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全市第一后,我差点因为一双沾着水泥的鞋,被明德高中退了学。
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我爸这个常年在工地搬砖的汉子,粗糙的双手抖个不停。
他反复摩挲通知书,念叨了一整夜。
“明德高中,我儿子出息了。”
我叫许砺,标准做题家,信奉分数改变命运。
凭全市第一,我拿下了明德高中唯一的贫困生全额奖学金名额。
可开学第一天,有人踩着我爸给我做的木箱,要我承认自己材料造假。
他说,穷人能进明德,是他们家赏的饭。
我没动手。
我把他的话录了下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宿舍里三个正在抢最后一根烤肠的室友,已经认出了他爸。
更不知道,他们谁也没说破,是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第一章】
我爸送我报到,穿的是结婚时买的衬衫。
领口已经发黄,他用肥皂搓了三遍。
到了校门口,他先在路边擦鞋。
鞋底干透的水泥刮不下来,他蹲着拿钥匙抠,额头全是汗。
我拽住他的胳膊。
“爸,进去了,要迟到。”
他却往后缩了一下。
“你们这地太干净,我别给踩脏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接过他肩上的木箱,拉着他往里走。
明德是寄宿制民办高中,一年学费抵得上我爸两年的收入。
录取协议写得很清楚。
三年学杂费全免,每学期发放生活补助,另设成绩奖励。
我把那张协议折了四折,装在贴身口袋里。
那是我敢来这里的底气。
报到处的老师看完通知书,让我去学生发展中心补手续。
中心主任梁康没看我的成绩单。
他先看我爸的鞋,再看桌边的木箱。
“家庭经济材料带了吗?”
我把文件递过去。
村里开的证明,银行流水,我妈的长期用药记录,一份不少。
他翻到最后,抽出一张表。
“签了。”
表头写着,自愿放弃全额资助资格申请书。
我手没动。
“为什么?”
“学校今年政策调整,你原来的名额要重新审核。先签这个,后面统一安排。”
我把录取协议展开,放到他面前。
“这里有学校盖章。哪条政策调整,请您给我书面通知。”
梁康的脸沉了。
“你一个学生,刚进校就跟老师讲条件?”
我爸听见这句话,连忙站起来。
“老师,孩子不懂事,有什么要补的,我们补。”
梁康往椅背上一靠。
“先交八万六,资格批下来再退。”
我爸的嘴张了张,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的银行卡,又停住。
卡里有六千三。
那是他留给我妈买药的钱。
我按住他的手。
“我们不放弃,也不交协议以外的费用。请您出具缴费依据。”
办公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穿新球鞋的男生晃进来,手里攥着车钥匙。
“梁叔,还没办好?”
梁康立刻起身。
“致远,你先去宿舍。”
周致远没走。
他看了看我桌上的通知书,笑了。
“你就是许砺?全市第一那个?”
我没接话。
他脚尖碰了碰木箱。
“学校没告诉你,宿舍不准带破家具?”
箱子是我爸用工地剩下的木板做的,边角磨了好几天,里面装着我的书。
我伸手去提。
周致远却先踩了上去。
鞋底压住箱盖,发出一声脆响。
我爸下意识弯腰。
“同学,里面有玻璃杯,别踩碎了。”
“碎了赔你呗。”
周致远掏出一张纸币,夹在指间。
“够不够?你们这种人不就图钱吗?”
我抓住箱子提手,指节一点点绷紧。
他凑近我。
“别瞪。你那个名额,本来就不该给你。”
我松开提手,把手机放到桌上。
录音界面还在计时。
“请你重复一遍,哪个名额不该给我?”
周致远脸上的笑停了。
梁康伸手要拿手机,被我先一步收回。
我把录取协议、放弃申请、缴费单并排拍照。
“学校官网有招生投诉邮箱。我现在就发,也抄送校长信箱。”
梁康终于压低声音。
“年轻人,别把事情做绝。你以后还要在这里读三年。”
我看着他。
“所以,今天更不能签。”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宿舍钥匙。
资助资格暂时保留,七个工作日内复核。
离开办公室,我爸的后背全湿了。
他没夸我,只问了一句。
“儿子,这书还能安心念吗?”
我说能。
可走到楼梯口,手机就响了。
班级新生群里,周致远发了一张我爸弯腰捡纸币的照片。
那张钱是他扔在地上的。
我爸捡起来,放回了桌子。
照片却只留下他弯腰的瞬间。
配文只有一句。
“开学第一天,碰见来学校要饭的了。”
【第二章】
我爸没看见那张照片。
他还在帮我找宿舍,遇见每一个老师都笑着点头。
我把手机扣住,喉咙里堵得难受。
走进宿舍时,三个人正在为一根烤肠争执。
靠窗那个把烤肠举过头顶。
“最后一根,谁洗饭盒归谁。”
另外两个人同时指向他。
“你。”
我爸站在门边,拘谨地笑。
“同学们好,我送许砺过来。”
靠窗的男生立刻把烤肠放下,接过木箱。
“叔,给我吧。我叫贺川,睡他对床。”
戴眼镜的叫陆衡,话少,帮我把床板擦了。
另外一个叫沈铎,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衫,顺手拧开一瓶水递给我爸。
我爸不接。
“有水,我带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塑料杯。
沈铎直接把瓶盖塞进他手里。
“都开了,您帮我喝了吧。”
我爸这才坐下。
他给我们分家里带来的煮鸡蛋,一个一个擦干净。
贺川吃了两个,夸得很认真。
我爸走的时候,腰背终于直了些。
送到校门口,他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口袋。
里面是九百块钱。
有整有零,最小的一张五块。
“别总算着吃饭。脑子费得多,得吃肉。”
我没当着他的面推回去。
等他上了公交,我把钱转回他的账户,留了一百。
转账备注是,学校饭补到账了。
其实没有。
我的饭卡里只有报到时充进去的八十块。
回到宿舍,三个人都没说话。
贺川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群里那张图,我们看到了。”
我点头,把录音备份到邮箱。
陆衡问:“你准备怎么办?”
“要求删图,道歉。没人处理,就网上投诉。”
沈铎看着我。
“要不要我们帮忙?”
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才认识两个小时,我吃了他们的烤肠,喝了他们的水。
我不想再让他们替我得罪人。
“不用,你们别被牵扯进去。”
贺川把手机放下,没再劝。
“行。但群消息先别删。”
我整理了截图,给班主任陶敏发过去。
她很快回了电话。
“许砺,你先别在群里争。我来处理。”
半小时后,周致远撤回了照片。
随后发了一句。
“开个玩笑,有人当真了。”
我回复他。
“照片中的人是我父亲。他送我报到,没有向任何人索要财物。请你就侮辱和失实配文道歉。”
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有人发了一个笑脸。
周致远紧跟着回我。
“收了资助还这么大脾气。钱谁出的,你心里没数?”
我把这句话也截了图。
然后给陶老师补发过去。
第二天班会,陶老师让周致远站起来。
他念完一张不足五十字的检报,坐下时把椅子踹得很响。
下课后,他堵住我。
“你挺会告状啊。”
我绕开他。
他又往前一步。
“知道学校体育馆谁修的吗?我爸。”
“知道你们那些补助谁赞助的吗?也是我爸这种人。”
“我让你舒舒服服读下去,你才有书读。”
我看了眼走廊监控。
“这里能录声音吗?”
他脸上的得意骤然变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掌心却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
我只是很清楚,退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当天中午,我的饭卡刷不出来了。
窗口阿姨试了两次,把餐盘收了回去。
身后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我端着空托盘,听见周致远在旁边笑。
“还真以为吃白饭不用看人脸色?”
那一刻,饿意反倒退了。
我把空托盘放回去,直奔卡务中心。
工作人员查完记录,皱起眉。
“你的身份被改成离校了。”
【第三章】
离校申请上,有我的签名。
写得歪歪扭扭,却确实是许砺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已经替我办了退学。
工作人员说只是卡务状态,学籍不归她管。
我让她打印变更记录,她摇头,说要主任批准。
我没跟她吵。
我拨通陶老师的电话,让她陪我来核查。
十分钟后,卡务中心出了盖章说明。
我的校园卡在上午十点二十七分,被学生发展中心提交停用。
申请理由,学生自愿离校。
那时候,我正在陶老师的语文课上。
陶老师拿着说明,直接带我去找梁康。
梁康看都没看。
“新生资料多,录入错误,很正常。”
“那签名呢?”我问。
“临时工抄错了。”
“请把原件留存,我申请复核。”
梁康抬起眼。
“许砺,你到底还想不想读书?”
陶老师先开口了。
“梁主任,这句话不合适。”
她声音不高,手里的纸却捏得很紧。
“学生在课堂里,怎么可能自愿离校?他要求查清楚,有什么问题?”
梁康没再回答,只打电话让人恢复饭卡。
回宿舍时,贺川给我留了饭。
两荤一素,还加了鸡腿。
我拿手机准备转钱。
他摁住饭盒。
“先吃。饿着脑子转不动,你还怎么收拾他们?”
我拿起筷子,第一口饭咽下去时,胃里疼得缩了一下。
沈铎把椅子拖过来。
“现在不是吵两句的问题了。有人动了你的资料。”
陆衡推给我一张纸。
他把从报到到停卡的每件事,按时间排好。
照片,录音,盖章说明,对应得清清楚楚。
“先分开。侮辱归侮辱,资助归资助,伪造申请归伪造申请。别让他们拿一句同学矛盾,全盖过去。”
我看着那张纸,胸口一直绷着的劲,稍微松了一点。
下午,我去了校务公开栏。
今年的资助公示贴在最角落。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全额助学项目,受助人周致远。
家庭情况那一栏,写着父亲长期从事建筑零工,母亲患慢性疾病,家庭收入不稳定。
每个字都让我熟悉。
那是我提交的家庭说明。
连我妈用药的月份,都没有改。
我从头看到尾,手指冷得发僵。
他不是想让我签一张表。
他已经占了我的名额,再逼我把手续补齐。
我拍下公示,转身去找陶老师。
刚走到楼梯间,就听见下面传来周致远的声音。
“一个穷酸,怎么还没弄走?”
另一个声音是梁康。
“你急什么?市里第一,不能硬赶。等他签了放弃,基金会那边就好解释。”
“我爸都答应捐设备了,连个公益履历都办不好?”
“你小声点。”
我停在台阶上,按开手机录音。
可他们已经结束了谈话。
我没录到那几句。
我站了几秒,没冲下去质问。
没有证据的话喊出来,只会给他们补漏洞的时间。
当天晚上,我把公示照片给室友看。
贺川原本晃着椅子,看到资助项目名称时,四条椅腿一下落了地。
“启岳励学?”
我点头。
他伸手放大落款,脸色越来越冷。
陆衡也坐直了。
沈铎低声骂了一句。
我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这个项目?”
贺川没回答,先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第一句就让我愣住了。
“妈,咱家基金会资助的全市第一,现在饭卡都被停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贺川打开免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受助学生不是已经领取补助,并授权拍摄公益宣传片了吗?”
我盯着桌上的手机。
“我没有。”
她问我姓名,核对身份证尾号,然后让我们稍等。
几分钟后,一份电子回执发到了贺川手机上。
受助人是我。
收款账户却不是我的。
附件里,还有一张我根本没见过的照片。
周致远站在一间破旧屋子前,举着我的录取喜报。
旁边站着我爸。
【第四章】
我给我爸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他才喘着气说话。
“儿子,吃饭没?”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爸,有人找你拍过照吗?拿着我喜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拍过。
通知书下来后,包工头带了几个人来,说施工公司联合学校慰问困难职工。
让我爸把喜报拿出来,配合照张相。
我爸那天高兴,还特意烧了水。
“那个孩子说替学校来的,站旁边帮我拿一下。我想着不能把人家晾着,就让他拿了。”
“还签了什么?”
“领慰问品的单子。一袋米,一桶油。”
我咬住牙,半天才继续问。
“你看清上面的字了吗?”
“看了,写着物资签收。怎么了?”
“没事,你把收到的东西、那天谁在场,都记一下。那张单子有照片吗?”
我爸说没有。
但隔壁住的赵叔帮着拍过照。
我让他去问。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饭盒还摆在桌上。
鸡腿凉透了,油凝在盒边。
周致远笑我爸弯腰的时候,我恨不得打掉他的牙。
现在我只想把每一张纸查到底。
贺川把电话递给我。
他母亲叫贺岚,是启岳基金会理事。
她没有先道歉,也没有叫我放心。
她先问,我手里还有哪些原件。
我一份份说。
她听完,让基金会合规人员加入通话。
对方确认,学校上传的材料存在明显冲突,相关拨款将暂停后续支付,已支付款项启动核查。
我问:“你们会不会为了名声,把事情压下去?”
宿舍里突然很静。
贺川看着我,没躲开。
电话里,贺岚说:“你有这个担心,是我们审核没做好。明天你可以把投诉同时交给教育主管部门,不必只相信基金会。”
我攥着手机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贺川等通话结束,才挠了挠头。
“不是故意瞒你。开学前我妈说,少拿家里的事吹。”
沈铎接话。
“这点我们家也一样。”
我看向他。
他把水瓶拧紧。
“你爸那个项目,总包是我们家旗下的公司。周致远他爸的公司,只接了其中一部分劳务。”
我又看向陆衡。
他推了推眼镜。
“我家不修房子。”
我刚松一口气。
他补了一句。
“明德的举办方里,有我爷爷。平时他不管教学。”
我半天没说出话。
报到第一天,贺川因为两块钱的跑腿费,跟沈铎争了半个小时。
陆衡的笔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以为我们至少在生活费上,是差不多的。
沈铎看出我的表情,伸手点了点我的卷子。
“别这样看。昨晚数学最后一道,我是真不会。”
贺川跟着点头。
“我那十二分,也是真丢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却酸得厉害。
原来我拼命想着别连累他们,他们早就能把门推开。
可我仍旧把手机拿了回来。
“帮我可以。但别替我找人打招呼,直接把名额还回来就算了。”
陆衡问:“你想查到底?”
“对。”
“我不想靠认识你们,才配拿我考来的东西。”
贺川点头。
“明白。那就把每道手续都走完,让他们没法说,是我们欺负人。”
那晚,我们把材料分成四份。
我负责事实陈述和个人材料。
陆衡帮我列证据目录。
贺川联系基金会,要求保全原始申请和付款记录。
沈铎只做了一件事,让家里合规部门核查项目用工与工资支付,明确不许先通知周家。
凌晨,我爸发来赵叔拍的照片。
照片里,桌上摆着米和油。
周致远身旁的女人,正把一张纸递给我爸。
纸的上半截,被另一张慰问横幅压住。
露出来的末尾,写着监护人确认。
紧接着,我爸又发来一句话。
“儿子,工头突然说,明天不用来了。”
【第五章】
我请了半天假,赶到工地时,我爸正坐在门外。
安全帽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挡住帽子。
“你怎么来了?不上课?”
我没接这句话。
“欠了多少工资?”
他皱了皱眉。
“别管大人的事。”
“爸,多少?”
他看着我,终于报了数。
四万七千六。
从春天到现在,除了零碎的生活费,一直没结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学前,我问过他钱够不够。
他说够,工地刚结了账。
我以为那张卡里剩下的钱,是他特意留的。
原来是已经掏到底了。
工头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冷笑了一声。
“大学霸来了?回去劝劝你爸,别养个儿子,最后把饭碗砸了。”
我打开手机。
“您这句话,是指学校的资助投诉,影响我父亲结算工资?”
他瞥到屏幕,嘴立刻闭了。
“我没说。没活了,正常退场。”
“退场可以,结算单给一份。”
“等财务通知。”
我爸拉住我。
他手心粗糙,蹭得我腕骨发疼。
“走,先回去。”
我们走到马路另一边,他终于低下头。
“儿子,实在不行,咱换个学校吧。县一中也能考大学。”
我盯着他的安全帽。
帽沿有一道裂纹,是去年掉下来的木条砸的。
那次他怕我担心,说只是磕了一下。
我胸口堵得发烫。
“爸,是我考进去的。”
他点头。
“我知道。”
“也是你干出来的工资。”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两只馒头拿出来,递给他一个。
“学校的事,我不退。工资的事,咱也不让。”
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可别耽误你念书。”
“他们就是知道你会说这句话。”
我爸的动作停住。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重。
“拿我的书吓你,拿你的工资吓我。我们谁先低头,他们就能两头拿捏。”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再逼他。
我陪他整理考勤记录、工作群消息、零星转账和手写工日。
赵叔听说后,把自己的本子也拿来了。
随后又来了三个工人。
他们都被欠着钱。
沈铎没有到现场,也没有安排人接管。
他只发来项目合规部门公开的联系方式,以及工资投诉所需材料清单。
我们把材料交过去,同时到劳动保障窗口登记。
办完时,我爸握着受理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样就能要回来?”
我说:“不一定马上。但从今天起,不是他一句等着,就能把咱打发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周致远的父亲,周承业。
“许砺,你是聪明孩子。聪明人做事,得算账。”
他说可以给我爸结工资,也可以让学校恢复资助。
条件是撤回投诉,删掉录音,签一份双方存在误解的说明。
我问:“我的补助,为什么进了别人的账户?”
他笑了笑。
“小孩子,别听半句就认死理。项目包装需要流程,你又没损失什么。”
“我饭卡停了,我父亲被辞退了。”
“所以才给你解决。”
“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叫解决?”
他声音冷下来。
“你爸干了多少年体力活,你还想让他干多少年?”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按紧手机。
“这句话,我也会交上去。”
电话断了。
没过两分钟,周致远发来一张图片。
那是我的助学申请扫描件。
身份证号、住址、我妈的病历编号,全在上面。
他问我。
“你猜,这些发到网上,有没有人信你是真穷?”
【第六章】
我没有回骂。
我截图,录屏,把完整聊天记录导出留存,随后去找陶老师。
她看完,脸一下白了。
“这份资料,学生根本不该拿到。”
我说:“所以我不只要求他道歉。”
当晚,学校分管副校长召集了一次谈话。
我带着陶老师进去。
周致远和梁康已经坐在里面,周承业坐在正中间,桌上放着车钥匙。
副校长先说,大家都是为了孩子,事情不要扩大。
我把证据目录递过去。
“我来解决三件事。恢复并确认资助资格,核查冒用材料和资金去向,停止泄露我和家人的个人信息。”
周承业抬了抬眼皮。
“这是谁教你的?”
“录取协议教的,缴费单教的,停卡记录也教了不少。”
陶老师低头抿了一下嘴。
梁康脸色发黑。
周致远坐不住了。
“你装什么?你不就是想要钱吗?给你不就完了!”
他把一张卡拍在桌上。
我没有看。
“里面的钱,能说明你为什么用了我家的病历吗?”
周承业伸手压住他,转头对副校长说:“孩子讲话冲。我们已经提出补偿了,学校也要考虑整体声誉。”
副校长刚要开口,会议室门被敲响。
基金会核查人员到了。
他们不是来给我撑场面的。
两个人亮明身份,出示核查函,要求学校提供申请原件、上传记录、资助公示依据以及受助确认材料。
副校长坐直了。
梁康却说:“今天太迟了,档案室已经锁了。”
对方点头。
“那请先书面确认原件存放位置和保管责任人,我们明天按正式流程调阅。电子材料也请立即停止覆盖和修改。”
周承业的手从儿子肩上挪开了。
他开始看我。
那种目光跟之前不同。
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只要吓唬两句就会哭的学生。
但他显然还是没想明白,我到底找了谁。
谈话结束时,学校给我出具了临时书面报告。
资助争议核查期间,不得停课,不得限制住宿和就餐,不得强迫签署放弃文件。
我拿到纸,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
走出行政楼,陶老师叫住我。
“许砺,明天的摸底考,能参加吗?”
“能。”
“有困难可以申请缓考。”
我摇头。
“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考试的。”
第二天早上,我座位里多了一张纸。
是数学摸底卷最后两道题的解法。
字迹很整齐,右上角还印着校内预备卷字样。
我没有拿起来传看。
我立刻举手,让监考老师过来。
“老师,抽屉里有不属于我的材料,请您现场登记。”
前排的周致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僵住了。
老师收走纸张,安排我换座,记录了发现时间。
试卷发下来后,我翻到最后。
题目和那张纸不完全一致,但结构相近。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秒。
他们不只是想要我退。
他们想毁掉我唯一敢拿出来的东西。
成绩。
上午考完,学生发展中心又通知我去谈话。
理由是有人举报,我提前解除考试材料。
梁康坐在桌后,面前摆着那张纸。
“许砺,诚信问题,比穷不穷严重得多。”
这次我没有站着听。
我拉开椅子坐下。
“那就查。”
【第七章】
梁康递给我一份情况确认书。
写的是,我承认在考试前看过未经公开的试题资料。
我只看了一眼,就退回去。
“我发现后第一时间报告,不等于我提前获取。请按监考记录写。”
他敲了敲桌子。
“纸在你抽屉里,这一点没有争议吧?”
“有。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是否有人进入教室,都没查。您不能跳过这些,直接让我承认作弊。”
“你说不是你的,证据呢?”
我看着他。
“学校准备处分我,应该先拿出证据。”
梁康的脸涨红。
他起身去开门,叫进来两个学生。
其中一个叫何晋,是周致远身边最常出现的人。
他说,早读前看到我翻那张纸。
另一个跟着点头。
我问:“几点?”
何晋报了个时间。
“七点零五左右。”
“在哪个位置?”
“你座位。”
我没再追问,把手机交给陶老师。
那天早上六点五十到七点十五,我在校医室。
前一晚没吃好,胃痉挛,贺川陪我去拿药。
有挂号记录,药单,也有校医。
何晋的脸开始发白。
梁康说:“时间记错很正常。”
我点头。
“所以请调监控,不要让他继续猜。”
学校保卫处介入后,事情终于不归梁康一个人说了算。
教室里没有监控,走廊有。
画面显示,六点四十二分,何晋拿着一个文件袋进入教室。
六点四十六分,他空着手出来。
七点十八分,我和贺川才上楼。
我进教室后不到两分钟,监考老师就到了。
何晋说自己只是去交作业。
保卫处老师问他,交给谁。
他答不上来。
周致远赶到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先指着我骂。
“你有完没完?一张废纸,也值得闹这么大?”
我把那份诚信调查通知举起来。
“你们说它能让我退学的时候,可没说是废纸。”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周致远往前冲了一步,被贺川挡住。
他推了贺川肩膀一下。
“滚开,别找事。”
贺川没还手,只看着他。
“你爸没教过你,动手之前,先看看摄像头?”
周致远这才抬头。
红色指示灯就在他头顶。
下午,何晋主动来找我。
他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才把手机递出来。
周致远让他送纸的聊天记录,还没有删干净。
其中有一句。
“只要他碰了,就说他提前看题。梁叔会处理。”
何晋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会退学。他说就是让你服个软。”
我没接他的手机。
“去交给调查老师,保留原始记录。”
“你能不能别把我名字写进去?我爸妈不知道……”
“你指认我的时候,想过我爸妈吗?”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的发顶,没有半点痛快。
我一上午没上课,午饭也没吃。
他们轻飘飘一张纸,我就得拼命证明自己没说错。
我最恨的不是他们蠢。
是他们知道被冤枉的人,要付出多大代价。
傍晚,摸底考成绩出来了。
我总分第一。
数学满分。
教研组又单独找了我,说明涉及争议,为避免后续质疑,可以自愿参加一场另行命题的测评,全程留档,不作为惩罚。
我答应了,但要求书面写清原因,也不能以复测代替对陷害行为的调查。
三位老师坐在教室后排。
我坐了九十分钟。
最后一题有三种解法,我写了两种。
出教室时,数学组长把卷子压在桌上,脸色很沉。
“以后谁再说你需要偷题,让他先来找我。”
我走到楼梯转角,终于蹲了下去。
指尖抖得握不住水瓶。
贺川站在旁边,没有问我是不是想哭。
他只是把瓶盖拧开,递到我手里。
“许砺,你考赢了。剩下的,咱接着来。”
【第八章】
真正让事情翻过来的,不是我的满分卷。
是两笔钱,一份原始文件,还有我爸那本皱巴巴的工日本。
基金会先查到,学校提交的受助账户属于周家公司的一名员工。
那个人的书面解释是,受家长委托代领。
所谓委托书上,有我爸的签名。
我把赵叔拍的原始照片提交过去。
核查人员将照片里露出的纸张位置,与委托书扫描件比对,发现页面拼接和内容替换的疑点。
我爸签过字,但他签的是慰问物资确认,不是授权别人领钱。
基金会没有自行宣布谁犯罪,而是保存原件线索,将涉嫌冒领和伪造材料的问题报给有关部门。
学校那边的上传日志也找到了。
我的材料被修改过三次。
第一次替换收款信息。
第二次加入所谓监护人授权。
第三次调整宣传照片。
操作账号,都归梁康管理。
他开始说账号多人共用。
可经办老师拿出了聊天记录。
是梁康让她把周致远列入资助公示,并说校领导已同意,不用再核对家庭信息。
梁康第一次没能当场反驳。
与此同时,我爸所在项目也查出了问题。
项目资金并非全部没拨。
总包已经按节点支付了约定款项,周家公司却把部分劳务资金转去填别的窟窿。
他们又拿几张签字不全的结算表,申报工人工资已付。
我爸的工日本上,每天做了什么,跟谁一组,领过多少钱,记得细细密密。
有一页写着,许砺模考第一,晚加两个工时。
还有一页写着,孩子鞋小了,本周先支两百。
核查人员翻到那里,停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没敢再看。
我曾觉得那本子太旧,数字也写得难看。
现在它把我爸半年里每一次弯腰,都留了下来。
周承业再来学校时,没有坐原来的车。
他在行政楼门口等我,脸上堆着笑。
“许砺,叔叔之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
“有事请联系调查人员。”
“你看,你爸还在建筑这行,咱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话没说完,沈铎从楼里出来。
“周总,你跟一个学生谈行业人情,不合适吧?”
周承业转头,愣了一下。
“你是……”
沈铎没报家门。
但他身后走出来的项目合规负责人,周承业认识。
对方看了沈铎一眼,直接告诉周承业,相关工程款争议和工资核查请走正式渠道,不要私下接触投诉人施压。
周承业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终于认出来了。
上次集团项目会议的家庭合影里,他见过沈铎。
“沈……”
沈铎打断他。
“我在这里是学生。你欠的是工人的工资,不是欠我面子。”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突然松开了一块。
周承业没有再说以后。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铎,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当天晚上,周致远在宿舍楼下堵住贺川。
他大概终于查到了什么。
“基金会是你家的?”
贺川正在拆牛奶箱,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资助的钱都是你家这种人出的?”
周致远脸色难看。
“那你早说啊!你早说他跟你认识,我至于……”
“至于什么?”
贺川把牛奶放下。
“至于挑一个没背景的,放心欺负?”
周致远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陆衡从楼梯上下来,把一份新的投诉回执递给我。
周致远瞥见接收单位,脸彻底变了。
学校举办方专项核查组。
他伸手来抢,被陆衡侧身避开。
“你连这个都能找?”
陆衡看着他。
“官网有电话,任何人都能找。”
周致远却已经听不进去。
他站在那里,眼睛发红,忽然吼了一声。
“你们合起伙耍我?”
我把回执收进口袋。
“不是。”
“是你到现在,都觉得只有你惹不起的人,才不该被你欺负。”
【第九章】
事情没有在那一晚结束。
周致远第二天就在群里发了长文。
他说自己遭到三个富家子弟联合打压。
说我利用贫困身份博同情,拿室友的人脉报复他的家庭。
还说工程公司被核查,只因为他得罪了我。
最后,他把我爸工资投诉的受理凭证也发了出去。
身份证号虽然遮了一半,姓名和联系方式却还露着。
我看到那张图,手一下凉了。
那是交给学校用于说明受施压背景的材料。
普通学生不可能拿到。
梁康停职配合核查后,仍然有人在往外递资料。
我没有在群里跟他对骂。
我联系调查老师,要求登记新的泄露事件,同时把对我父亲的骚扰电话记录补进去。
陶老师把班群暂时禁言。
她只发了一段话。
资助资格依据录取协议与审核材料认定,不依据家庭关系。任何学生不得传播他人家庭隐私,不得干预调查。
随后,学校发布阶段性核查结果。
确认我的录取、资助申请和考试成绩真实有效。
确认停卡申请并非由我本人提交。
确认考试材料投放及不实指认存在人为安排。
涉及资金和文件真实性的问题,交由外部机构继续核查。
我看完公告,坐了很久。
开学才十多天。
我却已经听过太多遍,你能证明吗。
现在,终于有人正式说,我没有做错。
周致远被通知家长带回,接受进一步处理。
走之前,他冲进我们教室。
老师还没来,他一把掀开我的书。
卷子散了一地。
“你满意了?”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我爸公司现在到处被查,工人堵门,合作方都在催债!不就一个名额吗,我还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弯腰捡卷子。
他伸脚踩住其中一张。
我抬起头。
开学那天,他也这样踩过我的木箱。
那时我爸还在旁边赔着笑。
我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忽然就烧到了喉咙。
“把脚拿开。”
他没动。
“许砺,你别装。没有他们三个,你算什么?”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我站起来。
“没有他们三个,我也是拿着盖章协议来上学的学生。”
“我爸也是做了工该拿钱的工人。”
“你的名字没资格写进我家的病历,别人的手没资格伸进我的补助,你爸更没资格拿我读书这件事,扣我爸的工资。”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事,有没有他们,都一样。”
周致远嘴唇抖了抖。
“你……”
“我没本事让调查人员查出你家没有的问题。你要喊冤,去拿账本,别来踩我的卷子。”
靠门的同学起身去叫老师。
另一个同学蹲下来,帮我捡书。
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伸手把周致远踩着的卷子抽出来,拍了拍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觉得自己有理?”
周致远转头看那个人。
那人以前也给他的嘲讽消息点过赞。
他的脸一点点涨紫。
他想再发火,却发现没人接他的话。
陶老师赶来,让他离开教室。
这一次,他没有再摔门。
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里面有恨,也有怕。
我没有回避。
我把卷子摊平,重新坐下。
那节课讲函数。
老师写完第一行,我终于能完整地跟上思路。
中午,我爸来学校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穿着那件发黄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新饭盒。
我冲到门口,第一句就问。
“又出什么事了?”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没事,工资到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四万七千六,一分不少。
在相关部门督促和总包协调下,核实的欠薪已经先行解决,后续责任另行追偿。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我爸却小心打开饭盒。
里面是红烧肉。
“你赵叔也拿到了。他让我告诉你,他那个小孙女,明年也要好好考。”
我夹了一块肉,咬下去,半天没咽。
我爸紧张地问:“咸了?”
我摇头。
“好吃。”
他松了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学校发给我的正式澄清说明。
他打印了两份。
一份留家里,一份装进了自己常带的记工本。
“这回我都看懂了。”
他把纸上的名字指给我。
“他们说,我儿子没错。”
【第十章】
一个月后,学校公布了完整处理结果。
梁康被解除职务和聘用关系,涉及冒用材料、资金异常及泄露信息的线索移送有关部门。
参与违规操作的人员分别接受处理。
那位在第一次谈话中反复强调学校声誉的副校长,也因处置失当被问责。
周致远受到纪律处分。
在调查及后续处置结束后,他家为他办理了转学。
何晋没有被一笔带过。
他因投放材料、参与不实指认受到处分,也在班级里向我道了歉。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我接受他把事实说清楚,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关系,本来就回不去了。
基金会追回了被违规领取的款项,重新核验所有在册受助学生。
我的补助到账那天,我在食堂买了一份最贵的套餐。
十五块八。
贺川看着我的餐盘,沉默了两秒。
“你说请我们吃大餐,就这个?”
我把多买的鸡腿推过去。
“还有四个。”
沈铎立刻把自己那份拿走。
“可以,够大。”
陆衡看了看账单。
“其实两份双人餐更便宜。”
贺川转头瞪他。
“这时候你就别算了。”
我们四个笑得停不下来。
笑完,我把筷子放下,认真说了声谢谢。
他们也没再开玩笑。
我知道,没有他们,我未必能这么快走完这些程序。
投诉窗口一直在那里,可一个人的时间、见识和勇气,都有尽头。
我需要上课,需要吃饭,需要担心家里药钱。
他们帮我省下的,不只是几次来回跑的路。
贺川却说:“你也帮了我们。”
我以为他要做数学题。
他摇头。
“基金会以前只看学校交上来的材料。我妈总说做了多少项目,帮了多少人。这回她第一次认真问,钱到了没有,人有没有被羞辱过。”
沈铎夹走盘里最后一块肉。
“我爸也查了别的项目。光说钱拨出去了,不代表底下的人真拿到了。”
陆衡最后开口。
“我爷爷原来觉得,学校成绩好,就说明办得好。”
他看向我。
“现在他至少知道,一个第一名能被折腾成这样,其他学生也可能在受委屈。”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有多丰盛。
是第一次不用边吃边看手机,害怕又有人找上门。
后来,基金会邀请我参加新的资助宣传拍摄。
我拒绝了站在家门口展示病历和旧家具。
对方问我,那你希望拍什么。
我想了想。
“拍我上课,拍我做题。也可以拍我爸干活,但要先征求他的同意,不能让他配合说苦。”
拍摄那天,我爸穿着工服,在砌好的墙边量尺寸。
采访的人问他,儿子成绩这么好,有什么愿望。
他原本准备了一段话。
是前一天晚上在电话里问我,该怎么说才体面。
我让他怎么想就怎么说。
镜头前,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让他好好念书,别因为我是干这个的,就欺负他。”
采访的人没有追问。
这句话后来被完整保留了。
我看成片时,关掉手机,坐了很久。
我一直想靠分数把我爸从工地带走。
可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他做的工作从来不需要被我洗掉。
该被洗掉的,是别人看向他时那些轻慢的眼神。
学期末,我拿了年级第一。
学校要给我发成绩奖金,财务老师让我核对账户。
她念一位,我对一位。
确认完,她把回执递给我。
“以后每一笔都会直接通知本人,有疑问随时来查。”
我把纸收好,走出办公室。
窗外操场上,贺川正追着沈铎跑。
起因是沈铎打赌输了,不肯替他洗一周饭盒。
陆衡站在旁边,认真强调双方约定的是三天,不是一周。
我喊他们吃饭。
贺川一边跑一边问:“许砺,你这次奖金多少?”
我报了个数。
他立刻停下。
“好家伙,咱宿舍现在最能挣钱的是你。”
我没忍住笑。
寒假回家,我拿奖金给我妈预付了复诊费用,又给我爸买了一双鞋。
我爸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
“太好了,工地穿可惜。”
“那就休息的时候穿。”
他把鞋脱下来,仔细装回盒子。
我看着他,忽然问:“爸,开学你还送我吗?”
他有些迟疑。
“你都熟了,我就不去了吧。”
我知道他还记得报到那天。
记得那张被扔在地上的钱,记得梁康的眼神,记得别人说他踩脏地。
我把鞋盒推到他面前。
“去吧。我想让你看看,现在我坐哪排,食堂哪道菜好吃。”
“陶老师也想见你。”
他低头摸了摸鞋面。
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第二学期开学,我爸又替我拎起那个木箱。
被踩裂的箱盖,他重新换了一块板。
这次没有涂漆,木纹很清楚,边角依旧磨得光滑。
到校门口,他习惯性低头看鞋。
我拉住他。
“干净的,走吧。”
贺川他们已经等在里面。
沈铎接箱子,陆衡递访客牌,贺川拉着我爸说,食堂出了新菜,必须请叔叔尝尝。
我爸笑得直摆手。
“我请,我请。工资都结了。”
门卫核对完登记,往旁边让了一步。
“家长,里面请。”
我爸抬起头,迈过了那道门。
这一次,他没有道歉。
我也终于明白,分数能带我来到这里,却不意味着我只能低头做题。
该拿的东西,要拿稳。
该说的话,要说出口。
我考进明德,不是来求谁赏我一条路的。
我是来读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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