说女子不如男!」

临走之时,我又得了东西,陆老欣赏我,将他的一把小短匕首赠予我,说我是他见过所有女眷中,最有傲骨的一个。

「肆」

我被针对了,因为秋猎。

从前是不给炭,现在连吃食都减半了。

新桐在偏房收拾着秋日保暖的大氅,我在一边坐着。我喜欢偏房,这里能看见远处的山黛,虽不如春天,但是秋日的远山也是极美的。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直到真正地感觉到饿了,才缓缓开口。

「今日是什么吃食?」

新桐停下收拾的动作,房里没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吓人。

「酱菜,一碟面饼,清粥……」

她最后说不下去了,气急了踢翻了脚边的水盆,水沿着黑砖地板一股一股地流向窄木门,像新桐嘴里滔滔不绝的骂声。

「凭什么!连肉都没了!是要把我们饿死!」

她撸起发灰的袖子,从柜子里抄出来一把痒痒挠,本是一个不起眼的物件,在她手里变成了讨生活的底气。

大院闹翻了天,锅碗瓢盆砸了一地,紫藤花架子也被乱砍了个遍,花骨朵好像没人领的孩子落了一地,混着泥,被踩了又踩,最后烂掉。

梁盛敬最后拨给了我们吃食和过冬的新炭,叫我们以后不要闹事。

新桐被掌了三天嘴,我被罚跪了祠堂。

我对不起她,每次她从大院回来,本该白白净净的脸颊却肿得像核桃仁。

「对不起。」

我边给她上药边说。

「哭什么?姑娘你不用道歉,是我要闹的。」

我以为我哭得很克制,她应该听不出来的。

「姑娘别哭了,要不然夫人见了会伤心的。」

我的泪一股脑全涌了出来,砸在涂药的手上,镜子前的桌上,还有我的心里,滚烫滚烫的,好像给我的心烫出来一个洞。

这是从那天起我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备放声大哭,新桐在一边哄我。没出息,说好的不会再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俩又像没事人一样,一个去大院,一个去祠堂,把一切委屈藏进心底,等着机会翻身。

事情的转折点是在一年春天。

梁府要给梁伴嫣说媒了,晏姝早就看上了陆惊寒,也派人去和陆府搭话,只是不巧,那时正好赶上大西北战事吃紧,陆家老少上前线去了。

梁伴嫣等了又等,每次都要在陆府门前转上几圈,当时陆家下人都传着说,未来的少夫人是个性情中人。

今年春天,班师回朝,梁府上下都去胜平街上凑热闹去了,我倒是不在乎,此刻正坐在院子里吃着从小厨房拿来的青团。

「姑娘!有大事!」

新桐抱着小木盆从门外冲进来,她本是打水去了,现如今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什么大事。

「你不是打水去了?什么事,别慌,站定了说。」

「陆少将军回来了。」

「这事全城知晓的,算什么大事?犯得着你如此慌乱?」

「不是不是,是陆将军,他,他残了!」

「说什么瞎话!不许咒人。」

「真的,我没说瞎话,说是被西北游牧人挑了筋,府上都乱了阵脚了,刚才我从大院过去,还听见梁伴嫣叫呢!」

残了?被西北人挑了筋?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眼前浮现的是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瞬间颓废的样子,像他这样的人,废了双腿,怕是要崩溃。

「府上的人怎么说。」

「听婆子妈妈们说,不会把大姑娘嫁过去了,只是阵仗大了些,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为了收场攀上陆家,他们都干的出来。」

新桐听懂了我的意思,他们怕是要让我出面嫁给陆惊寒。她彻底慌了,扔掉手里的水盆,拉着我进了里屋。

「他们要你嫁过去怎么办?」

大院正屋。

「我不嫁!我堂堂梁府大小姐,我凭什么嫁给一个废人!」

「好好好,不嫁了不嫁了。」

晏姝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她时不时猛地拽出来帕子捂住嘴,又塞回系带里,掩盖此刻的慌乱。

「你消停点吧。」

梁盛敬此刻也是愁眉莫展,苍老的脸上好像又多了些皱纹,本该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凌乱不堪。

「我消停?你女儿的事是大事!我没法消停!」

「不如,让月儿嫁过去?」

梁伴嫣低着头瞬间抬起,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打了鸡血似的抓住晏姝的手。

「对啊!让梁伴月去,她和陆家有交情,让她去嫁!让她去嫁!」

二院的大门紧闭着,其实对我而言,嫁给他陆惊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残了,往后缺人照顾,陆府也不是不讲人情的。

「二小姐,老爷请。」

此时的新桐早就乱了阵脚,眼圈充斥着红色,已经是哭了一番。她紧握着我的手,叫我别理她们。

「什么事?」

「老爷有大事商议,姑娘放心,是好事。」

新桐要喊,我顺手堵住她的嘴,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我抚平她皱成川字的眉,用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见的音量道。

「陆惊寒不是坏人,嫁给他不是什么坏事。」

新桐还在拼命摇头,像个大号的拨浪鼓一样。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速速回去。」

院门被重重关上,我放开新桐,去镜前梳妆。

「你疯了!你要嫁给一个废人!」

「新桐!」

她泪流满面,胡乱摇着头,嘴里念叨着。

「全疯了全疯了!」

「新桐!陆惊寒是个好人,这是一个我们能逃离的机会!」

「机会?就算是机会,他也是一个瘸子,甚至根本站不起来,你觉得他会翻身吗?!」

「你觉得整个梁府会再给我找一个新的机会吗?!」

新的机会,梁府不会了,剩下最好的只会是梁伴嫣的,如今能够攀上陆家,是我最大的底牌。

「我可能不爱他,他是瘸子我嫁过去定要照顾他,但是新桐,他最起码是少将军,平定战事需要他们,这无疑是最好的出路。」

新桐瞪大了眼睛,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她很明智,是阿娘一手教的,也懂我说的话,她就是不服,她觉得她家小姐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捡剩的。

……

屋里有点闷热,明明是春天,正院的窗子却关得严实,密不透风,像是一打开就有秘密往外漏一样。

「考虑的怎么样了?」

梁盛敬问道。

「女儿愿意替嫁,只是女儿有一个请求,让新桐跟着女儿做陪嫁丫鬟。」

「也好,你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是他们二老第一次松口,第一次同意了我的请求。梁伴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有些疯疯癫癫了。

「姐姐恭喜妹妹,贺喜妹妹!」

梁家派人提了亲,晏姝不愿意给嫁妆,但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将军夫人,自然怕嚼了舌根子,东拼西凑装了三个大红箱子的嫁妆,和一顶大红花轿。

「伍」

「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奉茶时,将军府邢夫人将那盏茶亲自端下来放在一旁,她没有喝,而是专门将我扶起,说了这话。

「娘,不委屈。」

不知怎的,这老夫人的眉眼有种阿娘的感觉,慈祥的,和善的,让我有回到了真正的家里一般。

「是你嫁进来也算是好事一桩了,你家那位嫡女,我属实看不太上。」

陆老将军是个爽快的,知道是我过门,果断定了这门亲,他是愿意将我认定儿媳的。

「只是,对你来说,不公平了些。」

我摇摇头,将老夫人扶回坐上,又取来那盏茶道。

「没有,是女儿愿意的。爹娘快些喝茶,不然就是不认我这个儿媳呢。」

「老爷太太,少爷少爷又犯疾了!」

后院跑来一个绑着双耳髻的丫鬟,皱着秀气的眉头,急得要哭出来,见我到了直接跪下道。

「少爷说,他不吃饭不喝药,刚把药碗扔出去!」

老夫人抽泣着拉过我的手,将一个绿得像湖水样的玉镯子套在我手腕上。

「自从寒儿腿废了,就变得暴怒无常,你可要小心着些。」

我点点头,回握住老夫人的手,轻捏了下,玉镯在春日里和煦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透亮。

「娘你放心,有我呢。」

「你叫什么名字?伺候哪屋的。」

我问那个双耳髻小丫鬟。

「奴婢夏荷。」

「带我去夫君卧房吧。」

将军府很大,却很空,和侯府不一样,那里恨不得把每一处都添置上假山花草,这里只有几个像样的盆栽和制景。

夏荷说,陆将军节俭,不喜欢那些东西。

从前厅穿过回廊,路过荷花园子和小厨房,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这里到处种满了竹子,不像个院子,倒像个竹林。

「前面就是了。」

隐秘在竹林里的是一座正屋,门窗紧闭,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正中间的牌匾上写着寒竹苑。

「滚出去!」

又有一个丫头端着碎了的瓷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看见夏荷后一整个哭了出来。

「夏荷,药给我。麻烦你带着新桐熟悉熟悉府上,我去给夫君喂药。」

夏荷郑重地将手里的药碗交给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少夫人安好。」

而后拉着新桐朝院外的小厨房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跨进这隐居竹林的屋子,里面不算小,没有点灯,黑咕隆咚,我看不真切,便摸着黑往前走。

陆惊寒好像能看见我似的,他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你们梁家还真是有能耐。」

我听了并不恼,相反,我理解他。走了半晌,我摸到了靠着墙放置的香几,将药碗放了上去,又点了灯。

床上的男人瞬间变得清晰可见,我却被吓了一跳。

他瘦了很多,比那时在冥雁场时憔悴了,两边的面颊凹了进去,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过一样,他眼里没有一点光亮,身上的衣衫也旧了,好像很久没有换了,头发也没有那时的利落,而是任由散落,凌乱的垂着。

他正靠在床板上,毫无生气。

「梁伴月?」

「夫君还记得我。」

「我可没同意你嫁进来。」

「那不巧了,伴月已经进门了,老爷夫人都喝过茶了。」

「你也是来笑我的?」

「笑你?笑你做什么,我是来喂你喝药的。」

「你和他们都一样,这些苦汤水能有什么用,我根本站不起来!」

他歇斯底里起来,伸手往死里捶那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

「你看见了吗,软绵绵的,没有知觉,我是个瘸子瘸子!」

「陆惊寒,你不许这样说自己!」

我伸手去拦,却被他一手推向一边,到底是习武之人,就算卧床,力气也是大的。我被推搡着后退到那香几边,一个没站稳跌了下去,手压到碎了的瓷片上,血染红了香几。

我龇着嘴甩了甩手,扯下衣服的一截布条胡乱缠上。

「不许这样咒自己。」

「对不起。」

「你不用同我道歉,是我愿意嫁进来,也是我要进来同你喂药,如今闹成这样我也早有准备。」

他不说话了,到底是个正直的,见我受了伤便不再那般咄咄逼人了。

「你把这新药喝了,我便去找人包扎,你若不喝,我便不去了,死在你这儿倒也干净。」

见他发着愣,我趁机端起碗来,朝他嘴里灌去,呛得他直咳嗽。

「你!」

「陆惊寒,我们打个赌吧,我现在已经能射中靶心了,等你腿好了我们比试比试,如果我输了你可以休了我,如果我赢了,你就接受我。」

「陆」

那晚的陆府出了蹊跷,少爷乖乖喝药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说,新进门的夫人是有福气的,少爷都能乖乖喝药了。

老夫人又是一顿哭哭啼啼,往我院子添置了些许好东西后跑到祠堂边哭边念,我儿好福气,我儿好福气。

陆惊寒变得不再那么喜怒无常了,就是晚上会做些噩梦,半夜叫着惊醒。

「你昨天梦见什么了?」

「你听见了?」

「你声音那么大,我又不是聋子。」

这天我正给他喂着药,无意间想起来昨儿个夜里他又闹醒了,便见缝插针地提了一嘴。

「你不该打听。」

「梦见这腿是怎么断的了?还是梦见……」

话还没说完,他先一步打断了我,像换了一个人格,之前那个暴怒的陆惊寒占据了他,又一次打翻了碗盏。

「我说叫你不许打听!」

我有些委屈,我头回没有再怼他,顺从地站起身收拾了一地的狼藉默默退下。

再后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进屋,也再没喂过他药。直到有天雨夜里,他又梦魇了,黑压压的天,伴着凉意,屋里的人发出低吼,把值夜的小斯吓得直哆嗦,无奈之下,他敲响了偏房的门。

「少夫人,您去看看少爷吧。」

我到底是心软,何必跟一个瘫子置气呢。

进屋的时候,我听见他嘴里的絮叨,滚开滚开……娘,我疼……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我唱起了阿娘哄我时的歌谣,那时发热睡不好,总有人在我梦里唱了一遍又一遍,现如今,还我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我也终于唱累了,趴在床幔边上睡着了。

「你一直守在这儿?」

陆惊寒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日头不是很足,也有光束偷摸穿过窗子透进来。

「你昨晚又叫又喊的,把安福吓得跑来找我。」

「你听见什么了。」

「你不愿说,我可以当没听见。」

他自嘲的笑了,无奈摇着头。他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还听见了我唱歌给他听,他是又梦见了几月前的西北战场。

那场仗打得很艰难,但好在赢了,要不然现在就是在逃亡南下的路上了。

军中出了探子告了密,老将军去最近的城里搬救兵,他被捉了去,挑了筋,一度差点回不来留在那边。

「你唱的是什么?」

「我娘生前哄我的歌谣。」

听他说这些,我的心被揪了一下,因为娘走的时候,也是被活生生折断了腿扔进了井里。

「节哀。」

「无妨,都过去了。」

「我回来叫安福添置个床来,你把你院里的东西收拾出来,过个几天搬过来住吧。」

「啊?搬过来?」

好稀奇,他脸红了。

我理所应当地住进了寒竹苑,在外人看来,这是少将军和少夫人情投意合,只有我们俩晓得,夜间时候互相诉苦罢了。

「所以,是她们打断了你娘的腿,扔进了井里。」

「是。」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所以,你要快点站起来,我还等着和你比射箭。」

在将军府的日子越发安逸了,新桐也交了些新的小姑娘,那次碰见她与夏荷偷偷躲在假山后头瞧什么。后来她坦白了,喜欢上了陆惊寒身边的副将陆渊。

我笑她落入凡尘世俗,她反过来笑道说,姑娘不也是一样,天天夫君夫君喊个不停。

「柒」

府里来了个跛脚大夫,是老将军认识的江湖老朋友带回来的。

「你信他吗?」

陆惊寒边问我边挽着我的发。

「信,只要有希望。」

我从床上坐起来,捧住陆惊寒的脸,端详了一番道。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大概是,那会在冥雁场上射箭的时候吧,那时只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尤其你那个姐姐。再到后来,听你们梁家的姑娘要嫁过来,听到是你姐姐,我是不同意的,可再听到是你,我很高兴,但是我不配,我是个废人。」

听了这话,我一个巴掌拍过去,扇在他略微有些肉的脸颊上。

「不准胡说八道,你会站起来的。」

谁知这人跟疯了似的就着我的手啄了一下。

「你干嘛?不嫌疼啊?」

「娘子力气小,不疼。」

「滚。」

跛脚大夫很灵,过了十余日,陆惊寒的双腿便微微有了些知觉,我给他按腿的时候能打趣道娘子使点劲,每每这时我就使蛮力掐他一把。

陆惊寒站起来那天正值盛夏,陆家郊外有个梧桐园子,想来新桐许久没见梧桐树,便早早和他说了声带着新桐上马车走了。

园子里,我问新桐,和陆副将怎么样了。她说,挺好的,陆渊说她若是不愿待在京城,就南下去苏杭。

「你愿意吗?」

「愿意。」

从园子回来吃中饭,刚下了马车,安福见着我和见着弥勒大佛般,要不然新桐上前,他倒是想给我磕一个响头了。

「少夫人就是我们陆家的福星!将军能站了!」

我快步穿过府里繁琐的门廊,踏上池中的曲桥,归心似箭地推开府邸最远处的院落。

「陆惊寒!」

我喊道。

男人转过身,他换了一身素雅的长袍,没了将军该有的凛冽,取代的是一个已经成家夫君独有的儒雅。

「阿月,过来。」

再后来,我把新桐放走了,他把陆渊放走了,副将换了人,我也留下夏荷在身边伺候着。

夏荷是个小孩儿,年岁不大,却是个机灵的,我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诗词歌赋,闲来无事的时候带她在院子里练剑。我没有放弃舞刀弄枪,亦没有放弃拉弓射月,不为别的,只为了若是哪天战事吃紧,我也能冲到前头去。

陆惊寒能走了,又过了几月,他已经可以大早上在院里晨练了,这是他特有的习惯,每日卯时的庭院里都要传出他打木桩的声音。

这日他没再打了,我便在床里侧睡得熟。他摇了摇我,在我耳边轻咬着。

「平阳侯薨了。」

我难得回了一趟梁家,梁伴嫣嫁给了有钱人家的纨绔,前不久难产走了,爹因为进了花柳巷,染了病。至于晏姝,她疯了,被关在侯府外置办的庄子里。

我去看她,她满脸泥泞,之前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的垂在脸上,身上的衣服早就褪了色 没了昔日的光鲜亮丽,现如今的她倒像个死了丈夫的村妇。

「母亲。」

我叫她。

「小蹄子,你来干什么?嫁得好了,来笑话我了。是你害死了我的嫣儿,都是你,韩玥芷死的时候怎么没带你啊!」

「你把我娘扔进井里的时候想过这一遭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地诉说着她所有的罪状。夏荷跟着我,她第一次见这疯女人有些害怕,一个劲地往后退。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熟悉的四方盘,上面盖着熟悉的红盖布,掀开来,是熟悉的五彩琉璃盏。

「母亲,我叫您最后一声母亲,是因为我懂礼数。晏姝,这是梁伴嫣给我的贺礼,如今,我还给你。」

晏姝死了,冻死在一个腊月的大雪天里,下人发现她的时候,脸都是紫色,两个眼睛死死地瞪着,琉璃碎了一地。

又是一个琉璃盏叫人给砸了,只不过,这次被送走的成了她自己。

「尾」

又是一年秋意盎然,冥雁场的银杏又落了一地。今年的围场又种了些新的枫树,落了的叶子像被遗忘的信函,铺满了无人问津的山径,蜿蜒到天边去了。

我带着陆玖月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小姑娘第一次坐马车新鲜得很。

「娘,我们这是去哪?」

「去看你爹爹射箭。」

新桐和陆渊领了陆祁来,两个孩子在围场边放着风筝,你追我赶的。新桐说,陆渊在江南添了新宅子,买了些铺子,那里有军中旧部,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她现在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平平淡淡的。

我道,平平淡淡便是最好不过的。我同她说了梁家的事,她裹了裹身上的袄子道,夫人九泉下也能安心了。

围场中央的靶子依旧矗立在此,我前去戳了下陆惊寒的后颈。

「怎么不射?」

「等你。」

「等我做甚?」

「不是说,要和我打赌射箭?」

「原来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我还记得,你当年说,若是你赢了便叫我接受你,若是你输了便叫我休了你,你这会可不能输啊。」

「输了又如何。」

「如何?这心挖出来给你,你当如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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