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我把喝多的孔老板安全送到家,他硬往我口袋里塞了二十块小费。
第二天中午,平台通知我:客户投诉代驾途中撞坏右前角,索赔三万八,我的账号暂停接单。
站长段姐劝我先认下来,走保险,我自己掏一千免赔,账号三天就能恢复。
我有起步前绕车拍的视频,孔老板只回了一句:“那视频我看过,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差点就认了。
直到我回到那个商场地库,看见一根柱子上,蹭着一道黑漆。
01
我干代驾第三年,养成了一个被人笑话的习惯。
每单接到车,先不上车,打开手机手电,绕车走一圈,从左前门拍起,拍到右前角收尾,嘴里报一遍时间和车牌。
段姐说我像验货的。
我说我就是验货的。
第一年我替人开一辆白车,下车时客户指着后保险杠一道划痕,说是我蹭的。那天我没拍,赔了八百。八百块是我四天的单。
从那以后,我宁可每单多花一分钟。
出事那天是周四。
晚上十一点零六分,我在万和广场接了单,上车点写着负一层C区。
十一点十二分我到了。客户叫孔启明,四十多岁,深灰夹克,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打电话,酒气隔着两米都能闻到。
他看见我,挥手让我快点。
“师傅,赶时间,别磨蹭。”
我说了声好,还是把手机举起来。
“孔先生,我先绕车拍一圈,对您也是个保障。”
他皱了皱眉,没拦。
C区那块头顶的灯坏了两盏,车头正好在暗处,旁边方柱的影子压在右前角上。我把手电凑过去拍了几秒,屏幕里一片黑乎乎的反光。
当时我没多想。
上车,调座椅,系安全带。十一点十九分,点火。
仪表盘亮起来,“叮”地响了一声,跳出一行黄字:前雷达系统故障,请检修。
我回头看他。
孔启明靠在后座揉太阳穴,头都没抬。
“老毛病,别管它,开你的。”
我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把车开了出去。
出口道闸“嘀”一声抬了杆,显示屏上滚过车牌,后面跟着一行字:停车三小时三十一分,已支付。
一路很顺。
凌晨零点四十,车停进他小区的地下车位,我拍了停车照片,把钥匙递过去。
他抽了张二十的。
“师傅开得稳,拿着。”
我推了一下,他硬塞进我口袋。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单遇上个讲究人。
02
第二天中午,我刚在面馆坐下,手机连震了三下。
第一条是平台通知:您的服务订单收到客户投诉,涉及车辆损伤,核实期间账号暂停接单。
后两条都是段姐的语音。
我回过去,她直接问:“你昨晚蹭车了?”
“没有。”
“客户说右前保险杠凹了,大灯裂了,雷达坏了。上午拖去4S,报价三万八。”
我把筷子放下了。
“段姐,我一点火雷达就报故障,他自己说是老毛病。”
“有录音吗?”
“没有。”
“视频呢?”
“绕车拍了。”
“赶紧发我。”
五分钟后,她打回来,声音低了。
“航子,右前角那一段太黑了。”
我自己点开又看了一遍。
确实看不清。车漆是黑的,柱子影子是黑的,手电光打上去全是反光。
“看不清,也不能说明是我撞的。”
“我知道。”段姐叹了口气,“可平台给我回的话,就是请代驾员补充能看清的材料。客户说你倒车出库的时候,他在后座听见咣的一声。”
“他喝成那样,能听见什么?”
段姐没接这句。
面馆老板端上来一碗牛肉面,热气扑到脸上,我一口没动。
03
下午三点,段姐在站点等我。
站点在汽修城后面,一间十几平的屋子,墙上贴着全站十二个人的排班表。
段姐叫段晓芸,四十五岁,以前开出租,后来带队做代驾。我第一年赔那八百块,她偷偷从站点经费里补了我三百。
所以她开口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航子,我跟平台对接的人问过了。”
她把手机推过来。
“你要是认,走代驾险,你自己出一千免赔,账号三天内恢复。不认,就等他们核实,多久说不好。”
我算了一下。
一晚上跑下来,扣掉平台抽成、电动车充电和半夜那顿饭,我能落三百出头。歇一个礼拜,两千多就没了。
“还有,”段姐声音更低,“咱们站这个月投诉已经三单了。片区经理说,再来一单有责的,下个月给咱们站派单要往后排。”
十二个人,不是我一个人吃饭。
“我不是说你撞了。”段姐看着我,“我是说,一千块,三天,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账上就是撞过车的人。”
段姐没吭声。
我知道她难。我也知道一千块不多。
可第一年那八百块,我就是这么认的。后来那个客户在一个车友群里说,那代驾蹭了我车还嘴硬,最后乖乖掏钱。那个群里有两个是我的老客户,后来再没叫过我。
“段姐,你给我两天。”
“两天你能干什么?”
“我自己去找。”
04
我先给孔启明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客气得很。
“许师傅啊,你好你好。”
“孔先生,车头那块,我上车之前就有。雷达报故障,您说是老毛病。”
“我说过吗?”他笑了一下,“那天喝多了,我说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那您怎么记得咣的一声?”
那边停了半秒。
“许师傅,我理解你着急。你想想,我一个开公司的,至于为三万八为难你?保险赔,又不是你掏钱。”
“保险赔了,是我有责。我起步前绕车拍了视频。”
“那视频你们站长中午发我看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语气还是很和气,“许师傅,那是你们平台的事。”
“孔先生,那车是公司的吧?”
我是随口一问。他车钥匙上挂着个小牌子,印着“启恒建材”,背面一行字:公车公用,出险必报。递钥匙的时候我看见了。
可他的语气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公司的车,那天晚上在地库……”
“许航,”他直接叫了我的名字,“你打听我公司干什么?想拿这个要挟我?”
“我没有……”
“我开着录音呢。”
火一下子就顶上来了。
“我要挟你?你一句话我接不了单,我一家子喝西北风,你跟我说要挟?你别逼我,逼急了我天天去你公司门口等着!”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是想说我要当面去找他讲清楚。可话从嘴里出来,就是那个味儿。
电话那头,他很平静:“好,许师傅,这句我记下了。”
挂了。
晚上八点,平台又来一条通知:客户补充投诉,代驾人员电话中言语威胁,暂停期限延长,待核实。
段姐打来电话,嗓子是哑的。
“你是不是说了天天去他公司门口等着?”
“……说了。气话。”
“他交上去的录音就剩这一句。前面他怎么说的,一个字都没有。”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出声。
这一刻我真想认了。
我点开申诉页面,下面有个按钮:接受处理结果。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那行黄字。
前雷达系统故障,请检修。
那是车自己报的,比他说任何话都早。
可它只能说明,我点火的时候车头已经有毛病了。它说不出是什么时候坏的,更说不出是谁弄的。
我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05
秦岚九点半下晚班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做收银,平时这个点,我早出门了。
“今天不跑?”
“号停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电话里吼的那句,她没骂我,把菜放进冰箱,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儿子的补课费,一千八,下周三交。”
“我知道。”
“我工资十五号才发。”
“我知道。”
她转过身:“段姐让你认,你为啥不认?”
“认了我就是撞车的人。”
“你不认,平台上你现在也是。”
我答不上来。
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我坐在阳台上,一遍一遍拖那段视频的进度条,过来把我手机按灭了。
“睡觉。”
周六一早,我去了电子城。有个卖二手手机的小伙子会弄视频,他把录像导进电脑,调亮度、调对比度,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右前角那一帧,从黑乎乎变成了灰乎乎。能看出保险杠轮廓,凹没凹,谁也说不准。
“哥,原片就这么暗。”他把鼠标一推,“你拿调过的东西给人看,人家一句‘你修过’就完了。”
我给他五十块,他没要。
下午小魏打来电话,他跟我同一年入行,说话直。
“航哥,你犟个啥?一千块,兄弟们一人给你凑一百。”
“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他顿了一下,“你不知道吧,昨晚片区经理在站长群里点了段姐的名,说咱们站投诉多。段姐今天一早就在办公室坐着,到现在没出门。”
我拿着电话,没出声。
我犟,代价不光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又没出门。睡不着,我把视频又过了一遍。孔启明在车边打电话,我走过去,他挥手催我,我举手机,左前,左后,右后,右前——
右前那一段为什么那么黑?
因为头顶那两盏灯坏了。
我在万和广场接过不少单,C区一向亮堂。偏偏那晚那块黑,偏偏是他停车的位置。
就算别的什么都找不到,我也得回去把那块地方白天再拍一遍。至少让平台的人知道,不是我不拍,是那里根本没光。
06
周日上午九点,我回了万和广场。
负一层C区还是暗,两盏灯还坏着。我站在那个车位前,打开手电。
车位右侧是一根方柱,底部包着一圈黄黑相间的防撞条。
防撞条朝车位那一面裂了,翘起一截,露出里面的水泥。
水泥上有一道黑漆,一掌宽,离地四十公分上下。
我蹲下去,贴近拍了几张。
心里却凉了半截。地库里黑车多了去了,我说是他的车蹭的,他一句“别人蹭的”就能挡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柱子上贴着一张A4纸,边角卷着。
——提示:11月5日晚,有车辆撞损本区C17柱防撞设施,请相关车主主动联系物业处理。万和广场物业服务中心。
11月5日,就是那个周四。
我拿着照片去了物业中心。
值班的女人三十来岁,胸牌上写着:客服主管刘颖。我说明来意,她先警惕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是车主?”
“不是。我是那天给一辆车开代驾的,车主说车头是我撞的。”
她翻了翻本子。
“监控我们看过,十点四十左右,一辆黑色SUV倒车蹭了柱子,司机下来看了一眼,又把车停回去了。车牌被柱子挡了一半,我们找了三天没找到人。”
十点四十。
我接单是十一点零六分。
我的手在抖,嘴上还得稳着。
“刘主管,那段监控能让我看一眼吗?”
“不行。”她说得很干脆,“监控不能随便给个人看,更不能拷。你们平台或者保险公司正式来函,我们按流程配合。”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等不起。
“那……挡住一半的车牌,前面几位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答。
“您不用告诉我。”我把那天在他小区拍的停车照片翻出来,车牌清清楚楚,又点开订单轨迹,“我只是想说,那天晚上这辆车是十一点二十一分从出口出去的,是我开出去的。你们道闸有车牌识别,进出时间都有记录。您拿监控里那半个车牌,对一下那晚的出场记录,就知道是不是它。”
刘颖盯着我的手机,看了很久。
“我们按车型和那半截车牌查过,能对上的不止一辆。”她说,“你有准确的出闸时间,这个范围就小了。”
“您能对吗?”
“我可以对,但我对出来的东西,也只给正式来函的单位。”她把本子合上,“你让平台来函吧。”
07
我在地库出口给段姐打电话,把事情说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那儿等着,别走。”
二十分钟后,段姐那辆旧面包车开进了地库。她下车,手里拎着一个大号强光手电。
“再带我看一遍。”
我们在C17柱子前蹲了半天,强光底下,那道黑漆清清楚楚,裂开的防撞条边上还卡着一小片黑色的塑料碎屑。
段姐拍了照,站起来,当着我的面给平台打了电话。
“郑莹吗?我段晓芸。那单车损投诉,代驾员找到新线索了,商场物业有监控和出场记录,物业要你们正式发协查……对,我知道是周末……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没看我,看着那根柱子。
“航子,那天我劝你认,是我怂了。”
“段姐……”
“其实周五片区经理就找过我,晚上又在群里点我名。我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让你认了,这事儿翻篇。”她吸了口气,“可你认了,下回再有人被冤枉,我还得让他认。”
她把手电塞给我。
“这事我陪你弄完。站里那边,我去扛。”
下午四点,平台的协查函发到了物业邮箱。郑莹在电话里跟我说,她会同时通知保险那边,物业的材料出来之前,投诉先不下结论。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能接单。可我睡着了。
08
周一下午两点,物业中心的小会议室。
刘颖和她的经理,段姐,我,郑莹开着视频。保险公司派来的公估师姓钱,四十多岁,穿着工装马甲,进门先要了协查函的复印件。
“我只看跟车损有关的。”他说,“看完怎么认定,我回去出报告。”
监控是从远处斜着拍的,画面发灰。十点三十九分,一辆黑色SUV从C17旁的车位往外倒,倒得急,右前角擦过柱子,车身一顿。
驾驶座门开了。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下来,绕到车头看了看,又四下看了看,回到车上,把车停回原位。
然后他站在车边,掏出手机。
我看着那件夹克,手心全是汗。
刘颖的经理把另一张表推到桌上。
“那晚监控里能看清后面三位。我们按这三位查了当晚的出场记录,黑色、三位对得上的,十点半以后只出去一辆,就是十一点二十一分出闸这辆。入场时间七点五十。”
钱师傅拿我手机里那张停车照片,又对了一遍完整车牌。
“同一辆。”
他又让我把那段绕车视频从头放。视频一开头,十一点十二分,那个深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同一个车位边打电话。
钱师傅看完,没急着说话。他翻出自己带来的车损照片,指着保险杠下沿一道往里卷的擦痕。
“柱子上那片碎屑,物业留了吗?”
“留了。”经理说,“照片和实物都有。”
“我今天下午就去4S店,跟车上缺口比一下。”钱师傅把本子合上,“代驾员说的点火报警,只能说明点火时雷达已经有问题,几点坏的,我不拿它判。我以监控和出场记录为准。”
视频那头,郑莹说:“明天上午十点,4S店三方见面,车主那边我来通知。”
钱师傅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那一圈视频,右前角是看不清。可开头那十几秒,帮了大忙。”
09
周二上午九点半,我到了4S店。
孔启明的车停在维修区,右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大灯外壳裂了一道缝。钥匙在服务顾问手里,挂着那个“启恒建材”的小牌子。
我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个坑。
不大。就这么一块,让我四个晚上没出门。
九点四十,孔启明到了。
他换了件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手包,看见我,冲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
“许师傅,借一步。”
我跟他走到洗车间旁边,那里水声大。
他拉开手包,抽出一个信封,露着一沓红票子的边。
“两千,现金。待会儿进去,你就说倒车的时候可能蹭了一下,记不清了。保险照赔,免赔我替你出,剩下的算误工。”
信封里有两千,扣掉那一千免赔,还差八百才够补课费。可眼前这一沓钱,已经够让我心动。
“孔先生,平台昨天没通知你?物业那边调了监控。”
他顿了一下:“通知了。监控那么远,谁看得清是谁。”
他算得很清楚。他算准了我缺钱,算准了段姐怕掉排名,算准了那段视频看不清。
他只是不知道,那半个车牌已经对上了道闸。
“钱你收着。”我说,“待会儿咱们都说实话。”
他看了我两秒,把信封塞回手包,转身走了。
九点五十五,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进了门,个子不高,戴眼镜,拎着保温杯。孔启明快步迎上去,脸上一下子堆了笑。
“姜哥,你怎么来了?”
“保险公司打电话到公司,说要车辆所有人到场。”那人淡淡地说,“车是公司的,我不来谁来。”
段姐到了,坐在我旁边。我把走廊里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只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待会儿别抢话,”她低声说,“该说的,我都带着。”
10
十点,会议室。
郑莹开着视频,钱师傅坐在桌头,面前一沓材料。
孔启明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我那天应酬,叫了代驾。出库的时候我在后座听见咣的一声,喝多了没在意。第二天一看,车头就成这样了。”
钱师傅点点头,没接话,把四张照片排在桌上。
物业监控的截图,十点三十九分。出场记录,十一点二十一分。我绕车视频的第一帧,十一点十二分,深灰夹克。最后一张,是昨天下午拍的:柱子上卡着的那片黑色碎屑,跟保险杠下沿的缺口,放在一起。
“昨天我比过了,碎屑的形状和缺口对得上。”钱师傅说,“监控、出场记录、平台订单时间,三样对下来,这处损伤发生在代驾订单开始之前。这处损伤,我们不会按代驾责任赔付。”
他顿了一下。
“我只认定车损是不是在代驾期间发生的。车辆自己的保险怎么报,那是车主和投保单位的事,得按实际时间地点去报。”
孔启明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监控那么远,就算是我的车,也不一定是我……”
“孔启明。”
姜总开口了,声音不高。
“那件夹克,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你那天晚上在万和广场请客,是我让你去的。”
孔启明不说话了。
“十点三十九分,车在谁手里?”
半天,孔启明才挤出一句:“我就挪了一下车位。”
“喝了酒挪的?”
他低下头。
姜总看了他很久。
“去年老周喝了酒开公车出事,公司开会定了规矩,公车出险自己报,不许瞒。钥匙上那块牌子,是你让人做的。”
“姜哥,我不是想瞒……那天刚签完单子,我怕你说我。”
“所以你让一个代驾替你扛?”
孔启明没吭声。
姜总朝门口的服务顾问伸出手:“这车钥匙,给我。”
服务顾问把那串挂着小牌子的钥匙递了过去。姜总攥在手里,看着孔启明。
“这车公司按实际情况报。报下来不够的,你自己补。物业那根柱子,你自己去赔。以后应酬,打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师傅,对不住。”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11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我们几个。
孔启明坐了很久,才抬头。
“投诉我撤。录音那条,也撤。”
视频里郑莹说:“孔先生,那条录音您交上来的是片段。要撤,麻烦您在系统里写清楚是误判。另外代驾员停单期间的损失,平台不做裁决,你们双方协商。”
段姐这才把文件袋拿出来,抽出一张纸。
“许航这三个月的流水。周五到今晚,五个晚上没出车。他一晚上流水四百出头,扣了抽成、电费、夜宵,落三百多一点。”她把纸推过去,“我们不按流水要,就按落到手里的,一千五。”
孔启明看了那张纸半天。
“一千二。”
我刚要开口,段姐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腕,没让我说话。
“孔先生,”她说,“你刚才在走廊里,还准备掏两千。”
孔启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躲。
“……一千五。”
下午一点,一千五到账。孔启明在平台上写了说明:“车辆损伤发生在代驾服务开始前,本人此前投诉有误,撤回全部投诉,向代驾人员致歉。”
这几句话,段姐让他改了三遍。
12
周三上午,账号恢复了。郑莹打来电话,说两条投诉都撤销了,不计入我个人,也不算在站点的投诉里。
刘颖发来微信:孔启明下午来物业赔了防撞条,八百二。监控和相关记录也一并留了档。
那天晚上我跑了四单。回到家,秦岚给我留的饭还在锅里,她听见开门声,披着外套出来。
我把一千八转到她卡上。
“补课费。”
她看了手机半天,没说话,往我碗里多拨了半勺肉。
“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我其实想让你认了。”
“我知道。”
“我怕你犟到最后,钱没了,号也没了。”
“差一点。”
她瞪我一眼:“下回跟人吵架,先想想家里。”
“下回不吵了,”我扒了口饭,“下回拍清楚。”
周四晚上,站点开会。
段姐站在排班表前面,在白板上写,写得很用力。
一,接车先绕车,暗处必须补光,近拍四个角。
二,点火看仪表盘,有故障灯,拍下来,当场问客户一句。
三,有争议,先打给我,别自己吵。
底下有人笑,扭头看我。
我也笑了。
散会后,段姐把那支强光手电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我手上。
“你那个手机手电,不行。”
“段姐,那三百块……”
“提那个干什么。”她摆摆手,“这回是你自己挣回来的。”
13
周六晚上十点,我在城东接了一单。
客户是个年轻人,刚跟朋友吃完饭,说话清楚,站在路边等我。
我拿出那支强光手电,绕车拍了一圈。走到右后角,我停下来,蹲下去。
后保险杠上有一道细细的白印,不深,光一打就看得见。
“先生,这儿有道划痕,您知道吗?”
他凑过来一看,挠了挠头:“哦,上个月在小区让电动车蹭的,一直没去补。”
“好。”我把手电和镜头对准那道印子,“十一月十四日,二十二点零三分,右后保险杠原有划痕,客户确认。”
他笑出了声:“师傅,你这跟拍纪录片似的。”
我也笑,上车,点火,等仪表自检结束,确认没有故障提示。
我挂上挡,把车慢慢开出车位。
这车交到我手里之前是什么样,我得先替自己说清楚。
(全文完)