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毕业前最后一次抱我,值十八万。
不是她给我。
是她准备让我替另一个男人还。
那天半夜,她敲开我的出租屋,说毕业后最舍不得的人就是我。
我信了。
直到第二天,她借我的电脑登录的聊天软件弹出消息。
闺蜜问她,老实人拿下没有。
她回:“抱一下就老实了。谈恋爱可以找这种,结婚当然得找赵启航。”
我没砸电脑,也没冲进浴室质问。
我把她放在桌上的签字笔收进抽屉,重新打开了那份她催我签的文件。
看到最后一页,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来告别的。
她是来给我安排下半辈子的。
【第一章】
许嘉宁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转钱。
他腰伤复发,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他怕我手头紧,发来的缴费单只截了一半。
我找我妈要了完整的,转过去三千六。
转完,账户还剩八百二十三。
许嘉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夜宵,看到我屏幕上的余额,目光停了一下。
“你又给家里打钱了?”
“检查费。”
她把袋子放下,没接这句话。
我们谈了三年。
她知道我爸以前在工地做木工,腰伤之后只能接零活。也知道我这间出租屋,不是为了过什么自由生活。
宿舍夜里断电,我接的软件开发单子经常要熬到后半夜。
三百五一个月的单间,能通宵用电脑,已经够了。
那晚她却突然不嫌弃了。
她把落着线头的椅子擦了擦,坐到我身边,伸手抱住我的腰。
“周砚,我们是不是快分开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
毕业前,我们吵过几次。
她想留在本市,想租有电梯的房子,想周末出去吃饭不用先翻团购。我说再给我半年,她问我,一个半年之后是不是还有下一个半年。
后来她去了赵启航的公司实习。
她说赵启航家里做生意,眼界跟我们不一样,让我别总拿自己的生活标准要求她。
我没再争。
有些话争赢了,也不会有人高兴。
现在她贴着我的后背,声音发软。
“我昨晚梦到以后找不到你了。”
我喉咙发紧,把还没吃的盒饭往旁边推了推。
她看见了,问我为什么还吃下午剩的。
“忙忘了。”
“以后别这样,我会心疼。”
就这么一句。
我真的以为,这三年的付出,她终于看见了。
后来她拿出一份文件,说实习项目要结项,需要我这个技术负责人补个签字。
“就是确认软件是你做的,后续有什么技术问题能找到你。”
我接过来。
封面写着项目交接暨结算确认书。
一共十一页。
我翻到第二页,她就把夜宵推过来。
“先吃嘛,都凉了。”
我那时还没有怀疑她。
只是做项目养成了习惯,涉及签字的东西,必须从头看完。
“明天看,今晚脑子转不动。”
她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抱住我的胳膊。
“也行,反正明天下午之前交就可以。”
第二天早上,她去洗澡,借我的电脑传实习材料。
聊天窗口没关。
提示音响起时,我以为是客户,把屏幕切了过去。
唐莉发来一句:“昨晚拿下没有?赵公子可等着呢。”
我手指没动。
许嘉宁几分钟前的回复还在上面。
“放心,抱一抱就老实了。”
“他还以为我是舍不得他,早上给我买豆浆去了。”
唐莉发了个笑脸,又问:“真不心动?他对你还行。”
许嘉宁回得很快。
“谈恋爱图省心,结婚图什么,我又不傻。”
“赵启航家里有厂有房,他有什么?一个生病的爸,一间破出租屋。”
我手里的豆浆袋勒进指缝。
塑料杯很烫,我却过了几秒才松开。
最后一条,是她自己补的。
“让他再帮我一次,也算三年没白谈。”
浴室的水还在响。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胸口先是发堵,随后一点点冷下去。
我没有往上翻她其他的聊天记录。
只用自己的手机,留存了眼前这几条直接涉及签字和项目的消息。
然后退出她的账号,打开我自己的工作邮箱。
第一件事,是给测试服务加上到期提醒。
第二件事,是取消昨晚替她预约的两千元代付款。
第三件事,是把签字笔收起来。
许嘉宁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笑着问:“豆浆呢?”
我把袋子推给她。
“桌上。”
“文件看了吗?”
“正在看。”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皱眉。
“怎么不是无糖的?你连我喜欢什么都忘了。”
以前我会道歉,再下楼给她买一杯。
那天我只是看了她一眼。
“喝不惯就放着。”
她愣了。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终于看见了那段被塞在附件里的小字。
十八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忽然笑了一声。
许嘉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合上文件。
“这么大的事,确实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第二章】
许嘉宁的表情只乱了一瞬。
她很快放下杯子,坐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流程太麻烦?赵启航说了,就是补手续。”
“十八万是什么?”
“项目总款的一部分啊,企业合同都这么写。”
“为什么要我个人承接?”
她伸手拿文件。
“你做技术的,看这些干什么?真有问题,公司会负责。”
我按住纸。
“公司负责,就写公司。”
她抽了两次,没抽动,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周砚,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较真?我实习马上结束了,这个项目关系到我转正。”
原来又是我的错。
她想转正,所以我得签。
她不懂条款,所以我不能问。
我把文件装进透明袋,放到自己这一侧。
“电子版发我。我核对完,给你答复。”
“下午就要。”
“那就下午之前。”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包。
临走前,她从门边拿起一个还没拆封的礼盒。
那是我给她准备的毕业礼物,一条一千多的项链。
我叫住她。
“那个放下。”
她回头,声音拔高了些。
“不是给我买的吗?”
“还没送。”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至于吗?我催你签个字,你就这样?”
“对,至于。”
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扔。
门被甩上,墙上的旧挂钩震下来一个。
我没捡。
我先给何川打电话。
何川是我的室友,也是唯一跟我一起熬过那个项目的人。他负责硬件通讯,我负责设备数据采集和报表。
电话刚接通,他就听出不对。
“你怎么了?”
“你那边有没有收到启程科技的项目结算文件?”
“没有。他们不是只借我们的程序做校赛展示吗?”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你也以为只是校赛?”
“你不就同意过那一次?我还问过他们要不要买正式授权,赵启航说没客户,暂时不买。”
我把文件拍给他。
他看完,直接骂出声。
“这叫技术确认?这是让你背退款义务!”
三个月前,许嘉宁说她实习的公司想参加学校的创业成果展示,缺个能运行的项目。
我手里恰好有一套自己开发的设备数据采集程序。
她求了我很久。
我最后给了一份限时演示版,书面约定,只用于校内展示,不得销售,不得交付客户。
当时赵启航嫌我不信任人。
许嘉宁还替他说话。
“都是同学,哪有那么多坏心眼。”
现在那份十一页的文件里,却写着启程科技已经收取恒信机械十八万元预付款。
而我,需要以项目实际技术承接人的身份,承接原合同中的交付、整改及退款义务。
我的开发费呢?
附件里写得很漂亮。
双方既往往来已结清,无其他争议。
我连十八块都没收到。
何川气得在电话里喘粗气。
“他们收钱,你干活,干不完还让你退款?”
“先别找他们。”
“你还忍?”
“我不是人。我得知道,他们到底拿我的东西卖了什么。”
我把自己留存的演示授权、开发记录、邮件和测试账户申请整理到一个文件夹。
随后联系了学校创业中心的顾岚老师。
我的个体工作室就是在她指导下登记的。她常提醒我们,技术可以先做,人情不能先欠,合同尤其不能靠猜。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带文件来,别签,也别在气头上删任何数据。”
到创业中心时,何川已经等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硬塞给我。
“先吃。你脸白得难看。”
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顾老师没问感情的事。
她逐条看完文件,把其中三处圈出来。
“你没有参与他们对外签约,没有收取这笔款项,更没有义务在不清楚原合同的情况下承接债务。”
她帮我约了合作律所的罗正律师做咨询。
罗律师看完我发过去的材料,让我先保全原件,书面明确没有授权商业交付,再联系合同上的客户核实。
“只陈述与你有关的事实,不替他们定罪。”
我记下这句话。
顾老师指着文件上的客户名称,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恒信机械?”
我抬头。
她打开创业中心上周的活动名单。
“他们采购负责人昨天还来过学校,说要看一个已经研发完成、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设备管理项目。”
我的手停在纸边。
“谁报的?”
顾老师把名单转向我。
项目负责人,赵启航。
商业运营,许嘉宁。
技术成果完成人那一栏,没有我的名字。
【第三章】
我盯着名单看了几秒,笑不出来了。
以前许嘉宁也爱在我忙的时候问一句,做好没有。
我以为她是关心我什么时候能休息。
现在才明白,她关心的是能不能拿出去换钱。
何川伸手要拍名单,被顾老师拦住。
“涉及学校材料,我来核查。你们先处理自己的授权和合同。”
她当着我们的面,给恒信机械的采购负责人打了电话。
对方叫孟建国,说话很直接。
“顾老师,我们明天下午就验收了。赵总说技术负责人要一起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顾老师没有替我下结论,只说明实际开发者就在这里,对商业授权存在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请让他接一下。”
我报了姓名和工作室名称,问他是否方便核对软件版本。
孟建国报出版本号。
正是我给校赛用的演示版。
我又问:“你们拿到源代码了吗?”
“还没,对方承诺验收当天交付。”
“你们知道演示版只接入了模拟数据,不能直接用于生产管理吗?”
“什么模拟数据?”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
我攥紧手机,没有添油加醋。
“正式接入需要现场适配。这个版本只能展示界面和数据处理逻辑,我给出时写了用途限制。”
孟建国让我把相关材料发到公司的公示邮箱。
十分钟后,他回拨电话。
“周先生,有一份文件,你得看一下。”
他发来的,是启程科技向恒信机械提供的技术授权书扫描件。
上面有我的签名。
签名是真的。
可我签下的原件,明明写着仅限本届校内创业展示。
客户收到的扫描件里,那一行被裁掉了。
更下面,还多了一页项目实施人员说明。
许嘉宁在说明里承诺,核心技术人员为公司稳定合作成员,具备完整交付能力。
我看着那句话,胃里一阵发紧。
她凌晨抱着我,说舍不得。
白天就在别人的合同里,替我安排好了义务。
孟建国问:“你确定没有出过另一份完整授权?”
“确定。我可以提交原始邮件和纸质原件供核验。”
他停了一会儿,又发来恒信与启程科技签的合同。
总价三十万元。
预付十八万元。
尾款在验收合格后支付。
合同约定交付源代码、部署服务,以及后续一年的维护。
何川站在旁边,看得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他拿一个演示版,卖三十万?”
我的视线却停在合同后面的邮件截图上。
那是昨天下午,许嘉宁发给客户的变更申请。
她说启程科技拟退出具体技术实施,由实际开发者直接承接项目,原预付款视为已经向该承接者支付。
恒信机械回复,只有在三方现场核实、承接者明确确认款项和责任后,才可能讨论变更。
所以才有了昨晚那次登门。
所以她才非要我签完,今天下午就交。
我一直以为,她想让我免费替赵启航做完项目。
直到这一刻才看清。
他们根本不只是想白用我。
他们想让客户相信,那十八万元已经到了我手里。
一旦项目做不完,该被追着还钱的人,就会变成我。
孟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周先生,明天下午,你能到场吗?”
我看着许嘉宁刚发来的催促消息。
她说:“签好了吗?别让我难做。”
我回复她:“文件我会带过去。”
然后对孟建国说:“我会到。”
电话挂断,顾老师看了我一眼。
“明天不是去吵架的。”
“我知道。”
我把自己的原始授权书装进文件袋。
“我是去让他们当着收钱的人,把话说清楚。”
【第四章】
下午两点,赵启航给我打来电话。
开口不是解释,而是笑。
“周砚,嘉宁说你看个文件看半天。技术男都这样,容易钻牛角尖。”
我打开通话录音,平静地问:“你们收客户十八万元,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笑声停了一下。
“这是公司经营,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让我承接?”
“因为程序是你做的。你对自己的东西没信心?”
我没有接他这句话。
“开发费多少,交付范围是什么,源代码怎么授权,维护怎么算,你一项都没跟我谈过。”
“你现在不就是个学生?先把项目落地,钱以后还能少了你的?”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兼职老板说过,拖稿的客户说过。
以前我觉得是自己不够有底气,才让人反复这么敷衍。
现在我明白,有些人不是看不见你的劳动。
他看见了,才更想白拿。
“以后是哪一天?”我问。
赵启航终于不笑了。
“周砚,嘉宁为了这个项目跑前跑后,你就不能替她考虑考虑?”
“她收了什么好处,我不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停了两秒,换了个语气。
“这样,你签完,我私人给你五千。毕业生能挣到这个数,可以了。”
我差点气笑。
他收了十八万,准备再拿十二万尾款。
给我五千,就想买我全部代码、三个月工作量和一年维护,还要附赠一个退款责任。
“这五千写进合同吗?”
“你怎么张嘴闭嘴合同?人得讲信任。”
“那你先把十八万转给我,我信你。”
他呼吸重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再说,挂断了电话。
何川坐在旁边,朝我竖起拇指,又很快把手放下。
“你还难受吗?”
我点头。
他不说话了。
我当然难受。
三年不是三天。
她第一次来这间出租屋,嫌床板硬。我攒钱换了床垫。
她准备考试,说宿舍吵。我把自己的桌子腾给她,拿折叠凳在床边写程序。
她说电脑坏了,急着交作业。我把攒了四个月的电脑钱转给她,自己又用了一年那台风扇响个不停的旧机器。
现在想起来,最难受的不是花出去的钱。
是每一回我替她着急,她都知道,我真心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她知道,还这么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嘉宁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和赵启航的聊天。
他让她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她配了一句话:“你满意了?他现在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回:“那是你们的事。”
她打来电话。
我没接。
紧接着,她发来长长一段语音。
前半段说我不体谅她,后半段说她这些年也受了很多委屈。
最后,她哭着问我:“周砚,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把那句话听了两遍。
第一次,胸口发疼。
第二次,只觉得累。
我打字回复。
“许嘉宁,项目归项目。至于我们,结束了。”
她立刻发来问号。
随后又说:“就因为一个签字?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
我没有跟她辩论。
我把她曾明确承诺归还的借款整理出来。
电脑款七千八,培训费六千四,替她垫付的租房押金和生活周转款一万四千四。
一共两万八千六。
节日红包、生日礼物、日常吃饭,我一笔没算。
我将明细发给她。
“以上是你在聊天里明确说过要还的钱。请核对,回复还款计划。”
她沉默了十几分钟。
再来消息,只有一句。
“你真恶心,分手还算钱。”
我盯着屏幕,忽然不难受了。
她要我认下十八万时,叫帮忙。
我要回两万八千六,就叫恶心。
人不能一直等对方良心发现。
有的人根本没有这份打算。
晚上,我按原定授权范围向启程科技发出书面通知,列明商业使用未经许可,测试账号将在既定期限到期,不续开。
我没有突然停服务,也没有碰客户的数据。
那套演示程序里,根本没有生产数据。
通知抄送恒信机械,所有说法都能对应原始文件。
发完邮件,我去楼下退了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
店员核完订单,把退款凭证递过来。
我接过时,手终于不抖了。
回去的路上,许嘉宁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毕业聚餐,大家都在。你敢来,我们当面说。”
我看了眼时间。
聚餐在晚上七点。
验收在下午两点。
我回她:“好。”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恒信机械。
孟建国在会议室等我。
桌上摆着两份合同、一台电脑,还有他打印出的往来邮件。
他没有因为我年轻就客气,也没有先入为主地替我说话。
“周先生,我要先确认几件事。”
“您问。”
“你有没有收到启程科技支付的任何项目款?”
“没有。”
“有没有同意他们向我们交付源代码?”
“没有。”
“是否愿意对你提供的原始材料负责?”
“愿意。”
他点头,让公司法务核对文件。
何川带来的电脑里,有完整的开发提交记录、测试日志,以及赵启航申请演示账号时的邮件。
我没把许嘉宁的私人群聊拿出来。
这不是谁骂谁更狠的比赛。
我需要证明的,是他们没有商业授权,我也没有收到钱。
两点整,赵启航推门进来。
许嘉宁跟在他身后,穿着新买的套装。
看见我,她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注意到我旁边的何川和桌上的材料,脚步顿了一下。
赵启航却直接走过来拍我肩膀。
“这就对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脸上的笑淡了些。
孟建国示意他们坐下。
“验收之前,先核实授权。”
赵启航坐下,解开西装扣子。
“授权没问题,技术本人都来了。”
“人来了,不等于授权了。”
孟建国把两份扫描件推过去。
“一份是你提交的,一份是实际开发者提供的。为什么少了一行用途限制?”
许嘉宁的脸一下白了。
赵启航低头看了几秒,笑容重新挂上。
“打印的时候裁切了吧。行政做事粗心,这个我回去批评。”
“谁负责提交?”
孟建国看向许嘉宁。
她嘴唇动了动。
“是我,但我只是按赵总给的资料整理。”
赵启航立即转头。
“嘉宁,资料不是你从周砚那儿拿的吗?”
刚才进门时还并肩站着的两个人,第一句话就开始互相推。
我看着他们,没有插嘴。
孟建国拿起第二份文件。
“你们提出,让周先生承接原合同义务,并确认十八万元预付款视为向他支付。这笔款,你们转给他了吗?”
赵启航把文件往回推。
“这是内部结算安排,之后会处理。”
“我问的是,转了没有。”
“暂时没有。”
“那为什么让他签已结清?”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嘉宁终于看向我,眼圈发红。
“周砚,有误会我们出去说,没必要让客户看笑话。”
我把那份没签字的确认书放到桌上。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客户知道,有什么误会。”
她伸手碰我的袖子。
我将胳膊移开。
赵启航往后靠了一下,忽然嗤笑。
“说到底就是钱不够。孟总,大学生第一次接大项目,心态容易变。之前说得好好的,现在看到金额就反悔了。”
我打开邮件。
屏幕上是三个月前的授权原件,以及他回复的确认信息。
他亲自写过,明白,仅用于本次校内展示,不涉及商业交付。
日期、发件地址、完整往来都在。
我看着他。
“哪一句是说好的商业交付?”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邮件不能代表全部沟通。”
“那把其他沟通拿出来。”
“我们口头谈过。”
“什么时候,哪里,费用多少,谁在场?”
他没回答。
我继续往下翻。
是他上个月发来的消息,问正式授权多少钱。
我报了价格和范围。
他回复,暂时不考虑采购,等有客户再说。
那天距离他和恒信签约,已经过去五天。
孟建国抬起头。
“你已经收了我们的预付款,还在问自己有没有东西可交?”
赵启航坐直了。
“孟总,项目肯定能完成,现在的问题是技术配合度。”
“技术没跟你签合同,凭什么配合?”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恒信的法务说的。
许嘉宁眼泪掉了下来。
“周砚,你明知道这是我第一个项目。你现在这么做,就是要毁我。”
我看着她。
“你让我承接十八万的时候,想过这是我毕业后的第一笔债吗?”
她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我把文件翻到她昨晚催我签的那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里,个人退款责任。”
“这里,确认款项已经结清。”
“这里,后续一切争议由实际承接者处理。”
“你不是没看过。你昨天下午,已经把同样的方案发给客户了。”
她低着头,指甲紧紧掐住纸边。
我压了两天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声音却没有抬高。
“我爸的检查费,你嫌是拖累。”
“赵启航收走的十八万,你倒舍得让我替他认。”
赵启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砚,私人感情别带到工作里!”
我转头看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们是自己人?”
【第六章】
孟建国把水杯往旁边移了移。
“今天不处理私人关系。赵先生,请你先完成合同约定的演示和交付。”
赵启航脸色很难看,还是打开了电脑。
程序启动,登录页出现。
他输入账号密码,界面跳出一行清楚的提示。
演示授权于当日十七时到期,仅限约定用途。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用鼠标点了两次,进入展示页面。
报表很漂亮,数据也在跳。
孟建国却没再看那些图。
“我们车间今天上午有一台设备停了两小时。你调出那台设备的记录。”
赵启航的手停住。
“现场接入还要再适配一下。”
“合同写的是已完成适配,今天交付。”
“技术负责人就在这里,让他操作就行。”
他把电脑转向我。
我没碰。
“这是模拟数据演示。真正接入,需要设备协议、现场采集模块和测试时间。不是现场点几下鼠标就有的。”
孟建国看着赵启航。
“这些工作,你做了哪一项?”
赵启航喉结动了动。
“可以延期,给我两周。”
“两周是谁给你的工期?”何川终于开口,“我们连你承诺支持哪些设备都不知道。”
许嘉宁急忙打断。
“何川,你不要添乱!”
何川把一张清单放到桌上。
“你们给客户的功能表,我刚看过。里面有六项我们从来没开发过。你说我添乱,那你解释,这六项是谁答应的?”
她看向赵启航。
赵启航避开了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以前她替他辩解时的样子。
她说有钱人的做事方法跟我们不同。
原来所谓不同,就是先答应,再找人兜底。
恒信法务关上电脑。
“现有材料已经足够说明,今天无法按约验收。我们会按合同发出整改及权利保留通知。关于授权材料的问题,也会进一步核实。”
赵启航额角出了汗。
“没必要这么正式。我家跟你们老板认识,做生意留点余地。”
孟建国抬眼。
“认识谁,也不能替车间把数据采上来。”
这句话落下,赵启航彻底没了刚进门的从容。
他把领口扯松,看向我。
“开个价。”
我没说话。
“十万,够不够?”
何川转头看我。
十万确实不少。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能让家里喘很大一口气。
赵启航见我没立刻拒绝,神色又活过来一点。
“你别装了。你这么折腾,不就是为了多要点?”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新项目可以谈,前提是范围明确、付款清楚、权责真实。”
“现在就谈。”
“但我不跟你谈。”
他脸色沉下去。
我看向孟建国。
“如果贵司之后仍有实际需求,可以在与启程科技的原合同关系处理清楚后,重新评估。今天我只负责澄清授权和款项事实,不接他们转来的债务,也不承诺他们写下的工期。”
孟建国点了点头。
“这才是谈事的态度。”
赵启航猛地站起来。
“你们这是合伙挖我客户!”
恒信法务语气没变。
“请注意你的表述。是你至今不能提供合同约定的交付内容,也不能证明已经取得完整授权。”
赵启航抓起手机,开始给人打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接通,他走到门口,压着声音喊了声爸。
会议室门没有关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不是亏了,是回款卡住了。”
“十八万先周转一下。”
“你别问嘉宁,她不懂。”
许嘉宁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
我才知道,她也不是赵启航对外吹嘘的合伙人。
她只是他需要时就往前推,不需要时就说不懂的那个人。
可我没有觉得解气。
更没有想救她。
她把自己的选择摆到我面前,逼我承担代价的时候,就已经没资格再要我的心软。
我和何川走出会议室时,她追了出来。
“周砚。”
我停下。
“你是不是看见我群里的话了?”
她终于问到真正害怕的事。
我点头。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就是跟她们开玩笑,女孩子在朋友面前都爱说点狠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我以前以为知道。”
“那不是真的。”
“文件也不是真的?”
她僵住。
我看着她,最后问了一次。
“如果我没发现,昨晚把字签了,你今天会替我解释,我根本没拿到十八万吗?”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答案已经够了。
【第七章】
从恒信出来,我去路边买了瓶水。
拧瓶盖时,手指关节发疼。
何川接过去替我拧开,说:“晚上聚餐别去了,吃顿饭而已。”
“得去。”
“为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班级群里,唐莉已经发了一段话。
她说某些人毕业了才露出真面目,恋爱时口口声声愿意付出,一提分手,就拿账单威胁女生。
没点名字。
但紧接着,她发了我给许嘉宁的借款明细截图。
姓名和头像都没遮。
群里已经有人问怎么回事。
许嘉宁没有解释,只发了一句:“不想把事情闹大,希望大家别问了。”
何川气得把瓶盖捏出一声响。
“这还叫不想闹大?”
我保存了截图,没有立刻回复。
罗律师之前提醒过,先确认对方公开了什么,再决定回应范围。
不能别人扔来一句脏话,我就把所有私人东西都倒出去。
我只把对应借款的聊天记录整理成几张图。
每一笔,前面都有她主动借钱,后面都有她说会还。
无关内容遮住。
我又给她单独发消息。
“请你要求唐莉删除不完整截图,并澄清借款性质。否则我会在同一范围内提交完整事实。”
她没回。
唐莉却私信我。
“你一个男人,至于逼她吗?三年青春,不值你那两万块?”
我回:“你愿意替她还,可以直接转给她。”
对面安静了。
晚上七点,我和何川进包厢时,里面说话声低了一截。
班长蒋衡起身招呼。
“周砚,坐这边。”
我刚坐下,唐莉就把筷子放下了。
“你还真有脸来。”
许嘉宁坐在她旁边,眼睛肿着,面前一口菜没动。
赵启航也在。
他不是我们班的,却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车钥匙压在手机上。
下午那通电话显然没让他立刻拿到钱。
他脸上很疲惫,但看见我,还是扯了扯嘴角。
“今天大家高兴,别谈钱。我请。”
蒋衡看了他一眼。
“我们说好了均摊,不用。”
赵启航没接这话,手指敲了敲桌面。
“几千块的小事,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我抬头。
“借出去的两万八千六,算小事吗?”
包厢彻底安静了。
许嘉宁声音发颤。
“你一定要在这里说?”
“你们在班级群里说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唐莉立刻接话。
“我们只是看不惯你斤斤计较。恋爱时给女朋友花钱,分手就往回要,你不丢人?”
“礼物我没要,吃饭的钱我没要,节日红包我也没要。”
我把整理好的记录发到班级群。
“我只要她明确借走,并明确承诺归还的钱。”
有人拿起手机。
一张张图被点开。
包厢里响起细碎的椅子挪动声。
许嘉宁借电脑钱时,说月底奖金下来就还。
借培训费时,说不用我承担,她自己会挣。
租房押金那笔,她还主动写过分期时间。
蒋衡看完,皱眉看向唐莉。
“你发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些放出来?”
唐莉嘴硬。
“情侣之间说谎,谁会当真?”
“我当真。”
我看着她。
“我爸做检查要三千六,我要算余额够不够。许嘉宁借六千四,我接了一个月的急单。你觉得钱不重要,是因为熬夜的人不是你。”
桌边没人接话。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喉咙还是发干。
“你们可以不理解我的生活,不能拿我的钱做人情,还要求我闭嘴。”
许嘉宁抬起头。
“所以你就是后悔对我好了。”
“我后悔把借钱给你,当成帮你渡过难关。”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赵启航把车钥匙往前一推。
“不就是两万八千六?我替她给。”
唐莉立刻挺直腰。
“看到了吗?这才叫男人。”
我点头,拿出手机。
“可以。请注明代许嘉宁偿还借款,到账后我确认相应债务结清。”
赵启航没动。
我把收款信息发给他。
“现在转,大家都能作证。”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上敲了两下。
“吃饭的时候谈转账,你真没意思。”
“是你主动说给。”
“我差你这点钱?”
“那就转。”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涨上来。
下午他敢张嘴给我十万,是因为还指望我做完项目,让恒信付尾款。
现在拿两万多替许嘉宁还债,只有支出,没有回报。
他当然不舍得。
过了半分钟,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我的钱都在公司账户,私人卡限额。”
何川笑了一声。
“你可以明天转。写个日期?”
赵启航猛地看过去。
“这里有你什么事?”
“你在我同学面前装大方,我问一句到账时间,怎么了?”
唐莉也不说话了。
许嘉宁伸手去碰赵启航的胳膊。
他烦躁地抽开。
“你自己的账,为什么没处理干净?”
这一句,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许嘉宁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十几个人,全看见了。
【第八章】
许嘉宁忽然站起来。
“够了!”
她眼睛通红,看着我。
“你今天来,就是想看我难堪,是不是?”
“我来,是因为你们把我的借款明细发进了班级群。”
“你明知道我没钱!”
“那你借的时候,为什么承诺会还?”
她呼吸越来越急。
“我跟你三年,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毕业了,想找个条件好一点的人,有错吗?”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我家里不是有钱人,我妈一辈子都在算菜钱。我不想毕业以后还过那种日子。你觉得我现实,可现实有什么不好?”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我点了点头。
“想过好日子,没错。”
她愣了一下。
“你想分手,也没错。”
我把手机放下,抬眼看她。
“错的是,你一边嫌我穷,一边借我的钱。”
“错的是,你已经选了别人,还来抱着我,说舍不得我。”
“更错的是,你们拿没有商业授权的程序收了客户的钱,还想让我签字,确认那十八万已经由我承接。”
桌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赵启航猛地站起来。
“你别胡说八道!”
我看向他。
“下午的会议纪要,恒信法务已经发给各方。有没有商业授权,有没有给我付款,谁说过什么,都在上面。”
我没有往班级群里发客户合同。
里面有不该对外扩散的商业信息。
我只是把自己收到的确认书拿出来,遮住客户名称和无关内容,指给蒋衡看。
借款争议已经被他们公开,我在这个范围内解释,足够。
蒋衡看了几行,脸沉下去。
“这跟你们说的分手算账,完全不是一回事。”
唐莉急忙道:“我又不知道项目的事,我只是替嘉宁说句话。”
“你不知道,就能直接说我威胁她?”
她别开脸。
“她那么难过,我当然相信她。”
“那现在你看见原始记录了。”
我盯着她。
“删掉不完整截图,在群里说明事实。”
她咬着嘴唇没动。
蒋衡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唐莉,群里有辅导员,也有已经工作的同学。你说错了话,就该改。”
又有同学开口。
“对,这不是小事。”
“借钱就借钱,别扯什么青春。”
唐莉的脸从红变白,最后拿起手机。
她删掉了先前那段话,重新发了一条说明。
承认自己没有核实完整聊天记录,明细中的款项确为许嘉宁承诺归还的借款。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眼圈也红了。
我没安慰她。
受了委屈才需要安慰。
说了假话,被要求改正,不叫委屈。
许嘉宁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不需要赢你。”
“你这样的人,以后谁敢跟你谈恋爱?”
这句话以前能刺痛我。
她很清楚,我怕自己给不了别人足够好的生活。
每次争执,她只要把未来搬出来,我就会先低头。
这次我没低头。
“一个不想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人,当然可以走。”
“但不能走之前,还把债留给我。”
赵启航拿起车钥匙,拉住她的手腕。
“跟他废什么话,走。”
许嘉宁却没动。
她看着他,问:“那我的钱,你真的会帮我还吗?”
赵启航愣住。
“出去再说。”
“你刚才不是说,两万多不算什么吗?”
“我让你出去!”
他的声音骤然抬高。
许嘉宁吓得肩膀一缩。
三年里,我跟她吵得最凶的一次,也只是把话说重了,第二天还去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总说我没脾气,没本事。
现在她想要的有脾气的人,就站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终于有了后悔。
可我已经不想知道,她后悔的是伤害我,还是选错了人。
我拿出手机,把自己的餐费转给蒋衡。
“我先走了。毕业快乐。”
何川也站起来。
出了饭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你有没有一瞬间想心软?”
我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
“有。”
“什么时候?”
“她说家里一直算菜钱的时候。”
何川没说话。
我停了两秒,接着说。
“然后我想起,我妈也一直在算。”
【第九章】
事情没有在那顿饭后立刻结束。
赵启航比我想的更不甘心。
第三天,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段视频。
没有提我的全名,却放了足够让熟人认出我的信息。
他说创业不容易,合作伙伴临时加价,客户又不讲情面,一个好项目就这么被毁了。
许嘉宁没有转发。
唐莉也没再替他出头。
但还是有人顺着旧的校园展示照片,找到了我的工作室账号。
有人私信骂我见钱眼开。
也有以前问过报价的客户,发来一句,听说你交付不太稳定,先不合作了。
看到那条消息时,我握着鼠标,半天没动。
何川说要去评论区跟他吵。
我拦住他。
“他现在就等着我们骂人,把商业争议搅成私人恩怨。”
我联系罗律师,保存了视频、评论和造成误解的转发内容。
随后发出一份简短声明。
只列四件事。
我从未与启程科技签署该商业项目的交付合同。
我从未收取其所称的项目款。
此前授权仅限校内演示,且有完整书面记录。
我未删除、破坏任何客户生产数据,也不存在临时提高既定合同价格的情况。
相关证据提供给实际当事人和必要的核查方,不公开无关人员隐私。
声明发出去后,孟建国联系我。
恒信机械也注意到了那段视频。
他们发了一份说明,明确原定验收未能完成,是因为供应商无法证明完整商业授权,且不具备合同约定的交付条件。
视频里的客户不讲情面,被这份说明挡了回去。
顾老师那边的核查也有了结果。
创业展示的报名材料,确实把我的开发成果列为了启程科技自有成果。
学校要求更正展示记录,撤下相关宣传,暂停启程科技继续以该项目参与后续校内对接。
这些处理没有一句是替我出气。
每一项,都对应一份他们交过的材料。
赵启航的视频两天后删除了。
他给我打过电话。
“差不多得了,你现在名声也回来了。”
我问:“你更正了吗?”
“视频都删了,你还想怎样?”
“删除不是澄清。看过的人不会自动知道你说错了。”
他冷笑。
“你真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电脑上准备发给律师的材料。
“你可以继续判断。”
随后挂断。
我没有许诺一定能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该投诉的投诉,该协商的协商,谈不成就走程序。
人被逼到墙角时,很容易幻想一个特别痛快的结局。
但我的生活还要往前走。
我不能每天盯着他们倒霉,自己的工作却一件不做。
那一周,我接了个小型仓储报表的单子。
金额不大,八千二。
客户问能不能先开工,合同后补。
我说不能。
对方停了两秒,回了句行,把合同发来。
我这才发现,真正愿意做生意的人,并不怕你把规则讲清楚。
怕的,是本来就打算让你吃亏的人。
一周后,许嘉宁来找我。
她没再穿那套新西装,手里拿着我之前借给她的硬盘。
“你的东西。”
我在门口接过,没有让她进来。
屋里何川正在整理线路,她看见他,眼神有些不自在。
“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在这里说就行。”
她低下头。
“赵启航让我辞职了。”
我没接话。
“他说客户那边的材料都是我提交的,学校查到也是我的责任。”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
是赵启航让她发送裁切后授权书的聊天记录,还有他修改确认书条款时的文件发送记录。
我看完,没有伸手拿。
“这些你自己留原件,必要时向客户和核查方提交。你承担什么责任,由事实决定,不是他说了算。”
她的眼泪掉到纸上。
“你还愿意告诉我这些,是不是说明你没有那么恨我?”
我终于觉得疲倦。
到这时候,她还是想把一切拉回感情里。
只要我恨她,她就能说我是报复。
只要我不恨,她就能试探能不能重来。
“许嘉宁,我只是告诉你怎么处理你自己的事。”
“那我们呢?”
“已经处理完了。”
她站了很久。
最后小声问:“如果那天你没看到聊天,你真的会签吗?”
我看着她。
“我会看合同。”
她点点头,眼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淡下去。
我补了一句。
“但我可能会因为你哭,再陪你去求一个对我没那么坏的版本。”
她抬头,嘴唇发抖。
“所以我最该感谢的,不是你没把我骗到底。”
“是我终于知道,我不该再替你找理由。”
【第十章】
许嘉宁后来确认了借款。
她原本想只写一句以后会还,我没有同意。
在罗律师提供的范本基础上,我们逐笔核对款项、约定分期日期和收款方式。
她先还了四千,剩下的按月归还。
我没有要求她向全世界道歉,也没有拿感情经历当筹码逼她多付一分钱。
该是我的,我拿回来。
不该是我的,我不要。
恒信机械与启程科技的纠纷处理了近两个月。
他们没有因为我出现,就当天拿回十八万。
先发函,再核对合同履行情况,随后协商解除和退款。
赵启航想把责任都推给许嘉宁。
可客户的收款记录在启程科技账上,合同盖的是公司的章,关键报价和交付承诺也都有他参与的邮件。
许嘉宁后来提交了自己保存的完整记录。
他再说只是行政失误,已经没人肯听。
最终双方达成书面和解。
据孟建国告诉我的情况,启程科技退回预付款,并另行承担协商确定的费用。
钱怎么凑齐的,我没有去问。
我只知道,赵启航来找过顾老师,想让学校再给他一次对接机会。
顾老师让他先把此前的不实材料更正完整。
他没再来。
针对他发布视频的事,在律师介入沟通后,他在原账号发了更正说明,承认此前关于我临时加价、导致项目失败的表述不实。
我没有因此一夜之间出名。
先前流失的客户,也不是每一个都会回来。
但有两个看过说明的人,重新联系我问报价。
我照常报价格,照常签合同。
没打苦情牌。
也没有因为吃过一次亏,就把每个新客户都当坏人。
恒信的需求则重新做了评估。
他们邀请三家供应方提交方案,我的工作室也在其中。
这一次,没有谁替我吹嘘已经完成。
我带着何川进车间,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核对接口,问停机记录怎么留,问班组到底需要哪几项报表。
孟建国拿着旧合同上的功能清单问我:“这些,全做要多久?”
我划掉两项现阶段没有必要的,又把一项拆成后续可选模块。
“先解决你们每天都在手填的东西。四周做样机验证,验证通过再谈全车间部署。”
“能保证吗?”
“我能保证按约定投入、测试和交付。现场没验证过的兼容性,我不口头保证。”
孟建国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行,这回听着踏实。”
我们最终签下的是一份分阶段合同。
费用没有赵启航吹出去的那么高,范围也没有那么夸张。
每一阶段怎么验收,延期怎么处理,成果怎么授权,都写得清清楚楚。
首期款到账那天,我没发朋友圈。
先按约定给何川转了他那部分费用,又给我爸补了一笔治疗费。
我妈收到钱,立刻打来电话。
“你别把钱都给家里,你毕业了,要用钱的地方多。”
我坐在电脑前,听她小心翼翼地算着。
房租多少,吃饭多少,要不要留车费。
她算得很认真。
以前我听这些,总觉得自己没用,让她跟着操心。
那天我忽然不这样想了。
她不是要拿走我的钱。
她是在替我守着日子。
“妈,我留够了。”
“真的?”
“真的。爸下次检查,你陪他去,别为了省挂号费拖。”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她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哑。
挂断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何川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份饭。
“今天不用吃剩的,刚炒的。”
我接过来,掰开筷子。
他问:“等这个项目做好,要不要换个办公室?”
“先算账。”
他笑着骂我:“你现在真是三句不离算账。”
我也笑了。
“算清楚,才能睡踏实。”
一个月后,我们完成了第一阶段验证。
验收那天,一台老设备的通讯偶尔中断。
客户看着我,我没说小问题,也没推给设备太旧。
我和何川蹲在控制柜边,把线缆和采集逻辑逐项排查,找到问题,补了重连机制,又连续观察了两个班次。
签验收单时,孟建国指了指我的名字。
“这次可以签了吧?”
我从头看完,拿起笔。
“可以。”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许嘉宁半夜来过的那天。
也是一份文件。
也是有人等着我签字。
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收到什么,需要承担什么。
我不怕责任。
我只是终于学会,不替别人的贪心负责。
毕业证发下来的那天下午,许嘉宁给我转来第二期还款。
转账之后,她又发了一句。
“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对我有多好。”
我核对金额,回复收到。
没有再接后面的话。
她隔了很久,又问:“如果以后我把钱都还清了,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递给我一瓶水。
那时候我刚参加完比赛,紧张得满手是汗。
她笑着说,周砚,你挺厉害的。
我曾经因为这句话,认真地喜欢了她三年。
那份喜欢是真的。
如今不想回头,也是真的。
我回复她。
“不必了。按约定还款就好。”
随后把手机放下。
何川在门外催我,说新租的工作间钥匙拿到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关掉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
签字笔也在里面。
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笔,笔帽已经有点松。
我没扔。
它提醒我,别人说我老实,不代表我就得任人安排。
我还是会认真对待喜欢的人。
还是会在家里需要时,尽力多转一点钱。
还是愿意帮朋友,也愿意相信一份清楚的承诺。
只是从今往后,任何人想拿我的真心办事,都得先把自己的良心摆上来。
我锁好门,跟何川一起下楼。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前面的路,还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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