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被亲生父母锁在杂物间里活活饿死。
临死前,我听见他们在门外说:“饿两天就老实了,一个野种,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重生回到认亲那天,豪门父母端着眼泪演慈爱,大哥递来一张银行卡,二姐哭着喊“弟弟回家”。
我接过卡,反手扔进火锅里。
“别演了。”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茅台,“上辈子你们饿死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热情。”
第一章 睁眼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火锅底料的味道。
牛油混着花椒,辣得冲鼻子,呛得人想打喷嚏。面前一口九宫格铜锅正咕嘟咕嘟翻着红汤,毛肚鸭肠铺了满桌,茅台开了两瓶,瓶口飘着酱香。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握着我的手,眼眶红得像兔子。
“小砚,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她哭得很讲究。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掉,鼻尖微红,嘴角往下压,每一个角度都像是排练过的。旁边的中年男人搂着她的肩,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百达翡丽,脸上挂着沉痛而克制的表情。
“孩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这间包厢的装潢上。雕花屏风,水晶吊灯,服务员穿着旗袍站在门边,手里端着醒好的红酒。桌上这一顿,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很排场。
很体面。
很……熟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没有冻疮,没有骨节突出的嶙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上一世这双手最后的样子,是十根手指抠在杂物间门板上,指甲全部翻起来,血顺着门缝往外渗,外面的人踩着血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回头。
“小砚?”女人见我发呆,又喊了一声,手上加了点力气,“我是妈妈呀。”
我抽回手,慢慢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金丝眼镜,手腕上一块理查德米勒,正用一种“我懂你受委屈了但你要识大体”的眼神看着我。这是沈家老大,沈庭舟。
他旁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眼睛也红着,但红得比她妈真诚一点——至少她没往眼睛上补遮瑕。这是沈家老二,沈听晚。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等我的反应。
等我哭,等我喊爸妈,等我感恩戴德地把这张银行卡收下来,说“谢谢你们找我回来”。
上一世我确实这么干了。我哭得比他们还大声,跪在地上喊妈,握着银行卡的手都在抖。然后我跟着他们回了沈家别墅,住进三楼的客房,吃饭不敢夹第二筷子,说话不敢大声,生怕惹他们不高兴。
七个月后,我被锁进别墅负一层的杂物间,门从外面钉死,只留一个送饭口。送饭口每天开一次,有时候有半碗米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拍了三天门,喊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喊不出声了。
饿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沈庭舟的声音:“饿两天就老实了,一个野种,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沈听晚笑了一声:“妈说了,认他回来就是给爷爷看的。等爷爷把股份过户完,谁还管他。”
然后是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我的亲生母亲,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刚才喊“小砚”时一模一样:
“别真弄死了。爷爷那边还得拍几张全家福。”
“放心,饿不死。杂物间里有水龙头,渴了自己喝。”
水龙头是有的。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我喝了两口就吐了。后来我在门板上抠了一个洞,舔墙上的冷凝水。
第十五天,我连抠门的力气都没有了,蜷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皮。
现在这张皮坐在火锅店包厢里,面前摆着茅台和和牛,对面三个凶手等着我喊一声“妈”。
我把银行卡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沈庭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铜锅旁边,掀开锅盖,把银行卡扔进了翻滚的红油里。
“别演了。”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拧开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辣,呛,胃里烧起来,但至少是活的滋味。
“上辈子你们饿死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热情。”
包厢安静了三秒。
沈听晚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沈庭舟的嘴角从翘着变成僵着,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我应该叫她妈的人——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裂开了一道缝。
“小砚,你说什么?”她干笑了一声,“什么饿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刘雅琴。”我喊了她的全名,看着她瞳孔一缩,“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七号,你让保姆把杂物间的送饭口从每天一次改成三天一次。三月二十一号,沈庭舟亲手钉的门。三月三十号我死的,法医鉴定‘重度营养不良致多器官衰竭’。你们仨在客厅看春晚重播,没人去收尸。”
这些细节,上一世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是死了之后才知道的。
死后的那几秒钟,灵魂飘在天花板上,看见沈庭舟打电话叫人来收尸,语气跟叫保洁一模一样:“杂物间有个东西,处理一下。”收尸的人问什么东西,他说:“一条流浪狗,不知道怎么钻进来的。”
流浪狗。
我做了沈家十八年的“流浪狗”。
死后的灵魂没有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跟着沈庭舟过了整整三年。我看见他们用爷爷的股份套现,看见沈听晚拿着卖我命的钱去巴黎买高定,看见刘雅琴在太太圈的牌桌上笑着说“那个孩子啊,自己跑掉了,我们找了好久没找到”。
三年里我把沈家每个人的秘密看了个底朝天。
然后我醒了。醒在认亲当天,火锅刚开锅,银行卡刚递过来。
刘雅琴的手在抖。她强撑着笑:“小砚,你是不是做了噩梦?妈妈怎么可能……”
“你左手腕上那块表。”我打断她,“百达翡丽7120/1G,二〇二四年三月拍的,三千八百万。拍表的钱是从爷爷给‘认祖归宗’的那笔安家费里挪的。你跟沈庭舟说‘先借来戴戴’,沈庭舟说‘别让爷爷看见’。”
刘雅琴下意识把手往桌下缩。
沈庭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两个度:“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大哥。”我转向他,笑了一下,“你三年前那场车祸,撞的人姓周,跑外卖的,家里有个六岁的女儿。你赔了八十万私了。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做成了‘设备采购’。财务总监帮你平账的时候要了五个点回扣,你骂他贪,他说‘沈总,你这事要是爆了,赔的可不止八十万’。”
沈庭舟的脸白了。
“还有二姐。”我看向沈听晚,“你去年在澳门输了六百个,不敢跟家里说,找沈庭舟借的钱。他让你写了借条,年化百分之十五。你现在还欠他四百多万,利滚利。”
沈听晚猛地转头看沈庭舟:“你告诉他了?!”
“我没——”
“他不用告诉任何人。”我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八秒,“我自己会看。”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火锅翻滚的声音。
我把毛肚蘸了蒜泥香油,嚼了两口。上一世在杂物间里,我饿到啃纸箱子的时候想过,如果能再吃一口火锅,我死也值了。现在真吃上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香。可能是因为对面坐着三个畜生。
“这张卡里有多少钱?”我把筷子放下,指了指火锅。
沈庭舟没说话。
“我猜猜。”我歪了一下头,“五十万。对沈家来说,打发叫花子。你们本来打算给多少来着?哦对,五百万。但刘雅琴说‘先给五十万试试,看他好不好拿捏’。沈庭舟说‘给多了他该贪心了’。最后折中,五十万的卡,加一顿火锅。”
我从刘雅琴面前把那张被红油泡软的银行卡捞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揣进口袋。
“钱我收了。就当是十八年伙食费的零头。”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地摊上买的灰色卫衣,九十九块钱,洗得领口起了毛边。
“饭我就不吃了。你们三个慢慢演,爷爷那边我明天自己去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庭舟喊了一声:“沈砚!”
我回头。
“你如果敢在爷爷面前乱说话——”
“大哥。”我靠在门框上,“你猜爷爷知不知道,二〇二二年公司那笔三千万的‘咨询费’进了谁的口袋?”
沈庭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猜爷爷知不知道,你外面那个姓林的,孩子已经两岁了?”
刘雅琴猛地看向沈庭舟。
沈听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火锅店外面是深秋的街道,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灌进卫衣领口,冷得人打哆嗦。但我的心是热的。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体重不到七十斤。
这一世我十八岁,身体健康,兜里有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五十万银行卡,脑子里装着沈家三个人三年的秘密。
我不认他们。
但我得让他们认我。
认到骨头里,认到肉里,认到他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我从孤儿院“找”回来。
走出火锅店两条街,我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蹲在马路牙子上点烟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不是怕。是兴奋。
上一世死后的那三年,我像一条透明的影子跟在沈庭舟身后。他去公司我听会议,他回家我盯保姆,他睡着了我翻他的保险柜。灵魂状态碰不了东西,但我能看,能记。三年,一千多天,我把沈家上下每个人的底裤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既然沈家这么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要从孤儿院把我认回来?
爷爷。
沈家老爷子,沈万山。
那个老头才是关键。上一世我回沈家之后只见过他两面。第一次是认亲宴,他坐在主位上看了我一眼,说“像,像你奶奶”,然后就没再跟我说话。第二次是三个月后,他在家庭会议上提了一嘴“小砚的股份先放我这儿代管”,沈庭舟和刘雅琴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之后我就被关进了杂物间。
爷爷是沈家唯一一个对我释放过善意的人。但他太老了,身体不好,常年在疗养院养着,沈家的事都是沈庭舟在管。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那个“代管”的承诺,成了我的催命符。
这一世,我得赶在爷爷犯糊涂之前,先站到他面前去。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沈听晚。
“沈砚,你刚才说的那些……你从哪知道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关门声,应该是躲到洗手间打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你一个人对付沈庭舟不行的,他心狠手辣——”
“二姐。”
“……嗯?”
“你欠沈庭舟那四百多万,其实你心里清楚,那笔钱不是你赌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是沈庭舟设的局。他找人带你去的澳门,他安排的人在赌桌上给你放水,让你以为自己手气好。等你输红了眼,他再以‘救你’的名义借钱给你。”
沈听晚呼吸变重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恨错人了。你恨我回来分家产,但真正要你命的是你亲哥。你猜他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刘雅琴默许的。刘雅琴为什么默许?因为你不是她亲生的。”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像手机磕在了洗手台上。
沈听晚不是刘雅琴亲生的。这件事,沈家只有三个人知道:沈万山,刘雅琴,和已经死了的我。沈听晚自己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家二小姐,亲生的,正牌的。
上一世她被沈庭舟吃得骨头渣都不剩,还帮着他数钱。这一世我提前告诉她,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把枪口对准谁。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在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做个亲子鉴定就知道了。沈庭舟的头发,刘雅琴的口腔拭子,随便你找什么理由弄到手。结果出来之前,别跟任何人说。”
我挂了电话。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便利店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雨。
明天,沈家老爷子要从疗养院回来。
认亲宴定在明天晚上。
上一世我在认亲宴上像个傻子一样被领着见了一圈亲戚,挨个敬酒喊人,笑得脸都僵了。这一世,我得换个演法。
第二章 认亲宴
沈家的别墅在城东半山腰,独栋三层,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满地金。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天已经黑透了。门口停了十几辆车,奔驰宝马保时捷,最差的一辆是路虎。沈家的亲戚来了不少,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在客厅里端着香槟聊天。
我穿着那件九十九块的卫衣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刘雅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堆起来:“小砚来了!快来快来,爷爷等你呢。”
她过来拉我的手,手指头上的钻戒硌得我手疼。我没甩开她,跟着往里走。
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沈万山,沈家真正的掌权人。
旁边站着沈庭舟,换了身深灰色西装,跟老头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嘴角绷了一下,但没说话。
“爷爷。”我喊了一声。
沈万山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像,像你奶奶。”
我奶奶姓林,叫林秀兰,孤儿院档案里写着“祖母已故”。但我死后那三年查过,林秀兰没死,二〇一八年被沈万山送去了瑞士一家疗养院,帕金森晚期,已经认不得人了。
“坐。”沈万山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我坐下了。
客厅里其他人都站着,像一圈人形背景板。沈庭舟站在老头右手边,刘雅琴站在左边,沈听晚站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一直盯着沈庭舟看。
“十八年了。”沈万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当年你被人从医院抱走,我找了你十八年。你爸妈——”他看了一眼刘雅琴和站在窗边的沈建国,“你爸妈也不容易,一直在找你。”
不容易。
刘雅琴不容易到连我丢了都没去找过。我查过当年的报警记录,报案人是沈万山,不是刘雅琴。刘雅琴那天在打麻将,接到电话之后说“丢了就丢了呗,反正是个——”
她没说下去,因为沈万山看了她一眼。
“爷爷。”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当年我是怎么丢的?”
沈万山的目光闪了一下。
“医院里人多,护士没看住——”
“爷爷。”我打断他,笑了笑,“您再想想。”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沈庭舟往前走了一步:“沈砚,爷爷身体不好,你别——”
“大哥别急。”我没看他,还是看着沈万山,“爷爷,二〇〇七年九月十二号晚上,市妇幼保健院,我是被人从病房里抱走的。当时病房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在。护士站记录写着‘家属自行离院’,抱我走的那个人填的关系是‘母亲’。”
刘雅琴的脸刷地白了。
“爷爷您想想,我妈刚生完我第三天,她抱着我出院,医院不会拦。但她没回家。她抱着我在外面待了四个小时,然后一个人回了家。我是在那四个小时里被‘丢’的。”
“你胡说!”刘雅琴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我那天是去——”
“你去哪儿了?”我转头看她,“你去见了谁?”
刘雅琴张着嘴,没发出声。
上一世我死后查过这件事。刘雅琴当年生我,是因为沈万山下了死命令:沈建国是独子,必须生个儿子。刘雅琴生了三个,前两个都是女儿,第二个就是沈听晚——送走了,对外说“没留住”。第三个终于是儿子,就是我。
但刘雅琴不想养。她跟沈建国结婚本来就是利益联姻,沈建国在外面有人,刘雅琴自己也有。她把我抱出医院那天,是去见她的情人,打算把我送给对方处理掉。对方嫌麻烦,转手把我扔在了城西的菜市场门口。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捡了我,送到派出所,最后进了孤儿院。
这些事,刘雅琴以为没人知道。
“爷爷。”我收回目光,看着沈万山,“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十八年前把我弄丢的人,沈家打算怎么处理?”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刘雅琴。
刘雅琴整个人在发抖。
“这件事,以后再说。”沈万山收回目光,“今天先吃饭。”
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餐厅走。路过沈庭舟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庭舟,查一查。”
沈庭舟低着头:“是。”
这顿饭吃得像一场酷刑。
长条餐桌,沈万山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对面是沈建国和刘雅琴,再过去是沈庭舟、沈听晚,再再过去是几个姑姑叔叔,全是来“见证”的。
菜上得很讲究,龙虾鲍鱼东星斑,但我没什么胃口。上一世饿怕了,这一世反而吃得少,每顿一小碗饭,胃缩了,撑不下。
“小砚多吃点。”刘雅琴夹了一块龙虾放到我碗里,脸上挂着慈母笑,“看你瘦的。”
“谢谢妈。”我笑着把龙虾吃了。
刘雅琴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我服软了。在火锅店那番话,她可能觉得是我“听说了什么”在闹脾气。现在当着全家人的面,我喊了妈,吃了她夹的菜,她觉得我“认了”。
沈庭舟也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一下:“小砚,大哥敬你一杯。”
我举杯碰了,喝了。
沈听晚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她面前那碗汤从热放到凉,筷子没动过。
吃到一半,沈万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他。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一件事。”老头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小砚回来了,沈家的血脉,我认。我手里沈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划百分之五到小砚名下,明天让律师办手续。”
刘雅琴的筷子掉了。
沈庭舟的酒杯停在嘴边。
沈听晚猛地抬头。
“爸——”沈建国终于开口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小砚刚回来,股份的事是不是再——”
“我还没死呢。”沈万山看了他一眼,“我的股份,我想给谁给谁。”
餐桌上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刘雅琴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重新堆出笑:“爸说得对,小砚是沈家的孩子,应该的。不过小砚还小,股份是不是先找人代管——”
“我管。”沈万山把筷子一拍,“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刘雅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喝着面前的汤,没说话。
沈万山转头看我:“小砚,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汤碗放下,抬起头。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刘雅琴的眼神像刀子,沈庭舟的目光沉得像水,沈建国脸色铁青。沈听晚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
“爷爷。”我笑了一下,“股份的事,我听您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万山挑了挑眉。
“我不住沈家。”我说,“我自己找地方住。股份分红我拿,但公司的事我不掺和。您让我偶尔去看看您就行。”
沈万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头在商场上滚了五十年,什么话外音都听得出来。我说“不住沈家”,就是在告诉他:沈家不安全。我说“不掺和公司”,就是在告诉他:我不贪。我说“去看看您”,就是在告诉他:我只认您。
沈万山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老头子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但眼睛是亮的。
“行。”他说,“我在城西有套老房子,空着,你先住那儿。”
“爸!”刘雅琴终于忍不住了,“城西那套房子——”
“我说了算。”沈万山站起来,拄着拐杖,“小砚,明天我让人把钥匙给你。”
老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比你爸强。”
沈建国脸都绿了。
沈万山上楼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变了。
刘雅琴不装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我:“沈砚,你今天在爷爷面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妈。”我擦了擦嘴,“您觉得是谁教我的?”
“你别跟我阴阳怪气——”
“刘雅琴。”我直接喊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听见了,“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刘雅琴愣住。
“爷爷让人查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火锅店那五十万,我当是你给我的封口费。但你放心,封不住。”
我走到沈听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还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把桌布绞出了一个洞。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二姐,亲子鉴定的事,别忘了。”
沈听晚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一丝感激。
我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沈庭舟追了出来。
“沈砚!”
我站在银杏树下回头看他。路灯把树影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喘着气,金丝眼镜歪了也没扶。
“大哥。”我歪着头看他,“你猜爷爷让我住城西那套老房子,是什么意思?”
沈庭舟的脸色变了。
城西那套老房子,是沈万山发家的地方。一栋两层小楼,破是破了点,但沈万山在那儿住了三十年,公司最早的办公室就在二楼。老头把那个地方给我住,就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沈庭舟咬着牙:“你别得意。爷爷老了,公司在我手里——”
“大哥。”我打断他,“你外面那个姓林的,孩子两岁了,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一年学费四十万。你给林小姐在城南买了套公寓,首付是你从公司‘咨询费’里出的。”
沈庭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猜爷爷查不查得到?”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指路。”我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大哥,你在沈家吃了这么多年独食,也该吐一点出来了。爷爷的股份,百分之五给我,剩下的百分之十,你猜他会给谁?”
沈庭舟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刘雅琴、沈听晚,还有那个在外面养着的沈建国,你们四个分那百分之十。够吗?”
他没说话。
“不够的话,你想想办法。”我笑了笑,“反正你最擅长想办法。”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沈庭舟粗重的呼吸声,和一声压着嗓子的咒骂。
我没回头。
第三章 老房子
城西的老房子比我想的还破。
两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三分之一,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家具是老式的红木,沙发蒙皮裂了几道口子,但坐上去很稳。二楼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全是商业管理和财务方面的旧书,沈万山早年看的,书页上还有铅笔批注。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一楼收拾出来,买了张行军床放在书房。钱是刘雅琴那张卡里的,取了五万,剩下的存着。
第三天,沈听晚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身黑,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像做贼。进了门把口罩一摘,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做了。”她把一份文件袋扔在桌上,“亲子鉴定。我跟刘雅琴,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沈听晚咬着嘴唇,“沈砚,你到底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我坐在她对面,“二姐,你想不想知道你亲妈是谁?”
沈听晚的手攥紧了杯子。
“刘雅琴当年生了三个女儿,第一个送人了,第二个就是你。你是被沈建国抱走的,送给了他一个不能生育的远房表姐。那个表姐后来移民了,你六岁的时候被接回沈家,对外说是‘刘雅琴生的二女儿’。”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
“那个远房表姐姓陈,现在在加拿大。你要找,我帮你联系。”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盯着我,声音发颤,“你恨沈家,你恨我们所有人——”
“我不恨你。”我靠在椅背上,“你上一世……算了。”
我没说下去。上一世沈听晚确实帮沈庭舟干了坏事,但她也是被利用的。真正动手钉门的是沈庭舟,真正断我饭的是刘雅琴,真正拍板的是沈建国。沈听晚的作用是“知情不报”,她怕沈庭舟,不敢吭声。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真相,路怎么走,看她自己。
“我帮你找亲妈,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听晚警惕地看着我:“什么事?”
“下个月沈氏季度董事会。沈庭舟会提一个议案,把城北那块地的开发权交给一家叫‘瑞丰’的公司。你去查一下瑞丰的法人是谁。”
“……就这?”
“瑞丰的法人叫林婉。”我看着她的眼睛,“就是沈庭舟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
沈听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块地是爷爷早年拿下的,值两个多亿。沈庭舟打算用八千万的价‘卖’给瑞丰,左手倒右手,差价进他自己口袋。爷爷现在还不知道。”
沈听晚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在董事会上把这件事捅出来?”
“不。”我摇了摇头,“我要你在董事会之前,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沈听晚愣住了。
“你直接告诉爷爷,沈庭舟会恨你。你通过刘雅琴告诉爷爷,刘雅琴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沈庭舟恨的是她。你两头不得罪。”
沈听晚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沈砚,你……为什么要把功劳让给刘雅琴?她是你亲妈,她害过你——”
“所以我才要让她拿这个功劳。”我笑了一下,“你猜沈庭舟知道他亲妈在爷爷面前捅了他一刀之后,会怎么对她?”
沈听晚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会跟刘雅琴翻脸。”她喃喃道。
“翻得越狠越好。”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他们俩狗咬狗,我们看戏。”
沈听晚走了之后,我上楼翻沈万山的旧书。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抽出一本《公司法》,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一份手写的遗嘱草稿。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上面写着沈万山名下所有股份“由长孙沈砚继承”。
落款处签了字,盖了私章。
但这份遗嘱没有公证。
我把那张纸拍了张照,原样夹回去。
老头当年写这份遗嘱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活这么久,也没想到刘雅琴会把亲儿子扔了。
但现在它在我手里。
第四章 董事会
季度董事会定在十一月十八号,沈氏大厦顶楼会议室。
我没去。我在城西老房子的书房里,泡了壶茶,翻沈万山的旧笔记。
手机放在桌上,沈听晚的微信一条一条往外蹦。
「刘雅琴跟爷爷说了瑞丰的事。爷爷当场摔了杯子。」
「沈庭舟被叫进去问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沈砚,他怀疑我了。」
「刘雅琴在哭,说有人陷害沈庭舟,跟她没关系。」
「爷爷说‘查’。让审计进场。」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喝茶。
沈庭舟会怎么反击?
他手里有两张牌。第一张,刘雅琴当年把我扔了的证据——他要是豁出去,可以把刘雅琴送进去,顺便在爷爷面前装一波“大义灭亲”。第二张,我的孤儿院档案。他可以说我是“假货”,说亲子鉴定做了手脚。
我猜他会两张一起打。
果然,第三天,沈庭舟的律师函到了。说我“身份存疑”,要求重新做亲子鉴定,并且“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暂停沈砚名下所有股份权益”。
同一天,刘雅琴被沈庭舟的人带走了。理由是“涉嫌遗弃”,要送她去“配合调查”。沈庭舟在爷爷面前演了一出大义灭亲,说“妈做错了事,我不能包庇”。
老头坐在沙发上,听完沈庭舟的话,只说了一句:“你妈当年扔的是你亲弟弟。”
沈庭舟低着头:“我知道。但法律就是法律。”
我在旁边看着他演,差点笑出来。
沈庭舟把刘雅琴推出去,一是灭口,二是立人设。刘雅琴要是进去了,当年的事就死无对证,他想怎么说都行。至于亲子鉴定,他早就买通了鉴定中心的人,打算出一份“排除亲子关系”的报告。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沈听晚的亲子鉴定,是我陪她去做的。那家机构里有个医生,姓方,是我上一世跟着沈庭舟的时候认识的。方医生的女儿得了白血病,沈庭舟以“慈善捐款”的名义给了三十万,让方医生在一份医疗事故鉴定上做手脚。方医生拿了钱,但他女儿最后没救回来。他恨沈庭舟恨到骨头里。
这一世我找到方医生,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让沈庭舟跪在你女儿坟前认错?”
方医生把沈庭舟买通鉴定中心的事全告诉了我。
所以当沈庭舟的“新鉴定报告”送到爷爷手里的时候,我同步把方医生的证词、转账记录和沈庭舟跟鉴定中心中间人的通话录音,一起放在了爷爷面前。
沈万山看完那些东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六点,他打电话把沈庭舟叫来。
我没在场。但我听沈听晚说,老头子把那份假鉴定报告摔在沈庭舟脸上,说了一句话:
“我沈万山的种,轮不到你来做鉴定。”
沈庭舟被赶出沈氏大厦的时候,天在下雨。他站在路边打车,西装淋透了,金丝眼镜片上全是水。
我在街对面的茶馆里看着。
上一世他钉死杂物间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外笑。这一世我没笑,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条淋了雨的野狗。
刘雅琴当天晚上被放回来了。沈庭舟派去“送”她的人半路接到电话,让她自己打车回家。刘雅琴回到家发现门锁换了,沈建国的电话打不通,沈庭舟的微信把她拉黑了。
她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五章 不认
沈万山把沈庭舟赶出公司之后,让我回去“帮帮忙”。
我说我不去。老头在电话里骂我:“你是我沈万山的孙子,你不来谁来?”
“爷爷。”我在电话里笑,“您把股份给我就行,公司的事让听晚姐练练手。她比我熟。”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小子,比你爹强,比你大哥也强。”
我没说话。
“回来吃顿饭吧。”老头的声音软下来,“就咱爷俩。”
我去了。
沈家别墅的餐厅里只有沈万山和我。桌上四个菜,家常的,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和一条清蒸鲈鱼。刘雅琴不在,沈建国不在,沈庭舟和沈听晚也不在。
“庭舟的事,我让他去外地分公司了。”沈万山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三年之内别回来。”
我“嗯”了一声。
“你妈……”老头顿了一下,“刘雅琴,我让她搬出去住了。城南那套公寓给她了,每个月给生活费。她要是再闹,我就把当年的事抖出去。”
我嚼着排骨,没接话。
“小砚。”沈万山放下筷子看着我,“爷爷对不住你。”
“您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我把骨头吐出来,“您当年要是没把我从孤儿院找回来,我可能过得更好。”
沈万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说得对。”
老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股份我明天让律师办。百分之五给你,另外百分之五给听晚。剩下的我留着养老。庭舟那小子……以后看他自己造化吧。”
“爷爷。”我也放下了筷子,“我问您一件事。”
“说。”
“当年您为什么非要把我找回来?”
沈万山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奶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沈,咱家那个小孙子,你得找回来。”老头的声音有点哑,“你奶奶疼你。你生下来那天她抱过你,说这孩子耳垂厚,有福。”
我没说话。
“我找了十八年。”沈万山靠在椅背上,“找到你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想着,这回好了,老沈家的根回来了。”
“结果呢?”
“结果我差点把你害死。”
老头说完这句话,眼圈红了。
我没安慰他。沈万山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把事情做对。我已经告诉他了。
吃完饭我走的时候,沈万山叫住我。
“小砚。”
我回头。
“你以后……还认我这个爷爷吗?”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他坐在空荡荡的长餐桌一头,面前四个家常菜,两副碗筷,像个等着孩子回家的普通老人。
“认。”我说,“您跟沈家其他人不一样。”
沈万山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褶子全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从沈家出来,我回城西老房子收拾东西。明天要去一趟城南,看看刘雅琴。
不是去看她过得好不好。是去告诉她一件事。
我到了城南公寓楼下的时候,刘雅琴正在垃圾桶旁边扔东西。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没化妆,老了十岁。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扑过来。
“小砚!小砚你帮妈跟爷爷说说——”
“刘雅琴。”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来帮你的。”
她停在原地。
“我来告诉你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沈庭舟在外面那个姓林的女人,孩子两岁了,叫沈嘉。沈庭舟被赶走之前,把公司账上最后一笔八百万转给了林婉。爷爷已经报警了。沈庭舟现在涉嫌职务侵占,等他从外地回来,直接进看守所。”
刘雅琴的嘴唇在抖。
“第二,沈听晚找到她亲妈了。加拿大那个陈姨,下个月回国。沈听晚不打算认你,也不打算认沈建国。”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当年把我扔在菜市场门口,那个卖菜的老太太二〇一九年去世了。她捡到我的时候,我脐带还没掉干净,身上裹着一件羊绒大衣,口袋里有一张你的名片。”
刘雅琴的脸白了。
“那张名片老太太交给了派出所。派出所的记录还在。”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纸,展开给她看,“‘沈太太,孩子我先带走了,您忙完了来接。’——这是当年接手民警写的出警记录。底下有你的签字。”
刘雅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垃圾桶上。
“你签了‘自愿放弃抚养’。”我把复印纸收起来,“刘雅琴,遗弃罪追诉期五年。你算算,从我满十八岁那天开始,还剩几天?”
刘雅琴瘫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
“我不告你。”我说,“但你要在爷爷面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全部,一个字不许瞒。说完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来找我。”
刘雅琴抬起头,满脸是泪。
“小砚……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你没错。”我站起来,“你只是觉得我不配当你儿子。”
我走了。
三天后,刘雅琴在沈万山面前把当年的事全交代了。老头听完,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城南那套公寓收回来。让她走。”
刘雅琴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沈庭舟在外地被警方带走,林婉带着孩子跑了,八百万追回来三百万,剩下的被他赌球输了。沈庭舟这辈子最恨赌,结果自己栽在赌上。
沈听晚接手了公司一部分业务,干得还行。她每个月给加拿大的陈姨打一个电话,还没叫妈,但已经开始叫“陈阿姨”了。
沈万山身体越来越差,但精神头还好,每天看财报,骂沈听晚“这毛利率做得跟你大哥一样烂”。
我住在城西老房子里,每天翻沈万山的旧书,偶尔去疗养院陪老头下棋。股份分红到账的时候我捐了一半给孤儿院,就是当年我待的那家。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口好锅。
九宫格铜锅,跟认亲那天那家火锅店同款。
我自己在家涮肉吃,毛肚鸭肠管够,茅台想开几瓶开几瓶。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一眼。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鸡蛋牛奶猪肉白菜,速冻饺子三鲜的,最底层还有两盒和牛。
确认冰箱是满的,我再回去睡。
我知道这个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掉。但没关系。
这辈子长着呢。
番外:沈庭舟的三年
沈庭舟被放出来那天是二〇二八年冬天。
职务侵占,判三缓四,退赔全部赃款。沈万山给他请了律师,但跟律师说了一句话:“别让他出来得太舒服。”
三年里沈庭舟瘦了三十斤,金丝眼镜换成了塑料框的,理查德米勒在进去那天就被收了。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棉袄,是他进去那天穿的。
手机是新买的,通讯录里只剩三个人:沈万山,沈听晚,沈砚。
他先打给沈万山。老头接了,说了一句“出来就好,别来找我”,挂了。
又打给沈听晚。沈听晚接了,沉默了三秒,说:“哥,你外面那个林婉,孩子不是你的。她去年做了亲子鉴定,亲爹是她前男友。”
沈庭舟站在冬天的风里,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最后他拨了我的号码。
我接了。
“大哥。”我说,“出来啦?”
“沈砚。”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早就知道林婉那孩子不是我的?”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笑,比哭还难听。
“沈砚,你赢了。”
“我没赢。”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输给你自己。”
挂了。
窗外在下雪,我锅里水开了,毛肚刚下进去。三秒,捞出来,蘸蒜泥。
好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