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美千万载,人心最肮脏
至美大陆,立世千万年。
这片天地的一切秩序、礼法、正道、苍生气运,皆源于一位女子。
千万年前,乱世倾覆,妖魔横行,苍生如刍狗,山河碎糜烂。是一位绝代女仙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镇万魔、定山河、正大道、立人世。
世人尊她——至美仙尊。
仙尊慈悲悯世,爱苍生、重良善、扬正道、诛奸邪。
她定下天道规矩:善者得佑,恶者得惩,心有赤诚者,终得圆满。
千万年来,这片大陆沐浴在仙尊的道泽之下,所有宗门传道、所有王朝治世、所有百姓立身,都信奉一句话:
至美天下,唯善永存。
世人歌颂盛世,赞美大道,敬畏仙尊,自诩身处万古最温柔、最公允、最慈悲的时代。
仙门光鲜,权贵雍容,文人诵德,百姓向善。
人人都说,至美大陆,无恶人容身,无良善被欺。
可千万年朗朗天道,千万年盛世美名,到头来,遮不住底层泥沼里,最肮脏、最丑陋、最嗜血的人心。
盛世从不公平。
仙尊的慈悲,照得亮九天仙阙,照得动名门大宗,照得护世家权贵。
唯独照不进,人间最底层、最泥泞、最无人问津的贫民窟。
唯独护不住,最纯粹、最无辜、最心甘情愿善待世人的——普通人。
千万年至美盛世,养出了千千万万伪善的人。
他们披着向善的皮囊,享着盛世的安稳,受着良人的恩惠,骨子里藏着的,是饿极噬恩、穷极杀善、弱极反噬的豺狼心性。
千万年正道礼法,约束的从来不是恶人,而是安分守己的善人。
善人守规矩,恶人无底线。
这是至美大陆千万年,从未有人敢戳破的真相。
千万年后,大晋王朝,晋城。
晋城只是这片广袤大陆一隅的小城,无绝世仙宗坐镇,无顶级世家盘踞,是最普通、最温顺、最贴合盛世礼法的人间小城。
这里风调雨顺时,岁月温柔,烟火安然。
所有人都活在仙尊编织的美梦之中,相信善良有报,相信天道公允,相信人心向善。
唯有后来倾覆整片盛世的那位魔尊,曾天真烂漫地信过这一切,最后亲手撕碎了这千万年的谎言。
她原名,陈厉骸。
很多年后,天下人畏惧她、唾骂她、憎恶她,叫她残颜魔尊、锤碎正道的妖孽、至美大陆最大的恶人。
世人说她天性残暴、生来歹毒、嗜杀成性、泯灭人性,是上苍降下的灾厄,是正道不容的邪魔。
可无人知晓。
魔的前身,是整片至美大陆,最干净、最温柔、最赤诚、最愿意以真心拥抱世间的纯白善人。
她本是人间最温柔的光。
是这千万年虚假盛世,亲手掐灭了光,亲手养出了魔。
晋城城郊,清溪旁,矮屋三两间。
这里不是富贵人家,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仙法傍身,只是大晋千千万万普通小民家中,最不起眼的一户。
户主陈老实,人如其名。
一辈子忠厚、老实、怯懦、善良,不偷不抢、不骗不诈、不争不抢,生于凡尘,安于凡尘,一生唯求安稳度日,待人赤诚温厚。
陈老实不算富裕,靠着一手勤恳手艺,做点杂活零工,勉强养活一家三口。妻子早逝,只留下他与独女陈厉骸相依为命。
那一年,陈厉骸年仅十二岁。
十二岁的小姑娘,是整条城郊街巷里,最干净、最乖巧、最温柔的孩子。
年少的陈厉骸,生得清秀干净,眉眼柔软,皮肤白皙,眉眼弯弯,一笑便带着纯粹的暖意。
那时的她,无疤无垢,无恨无怨,眼底盛着整片人间温柔。
她自小被父亲言传身教,学的是向善,懂的是感恩,信的是天道。
父亲告诉她:“阿骸,身在至美大陆,受仙尊恩泽,做人一定要善良。吃亏是福,忍让是德,善待世人,世人必善待你。”
年幼的陈厉骸,将这句话奉为一生信条。
她从未见过仙尊,从未踏入仙门,从未享受过半分特殊机缘,可她打心底敬畏这片天地,敬畏正道,敬畏良善之道。
别人家的孩童,会抢食、会打闹、会欺弱、会自私。
唯独陈厉骸,天生柔软赤诚。
春日花开,她不折枝,只蹲在花旁静静观赏,怕折损了生灵生机;
夏日常暑,她会把家中唯一的凉水,分给路过的疲惫路人;
秋日落寒,她会捡拾枯枝,送给独居的贫苦老人取暖;
冬日飞雪,她会小心翼翼护住巷口流浪的猫狗,为它们遮挡风雪。
她性子软,胆子轻,从不会与人争执,从不占人分毫便宜,哪怕自己吃亏,也不愿为难旁人。
街坊邻里都说:陈家养出了个小菩萨心肠的姑娘。
可没人知道,这颗菩萨心肠,未来会被人间烂泥,生生碾碎成魔骨。
陈家虽清贫,却是整片晋城城郊,最温暖、最有烟火善意的一户人家。
大晋盛世安稳,可盛世之下,从不是人人安乐。
晋城城郊,常年盘踞着大量流民、乞丐、落魄穷人。
有的是家乡受灾逃难而来,有的是身无长技流落街头,有的是老弱病残无依无靠。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日日在街巷角落苟延残喘,在温饱线上垂死挣扎。
城中富贵人家、商户大族、乡绅权贵,尽数紧闭院门,对这些底层流民视而不见,避之如避瘟疫,嫌他们肮脏、嫌他们贫苦、嫌他们累赘。
整条晋城,万千人家,唯有陈家,年年岁岁,日复一日,开门施粥,接济流民。
陈老实这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向善。
他能力微薄,给不了锦衣玉食,给不了良田宅院,可他能省一口粮、匀一碗粥、出一份力,给濒临饿死的流民,一条活路。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露水寒凉。
十二岁的陈厉骸,总会早早起身,跟着父亲生火、淘米、熬粥。
小小的身影,挽着粗布衣袖,蹲在灶台前,认认真真添柴、搅粥,眉眼温顺,动作轻柔。
烟火熏黑了她纤细的指尖,晨风吹乱了她柔软的发鬓,可她从无半句怨言,眼里满是认真与温柔。
“爹,今天粥熬得稠一点好不好?昨天那几个老爷爷,饿得手都抖了。”
“爹,上次那个小妹妹太瘦了,今天我多留一碗,给她单独装着。”
“爹,天冷了,流民们衣裳单薄,我们粥煮热些,让他们暖暖身子。”
孩童的话语,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字字句句,皆是赤诚善意。
陈老实看着懂事温柔的女儿,心中柔软,次次点头:“好,都听阿骸的。做人嘛,能帮一把,便是一把。仙尊在上,善人终有善报。”
彼时的陈厉骸,深信不疑。
她看着一批又一批流民,捧着温热的米粥,泪眼婆娑,跪地叩谢,一声声道谢,一声声感恩。
她便更加笃定:人间值得,善良值得,至美天下,果然公允温柔。
每日清晨,陈家矮屋门前,总是整条街巷最温暖的地方。
滚烫的白粥,冒着袅袅热气,驱散清晨寒凉,救活无数濒死的性命。
老弱流民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上前,捧着碗,含泪吞咽;
瘦弱孩童怯生生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陈厉骸总会温柔招手,把温热的粥递到他们手里,还会偷偷塞一小块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粮;
伤病无力的流民无法起身,陈厉骸便端着粥,一步步走到他们身前,蹲下身,温柔喂饭,轻声安慰。
她温柔、耐心、纯粹、赤诚。
从未嫌弃他们肮脏的衣衫,从未厌恶他们身上的污垢,从未鄙夷他们卑微的身份。
在她眼里,众生平等,世人皆苦,能多帮一人,便是人间一暖。
整整数年。
春夏秋冬,寒暑更替,风雨无阻,日日不休。
陈家本就清贫,本就仅够温饱。
为了接济流民,父女二人常年省吃俭用,顿顿粗粮淡饭,衣是旧衣,鞋是破鞋,从不舍得享乐半分。
本该吃好穿暖的小姑娘,常年粗布素衣,三餐朴素,把省下来的每一粒粮食,尽数分给了陌生的流民。
旁人劝陈老实:“你何苦如此?自家本就清贫,何必常年养活一群闲人?这群流民懒、贪、野,不知感恩,不值得你这般付出!”
街坊邻里屡屡规劝,人人都说他愚笨、老实、吃亏不讨好。
可陈老实只是憨厚一笑:“都是可怜人,盛世之下,不该有人饿死。我有一口吃的,便分世人一口,无愧本心,无愧天地。”
年幼的陈厉骸,站在父亲身侧,用力点头。
她不懂人心险恶,不懂贪念无度,不懂恩将仇报。
她只看得见,自己一碗粥,能救活一条命;自己一份善,能温暖一颗心。
那时的她,眼里的世界,干净澄澈。
她以为,你予人温柔,人必予你暖意;你救人于绝境,人必念你恩情。
这是她十二岁的人生里,最坚定、最纯粹、最天真的信仰。
无数流民受过陈家恩惠,靠着陈家日复一日的粥粮,熬过饥寒、熬过寒冬、熬过绝境。
他们无数次跪在陈家门前,叩首拜谢,泪流满面,赌咒发誓此生不忘陈家大恩,来世必报,永世感恩。
小小的陈厉骸,看着他们感恩戴德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
她更加坚定,自己与父亲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她温柔对待世间每一个落魄之人,包容每一个困苦之人,怜悯每一个卑微之人。
她活得干净、活得温柔、活得赤诚。
她是淤泥尘世里,长出来的一朵纯白雪莲,不染尘埃,满心向善。
谁也想不到。
这些日日受她恩惠、日日被她救活、日日对她感恩戴德的流民。
未来,会成为撕碎她一切温柔、碾碎她所有信仰、屠尽她人间所有美好的——恶鬼豺狼。
至美大陆千万年盛世,看似万古安稳,实则暗流汹涌。
仙尊定万世大道,保的是仙门正统、权贵世家、天道秩序。
可天道从不护凡人,从不护良善,从不护底层弱者。
盛世的安稳,是上层人的安稳;盛世的善美,是有权有势者的善美。
底层凡人的命运,从来浮萍草芥,风雨一来,即刻倾覆。
大晋王朝安稳百年后,天灾骤降。
无人预警,无人救赎,无仙门驰援,无官府赈灾。
先是大旱。
烈日悬空,数月无雨,骄阳炙烤大地,江河缩水,田地龟裂,寸草不生。
良田万亩,颗粒无收;百姓耕种,尽数绝收。
紧接着,蝗灾席卷全境,遮天蔽日,啃尽残余绿植,啃尽人间生机。
天灾连绵,祸乱丛生。
大晋全境,饿殍遍野,哀鸿满地。
原本只是零星散落的流民,瞬间暴涨百倍、千倍。
无数村镇绝收,无数家庭破产,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成千上万的难民,拖家带口,逃荒奔涌,涌向相对安稳的晋城。
短短半月,晋城城外,流民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挤满了城郊所有空地、街巷、废墟。
哭声、饿嚎声、绝望声,日夜不绝。
人间瞬间沦为炼狱。
盛世的温柔荡然无存,仙尊的慈悲杳无踪迹。
官府紧闭城门,严防流民入城,任由城外百姓饿死、冻死、病死,视而不见。
城中世家大族、富商权贵,囤积满仓粮食,闭门自保,冷眼旁观万千人命覆灭。
仙门弟子游走城内,锦衣华服,逍遥自在,对城外人间惨状,视若无睹。
盛世崩坏,善恶颠倒,无人救赎苍生。
唯有陈家,依旧如故。
天灾降临,粮价疯涨,百物稀缺,普通人家度日维艰。
陈老实本就清贫,家中存粮本就不多。
可看着城外密密麻麻、濒临饿死的万千流民,看着无数孩童饿得奄奄一息,看着无数老人活活渴死饿死,他依旧心软。
他咬着牙,变卖家中仅剩的几件值钱物件,换购粗粮,日日熬粥施饭,从未间断一日。
旁人劝他保命:“老陈!天灾乱世,自顾不暇!你再接济下去,自家也要饿死!这群流民人数暴涨,人心大乱,早已不知何为感恩,你这是引火烧身!”
陈老实摇头叹息:“都是人命啊。我若停手,无数人今日便死在门前。我不忍心。”
十二岁的陈厉骸,看着满目疮痍、遍地绝望,心中酸涩落泪。
她看着饿死在路边的孩童,看着枯瘦如柴的老人,看着绝望崩溃的妇人,满心悲悯。
她依旧跟着父亲,日日熬粥,日日布施。
哪怕家中粮米日渐枯竭,哪怕父女二人日渐消瘦,哪怕前路危机四伏。
她依旧温柔对待每一个流民,依旧耐心安抚每一个绝望之人,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渡世人一程。
乱世将至,世人皆私。
唯独她父女二人,乱世守善,绝境施恩。
只是那时的小姑娘,尚且年幼,尚且天真。
她不知道,太平盛世,人心存善;饥荒乱世,人心存恶。
温饱足,人知礼义;饥寒迫,人性尽丧。
那些受过无数恩惠的流民,在绝境饥饿、生死存亡面前,早已撕碎了感恩、良知、道义、人性。
恩情太轻,活命太重。
温柔太弱,贪婪太强。
日复一日的施舍,不再换来感恩。
换来的,是贪婪的觊觎,是恶毒的嫉妒,是疯狂的占有欲。
流民们看着陈家日日源源不断的粥粮,看着这户人家永远有粮、永远能接济众人,心中不再感激。
只剩下扭曲的恨意与疯狂的贪念。
——凭什么我们饿死,他家有粮?
——凭什么他能安稳度日,我们流离惨死?
——他既然愿意施舍,就该全部拿出来!
——善人就该活该接济所有人,不拿出来,就是作恶!
扭曲、自私、歹毒、癫狂的念头,在无数流民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发酵。
善意,被他们视作软弱。
施舍,被他们视作理所应当。
恩情,被他们视作可以肆意践踏的筹码。
无数双饥饿、贪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城郊这户唯一善良、唯一心软、唯一没有防备的普通人家。
暴风雨,已然悄然酝酿。
天真温柔的陈厉骸,依旧一无所知。
她依旧日日温柔待人,日日倾尽所有,日日心怀赤诚,相信天道终有善报,相信世人终存良知。
她守着她的至美大道,守着她的人间温柔。
可人间,早已准备好,狠狠撕碎她的一切。
天灾第二月。
陈家存粮彻底见底。
陈老实变卖尽所有家当,再也换不来一粒米粮。
连日熬粥接济数万流民,早已掏空这清贫小家的一切。
父女二人,日日一餐,食不果腹,日渐消瘦,面色蜡黄,身形孱弱。
可即便如此,只要家中尚有一口粮,陈老实依旧开门施粥,从未间断。
直到那日,彻底无粮。
清晨,灶台冰冷,锅中空空如也。
陈老实看着空空的米缸,看着门外黑压压、无数双饥渴猩红的眼睛,满心无奈与酸楚。
他站在门前,对着无数流民深深拱手,声音沙哑疲惫:
“诸位乡邻,实在对不住。天灾大旱,粮价飞天,我家中已无半粒存粮,再无力接济各位。往日点滴接济,皆是本心所愿,望各位谅解。待来日灾情缓解,我若有余力,依旧开门济民。”
一番诚恳致歉,温和谦卑,满怀愧疚。
他无愧天地,无愧世人。
数年日日施恩,救活万千人命,从无一分亏欠世人。
可饿疯了的流民,早已没有良知,没有感恩,没有底线。
在他们眼里——
你以前一直给,今天不给,就是你的错。
你是善人,就该一辈子供养我们,不养,就是负我。
我们快要饿死,你家还有屋舍、还有家底、还有活路,你就是罪该万死。
温柔的致歉,换来的不是谅解,而是瞬间引爆的、滔天的恶意与暴怒。
人群瞬间躁动、癫狂、嘶吼。
“没粮?你骗人!你家一直有粮!故意藏粮不救我们!”
“装什么善人!以前施舍不过是装样子!现在见我们落难,故意见死不救!”
“他家有房、有家底、有活路!凭什么我们饿死!”
“善人就该倾尽所有!不拿出来,就是伪善!杀了他!抢了他家!”
一声声嘶吼,一声声怒骂,字字歹毒,句句嗜血。
无数曾经受过陈家活命之恩的流民,此刻面目狰狞、眼露凶光,彻底撕下了感恩戴德的伪装,露出了豺狼恶鬼的真面目。
他们忘了,是这户清贫人家,数年如一日,喂活濒临饿死的他们。
他们忘了,是这对善良父女,省吃俭用,倾尽所有,渡他们无数绝境。
他们忘了,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是陈家的一碗热粥,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生机。
恩尽成仇,善尽招杀。
人性之恶,淋漓尽致。
十二岁的陈厉骸,站在父亲身后,浑身发抖。
她看着曾经无数次跪地谢恩、温柔道谢的人们,此刻面目狰狞、满眼杀意。
她小小的心脏,第一次感受到刺骨的寒凉与恐惧。
她茫然、不解、酸涩、崩溃。
为什么?
我们从未害过人,日日善待世人,倾尽所有救人。
我们只是没有粮食了,只是再也帮不了别人了。
为什么他们要恨我们?为什么他们要骂我们?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
她纯真的世界观,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可她依旧心存一丝侥幸,依旧想相信人心本善。
她小小的身子挡在父亲身前,红着眼眶,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温柔恳求:
“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求求你们别生气……我家真的没有粮食了……我和爹爹,这几日也常常吃不饱……求求你们,体谅一下好不好……”
她声音温柔、眼神纯粹、满心诚恳。
她还在用最大的善意,对待这群已然癫狂的恶人。
可温柔,换来的只有更加疯狂的嘲讽与暴虐。
“小丫头片子装可怜!”
“父女两个都是伪善人!故意藏粮害我们!”
“既然不肯救我们,那就去死!”
人群彻底失控。
无数饥饿癫狂的流民,红着眼睛,手持石块、木棍、碎砖、铁器,蜂拥而上。
他们不再是乞讨的弱者,是噬恩的恶鬼。
第四章 父血染门,恩碎人间
暴乱骤起,无人阻拦,无人救赎。
晋城官府闭门不管,城中权贵冷眼旁观,路过的仙门弟子视若无睹。
盛世大道,正道礼法,仙尊慈悲,在这一刻,尽数沦为笑话。
偌大至美大陆,千万年善美盛世。
眼睁睁看着一户行善积德的普通人家,被自己救活的万千流民,围堵屠戮。
人群疯魔扑来,棍棒飞舞,石块如雨。
陈老实一生善良,手无缚鸡之力,从未与人争斗,更从未想过,自己倾尽一生善待、倾尽所有救活的世人,会亲手杀他。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不是反抗。
是死死护住身后年幼的女儿。
他张开单薄的臂膀,将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陈厉骸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挡住所有如雨的棍棒与石块。
“别碰我女儿!有事冲我来!”
憨厚老实的男人,此生第一次嘶吼,是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
棍棒狠狠砸在他的脊背、头颅、肩头。
石块狠狠砸破他的皮肉,鲜血瞬间浸透破旧的布衣。
一下,又一下。
无数道重击,落在毫无反抗的他身上。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刺耳。
他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抱着女儿,不肯松手分毫。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沙哑嘶吼:“阿骸……别怕……爹在……”
这是他留给女儿,最后的温柔守护。
他一生向善,从未作恶,从未害人,一生救人无数。
可最后,换来的,是最残忍、最凉薄、最忘恩负义的屠戮。
无数流民围着他疯狂殴打,泄尽所有饥饿与扭曲的恨意。
“你不是爱施舍吗?继续施舍啊!”
“装善人装了这么久!今天就让你死!”
“害我们挨饿!活该惨死!”
一声声恶毒咒骂,一声声疯狂殴打。
鲜血喷涌,染红了陈家门前的青石板。
那片日日熬粥、日日温暖、日日盛放善意烟火的门前。
最终,盛满了救命恩人的鲜血。
十二岁的陈厉骸,被父亲死死护在怀里。
她透过父亲染血的脖颈,透过模糊的泪眼,清清楚楚、一分不落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她温柔善待过的人,亲手殴打她的父亲。
看着那些她喂过饭、救过命、安慰过的孩童与大人,面目狰狞,出手最狠。
看着父亲的鲜血,一点点流干。
看着父亲温柔温暖、护了她十二年的身躯,一点点冰冷僵硬。
“爹……爹!不要!求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住手!”
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绝望崩溃,泪流满面。
她跪地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冰冷带血的石板上,磕得通红出血。
她拼命哀求、拼命忏悔、拼命乞求。
她愿意把家里仅剩的所有东西都交出去,愿意一无所有,愿意饿死,只求他们放过父亲。
可癫狂的人群,毫不动容。
被喂饱的豺狼,一旦翻脸,比凶兽更狠。
最后一棍,狠狠砸在陈老实头颅之上。
轰然一声闷响。
护了她十二年的怀抱,骤然松开。
温暖的身躯,重重倒下。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整片门前烟火地。
那个一生向善、一生温柔、一生渡人无数的老好人。
死在了自己亲手救活、亲手善待、亲手救赎的世人手里。
死在了他日日施粥、日日行善的家门口。
善人无善终,恩者无好报。
这是至美大陆,最讽刺、最血淋淋的真相。
第五章 残颜刻骨,世态极恶
陈老实惨死当场,血流满地。
流民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悔意。
他们看着恩人惨死,毫无触动,反而瞬间疯抢陈家仅剩的所有物件。
桌椅、锅碗、被褥、衣物,哪怕一丝碎布、一粒残粮,尽数被哄抢一空。
清贫小家,瞬间被洗劫殆尽。
家破,人亡,财空。
十二岁的陈厉骸,瘫坐在满地血泊之中,浑身冰冷,浑身颤抖。
她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看着满目狼藉的家,看着一张张曾经感恩、此刻贪婪恶毒的脸。
她的世界,轰然崩塌。
千万年至美盛世、仙尊慈悲、天道公允、人心向善……
她坚守了十二年、信仰了十二年、温柔了十二年的一切。
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原来善良换不来善良。
原来温柔换不来暖意。
原来倾尽所有的救赎,换来的是恩将仇报、家破人亡、身死道消。
原来她和父亲,一辈子的善,一辈子的温柔,一辈子的付出。
在世人眼里,不过是软弱、是愚笨、是活该被宰割、被屠戮的蝼蚁。
乱世无善,盛世无义。
至美大陆,半点不美。
满目肮脏,满心恶毒。
人群抢尽家财,依旧不肯罢休。
他们看着瘫坐在血泊里、哭得浑身抽搐、干净清秀的小姑娘,眼中只剩扭曲的恶意与嫉妒。
“他爹装善人坑我们!这小丫头也不是好东西!”
“长得干干净净?凭什么我们肮脏苟活!”
“毁了她!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让她永远活在丑陋里!”
几个最为癫狂、最为歹毒的流民恶徒,大步上前,死死按住年幼的陈厉骸。
冰冷锋利的碎瓷片、碎石块,被狠狠攥在手中。
他们按着她的头颅,死死碾在血污的石板上。
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她绝望的哀求,不顾她年幼无辜。
锋利的碎片,狠狠划割、撕裂、碾磨她清秀干净的脸颊。
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
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剧痛钻骨,痛彻神魂。
滚烫的鲜血,糊满她的眉眼、鼻梁、脸颊、下颌。
原本干净清秀、温柔纯粹的一张脸,瞬间被划得纵横交错、满目狰狞。
深刻入骨的疤痕,横贯眉眼,割裂颧骨,爬满脸庞。
他们一边疯狂划割,一边恶毒狂笑:
“你爹想做善人!那你就做一辈子丑鬼!”
“你不是温柔善良吗?以后就让所有人都嫌弃你、厌恶你、唾弃你!”
“顶着这张烂脸,一辈子活在泥里!永世不得抬头!”
无尽的恶意,极致的残忍。
他们杀她之父,毁她之家,夺她所有,最后亲手毁她容貌,毁她余生。
彻底碾碎一个纯白孩童的一切。
剧痛、恐惧、绝望、崩溃、死寂……
无数情绪吞噬了十二岁的小姑娘。
她哭到失声,哭到昏厥,哭到神魂欲裂。
人群施暴完毕,看着满脸血疤、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她,冷漠嗤笑,转身离去。
没有人再看她一眼。
没有人有半分怜悯。
没有人愧疚半分恩将仇报。
万千受过她父女活命之恩的人,踏着恩人的鲜血,带着抢来的财物,冷漠离去。
只留下破败的屋舍、冰冷的尸身、满地血色。
和一个家破人亡、容貌尽毁、满心死灰的孤女。
风起萧瑟,血冷残阳。
曾经纯白温柔、心怀山河善意的陈家小女。
在十二岁这年,被她善待的全世界,亲手杀死了。
不知在血泊与冰冷中躺了多久。
陈厉骸缓缓睁开眼。
满目猩红,满脸结痂,剧痛遍布全身。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凹凸狰狞、纵横交错的满脸伤疤。
粗糙、丑陋、狰狞、恐怖。
曾经清澈温柔的眉眼,彻底被疤痕割裂破碎。
曾经干净清秀的容颜,彻底不复存在。
换做一张世人望之生厌、望之生惧的残颜。
若是寻常孩童,定会自卑、定会痛哭、定会恨这张残破的脸,定会拼尽全力治愈、遮掩、抹去伤疤。
可这一刻的陈厉骸。
不哭,不悲,不怯,不耻。
只剩彻骨的冰冷,和焚尽神魂的滔天恨意。
她忽然笑了。
笑得嘶哑,笑得悲凉,笑得疯魔,笑得打败世间。
这伤疤,不丑。
这是世间恶人的罪证。
这是盛世伪善的烙印。
这是她善良一世、被全世界背叛屠戮的证明。
你们欺我善,杀我父,毁我家,碎我信仰,毁我容貌。
你们想让我自卑、让我躲藏、让我苟活泥沼、让我永世不敢见人。
我偏不。
我绝不治伤、绝不祛疤、绝不遮掩、绝不低头。
我要日日顶着这张你们亲手毁掉的残颜,活在人间。
我要让天下人日日看见、时时看见、永世看见。
看见你们这群受恩反噬、噬善杀良的世人,有多肮脏、有多丑陋、有多恶毒。
你们嫌我丑。
可你们的心,比我脸上最深的疤痕,丑陋万倍。
你们笑我残。
可你们的人性,比乱世炼狱,残破千倍。
十二岁的孤女,坐在满目血色的废墟之上,对着整片朗朗苍天,对着千万年至美盛世,对着漫天虚假正道。
立下永世魔誓!
“昔日我陈厉骸,心怀至善,温柔待人,渡人绝境,救众生死难。”
“我父一生良善,倾尽所有,岁岁济民,从未负世间一人。”
“可世间待我父女,唯有屠戮、掠夺、背叛、毁灭!”
“盛世无善报,天道无公允,仙尊无慈悲,世人无良心!”
“今日起!我弃善!绝仁!断义!逆道!”
“我脸上每一道疤,都是我复仇的勋章!”
“我身上每一寸痛,都是我屠世的缘由!”
“世人负我,我必屠尽世人!”
“天道欺我,我必打败天道!”
“正道伪善,我必碎尽正道!”
“以恶欺善,我必锤烂这千万年虚假盛世!”
“他日我若再起,必执千钧魔锤,踏碎仙门,血洗伪善!”
“从此世间无善女,人间唯余——厉骸魔尊!”
一语落,风声呼啸,天地哀鸣。
少女赤诚死。
绝代妖魔生。
晋城废墟,血色残阳。
世间最后一抹纯白温柔,彻底葬于人间烂泥。
千万年至美盛世,亲手养出了一尊,将要倾覆天地、锤碎正道、血洗伪善的——绝世魔头。
往后余生。
她满脸残疤,立于九天之上。
手持万斤魔锤,屠尽世间伪善。
世人唾她、骂她、惧她、恨她,说她是至美大陆最大的恶。
可无人敢提。
无人敢忆。
无人敢承认——
是这千万年虚假至美盛世,亲手逼死了世间最温柔的善人,亲手造出了世间最狠戾的魔。
善尽成魔,皆由世逼。
残颜万古,千锤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